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記趙家 · 第十四章 在耶魯兩年
到耶魯後元任的精神一天一天的好起來了,因為這面的人事和討論的興趣使得他有意思。
語言學在美國那時耶魯是中心,幾位專家都說這兒,每月又有一個大聚會演講和聚餐。對於小孩們的教育也上了軌道了,大二兩女已入中學,老三也趕上她的班次四年級,老四二年級。學校中都說照資格應跳班,但為年齡的關係只得委屈她們。最可笑的是大女在中學必修的美國歷史一課,她不肯學,校長問她何故?她說美國歷史太短了,沒趣味。以後她的校長告訴我們大家大笑,不過她還是只得學那課,因為是必修的,可是在各課分數中那是她最壞的一門,只剛剛及格而已。紐黑文學術的環境雖然樣樣好,可是外面的市面沒有多少好玩的地方,所以我們每星期不是到四郊去玩,就是到紐約去過星期六或星期日。那時旅館真便宜,我們總住五七街,就是當日的華美協進社對面一家Great Northern旅館,兩間住房,一個浴室,只十元一天,開車又不花什麼汽油,隔壁又是自助餐食,所以學校沒特別聚會時,我們總是到紐約去玩。學校方面主任Franklin Edgerton每月總有一次在他家大園子裡酒會,E.H.Sturevvant家也常請客。一年後Leonard Bloomheld也來了,在語言方面真是精華薈萃一道了。主任提議留元任常久待下來,至少也須十年,叫金守拙辦洛氏基金請款事。那時元任想中日還在戰爭中,政府在重慶,研究所搬來搬去的無定,雖暫在昆明而方桂又到燕大去了,地小人多,是非更多,不如暫在外留些時,就答應他們辦理此事,可是希望給丁聲樹弄出來,所以他們請款是一正一副教授名目。洛氏基金果然答應了。那時哈佛的遠東語言系主任兼哈佛燕京學社的主任葉理綏(Serge Elisseeff),到耶魯來了兩次要元任到哈佛去(他是白俄人),還有別的哈佛人也要元任去,說你本來是哈佛的人,為什麼在耶魯?元任覺得那時在耶魯真有意思,人事又好,就謝絕他們的好意,而且他們要元任去不但教書並且還要主辦編字典的工作。元任想那個時間太長太規定了,所以就和他們定了常常去做顧問,並薦了金守拙(George A.Kennedy)也去幫忙,每月去一兩次。還有美國那時各處發起對中國賑災事,紐約總會派我做紐英倫一帶的主任辦理。我想我是中國人,不便主持這個事,最好找美國出名一點的太太們來做主任,我盡力幫忙好了。那時我認得的人又不多,元任本系裡的幾位太太們都是不能做事的,我就請了法學院主任的太太Mrs.Francis W.Coker做名譽的主辦人,大家組織一個委員會辦理籌款的方法。不過想來想去還是賣中國飯最受歡迎而又最容易賺錢。我們就借了一個大禮拜堂的地下室作飯廳,而他們大鍋等等都有。但是誰做飯呢?自然我膽大擔任下來,找了三個太太幫忙,打算賣五百份飯。一小碗湯,一菜,一肉炒菜,一飯,賣一元五毛,本錢只花二毛五分,就沒有別的開銷了。幸虧那時東西便宜,豬肉扒只七分一磅。那時紐黑文還沒有中國飯館呢。我們又到紐約去問些古董店和雜貨店捐了些各種各樣的東西擺一個桌子來賣東西。第一天賣了四百七十個人的飯,菜都不發生問題,可是到臨時飯發生問題了。這位太太當然在家裡沒有煮過這一大些人的飯。她給飯都煮焦了,美國人又最恨焦飯的。我急的不得了,只得叫元任開車回家,給家中所有大小的鍋拿出來用四個火煮了八鍋飯,拿去對付用。叫他們不要用碗裝飯,只放在碟子裡,結果有人要兩碟菜和飯,我們就要他們出兩份錢,所以第一天的收入是七百八十份的入款,東西雜貨只賣了幾十元。大家還要求再來一天,第二天也賣了三百多份,一共湊了一千六百元給賑災總所,可是給大家幫忙的焦頭爛額的了。沒想到這當中大得罪了兩個人,一個是Mrs.Winslow,她覺得沒有找她這個向來出名的人。做主辦的,叫人對我說李太太在紐黑文總是找她的,我只得叫金守拙太太開車到她家,對她解說一下。那知一禍變成兩禍,她問我金太太的先生是不是元任的助教,金太太不大高其興,回去就對金守拙說,從此金就覺得元任太占他的面子了,常和元任提我們是平等的,因此總想擠掉元任,並且副教授的款提請到了也沒提請丁聲樹來。主任覺得對洛氏基金請款都是他一手辦的,就一切聽他做。沒知道他從中作崇,偷偷對哈佛主任說請元任到哈佛去,哈佛自然歡迎了。我們看那種行為不願待下去。並且大女中學畢業後正進Connecticut大學,並不是一個好大學,若到哈佛她的成績可以入Radcliffe了,所以在開語言學會後年底,我們就定了離耶魯到哈佛。對主任說,但是他不大高興,說這面樣樣弄好了,為何要走?難道耶魯不及哈佛嗎?元任做人向來不喜歡戳穿人家的陰謀。他是覺得大家有不合式的地方不如一走了之。只得對主任說,一因大女須改好大學,二因我總是不能待長的,戰一停就須回國,對中央研究院乃是告假出來的(以後在哈佛不肯正式接受教授名目也是因此)。但是主任含怒而答應了。在這半年中他們又給元任教夏季語言課。Bloomheld又再三勸元任不要離耶魯好,元任總是笑笑不答。有一次在月會上Mrs.Sturtevant又對我說你們覺得耶魯不及哈佛嗎?(金守拙恐怕我們說出來,這一陣特別對我們好,表示不是他做鬼。)我實在氣不過和元任大吵,我說,你處處原諒人家,大家還覺得你這個人不知好歹呢。我一定說出來,我的英文雖不好可以有法子說的人家懂。有一天我約了Mrs.Sturtevant跟George L.Trrager夫婦,我給情形詳詳細細的都說出來。並且我說元任是喜歡耶魯的,實在理由,一不願在系內大家不和不好受,二戰事一停我們是須回國,再有耶魯無女校,再過一年兩女都須入大學,住家內我們的經濟才能對付兩個大學生(現在做教授的連一個大學生都難負責任了)。我們雖然暫離開耶魯,可是對此地系中人情學問上總是永遠忘不了的(以後Edgerton的第二個太太一直到現在每年還通信的)。所以以後每月的語言月會,我們雖在波士頓總開車到會的。那兒也真是語言的中心,Betnard Bloch,Lsidor Dyen他們也都到了耶魯了,慶祝元任的論文集也還是耶魯領頭出的。
主任Edgerton雖然大怒金守拙,給大家勸勸也只好聽金去弄各種名目的事,他從不聞不問,可是不升金的正教授多年。以後還是元任勸解通過升他才了事。不過金拿洛氏基金會款辦了耶魯的中文中心,倒用了不少中國人,可是都在做手下,象元任和方桂這種人才,他自然容不了的。為我們的事給李方桂的事也太鮮明了,主任方知一切都是金的鬼了。可是金以後還說中國人可交朋友,不恨他反幫他,所以一直到以後在日本他死的前頭,送我們到車站還說中國人值得做朋友。
我們在耶魯雖然只得短短的兩年,元任是很捨不得離開的,因為得了一大些領略他學問上的朋友。小孩們受的教育也很滿意。如蘭高中畢業得第一名,併入了Connecticut大學一年。新那高中也畢業了也名列前茅,來思小中亦進步很快。離前校長並交代她們須跳班以免屈了人才,不過以年齡為定,很難跳班的。我們在紐黑文兩年內最可笑的一樣事就是元任開車老得罰票,連送條子的警察都說我不好意思了老送條子給你們。有一次大家到教職員俱樂部吃飯出來,車子的前窗上又有一個條子,元任說我這次一點沒有犯規,為何又給我們罰票呢?Edgerton哈哈大笑,說趙你抬頭看看你給車子停在何處?那知就停在「此處不能停車」的牌子下,自然更要罰錢了。到臨走時送錢到警察局去,我對他們說我們離開紐黑文了,以後你們收入要少了,警察問我為什麼要離開,你知道耶魯是出名的大學,有的比哈佛還好呢。我回因他為你們給車子的罰票太多了,所以我們要離開此地,他們大笑說下次犯規我們不給罰票就是了。我們離開前給李家的車子換了一個新車,李家賣給我們時是四百元,我們兌給車行也是四百元,所以我們坐李方桂家的車子,白坐了兩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