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記趙家 · 第十二章 又到美國
這一段的回憶我不知起了幾次頭都寫不下去,因為這回到美國的動機並不是我們心服情願要離開中國,而是有一種無形的壓力使我們不能不走的。不走也許為元任將來的精神上恐有無窮的損失,所以無法只得離開那個環境。可是事事皆是實情,無一是空造的理由來遮掩我們在抗戰時期中不負責任到遠地方去避難。幸當時的還有不少人存在,和親眼看見的各種情形,也是我們一生中最感覺的痛苦時間。回憶這三十多年中,我們人雖在外國,而對國家的義務不算沒有不盡,蓋棺定論時,我們可無愧於心。我現將當日離國的情形描寫如下,在當時的各位諒皆能記得無一不是實情,而給大彩這幾十年的一個啞迷也打破,可以知道我們不是對不起孟真,連一天都不等而趕快離開昆明的理由。我們兩個人的做人總以顧全大局為第一要務,從不以一時的任性來亂鬧一陣為自己暢快,以後我知有人造謠說因恐孟真扣留我們下來不讓我們走,所以頭一天就走了,豈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我們自到昆明後本覺得很高興的,幫聯大接頭找房子,歡迎學生到,孟真來信說也代史語所等找地方,而他太太也不久到昆明等等事情,元任又高興起來說,這一大些熟人朋友們都又聚到一道了,並且可以討論和工作起來。我們住在拓東路華洋義賑會的房子,雖然不大,樓下每人一間小房,凌純聲、吳定良、勞翰、芮逸夫、肖倫徽等人每日照常工作,大家都是很認真的做事。
元任在那時期中還寫了一千五百一十七頁的湖北方言調查報告,再加地圖,閒時大家到各處去看看昆明名勝和民風。有時我們上街買東西看見買火腿時用長鐵針扎進去,再拿出來聞聞氣味好就買。我們從前不知道這樣辦法,因為都是廚子去買,現在學會了也這樣辦。有一天金岳霖和張奚若來了,告訴他買火腿的辦法,老金非常有興趣說我們這就去買,到了店裡拿一個來,他打一針進去聞聞,說再換一個,如此三四個,店裡人疑心了,說難道我們火腿都不好嗎?我和張等大笑不止,叫金不要再換了,金說因為真好聞,我都想吃了,所以願意多聞聞。我說每家給打過針的都買一隻吧。店裡面人知道了緣故皆大歡喜的不得了。我們每早大家又常常邀到金馬碧雞坊旁一家油條店裡一道吃油條,大家又可以聚會閒聊和商量事。那時真是忘憂取樂,大家精神的不得了。並且昆明是一個離海六千多尺高的一個平原,四時不謝之花,八節常青之草,一點都是不謬讚的。而城內外的各種建築宏大和莊嚴不亞於北平。街道整潔清淨,生活又便易又富有。就是一樣,人都懶希希似的,這大約是氣候的緣故。但是不久聞說生活一切高漲起來,比何處都貴了,是因為人口太多了。元任的習慣是每天都要彈兩次琴,現在沒有鋼琴了,就自己寫合唱的音樂,指導四個小孩來唱,所以不管什麼時候,什麼地方,這一套樂器總是全的,活的到處都可動,也總是快樂的。
三月十一日陽朔大隊到了,沒料到忽然給研究院的大勢一變,上文也大略說過一下,可是特別給語言組就撇開到一邊。弄到大家垂頭喪氣的不精神。元任更不用說了,七八小時手拿一管筆一字寫不出來,終日不說一句話,我一看這情勢不好,不要因人家對付我們一家而害全體,不如離開為兩全之計。
檀香山夏威夷大學在一九三六年本來請元任去數年或永久性教授,元任覺得才回國兩三年又出去不肯去,我又是個最恨住在外國的人,倘若要做事行醫,就要起頭讀英文,還要再考開業執照等等,所以回了他們不去,適之就薦了陳受頤去了。可是那個主任孫啟禮(Gregg M.Sinclair)說希望你以後有機會再來,我們總歡迎的。有這一句話我就對元任說我們去信問問有沒有機會,我們去一年避一避風頭,等大家定點,消點氣再回來。元任想想也對,就去信到檀香山大學,孫啟禮回信歡迎之至,但是那時的薪金只五千元(可是比現在兩萬的購買力還多),我們本不求賺錢,只要一年的開支和來回的川資夠就滿足了。但是去的川資不好意思預支,只得在國內想法子。正巧元任給語言組定的一筆儀器費取消退回三百多元,元任向所里商量一下暫借一用,到後就歸還,而不肯,還雲趙太太用錢從無存的,如何能還,不借。給多付一個月的薪水(一八〇元)。肖倫徽不好意思說出口,吞吞吐吐的說不出話來,我知他何意,快快回他不管你事,我自有法想,正議論時蔣夢麟夫婦來了,蔣太太(陶曾谷)說她還有六百美元存著,借給我們暫不須還,存我處,我還說笑,人家說我從不留錢,你不怕我不還嗎?夢麟接口說我們還怕你跑了嗎?你的為人慷慨我們大家都知道的。如此我們就起頭定船票、見美領事弄簽證。豈知他給了我們一家「D4」教授的簽證,大家看了又批評他羞辱我們,因不是官員護照。元任懶得跑去再換,就說我們根本不是官員嘛。但是出來人人沒衣,四個小孩每人做了兩件白地印藍花布褂子(現在還留著作紀念品呢)。送行酒時更可笑。翠花街不准我們送行,就在拓東路大家請我們,自然所長大駕不到,後為別人勸駕只得一到,可是梅貽琦加入了(有照為證)。送到車站也是下命令不准送,只得傅太太和楊時逢夫婦去,也有照為證。可是傅太太因為住在拓東路的,使她最遺憾的就是孟真第二天到,她老說他手上倘若有錢一定要我們換車票,多耽擱一天等孟真。她不知我們的苦處,因為我性子躁見孟真時一定會給一切說出來的,我們既走了何必擾的他們不和呢?我始終未提過。現孟真已過去了,我方給這個迷揭開。當日對我們的情形,現在活口不少,皆親自看見無一句造謠的話,夢麟夫婦特從蒙自趕回,手提著一個蒙自出產的氣鍋送我們,蓋上有「故國可家」四個字,並說不要忘了此字之意,所以在美三十多年以來我總對小孩們說好好學,不要給本國丟臉,多給中國人盡點義務,看華僑多麼愛國啊!
到香港後住六國飯店,元任第一要務是到商務印書館買點書帶走,因為從南京出來時一本書都不讓我們帶。(打官話不准帶私人東西,也因為我們書實在太多了,在南京新蓋的房子有五間專放書的,也因此為有些人妒嫉的。)
元任見了王雲五先生,他也勸元任一個人去,一年下來還可存點錢呢。但是一則元任病後精神也不好,二則他向來不管到何處總是和我一道慣了(因此之故以前和人起了很多衝突),所以這次雖知道經濟很緊,還是一家出去再說,就是緊縮一點好了。在香港住了十天,臨走又去向蔡先生辭行。他總是照老樣子叫我們早回,研究院元任先生是主要人物,我又嘴快了,接口說先生才是主要人物呢,為何不到昆明去,那邊正在大興旺起來了!蔡先生嗯嗯笑笑。蔡太太在後面推我一下說,因他身體不大好,一好就去。臨行我和蔡先生握手,他又說早回早回,沒料到那是永別了。在香港又給小孩們做了幾件衣、鞋等等,元任離南京時不是帶了兩隻皮箱嗎?內中他的衣和衣料及每人一件皮大衣,元任衣我在昆明又大慷慨起來了。看梅他們沒有衣的人又每人一套送了,我說元任可以到香港再做。忘了誰在旁邊提了一句,說趙太太你不要忘了手上錢不多。我笑笑說錢和東西都是有去有來的。(我的幾個女兒也是如此性質、大女更然。)
這次定的是Canadian pacihc特別二等,船名加拿大皇后,同船有八十多中國學生和家眷(可惜一大張照象沒找出來)。多數總是圍著我們一家問這個問那樣的,元任雖出來了,可是總沒象前些次那樣高興,有一天大家要他唱《叫我如何不想他》的歌,他說我不唱這個,我唱《過印度洋》的歌來過印度洋,歌詞如下,原歌周若無作詞趙元任作曲,(譜見新詩歌集頁2至4)詞如下:
圓天蓋著大海,黑水托著孤舟。
也看不見山,那天邊只有雲頭。
也看不見樹,那水上只有海鷗。
那裡是亞洲?(原是非洲)那裡是歐洲?
我美麗親愛的放鄉丟(原文卻)在腦後。
怕回頭,怕回頭,
一陣大風,雪浪上船頭。
颼颼,颼颼,吹散一天雲霧一天愁。
颼颼,颼颼,吹散一天雲霧一天愁。
唱完了元任一聲不響回到艙里去了。學生們還要他再唱,我說今天他累了,明天再唱吧。
船經過上海時中基會孫洪芬還上船來看我們,說可以下船玩玩不要緊,因為那時日本人的勢力還沒到上海租界呢。這是我們這個三十多年中,第一次腳踏大陸土地。希望在我們有生之年不久還可以回去。
到檀香山以前大家都理東西,除我們一家以外,都是到美大陸去的,那時檀香山還沒改成美國本部一省呢,不過入口制度和美國本部一樣,我們從昆明帶出來的一隻火腿和十小罐火腿都要在下船前扔了,我回他們拿回船上給那些中國學生吃可以吧,他們說可以。我就走回船叫了兩三個學生出來拿回去,他們大高其興說,我們來一個祝頌趙家宴好了,一直到現在還有幾個那時同出來的人在美國還常常提到這個事呢。孫啟禮教授到印度去了,李紹昌教授夫婦到船碼頭去接我們的。下船後一直到住的地方。雖然房子很小,而鄰居都很好,家具等都是東借借西湊湊的暫住下來。元任還租了一個鋼琴,我們從香港帶了一套藤椅子和一套碗碟,以後有人來吃飯常笑我們住的地方這樣小,而碗盞這樣講究。兩個大孩馬上進了初中,兩個小的勉強插入小學一二年級,我還帶了一紙箱小學中學的教科書,下午三點後給她們補中文,免得回國時趕不上課程。(可惜以後進入大學了恐英文趕不上都給時間在英文上,就給中文落下了。這一箱書現仍留家中。)大女一到學校可是樣樣都趕的上,課外活動也加入他們,而行為上更是到鄉隨鄉。有一天下大雨,檀香山常常日中夏天早晚涼而忽然一陣大雨下來,她們都未帶皮鞋,她一下就給鞋子脫下來拿在手上,而赤腳走回來了。陳榮捷一家常常來帶我們出去玩玩,應酬很多,大家無聊的很。元任一點不發生興趣,他雖然精神上不大高興,可是身體一天一天的健康起來了。這時我才學起頭過家來打算盤,第一我起頭來做三餐飯,不要小孩以三明治、牛肉餅和熱狗(腸子)當正餐。每餐道地的中國或外國飯,那天書讀得好就給一個冰淇淋卷作獎,一直到現在我最恨長在美國的小孩們,非牛肉餅和熱狗不吃飯,這是大人們懶的緣故。
隔了不久陳受頤在中國城發起開國語課,在明倫中學開了兩班,本來聽見他的太太也去教,結果請了我和大女如蘭兩個人去教了,每天一小時,每星期五天,每天他們接送。年老的學生在我班裡,很多年紀比我大,還有孫中山先生的朋友呢年輕的在我大女班裡,也是年紀比她大,因為她那時才十六歲。因為她的國語實在好,又是天生的教書匠,她很知道怎麼教法,就是有時常到我班裡來抗議,因為我的聲音大,往往她的學生不聽她講而豎起耳朵來聽對門我在講和教,她就來請我聲音小點,免得兩面混亂了。有一次更可笑,學校大門外街邊很多人站在那兒不動,警察來問出了什麼事?他們回說,因聽樓上先生上課,我們在這兒聽也和上課一樣清楚,警察上來看我真是在上課呢。以後我上課時就給樓上窗門都關起來了,以免擾亂治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