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記趙家 · 第十三章 從夏威夷到耶魯

楊步偉 《雜記趙家》
我們離國時本說只出來一年,讓元任身體和精神恢復過來就回去,所以在這一年中,元任的薪水雖然比此地任何教授都多六百元,因為別人只五千一年,而元任則是五千六百(那時的購買力抵現在的兩萬以上),我們想給一家來回川資省下來,所以用的很謹慎。房租也便宜,只三十五元一個月。除了買一架鋼琴以外別的都未買,應酬也都是別人請我們的,還來不及呢。 在中國教書的事,我提議在這樣短時期不要錢盡點義務,留個紀念給他們,可是每次下課時桌底下總有一大包水果東西,每天接送都是麻煩別人,因為我們設有買汽車。因此李紹昌太太有一次來接我們出去玩,元任試試開車,她就大希奇的不得了,覺得他還會開車呢。來看我們和帶我們出去玩的最多的,就是陳榮捷先生他們。正月一號接我們去到Waikiki游水,鄭帝喜也常來招呼我們。左鄰右舍都好的不得了,常常大門一開,一個糕放在我們門口台階上。有一位盧太太(Mrs.LOO Goon),她有湖和海旁地,在當時很太平的珍珠港,常請我們去釣魚和捉螃蟹。過的雖然是很快樂的,不過元任總覺得落落寡歡,因為終日沒多少別的事,除了有船到大家就對過往的客人給布菲餐聚會,於元任也覺得沒多大意思。好在我們是打算不久離開的,心理上總覺得是一次遊覽性質。所以我們過的很省,小孩們吃一個雪糕卷,必定要那天書讀的好才給她們一個獎賞呢。幾個月中居然的給蔣太太借給我們的川資還出來了,她回信說不要寄給她,留在我們那兒,需時再拿(一直到她死後,夢麟在日光養病時才還給他的)。 那年有一樣最吃虧的,就是小孩們念書的事,我們本帶了一箱她們各年級的書,預備自己教她們,免得回國後趕不上班次,不料大二兩人在美國學校班次里每日幾百英文生字要趕,老四根本沒讀過英文,插班在第一年級里還能過的去。最可笑的是老三,她一九三二年同我們到過美京住了一年多。她雖沒有進過學校,可是英語說的很好了,回國後我們本想她們仍保留兩國語言,那知她反對。她說你們一天到晚提倡國貨,為什麼還要說外國話?我要丟掉它,一個英文字不說(誰知她現在還嫁了給一個日本人)。到了檀香山後,她可吃虧了,只插入三年級,不過不到兩個月英文就趕上了。 一九三八年十一月二十一日,耶魯E.H.Sturtevant教授來信說想請元任去做客座教授。元任想想到美大陸去一趟也好,橫豎不是永久性的,多呆一年也不要緊,並且可以和方桂又在一道了多好。但是回信時我在旁說了一句,你問問方桂是不是他們要回國,所以才叫你去。元任信上一問,那知方桂還不知道此事呢。(以後查出都是金守拙〔George A.Kennedy〕從中做鬼的。以後對我們也是照樣的做鬼把戲,被我給鬧穿了,Edgerton主任罰了他七、八年沒升正教授,結果還是由元任說情的,在我們離耶魯時再詳敘細節。) 其後Denzel Carr也來談過耶魯一定想請元任去一下。元任回他看方桂決定後我們再定,以後方桂來信說他們一定回國。元任在十二月三十號才去信答應他們,也做客座教授,因我們人口多,卡奈基基金會多給了六百元的薪水。 一九三九正月六號Fdgerton由印度回美經過檀島,他又和Carr兩個人來親自請元任去,元任回他已經回信答應了。七月六號方桂一家到了檀香山,在我們家擠住下。我們就玩了一個星期,全體照象浮水等等。但是中國城我教書的地方知道我們要走了就大請而特請的四桌送行酒連李家也在內,並說希望李教授來檀島,沒料到事隔三十多年現在方桂他們真在那兒長住下來了。 一九三九年七月十四號,我們兩家定的同日一東一西動身,他們上午走,我們下午走的。臨走時鄭信吾對我說(鄭是那時與學校很有關係的人),趙太太你走後我們這個國語班還請你代物色人才,陳太太的廣東國語恐不大合式。我回他純粹的本很難,我的國語也帶點南京腔調,等到了大陸人才多點也許易找點(檀香山人稱呼美國叫大陸的,那時檀香山還未成美國的一省呢)。 我們在走前教育部長又來信叫元任到舊金山代表中國出席第六次太平洋科學會議,所以我們一到舊金山就得停下來三星期,托孫碧奇找旅館。因那時他在舊金山做副領事,又是當日清華的學生。那知他就給找了在中國城的大觀樓上的旅館,進去吃東西倒便當,就是覺得住在那種地方怪的很。早上到三和去吃粥和油條等等,午飯吃上海樓。元任總是一早去開會。那年正是一個世界博覽會在舊金山的金銀島開,另一個在紐約開,而太平洋科學會也是一半在博覽會裡開,一半在加州大學開。有特別宴會和聚餐遊覽什麼的太太們都加入,我自然也去了。方桂走時留下他們的汽車在舊金山車行里給我們,我們正好用的著。元任是一年沒有車開了,這一下子可大高其興了。除開會外,我們就開車到處跑。有一天到了金銀島口拋錨了,正是博覽會的入口處給一大串車都停了不能走。因為我們車的發動器壞了,打電話叫三A公司來拖車,等的真急死人。因為路窄,別的車很難過的去,可真好玩,給車子頂著象一條長龍,一直到了大公路上,他們又給喇叭的叫個不停,巡警來了也無辦法。幸虧橋下有一個廢了的小汽油站,有一點地方可以放車。請大家就全體下來幫忙給車推到那兒停著,別的車才能慢慢的過去。我看著好玩的不得了,大笑元任好久沒開車,所以才遇到這樣事。以後修車的來了發現機器出了毛病,元任又笑罵還給我,是車子出毛病不是我忘了開車嘛!有時候我們兩個人須出去,可是四個孩子留在旅館裡又不放心,真巧的很,韓權華從東部來了。她因為和於焌吉兩個人雖然往來了兩年多,始終合不來一道。韓寫信給我要離開東部,又不想就回國,我正想到檀香山要人教國語,她不正好嗎?我就寫信告訴她先來舊金山當面細談,因為我們還有兩星期才能離開。她四天後就到了,自然住在我們一道(她多年就和我們象自家人一樣)。我一面和她細談情形,一面寫信給鄭信吾問已找到人否?又給韓權華的履歷告訴他。韓雖然是學音樂的,但是教書一準沒有問題,只有比我更好。一星期後信來了,極歡迎她去,可是韓說願待到我們東行時,她才動身走,因為我們比姊妹還親近些呢,向來無事不和我商量的。 我們沒事就一天到晚看中國城內各種情形,因為舊金山中國城是在外國的最大的。我以前雖然住過幾次都是匆匆的一看大概而已。這次有機會我就細細參觀其中生意和各種居留的生活等等。第一看他們生意雖然做的那麼熱鬧,但是賣的東西從我眼中看過去十幾年並沒有很多變更,總是那些樣東西,沒有多少進步或退步或新奇的,大約他們就是用這些來對外,就算是代表中國似的,和雜碎就算代表中國飯一樣。其實中國各省真有無窮的好東西,為何不販來賣呢?倘若日新日進我想外國人也會喜歡的。從前日本人販了很多中國東西在那兒賣,中國人還不知是中國東西呢。近來反過來了,中國城裡到處都是日本來的東西了。也難怪,中國東西只台灣的少數出產,大陸上的一直到最近才有一些入口,所以中國城裡漸漸中國東西越來越少了,都是給日本人宣傳,不過有些外國人還不知道是哪國的東西呢。 這次開會我特別高興,並不是代表們特別對我們恭維的緣故,是覺得並不是日本領導東亞了。 三個星期的會開完了,我們就起頭開車東行。頭一天送走韓權華,第二天一大早買了些吃食就開車動身,這次是元任一個人開車橫穿美國大陸,可是他是第二次了。因為一九三三年也是他一個人開車從華盛頓到舍路上船的,我始終沒開(可是我會開),沒拿執照,理由也是和元任賭氣不去考的。兩個大小孩還不夠年齡不能開。一共走了十八天,因為一路要玩,但是到了游山美地(Yosemite)元任忽然發了心跳病(他本有這個老毛病的),停住下來三天才又走,本打算經過華盛頓去看看適之。他那時正做駐美大使。但是耽擱三天,恐趕不及到紐黑文,我就在路上寫了一封信給適之,告訴這次不能去的原因。那知給適之急壞了,給到處領館通知招待我們並告訴他詳細情形,他不知公路多數是穿大城而過的,並且我們向來恐打擾和麻煩,從不一路拜望人的,所以給他急了好多天。等到我去了第三封信時他才覺得安慰一點。(以後見了我就大罵我,只顧好玩,不顧危險,讓元任開這麼長路汽車。我只好笑笑,因為這麼深切的友誼,我不好意思罵還他不懂。) 我們到紐黑文的第一天,一進到那兒就得覺一個犯規的傳票,因為元任只顧找路,沒看見牌子上寫「NOTur-ns」(不准轉彎),警察抓到說你不看牌子嗎?元任回他我是第一次開車到此地的,警察說,你的車是Connec-ticut省的執照,怎麼你說不知路?因為我們忘了這是方桂他們的車子從這兒走的,自然是這兒的執照了。(並且車牌子上「YU」兩個字母是代表耶魯大學的。)元任就只好拿了兩塊錢的罰票算是進紐黑文的見面禮罷。 第一個去看金守拙(George A.Kennedy),因為他來信給我們定的房子,他帶我們到房子的地方去。一看雖然是個公共的三樓,我們是第一層有七間房子,很好,並且地點在城中心叫橙子街口,七十元一個月的房租錢,沒有家具。叫他帶我們到舊家具店裡買了一些最便宜的舊東西用用,本來只打算一年的嘛。飯桌連帶做書桌,因為元任那時並沒有多少書了,除我們兩個人一張雙人床外,小孩們就買了一張褥子放在箱子上當床,兩個大孩有床架子,因為我們並沒有多少箱子做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