雜記趙家 · 第十六章 元任就教加大

楊步偉 《雜記趙家》
一九四七年春天在離開劍橋前我的自傳出版了,各處大報都登了廣告和最好的書評(書評全有報紙)。John Day公司本預備可賣五十萬卷,可是因為有兩個大原因未得如他們的願。因為那陣子中國出來的人不當,招搖太多,好些人以為中國人都是有名無實的。沒想到影響到我的書。不過各大圖書館一直到現在都有。 Ann Arbor暑期講習會一完,我們就輕裝簡便的開車到西岸加大來。本想耽擱一年就回國的,所以給些裝好了的木箱都留在劍橋,只和小中三個人開車來柏克萊(Berkeley),到前托陳世驤定了顧孟余他們的房子,因他們打算回國,就暫租給我們一年。那知到了,他們一改期,二改期,讓我們三個人住在旅館裡三個多月,連吃帶住每月的薪金都不夠開支,給預備的川資全貼進去用了(那時薪金照哈佛的加了八百一年)並歡迎元任常待下去發展東方學系,雷興(Ferdinand lessing)正退休,特別講座已委卜彼得(Peter A.Boodberg)。但是他要留元任並給講座教授名譽給元任。我們並不是因此留下來,我雖然極願回國,但是元任說他的學問是國際上的有用人才,與政治一點關係沒有,而且他對政治也是一點興趣沒有,又無經驗,與現在國內無定時一點無用,還是留在外國好點。我說是一個中國人國際上有名也是給中國人留名,不也是一樣嗎?所以我們就一口的答應下來了,既答應不得不到退休為止了。 十一月聯教組織又到墨西哥城開會,杭立武為總代表,要元任出席。元任覺得剛到加大,不便告假,教部來電,說希望務必到會,以資熟手。元任只得和系主任商量只去兩個星期。兩面答應了,我就和元任到了墨西哥。住的旅館是和英美國代表一道,因此和Arthur Compton夫婦熟的不得了,而他們也對我們好的不得了。有一天吳有訓和元任爭論,要元任回中大(那時吳是中大校長)。他說話身子就溜到地上去了,大家經過看見吳在地上,元任坐在椅上不動,而我站在中間指手劃腳的爭。大家全圍過來看,說趙太太你怎麼給兩個男人都打倒了。並且吳有訓不肯起身,說非得元任答應才起身,別人不知何事,有的人還去問你是不是傷的不能起身了,給我笑的說不出話來,大家才知道是在開玩笑。(隔了好多年,Compton看見我們還告訴人說趙太太兩拳打倒兩個男人的笑話。)Compton太太一天到晚和我聊天。這次陳之邁夫婦(第一個太太)也在場。有一天杭立武請我們看墨西哥在世上出名的鬥牛,雖然好玩可是我覺得殘忍的很,所以以後我不願再看了。 一九四八年正月大女來信說昭波常病,醫生叫她送給我們看待好點,因我是醫生,而西部天氣又好與她不足分量出世的小孩身體有益,他們想送來。我們答應了,因此,在正月二十七號她就給我們。我本是一個無耐心帶小孩的人,所以還不是元任照護的多,但是關照生病等等,則是我的責任,可是洗尿布等事都是四女小中幫忙做的。她一直跟我們長到進高中第二年才到劍橋去的。所以她對人說她是我們家的老五。在這年四女小中也加入了加大。三女來思想既全家留下在美國,她為什麼不也到西部進加大呢?並且吃住在家裡要減省很多,因為元任是本校的教授,子女可以不出學費,而Radcliffe的學費又直往上長,所以她就決定到西部來了。因此種種緣故我們只得買房子,西部那時租房子比在銀行借款買房子要貴多了。 一九四八年夏天,聯教組織又來電要元任到東部Garden City去主持暑期研習。有二十七國的人加入研究聯合國等問題。元任又是再三辭不掉。陳通伯並來信責以大義,又只得開車到東部去了一個夏天。聯教組織派了一個美國人的助理叫Kenworthy非常攬權,要樣樣事要由他作主。元任覺得不過一個夏天有些事就由他去了。那知越來越不成話,獨斷獨行的起來,在裡面的人都不服。到各處參觀他也要出頭上前。最可笑的,到聯合國去,Tri-gvie Lie秘書長回他:「我只知是趙元任管這個事,不知是你,請你退後」。以後又到哥倫比亞大學參觀。那時艾森豪將軍是校長,出來也問那位是趙博士,他也只好退後。我笑的不得了,他恨我恨極了,不要我上前。我對他說你們美國人,多出點錢就覺得全世界是你們的主人翁了,如此下去招來全世界的仇人。連他自己請來的幫手都說趙太太你的話對。我想那些二十七國的人大約在聯教組織告了他的專權狀態,以後就沒讓他再回去了。 一九四九年春夏時,系主任卜彼得要想休假一年(加大比別處休假多,每三年可以休半年,每六年可以一年,付三分之二薪水),推薦元任做系主任。元任不肯,但是委任已下來了,元任就去和校長Robert G.Sproul去說,我來加大就是因為不肯做校長,豈肯現在做系主任?Sproul回他幸虧你沒做校長,所以我們現在才有系主任呢。卜彼得夫婦又勸元任,說你不做會派別系裡的人來做的。你暫做一年,明年我回來再交給我做好了。元任只得做了。那知到一九五〇年這一年正趕上鬧誓忠年的風潮,每星期開四十多小時會,因有人不肯誓忠要辭職而要薪,董事會就定不誓忠就裁,全校無一時安靜,因此就反對校長罷課等等。我笑元任越不想做行政事越遇到難題。本系內有五個人停薪的,元用就和有薪的人提議每月抽多少津貼他們臨時家用。又給元任放入教授會的評議會內五十人的委員會之一。那時加薪的人是薪水大的每年加的多,薪水少的加的少。元任又提議說我們薪水高的人,大多數年歲大點,兒女都成人了。年輕薪水小的,有的剛成家立業,子女幼小須教育等等,應反過來,他們加的多,我們加的少才對。以後他們就定了大家一樣。那知如此一來大家舉他在評議會的委員會裡,一留就是八年。校長Sproul說我也知道應該如此,不過此樣樣樣都由董事會委員會定,因為誓忠之事教授很多反對這個校長的。但是對加大來說還是個校長功最大。 三女來思在一九五一年夏畢業加大,第二年就得了碩士,而同時又得了人文名譽會Phi Beta Kappa。這一年我們還做了一個怪事,就是想到家裡人亂,要給元任在後園裡蓋一間書房。我自己畫了一個圖樣,打算外面漆中國樣子的紅柱花頂。那知鄰居發生問題,說倘若一個中國式房子在公園旁(我家後園就是公園,可以看見全海灣),一定很多人來參觀,擾亂治安,不願我們蓋。如此只得又改回洋式的,我畫好平面圖和房間尺寸。夏天正是大女夫婦在此,大婿和元任兩個人就畫了立體圖樣到市政府去申請執照,居然通過了,又向木廠去找建築的(美國大木廠往往和很大的包工和建築家常往來的)。正好有一個挪威人很穩的樣子。我們和他一細談人事上非常合式,就定了些材料,全家人幫忙,連四歲的小昭波都給一盆盆的小石子都幫著端上去,這樣就跟一個木匠就蓋起房子來了。更可笑在那三個月內凡是有朋友們來,都得幫忙,拿點材料上去,因為路邊到蓋房子的地點有一大段上山的路呢。房子到了上頂時又找了一個法國人木匠來幫忙,一直做到完工。可是大間裡我願意要一個壁爐,找人來一問比中央的熱氣爐還貴,我對他說這種砌磚的事,我們自己都會做的。工人說很好,我告訴你用多少材料,你自己去做吧。我就真的自己動起手來。每一部分市政府派來檢查都通過了。唯有磚照他們告訴我的數目不夠。我奇怪的很。包工人只會說多不會說少的,只得又買了些磚石來加入,那知都做完了,市政府人來一查,要比普通的深一尺八寸,所以用多了那些材料,但是磚都用水泥砌的,不能再改。市政府人說笑,你們這個房子和煙囪不但塌不了,連地震都不要緊。三個月蓋好了,大家好玩搬進去住了兩夜,覺得太小,又搬回頭,就給那個房子租給年輕的助教們住。那知一租就二十年了。現在元任退休後還真靠他的租錢來付稅呢。 我們隔壁一所房子空出來出賣。正遇到馬鴻逵將軍來看房子,又到我們家來拜望,說正好有你們這個鄰居,又說國語,我們正好和你們往來聊天。因為他不會英文也不會廣東話,只懂國語。可是一查他有四位太太(入境時多餘的太太算是親戚),倘若一天到晚來聊天,我們還能過嗎?我們家向來是大家埋頭做事,寫東西,看書的,那能一天到晚來人,陪人聊天呢?因此我只得和隔壁商量請他們給賣的招牌拿去,就說已賣人,我再托人買。三個月後無人買我們買下來。因此忙了一個半月到處托人,一時找不到。三四兩女已經做助教了,每人每月有兩百元的收入,我不要她們的錢用,叫她們自己留著,每人手上都有幾百元,而鄰房也只要一千五百元的現付。那位房主老太太希望以後每月付她,因此她可以有生活費,這樣正對我們合式,我們就定買下來了。那知一定好當天就有人來租,因我們只要租錢每月夠付銀行和稅就好了,比別家房租少點,所以未過戶就租出去了。幾年中都是中美的朋友們來住的,一日未空下來,一個接一個的。這個房子旁邊有一塊空地,我們想蓋一所小點的房子,為兩女嫁後作我們自己住。就又雇這個木匠接著蓋下去。那知元任給第三個睡房的尺寸改小了六尺見方。成功後一看只兩個睡房能用,在那時又是不夠,只得又住原屋不動了。這所房子只好又租人,不然每月拿什麼錢還銀行借款呢? 正在蓋房時,本條街上有一片空地出賣,是由市政府拍賣的。我們看看風景很好去試試看可買的下來,那知同時有十四個建築家也在場。一看我們也在那兒,就不敢抬價,他們想這位太太正在蓋兩所新房子,一定是一位闊太太,不必抬高價競爭了,因此沒人標價,我一個人出價就得來了。我是和經手人去的,元任一點不知道我們買到了,我還沒到家,一位建築人就打電話到元任公事房,說你太太標到了大片地,我現在多出兩千賣給我吧。你們拿著這一片地無用,並且裡面有的沒路,和有坑和水,我預備了一大筆款,打算全體發展。你從市政府走到家就得兩千元,豈不好嗎?我一到家元任對我說,我想他們肯一口出兩千元,這個地一定很值錢的,眼前不賣。以前陳世驤和卜太太都打算一道出錢買的。以後聽說有的沒路又有坑,等標到手,他們又不要了。但是拍賣是要當時(三天內)付現錢。我只得打電話問大女夫婦能不能暫挪數千元,等我想到法子就還他們,因買地銀行不能押款的。我就給幾塊好的半賣半送的給朋友們,但是地總得給草樹弄清出來和界限分清才能賣,又花了四五千,(這是二十年前,現在一萬也弄不清),一下就賣了十三塊給錢轉過來了。一直到現在連我們自己還沒一家蓋房子呢。市政府常常來問你們這一大片地不蓋房子多可惜,若是不蓋要由官收做公園了。可是建築一天一天的貴起來,所以大家沒動手,因此左鄰右居知道我有四所房子和一大片地,就叫我Gragmont區的市長。其實房子因四女病了一陣,賣了兩所(大部須還銀行才能賣),一個錢未賺,而地也是差不多照原價賣出給朋友的,剩下來的,每一個女兒家一塊以留紀念,因為將來房子擬捐給元任名下獎學金。 一九五二年三女得碩士,次女四女大學畢業。她們兩個人的成績非常好,每人都得文學、科學跟數學的三個金鑰匙,因為她們一個是數學,一個是物理。四女小中大學完了,就得著康奈爾的獎金和同時助教,因為康奈爾物理出名的。三女來思是留在加大,也在本系助教,同時讀博士學位。她真快,一九五四年春口試就完了,並且是優等,三點多鐘完,晚上七點就來了一個八十多人的慶祝酒會。我們當晚還有別的約會,所以忙的一塌糊塗,幸虧酒會還好辦點。她同時還有一個美國男生同學同考,家不在此地,我們只得一同給他酒會,好在是在一系裡的先生同學們都是一樣的。那知一吃就吃到夜晚三點還不走,什麼都吃完了,給我們留在家裡的烈酒都自動的翻出來喝了。我看三女累的不得了,因為下午考了二小時,又來了這麼多人,幸虧四女向來對家事能幹,一切都是她做,我們回家一看杯盤狼藉和三女累的樣子,我坐了下來,想了一個主意,到廚房給一箱橙子拿出來說諸位吃早飯吧。客人一看鐘已經三點了,真是快吃早飯了,只得各人拿了些橙子走了。 說回來在一九五二年至五三年,學校又派了元任做系主任委任五年。元任大急,當日給眼睛都急紅了。跑去和教務長Davis大爭,又說我就是因為不要做行政事,才來加大的,不然為什麼辭了哈佛,我打算回國的,就是不做校長才來加大。Davis也說我高興聽見這個,所以我們要派你做系主任嘛。元任知他開玩笑,還同他力爭。他說現在已經遲了,你先做一年找人替好了。那個夏天又須到中部印第安那去教語言學暑期講習會,只得匆匆趕路,二天半趕了二千多英里。到會兩個月後又到東部去了一趟。回加州開學元任在這一年中又大忙了一年,所以應該休假而不能離開,一直等到一九五四年才得休假一年,並且請到谷根函(Guggenheim)基金的獎金到歐一年,也正好是三女考完博士口試,我們對她說也給你的獎金去歐洲。本打算帶三四兩女同去的,但是四女在康奈爾正忙了讀完碩士學位,同時又教書,不能走開。所以只三女同去,但是她也因教書和寫博士論文,只三個月就須先回來,我們就定了先到歐洲去玩。 我們這次打算在歐洲開車玩,所以在美國先定了買一輛英國的福特輕風(Ford zephyr)小轎車。先在美國付錢,再到英國取車,這樣可省付英國的買車稅,用了大半年回到美國算舊車入口,又省好些稅錢呢。但是這年的六月十號,是元任在康奈爾畢業的四十年紀念日,也非到不可。適之也是一班,所以兩個人約了同去(這是適之最後一回了),一共有兩百多人。會後我們就匆匆離開趕回,準備六月二十號從紐約坐飛機到英國。七小時到英國後,就到由美旅行社定好了的旅館內,當時就打電話到汽車公司。三小時後他們就給國際車牌和車子的執照保險等等弄好了。可是有一層,英國的路是靠左邊走,我們定的車打算帶回美國用,也是開車人坐在左邊,所以一起頭不慣,只得先在英國試開兩天再走。第二天陳通伯請我們吃晚飯。離開英國差不多三十年了,而各處很少變樣子的,最可笑就是Picadilly大圓場最顯著的招牌就是美國的可口可樂汽水。這次開車是三女幫著開的。二十三號我們就過海到比利時,二十四又到海牙,只經過國際法庭的門口,也沒進去。第一正趕上他們下工腳踏車多的不得了,真是一步一停,第二理由,元任要趕到瑞典看全日蝕。他說這是他生平看全日蝕的第二次。我和三女是願意到處多留數天可以看看,他就非趕不可,所以一天一個國家的經過。二十五走荷蘭的長堤,到了德國的西北部,二十六到丹麥。真巧,在Kolling遇到林同炎一家,他們這次也是開車游歐洲的,同在一個旅館住了一夜,第二天又各自西東了。我們到了丹麥的京城,元任的朋友和世界出名的語言學家Hielmslev請吃飯,元任的學生易家樂(Sren Fgerod)和他的父母也請吃一種單面的三明洽。他的父親是一個很有名的中學校長,極想兒子回丹麥,他的母親每早給兒子桌上的書翻一兩張就覺得兒子在家似的,可想父母愛子女全世界是一樣的,因此他在美國得了學位,娶了美國妻子,就不想回丹麥了。我們因看他父母如此,元任就不大願意薦他在美國大學教書,勸他回丹麥。他現在是北歐的一個語言學名教授,並且由皇家委任的講座。這三國的學生都是高本漢特別薦來到美國跟元任讀語言學的,現在都在北歐重要的教授地位了(以後第四次遊記上再提)。第二天又開車趕到瑞典向北開了好幾處,都看不到日蝕,一直到了挪威Grebbested才看到全蝕。可是忙了幾天只看了兩分鐘。但是元任覺得這是這次游歐的最高點。這次三女來思看的很得意,不說「太陽真難看」了。 我們這次到北歐玩的路線真是鋸齒路。也因為是自己開車,就不在乎到東又到西的亂路了。三女幫著開車,所以更不在乎,只要聽見那兒有好玩的就去。並且這國到那國入境登記總是要查的,每日在關上就等的我不耐煩了。我說這樣亂跑法也沒定下來看看特別的風景和古蹟等等做什麼呢?並且歐洲在夏天各處都有名戲表演,專門給旅行人看的,更為美國人的旅行。因為在歐亞兩洲對美國人的旅行,是他們的一筆大收入,各樣都貴起來,這幾個月叫貴節季。所以丹麥在這時特演Hamlet,在Hamlet昔日的本宮裡,是英國的名戲班,我們聽見了怎麼不去呢?所以又托易家樂的父母買了票去聽,並請他們三位一道去的。看的真過癮,不但演的好,使人真覺得身入其境似的,可想像昔年的情形了。我看了Hamlet好多次都沒有象這次的逼真的印象。看完戲後,又是易家樂家請我們吃半夜餐,我就繞著看了這個宮殿一圈,還照了很多照象。元任說這次證明的確是有鬼了。因為Hamlet父親的鬼出台的時候,元任照了一張相,後來居然印出來了。 我們在挪威的時候,有一天開車到處亂跑。看見一大片空地,並沒有什麼樹木等等,我們就開上去跑和轉來轉去的看,那知老遠跑來了一個背槍的兵要我們停止。我們就快快的開走了。回到旅館一問,他們說那是皇宮前禁地,不讓人去的,因為我們的車子是美國牌子,他們想又是美國旅行人幹的把戲就算了,可是我們又給美國人招了一次罵名了。在此地只看了語言學家Alf Sommerfelt。他是同元任在聯教組織里的起草委員之一。又在他家吃了一頓晚飯,北歐的人家吃食都比英國好。七月二號又開車到瑞典,國界橋上路牌有一條線一彎,車子就改開左邊了。我們住在Varnen湖邊Karlsfad的一個大旅館。三女開車,晚飯後我和三女先睡,元任在寫信寫日記,打算上床,忽然說腰不能動了,給我叫醒。我扶他躺下來,給他試頸子硬不硬,用耳聽聽心臟如何,四肢能不能動。一切查後並無中風症狀。給他放下睡倒,叫他安心睡到天亮再說。我自己趕快吃了安眠藥睡好了,免得第二天緊張。並且三女一個年輕人一定拿不了主意的。三小時後我小心叫元任,他很清楚的答應我。我想不要緊,明天一定要趕路,休息一天再說。等了一下他真睡著了。我偷偷聽聽他的呼吸很勻,我想不大要緊,我也再睡了。(我向來遇事不緊張的,所以當日我祖父和父親鼓勵我學醫就是因此,覺得我一小做人急而不亂。你平常看我性子緊張的很,可是一遇事我倒不緊張了。當日柏文蔚常說楊校長最好當軍長帶兵。)第二天九點起來,看見三女呆呆的坐在床上不敢動,等我們醒。我說你不知道爸爸昨晚幾乎出大事。她說我怎麼不知道,不敢響就是了,我一夜沒睡。我還抱怨她,應該安心,因為還須你開車呢。不然上不接天下不接地的地方待著,如何辦呢?今天趕快到瑞典京城,可以找高本漢薦一個醫生查查,並且可以在那兒住幾天,還有爸爸的學生們也可幫忙,遇急事,須先想辦法。不要先亂緊張,無助於事的,你們應該切記切記。 我們兩個人就給元任扶到飯廳吃了早飯,扶到車上,又開車往前行。那知走出不遠,三女就給車和別人停在街邊的車擦了一下。那位太太指手劃腳的說了陣,我們也不懂。她問我們懂不懂英文,我趕快說懂。她說要賠錢。我問她要多少?她說十元美金,我就快快的給了她。再問她是那國人,而她的英文也說不出來了。三女還埋怨我不該給她錢,因為我們有國際保險的,我說辦手續多麻煩,而又要等,爸爸又病,並且住下來花錢更多,更不上算。三女說應該照理做,我說應該照現實做,兩個人還爭論一陣。我們的女兒們都是爭理的,人人象爸爸。因為起遲了,又出了這件小事,恐怕當天到不了定的旅館了。半路只得打電話到瑞典京城的旅館去告訴他們我們遲到,可是一路找不到人家的電話。無法到警察局去,想他們總不會沒有了,那知一問他們不大懂英文,非局長來不行,他們就派人去找局長,一找半天。但是局長來了走進去一定要換好制服掛上佩刀,才出來見我們,問什麼事,我們說只借一個電話用一下,他又搖頭擺尾的到公事房給個電話接到客廳來,通知Stockho1m的旅館說我們要遲到。只說了三分鐘的話,費了不止三四小時。可想通用的設備,歐洲不象美國全有。半路停下來吃東西也不會叫,只得指著瓶子和東西,一樣的牛奶和吃的全拿來了。我笑了對元任說這不等於世界語嗎?元任笑了罵我,所以你不學任何語言可以游遍了全世界。 說到吃的話,想到那次元任得病還有一個原因是那天晚上不但受了涼,還吃多了。我們到Karlstad城的旅館,我們想既到瑞典,還不吃瑞典出名的全套有幾十樣小吃,再加正菜嗎?全套也不過三元美金。坐在我們旁邊桌上一位英國人說你們吃不完,我笑笑問他你是英國那兒的人?他回我蘇格蘭的人。我笑了,對元任用中國話說,所以他這樣小器。一下菜來了,只五樣冷小吃,三女說只這麼幾樣?他們在外國都是特別給人看的。元任向來不大吃冷的,我和三女兩個人給全吃完了。鄰桌那位先生對我們笑,我們也對他笑。那知這一盤拿走了,女招待又送來了一大盤來,裡面有上十樣。我和三女對看看,起頭吃多了,現在只得挑了吃,也還吃的不少。他拿走了,那知又來了一大盤吉士,就有七種。我們看著嘆氣,只得說我們不大吃吉士的。拿走後正菜來了一大車推來,鍋下還有點著火。先一個人一小杯甲魚湯,幸虧裡面沒有肉,只杯子上畫的甲魚。正菜一上,嚇了我們一大跳,每個人半隻鴨子,還有些桔子等等在旁邊。另外又是一大盤山藥蛋等等,瞪著眼睛更不知如何辦了。那位鄰桌客人大笑起來,說「如何?」(我常說「如何」,這次可給別人說「如何」了。)我對他說你只說吃不完,為何不告訴我們有多少樣呢?他無理辯,只得說對不起。我問他要不要分點吃?他說等點心再說。我們想點心更不知多少樣了。我和三女拚命吃也沒吃了一半,收走後一盤飯後吉士又來了十一種,那位鄰客人桌上沒有東西,我們真分了兩種給他。他給碟子趕快還到我們盤子裡,恐怕要他出錢,真是一個蘇格蘭人! 第二天到了瑞典京城,元任雖然不能開車,可是能走動一下了。趕快打電話給高本漢。那知他已經離開家了。他的來信是說八月以後才回家,元任給信看錯了說以前在家,我們又是舉目無親了。幸虧元任病好點,不須救急醫生,只得還是我這個常年的醫生來治療他。問旅館何處有好飯館?他們告訴了一個地方。到那兒一看,是一個兩層的大方場,各國的飯館都有。我們一路外國飯吃膩了,就跑到中國飯館去吃兩天,坐船遊了半天這個島,看街時看見他們出名的玻璃東西和鑲銀絲的東西,我想買點帶回來和送送人。那知幾乎出了一個大事。我們在前走,元任的丹麥學生說你們帶現錢票子可以省百分之三十到四十,所以我就帶了一千元現鈔票,元任身上三百,我手提包里七百。(他身上的三百在比利時旅館內換衣忘了放在大椅上,早已丟了。以後另外一個旅客發現了交還到美國領事館裡,寫信來並問有何證據。我們回信說中國包紙是斜包的,這樣證明是我們的,給還了。)我在瑞典京城出名的店裡買東西不應該露了臉拿出四十元的現鈔出來給人看見了。小偷想一定還有現鈔在包里。我是用的一個台灣草的手袋,我放了一個夏威夷包在夾層里,還有七百元在內看不見。我兩個手指拿著手包,面對鋪子裡看東西,覺得手包動了一下。回頭一看周圍無人,而手包四根繩子切斷三根。錢未偷去一點。可是因此我給大家警告那一國都有小偷的。(這個包一直留著做證。)大玩了三天。又過海到丹麥買了一個地毯,以後收到的也不是我定的,可想各國都是一樣,對過路遊玩人總是不誠實的。只住了一夜,第二天就到德國了。住Cologne大鐘旁邊。這個地是德國香水出產的地方而非常出名的。第二天在萊因河上坐了一天船,看兩面的古蹟。過Lorelei峰的時候,船上留聲機還唱Lorelei歌。三女因會說德文和一個男孩說德文,而這個小男孩就跟我們不離開,吃飯也在我們桌上不要他的父母。三女因一天忙了對付他的德國話,簡直上了一天的德文課,好多古蹟都沒留心看了。回到旅館我們笑她要顯她的德國話的報應。因為她在到歐去以前,打算到的幾國的語言她都預備了一點,而歷史古蹟等等也研究了一陣。她常說到一處只跑跑看看有什麼意思,必須知道來龍去脈才好玩呢。 我們在德國住了兩星期,雖然各處都是戰跡還是要看的地方不少。看了Frankfurt的Goethe的房子,Bonn的Bethoven的家,Heidelberg大學,在Baden Baden洗溫泉,到Freiburg參觀黑森林等處。以後想想北部Dachau還沒去,那是希特勒殺了幾十萬人埋葬的地方也得去看看。好在德國不大,開來開去的很容易。那知到了那塊一問,一個年輕人根本不知道,還是出來一個老年人指示我們方向。當日埋葬屍骨的地方,現在平成一個大空場,用鐵絲網子圍起來了。旁邊有一個供名牌的屋子,不是教堂不過紀念這回事而已。只有一個法國人立了他家族小孩一個瓷照片在那兒,也是被希特勒殺掉的。我們就進去看了一轉出來,又看那大一片空地和灰土色的地。我問那位老人土這顏色是不是火化過了。他說沒有火化,只給大骨頭拿走了,其餘都是風化了。我對三女說世界上的暴君和戰爭都是拿人命作兒戲的。這個地方沒有多好玩,第二天我們又開車向南走。十八號到了Munich。我覺得這是德國最好的地方,在一個叫Ratskeller地下飯店吃飯,又好又便宜,所以以後好幾天我們都到那兒去吃飯,買照相器等等。 有一位義大利人朋友Olschki的太太的妹妹是Noack太太,知道我們到了常來看我們。她有我的書,請了一大些朋友來要我做幾樣中國菜給他們看,一點二十分鐘我做了六個菜給二十個人吃,他們稱讚的不得了。我對他們說,中國菜的配菜是無限制的,不必照我的樣子配,可是學我快,我知道有的中國人做這幾樣菜,要花一天的工呢。例如食譜上說的煮兩三小時的菜,你用不著守著它,給火燃小點,每隔一或半小時看一下湯不干不焦就是了。第一樣要緊的就是打算做些什麼菜。時間多的菜先下鍋給它煮起來,再做臨時炒的。就是炒的也給東西準備好了什麼和什麼配,給放在一道,臨時不亂抓。不但做菜,什麼事都是一樣的,不準備好,臨時就亂來一陣,又費時間,人又慌張。象我行醫時給人開刀,你腦子裡沒有想好怎麼辦法,臨時來亂抓是不成的。我的食譜出了二十多年了,還是到處風行,就是都注重原理,不在乎配菜等事。 我在旅館裡還做了一樣別人很少做的。就是有一天我和Noack太太兩個人坐在走廊里喝茶,一大車美國旅行團到了。一位太太也不問我們,也不打招呼就坐下來。我說這是我們的桌子。她凶凶的回我,我是從美國來的。我氣極了,也凶凶的回她,我也是從美國來的,一個人從本國到外國來更應該禮貌一點。何況你這樣,在自己美國就行不過去的,我在美國待了二十多年了,他們總是客氣的很。那位太太對我說相信你是從美國來的,因為你說的話是美國話,對不起,站起來走了。(美國人在外國旅行,雖然歐亞人得了他們不少錢,可是他們的驕傲行為給人恨他們,也罵他們極了。反過來說日本人也太謙虛了,倒是中國人中庸之道受人歡迎的很。) 我們又參觀了博物館,東方展覽會,聖保羅教堂等等,一直到二十五號才離開德國到瑞士。又遇見本校教數學的教授Leon Henkin,一同在Zürich湖上遊船,又看獅子公園。兩天後又到了瑞士京城Berne,地方小,一眼可以看對面雪山等等。(以前我們到安徽黃山峰頂,一眼看過去比Berne還要好看,而形勢差不多一樣。我同梅貽琦說,我國的大好河山一點不差別國的。他也嘆氣說,可不是嗎?我們何日再一道到黃山去遊玩?因為我們以前一同去過兩次。)又到少婦嶺看雪山,坐齒輪車上山下山。同樣又到美術館等等。最好玩的是工人們和女招待都是一口四國的說話:法、德、意、英語。因為他們自己的國語已有三種,而遊人又是說英語的多。開車在路上出了一點小麻煩,在Furka嶺下和公共汽車擦了一下。因為路窄,一面又是萬丈深坑。我們在外邊情願擦了車,不要翻了山下去。所以兩車就擦上了,對爭了一陣,還是坐公共汽車人說公平話,說我們車上有他們的漆,他們車上也有我們的漆,所以兩和了。又坐齒輪車上Matterhorn高峰。瑞士旅館和吃食都便宜是沒想到的。 一號又到日內瓦國際聯盟舊址。在湖邊聽一個小女孩唱。四號就過境到法國了。最難的一路玩就是開車的事,今天左走,明天右走,換來換去的,所以多數是加入觀光團。我們是因為打算在歐洲待一年,所以自己買車開車,也有便當,也有不便當的地方。我們從Burgundy省的首都Dijon入法國境,住大鐘旅館。一進去看見很多人倒酒喝。我們也沒注意,還出去到一家飯店吃飯,當然酒是自己花錢的了。回到旅館才發現他們倒了喝的酒全是旅館敬的。因為Dijon是Burgundy省城,所以喝burgundy紅酒不要錢。我們為什麼不知道呢?因為元任只知道Dijon是Bourgogne的省城,忘了英文叫Burgundy。可見得在法國法文懂的太多了反而上當了。 第二天開車到巴黎,路過St.Aubin,那是一九二四——二五年大二兩女留在法國人家的地方。三女一定要去看看,找到了,哪知那位老Mme.Bouillol已死了,女兒Mme.Ruc仍住那個房子,還記得大二兩女呢。我們給了她五元,叫她買點花上墳。 八月六號到巴黎,住的旅館叫蝴蝶大旅館(Grand Hotelde Pavillon),又舊又貴。因為這一切旅館都是由美國旅行社辦的。上文說過在他們的貴節季時候,因人多,樣樣又不好又貴。(都是美國的遊客最多,也肯花錢擺闊,在法國的巴黎更利害,我們若不因三女只有暑假期中能玩,我們就不趕這個時候去了。所以這幾天中什麼鐵塔,拿破倫墓,美術館等等,都匆匆又看了一陣,只找茶花女的墓找不到。從前哈佛燕京的主任葉理綏退休後,也住在巴黎。他們住在六層樓上而無電梯,真夠走的了。(現在他們還住在那兒,先生腿不能很走,太太最近死了,兒子有時照應)他請我們到一個法國最貴的飯館,叫Maxime。那時段茂瀾做駐法代辦,也請我們吃飯。周麟請我們吃天樂園餃子。(聽說他現在在巴黎開了一家飯館子,但是我們四次到法沒去。)又去看中國畫和瓷器,臘人院等等。娘娘廟(Notre Dame)差不多每天經過,有時就進去看看。我在德國買了五個照相鏡子,有一個就放在手提包內未鎖,回來就給人偷了。問櫃檯上,他們一點不奇不怪的給我一張填失東西的表,讓填了報警察就是了,而填失表一大抽屜的,可想他們常有人丟東西。三女又請我們看(Garmen歌劇,又參觀了一大些教堂,如此匆匆的十天又打算過海到英國。可是車子的起動機在兩天前頭壞了,非人推機器不能起頭動,而法國又沒有這個車子的機件,非開到英國本行去修理不可。所以也只得帶著這個車子走。從旅館動身時,正是段茂瀾來送行,他就幫著給車子推動了我們才開著走。一路停時也總須停在下山坡處,可以滑下讓機器自動推著。經過英倫海峽海邊看見一節不動的火車,裡面賣不上稅的酒。我們買了一大些(不是私賣,是照規矩明賣的)。車上過海的船幸虧一路人幫忙推著機器。到了英國的Dover查關真麻煩,查完了東西車又走不動了。幸好關稅上有專門推機器走不動的車子推。我對他們說可想你們英國造的車不好,連推車的車子都預備有,可想不是我們一個車子壞了。左近旅館沒有了,只得開到Folkstone Prince’s Hotel去住。晚飯好的很,而價錢比我們前些時在貴節季同一旅館內要便宜一半,第一送車去修。車行告訴我們這個起動器是舊的,所以壞了,我們告訴他們車是在倫敦剛買的。他們又告訴我們找本車行換新的,可以不給錢。所以第二天一早就開到倫敦找到那個本行去,對他們說出一切的麻煩,並說別處修理說起動機你們給了舊的,應歸你們負責換新的給我們。他們拆開看看一句話沒說就給換了,以後這個車帶回美國用了十四年沒壞過。 車修好了開車去找陳通伯他們,他要我們搬到他左近的一個聯合式的旅館叫Hotel Avoca是五所不大的房子歸一個旅館用,吃飯都在一所房子裡,每層有兩個洗澡房,並不太雜。每個房內還可以有一個小爐子燒開水和煮點東西吃,很便當,並且不貴。晚到陳家吃飯,他們女兒小瑩做飯,看見他們姑爺江濤,元任非常喜歡他。十八又開車到牛津帶袁同禮夫婦一同到處玩,看莎士比亞住處Stratford-on-A von,晚看Romeo and Juliet戲,又去看蔣彝,又去參觀牛津各學院,在袁家午飯後去看Spooner象,又回倫敦。二十一又開車到劍橋參加第二十三次國際東方學會,元任除自己外,並代表美國的語言學會參加。全體在Cam河上遊船。晚上李約瑟請客。第二天元任讀論文,題目是《文法與邏輯》。三女說爸爸讀的最好,因為各國人讀論文時,都有口音不同。老西門主席。晚上市長招待大會。一共兩天,每天白天都是讀論文,晚上歸一處招待,所以二十四歸劍大東方系,二十五鄭德坤,二十六晚皇家學會,等等招待,二十七和袁同禮家回倫敦。又起頭玩皇宮臘人院等等。三十一號蔣彝請。九月一號和袁家一同開車到蘇格蘭。路過Ne wcastle,那是個出煤的地方,所以成語說:「Carrying Coal to Newcastle」是「多此一舉」的意思。誰知那天我們快到那城時候,真有個卡車載著煤進城。元任看了又大笑。原來戰後英國缺煤,須從別國運去,所以這樣。又看見一個castle大門頂上一大些牛的石象,元任看了又大笑,說所以叫牛castle啊!晚上到了愛丁堡,又看跳舞及各古蹟等等。離開時候到一個汽油站淵他們「加滿了!」他們問「一個還是兩個?」「一個兩個什麼?」「一個還是兩個加侖啊。」我們才恍然大悟,所謂蘇格蘭的省儉派不是象美國動不動就說加滿了的。我們一路無意中碰到了一大些小汽車賽車,把我們也攬在裡頭了。半路在York看古教堂又上城樓先玩,這樣大家玩了幾天,才再回到倫敦。我們因為開會又到處跑,實在太累了,不想再動了。但是三女還要到荷蘭去一趟,就讓她一個人去了兩天。回來後她要趕了回加大教書,所以定了九號。那知打電話到飛機場,他們說你沒在七十二小時前打招呼一定回去,就給你的座位已賣給別人了。在美國規矩是二十四小時前打招呼的,沒知道他們須七十二小時前。到飛機場試了四次無效,只得到店裡去買東西吧,想買一件喀希米爾絨衫帶走。店裡說不行,你們必須有護照和飛機票上那趟飛機,由我們送到飛機上才能賣給你呢。因為喀米爾的東西是專門換外匯的,在國內人不能用,和在蘇格蘭買到Scotch酒一樣,可想對物資均統治,哪國都是一樣的。 十號晚上忽然來了電話說明天有飛機到紐約,再轉到舊金山,三女只得匆匆的走了。那知在紐約打算接她的人沒接到。第二天到了只得一個人在飛機場待了三小時才回家上課。 我們在英國待了一陣,常到陳通伯家吃晚飯,可是每天我們請他們在外面吃午飯,他們請我們吃晚飯。小瑩夫婦捨不得我們走,但是我們須找個地方定下來寫元任一年休假的報告,我也正在打算寫中國婦女歷代變化史,從上古母族制一直到最近女權的變遷。這個書早完成了,要出版的地方也很多。但是三女譯的英文,她雖生在中國,而長在美國的,沒有中國老式的背景,不能說的活靈活現的,我想等元任有功夫細看一下中英文再出。但是他總是忙。在英國熟人太多,元壓又怕倫敦大學,劍橋和牛津各大學來找,都來找演講,因為已有多處講過了。又有人事的應酬,給時間都花了。王鈴也常來談他是幫李約瑟寫中國科學史的,老西門也常來談,又請我們到他鄉下去吃飯。我們又到Richmond看羅素,見到他第四個太太是Bryn Mawr退休的教務長。我覺得這是一個應該做羅素的太太的人,第二位我也喜歡,不過這位我們更喜歡。隔了一天羅素又寫了一封信給我說他希望不要隔了象以前一樣這麼長再看見我們。我同元任說了笑,你看羅素這樣短短的一封信意思多長。真是象中國所說的紙短情長,難怪他會寫情書騙了四位太太,而都是有學問的,只第三位差一點。又一天上午到老西門家吃飯,晚上又到小西門家吃飯。隔了一兩天大使館也知道了。鄭大使他們也請吃飯,並且他對烹調非常有興趣。一晚就談到十二點,還說以後願意和我談。元任因想躲避,所以我們就到了法國巴黎了。 在巴黎經通伯介紹,住在郭子傑家的apartment里半年。除了付他全體房錢外,他本人也還住在裡面,吃也歸我們。那知他也是個愛做吃的,不過不耽擱元任多少時間,只我和他兩個人買做而已。不過有一樣我不願意,做好了菜他總去請一兩位小姐來吃,也有他的好朋友,也有不太好的。所以我們常問他,今天還是好小姐來,還是壞小姐來?可是有一個使我們一直高興的,就是在他那兒認識了董浩雲,一直到現在我們大家成了常來往的好朋友,而日夕相聚的郭子傑倒久無消息了。 我們住的地方靠近拿破倫墓很近,每日進出總經過。離鐵塔也不遠,也常去走走。聯教組織也在那兒左近,元任和郭去過一次又怕遇到熟人多出事來。只拜過法國漢學家Demieville又來了兩次吃飯和喝茶,和參觀周麟的陳列。可是巴黎大學又來找講演了,元任用法文講的。不幾天德國漢堡又清講演是經傅吾康(Wolfgang Franke)來講的,又不好意思回,只得又到德國北部去一趟。這次元任是用德國話說的。我們留住了四天,我們買了些瓷器放大鏡等等。九號回到郭家。十四號Sorbonne又請演講,說現代中國語言表情成素題。空時我和元任到國家圖書館看敦煌樂譜,這是元任最喜歡做的事了,他們還多影印了一份兒給我們。 幾年沒看見下雪,法國在十二月也下大雪了,可是歐洲的屋子暖氣不夠,冷的不得了。我們在屋內都穿起大衣來,因為屋內屋外度數差不多。王鈴請吃飯,結果是董浩雲請的(我們自從認識董浩雲後,凡是請吃飯都是他來搶會東)。現代東方語言學會又請演講。元任的講題是嘆詞助詞功用。我們在歐洲混了這一陣,到了一九五五年正月七號動身回家了。 六號送汽車先上運貨船上,第二天我們自己動身。郭、汪、周、錢送到船上。坐的是伊麗沙白皇后號(Queen Elizabeth)。上船後那知董浩雲也在船上。他坐頭等,我們坐的特別二等。他總來坐到我們一道聊天,請我們到頭等吃過一次飯,多數他來特別二等和我們一道吃。侍候的也很好。三天三夜到了紐約。查關的看我帶了十六箱東西(我不管到何處總喜歡買東西),因為元任每次填關稅表,總填的詳詳細細的。關稅人一看他說這一定是教授們做的事兒。所有釘了鐵條箱子都未打,只開了一個手提包。看見內有一本我的自傳,拿起來就讀,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一隻手就給每箱上填上一個小紙算是通過了,叫搬箱子的搬走。我和他逗笑,我說箱內都有鴉片煙和犯禁的東西,鑽石至少有一大盒,你不查嗎?他回我,你們窮教授也買不起那些,一定是些小玩意紀念品等等,大笑。問他怎麼知道的,他回我不知道怎麼做這種公務呢?你這位太太真可愛,這本書也真好。我回他可惜你是公務員,不然我送這本書給你。旁邊有一位太太偷偷問我可不可以給一個手提包給我帶走。我回她那怎麼可以呢?兩個人都犯法。若是如此,以後他們怎麼會相信教育界人呢?沒料到查關人就站在我後面,連回頭說,所以我們對教授松的緣故。我們一面搬東西,一面我偷看查那位太太的東西,連單褲都被拿起來照照看,不知查些什麼。 我們一年的假還沒滿,所以在美國東部住了些時。東西就直接水運到西部了。一月十二號到劍橋,大女如蘭一家,董同和,勞翰等來接。第二天凌叔華、董同和、勞翰、陳觀勝、譚卓垣等來吃晚飯,給如蘭大女家又亂的一塌糊塗了。二十三 George Sarton請午飯,晚上就是舊曆新年,照例一大些客人。(從我們離開劍橋後那箇舊歷新年,大女家還是照例請客。)六號送四女到康奈爾。七號汽車運到了,因為用過了半年,照舊車入口,所以只上了九十五元稅。車子一到,又到處亂跑了。先到紐約看適之,晚住月涵家,因籌備開院士會議,哪知又是請講演和吃飯等等不停。在耶魯講中文句子結構,在哈佛講漢語表情的成素,在康奈爾也是講中國語言表情成素。在此地不但要元任講,也把我抓去說中國烹飪,二三百人聽我說的時候,帶了一句中國烹飪可以算世界上第一,法國雖然好只能算第二。一位法國太太站起來問我怎麼分第一第二法?我雖然沒預備,可是靈機一動,說不但中國菜味好,不用加吉士等材料進去(現在不然,加一大些味精,不能算好烹調了),各種都用其本味慢慢煮出來。或快炒,其本味包在裡面不出來。還有什麼東西只要不毒的都可以拿來炒炒吃,走到園子裡你就可以找得出兩三樣半草半菜的東西來炒了吃。例如蒲公英就是的。不象法國和其他外國人,必須什麼配什麼。中國是今天甲和乙配,明天做那樣可以乙和丙配起來又是一樣菜了,是無限制的無盡的。那位法國太太點頭,說這倒是真的,不但配的好看也真味不同。康奈爾一完,耶魯又來請,在語言學俱樂部講,題目是「邏輯與中國文法」。不但講演無完的,而所有認識的中外朋友們無有不請吃飯的。六月一號上午晚上許多家又合起來給我們做三十四年的結婚紀念,真是接接連連的不完。五個月中吃了一百三十多次,可給我們的血壓吃高起來了,到了一百八十。又找Dr.Paul Dudley White看。他說你一定要休息,不然可以還要往上升呢。我就用這個理由才停止一切,可是又得動身往回跑了。小中幫開車。昭波還是一同和我們回西部。一路雖然累,總比終日吃飯應酬好點。十八號下午到家,李濟之又到我們家了,住在我家,又是一大串人請來請去的。我連去查血壓的工夫都沒有,不過我覺得人不累一點,一直到七月二號送小中四女回到康奈爾,再到醫院查,果不其然血壓下來到一百四十五了。八月四日四女來信說不但得了碩士,並且在左近的一個老出名的女校Wells College教物理,非常好。九月一號元任又飛芝加哥中國學生中部聯合會開會。他去講《中國小孩在美國的語言問題》。到了十八號上課了,元任算是休假已完。他說我拿什麼交待谷根函獎金和學校的一年報告?我說容易的很,用各校講題不就完了?並且全是些出名的大學和學會。這次在各國碰見許多加大的同事,不但在歐洲,連東京飛機場都碰見,所以元任在報告上說常言總說這是個小世界,其實不是世界小,是個大校舍! 一九五五年三女本來論文已完,指導的教授不注意她的題目已有過俄國人發表過,只得再換題目做,學校給她特別的助教地位。那知九個月她寫完了又是已經有人發表過的,也是俄國人。這位指導教授也許另有用意,所以如此辦。她氣了,自己學俄文,系內都不平叫她另選題目,三女回他們等我俄文讀好了再選題重寫,現在我不寫了。(因此系內一直給她助教地位,而以後她離開加大到康奈爾同丈夫在一系教數學,加大系內還來追過她兩三次,說給她的分數轉給康奈爾在那兒拿博士,請回加大來教書,讓她丈夫到原子能研究所去教書。她又不肯,她的先生們叫元任勸她,她還是不要。三女個性最強,她的丈夫常常讓她的。) 四女小中碩士完了在紐約省Wells College教完一年書,洛桑磯的Howard Hughes飛機公司請她去,給她起碼八千六百一年,算是薪水很大的了。那知這樣一來康奈爾包圍了她的中外同學們更是包圍她了,並且公司里的人看見這樣一個年輕貌美的小姐,站在出人頭地的高位置,更是包圍起來了。(以後聞她的房東說,每早上八點開車到公司,下午五點到家,門前汽車總停滿了出去後,總到半夜兩三點才回來,如何精神不衰弱起來呢?只半年得了神經衰弱病,元任偷偷寫信給她公司辭了事回家進醫院養病一年多才出來,花了我們的錢不止她一年的薪水一倍。) 一九五五年十月間蔣夢麟來住了幾天。Woodbridge Bingham本想請他來講學一年在他的中文研究所里,但因某種原因沒有辦成功。二十六日晚元任又在東方討論會講《混雜的比喻詞》(mixed metaphors),十一月七號在斯丹佛的科學中心講《田野工作的經驗》。近來元任又好忙好幾個升級委員會,及八年的教授會代表,國際研究會等等,所以這幾年來想寫的東西都不能動筆。我因此也夾在裡面忙的不得了,血壓又高起來了。十二月間元任又找了十二個人簽字請適之來講學居然請成功了。一九五六年六月元任又到劍橋開語言學聲學會,一個人去的。九月二號適之到,住旅館內半年,九月二十六起頭上課。他本來可以好好給幾個演講,並且大家都希望他說佛學駁倒日本人鈴木的。那知他被客人來的連預備的工夫全沒有。上了講台,拿了一摞稿子,翻來翻去的老找不著要講的地方,給我在下面看的急死了。以後我對他建議凡是有演講的日子拒絕一切客人來坐談。適之說難怪元任講的那麼好,都是你管的好。我說不是這樣,是給大家聽的人失望才不好呢。可是適之是十次有九次說的好。半學年的日子真快,一轉眼就過去了。 一九五七年學校又派元任作暑期學校一季的主任,一個夏天又是忙的不得了。到了秋季開學後不久十月三號三女就和一個日本人波岡維作結婚,他們兩個人同一系三年,人很好。其父在第二次大戰時反戰運動坐獄兩年,其後是姬路市一個出名中學校長終身之職。其母一半是法國人。他是受過高等教育的。我們對女兒們的結婚從來不干涉,不過有時她們問我們時,加點意見而已。他們的婚式也算簡單了,只由大婿和元任兩個人到禮拜堂去找一個牧師照例問問,兩個證婚人簽字就算了。到禮拜堂是三婿的母親要求的,因為她深信耶教。三女連結婚衣都不要,又是四女買了料子來給她做了一件大紅衣,她說不要買綢子的,以後還可以穿呢,就買了一件呢料子。四女給做了一件中國衣,叫她自己買一雙新鞋,因為她平日穿的鞋底下都有一個大洞了。她說不要緊,美國規矩新娘子的破鞋還掛在車後面特別給人看呢,我的鞋子破在底下站著也沒有人看得見,有什麼要緊呢?三女是我家出名的蘇格蘭派,省己而利人的性情。他們結婚後就到康奈爾去教書了。兩個人在一系內教數學(現在改了規矩,一家人不能同在一系內教書)。在三年中間西雅圖華盛頓大學請了幾次,他們不想改地方。以後世界博覽會在西雅圖,我們全家人去租了房子看博覽會。三婿有一天開車,一個人大半天不見了,到下午回來說,我想明年到此地來教書吧,因為我找到很好的中國城和中國飯館。他家現在吃中國飯,比我們吃的還多,不是我們去的時候,他們自己很少吃外國飯的。華盛頓大學就是有一樣,他們說我們可以給特高的薪水,就是不能夫婦在一系內教書,所以他們一到就是永久性的教授,薪水比在那兒多年的大教授還高,但是三女就只得在另一小大學校教書。但是以後發現這個小大學,學生的程度又低又不愛念書,她不願教,就在家寫文章等等。三女婿現已升到正教授,他們除買了自己住的房子以外,還在島上買了一塊地,十四年的工夫一切都成就了。可是三女還是日本話說不好。一九六八年三婿休假年,他們全家四口(兩女)在日本住了一年,併到日本各處參觀了一周,回來可是兩小女兒還是不肯暢說日本話。對她們說她們懂,可是回答美國話。 元任在台灣日本講學 一九五九年又是元任休假年。適之要元任回台灣講學三個月,由中華文化基金會擔任川資開消,房子是由台大給的。他們同時供給一輛汽車和車夫,一個小用人。我們自己用一個女用人和廚子。到時機場一大些要人來接,說趙先生和太太二十年沒回祖國了,一切行李等照外國大使待遇,不查不上稅。我說是到台灣還不是回到祖國呢。適之囑咐我說話小心,我說是真的嘛,台灣只是一省嘛。元任講演時聽眾倒是出意外的多,領略的人也不少,每次連窗口窗台上都坐滿了。但是有一樣事我們覺得很困難的,就是請吃飯的太多了。好久沒吃那麼多的油膩東西,吃到每天瀉肚子。外孫女昭波我們特別帶她到台灣去的,因為她不相信有許多人說中國話,她在我們家長大,一直到四歲進幼稚園時還沒讓她說過英文。她總想中國話是我們家的語言,因為別家生在美國的小孩子都是英文,所以這次特別帶她到台灣去。她聽人說中國話,她奇怪的不得了,說真有地方說這種話!哪知到台灣三個月有一樣事害了她,終日瀉肚子,丟了好多磅。並且人家知道她跟我們到台灣,總請她一道去,連于右任先生請客也有她一個帖子。我只得關照她少吃好了。她說不行,人家給了我一大些放在碟子裡,我要不吃豈不是對不起人吧?還有那些東西也真是好吃我也想吃它。我只得勸她挑少有油膩的東西吃,她說不知道那些東西油膩多,我說看我和你瞪眼你就知道了。有一次我和別人說話去了,半天沒睬她。她說祖母你怎么半天沒對我瞪眼,是不是這些東西都能吃啊?別人莫名其妙,問怎麼一回事,我說出這個原因來,一桌人大笑。我又接著說那個傻姑爺吃雞子繩子絆腳的故事,大家更笑的不停了。三個月一晃就過去了,我們又要動身到日本去了,可是我在台灣買了一大些東西和瓷器裝了九大箱,都是敲董浩雲的竹槓,由董漢槎先生由台北運出一直到美國還在躉船上放了兩個月,一個錢沒花,但是以後由躉船運到了家可花了一百多美金。 到日本在京大講演,他們付我們一百五十萬日元半年(京都大學)。我們以為這總夠了。那知跑來跑去的不停,而日本生活並不便易。房子是京大德文教授若林光夫樓上,當日美國軍占領時做司令部軍官住的,一切改為西式,一百美金一個月。女用人也要說英文,我要她和我說日本話,可以練習我的日本話回來,她不肯。叫她做日本式飯她也不肯,說她只知道做牛扒,我罵她你不要忘了你是日本人。 在日本他們雖然給了我們一百五十萬日元,可是生活程度真貴,一桌中國飯好點的酒席須一百美金,還有一樣事說出來人都不信,有一次小川環樹先生和尾崎雄二郎先生兩個人請吃甲魚飯館子,名叫京都第一家,只是甲魚並沒有多樣別的東西。元任說甲魚在中國是很名貴的菜,吉川先生接口說,在日本也是名貴的很。那知吃下來每人十幾元美金。以後聽他們說兩位主人那個月的特加雙薪都花在那回了。 還有一次全班請我們玩神戶,也是大家都住在大瀑布近旁的旅館裡,他們都住日本式的房間和睡蓆子上,特別給我們一間叫做西洋間有床的。他們對我們的恭維真是一言難盡,我們玩的可真是過癮。我們也請過他們大家一次,包了汽車和電車到大阪看歌舞劇和吃飯。越是好玩日子就過的越快,六個半月轉眼也就過去了,並且我們東京差多每月去一次。東大演講他們另出用費,牌子老遠就有元任的名字在路中間(東大門外)。參觀我當日的女醫學校沒有了,只存了講堂變成宿舍,校長夫婦有一個銅象在那兒,對門是一個大三層洋樓牌子,是東京大學女醫學部(本來當日所有的教授都是東大的)。到臨走時定了一個日本才出的f1.1鏡頭的照相機,因為那時這個照相機還沒普遍,須得早定,原價一千元美金,用短期在那兒算是遊客,拿護照去可以減到七百多美金就可以買了。但是我們一算多下來的錢不夠了,只得向耶魯的教授在那兒旅行的金守拙臨時借了七百元才買了這個照相機,一直用到現在,可是須常常修理。那年大女也正是從哈佛的休假年到日本,她住東京,常常也到京都來,半年後她到台灣,我們就回美國了。又帶了九箱東西都是不須上稅的。這是元任在加大正式休假的最後一次了,因為第二年暑假就是他正式退休的年,以後本校又召回再教三年,那就沒有休假的了。這年六月間在俄國莫斯科開國際東方學會,我們本打算好去的。以後因美國有好幾十人去,都來問我們大陸去些什麼人,要元任介紹。聞說我們的二女和侄女她們都要去,後因中共和俄國弄翻了,我們沒去,他們也沒去了。元任同時在斯丹佛一個語言學會議也有一個是做主席,兩會他都做過會長的,又非到不可,算算還是就近的吧,可是招了一大些到俄國去的人罵元任不負責任半路停止了。 退休後又被召回三年,這是很少有前例的,一直到七十歲才算真正的退體。因州立的大學教授們七十歲以上不能再拿加州的薪水了。(可是他以後還拿了六年的聯邦政府教育局的經費,薪水照樣的,六年寫了五本書,詳細以後再說。) 一九六〇年四女小中結婚。三個女婿我們都是先認識很熟的,這一個我們完全不知道,只三女從康奈爾來信說他和四女小中是一個教授學物理的,現在普林斯頓做助教,並且也知道四女有過病,還同他們一道到醫院去看過四女的(有些是在醫院草地上,有照相為證)三女說我們絕對不會瞞他,小中有過病,最好媽咪來看看他。我就特別到紐約去了一趟。他自然很恭敬的和很溫和的樣子。不過兩天工夫我已覺得他為人虛假一點,而話多強詞奪理的辯論。我對三婿說,我恐此人言過其實,並且自以為是的很。三婿回我他有同感。三女回我們有經驗後就會好點,我想也是對的,所以就同意他們的婚姻。在十月到波士頓大女家行婚禮,只元任一個帶了所有請客的東西去。可是有些東西怕壞就去買乾冰。到了柏克萊乾冰公司,他們的經理出來說中國話問元任,你不是哈佛大學的趙先生嗎?我是你的學生,不知道你來西部了,失敬的很。元任這時真覺得遍天下皆弟子了,各行都有。他給了一大些乾冰也不要錢。拿回來我說買這些做什麼?元任告訴我原因,而又不要錢。我說雖不花錢買,可是我們沒用啊。只得丟在園子裡冒氣。 元任到了東部,四女的婚禮都很得意,可是嫁後的生活一天不如一天。其初還好點,因為經濟上四女做事時還余兩千多,結婚時我們又給了一千,他們在普大兩個人都做事,大家還相安度日。以後四婿到了N.A.S.A,又兼了耶魯一下教書,就日狂起來了,對四女說話就象命令似的。如此一來四女就更不說話了,我們偶然看見略微好點,不過四女還在做事,一直到小孩要出世的不久才停止做事。小孩要生了,四女婿還離開家到康奈爾演講。以後聽說只有七個學生聽講。四女只得打電話給我們,因為頭生小孩有點怕,我們又只得派了外孫女去關照,因為元任有課,我又病了。宏義到小兒出世好象兩三天才回來。以後四女自然不能做事了。他就日漸凶狂起來。在紐哲西買了一所房子,四女就終日象個用人似的,由他呼來喝去的。吳大猷先生和李政道他們都看不過去,說公平話,他還造謠說人家對四女好。四女對我們說實在不能再忍下去了,自己更悶得不說話,要提出離婚。我們到紐約查出他別處租了房子,並且是宏義自己帶我們去看的。我問他為何有家又租房子?他說來往便當,自然是分居的意思了。我們還總勸他們。以後到台灣,清華本有房子給他們住,他不帶四女去,給四女留在台北父母處,另給小孩小虎交給其母(邱漢平太太)看待。臨離台北時又給小虎留下。大女正在那兒質問他。他說沒有小虎小中輕快一點而他又可多點心思照應小中。我們一家人總以誠實對人,不會狡猾辯論的,大女自然更不會對這種狡猾人了。他和四女回到美國在我家住了幾天,他就到歐洲,給四女留在家中,並說某日一定回美,而一個多月了無消息。四女打電話給他主任,他們回答久已回來了,房子租給人,不知他住在何處。隔了幾天回到西部說帶四女到洛桑磯。因為那年他是到加省工業學校半年講學,開我們家小汽車高高興興的去了。沒幾天四女打電話來說,我實在和他待不下去了,一天到晚的亂罵她,而還胡說八道的不停,或出去不回。我們只得說你回家好了。第二天他們又開車回來了,就此分離。可是隔了兩天他又打個電話來說還愛四女,又給四女弄的顛三倒四的。我們對他們說,你們自己決定好了,一個瘋子說話無準定。一個老是悶著不響(人人還說四女神經病而不知道她是生性如此的,你越說的多,她就越不響了,不會辯論的)。以後到了東部在大女處辦的離婚手續,雖然說律師定的每月他津貼多少贍養費,算起來還是四女自己賺的錢。以後給小虎由錢思亮先生帶來美國交給四女帶。因為公斷的如此,他雖另娶,可是四女還未另嫁,因她給一般人看的灰心了。現還在麻省理工學院(MIT)做事,因學物理的人目前倒難找事,多數大女津貼,可是四個女兒中她是成績最高,就是不愛多說話。而三女也貼她點生活費用,因宏義在N.A.S.A也無事了,只每月貼小孩一點生活費而已。 二女自從一九四六年回國,初在武漢兩人教書,現在長沙中南礦冶學院還是兩人教書,兩個男孩都很大了,我們從來沒見過,因為我們一直沒回大陸。 大女夫婦,一在哈佛教音樂和語言,在兩系內已二十六年了,大婿學在麻省理工學院教書已是有名的教授了,他們兩個人只有一個女兒昭波,是在我們身邊長到高中第二年才到劍橋進中學。以後進了一個很出名的女子大學,但不滿意,又回到加大來學人類學,忽然成績大好起來,平均到最優等,也是畢業後一年得著碩士學位,現在美京私人設立的研究所做事,還未嫁,也因人太多不知何從的情形。元任在退休前兼做加大出版部的審查委員幾年,每年來來去去的在各分校跑,加大一共有九個分校,第十個還未完全設備成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