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記趙家 · 第十一章 撤退後方

楊步偉 《雜記趙家》
那時上海和蘇州都被炸了,聞說最後的防線是在蘇州,梅月涵因清華大學在長沙建築房子事要到上海轉長沙,匆促的連手提包都未拿就想走了。我說你總要帶點隨手用的東西吧,就給我印有名字的一個小提箱給他裝了些必需的東西帶去(沒想到這個手提包因此留下來了,一直到現在還有,而又作為我毀家後的一件紀念品)。 因為聽見蘇州都被炸了的緣故,我著急起來了。因為元任病中一點聲音都不能聽見,一有聲音就滿身大汗出的不止,如何能聽炸彈的聲音呢?我正無法辦時,孟真來了,我和他商量辦法,他說公務人員現在都還不動,只家眷可以先走,但研究院因保留古物和檔案的緣故,暫有一部分人走,乃定的太古怡和兩隻船艙位。但是元任因有病自然可以先走,叫我和吳亞農要船艙位,我對吳去說,吳回我須和李濟之先生說,因那時傅做政府的抗敵工作顧問等事忙去了,李則代理所長。我就去問李可否讓一兩個艙位給元任帶一個女兒先走,我們以後再說。李很快回我趙太太我們聽差的都有職務的,暫不能讓,元任事慢慢想法子。但是那時弄一個艙位比登天還難,故那時的我,自然容易多心的,我就回他元任連一個聽差的都不如了,好!我就自己另想辦法。我回到家裡,行為上還不敢給元任知道,可是心裡難受極了,坐在樓下客廳里出眼淚(我是很少出眼淚的人),心想今日才知一般人爭權之故。正在傷心的時候,周寄梅(周貽春)來看元任的病,問我為何傷心?是否元任病有變壞?我說不是,就給原因說給他聽。他說我來想辦法,明天的太古船有實業部包的一個整大菜間十個艙位。我說不要太侵占別人的位置,可以在大艙間加兩個床位好了,只元任和如蘭先走,我們以後再說,晚上他自己就送票來了,還說一句趙太太真給別人想的到,在這種時代總是各人顧各人,能占多少就占多少,不給別人著想,我今天要為你們全家叫別人讓艙位,就不容易了,只元任和大小姐兩個人去,一對他們說就很快的勻出來一間大菜間,明日中午上江順號船。他走後我就對元任說你和如蘭先走,若是我和你先走,我不能丟下四個小孩在家,全體走弄不到這麼多的艙位,因為那時招商局船不能坐,恐怕日本飛機炸,只得坐外國的走長江船,所以擠的不得了。我們已定了明後天就走,家中有現款一百八十九元你們帶一百七十元去,我留下十九元,元任急了說那怎麼行,我說不要緊,我們一、二日就來了,家中吃的全有不要錢,元任從不管實務所以容易哄他。其實本來家中還有幾百元,我因守信用的緣故拿了三百元照定期日子還銀行的每月付房子的借款,到新華銀行去付錢。大門已經關了,我打開後門徐振東經理還在裡面算帳,我就給款付了給他。他雙手抱著我說,趙太太世上沒有人有你這樣守信用的,我還高興極了,豈知以後幾乎為錢所困。但是我的為人一點也不後悔的,所以我現在在美國要蓋房子時,也是一問銀行借款,銀行總是借的,我是寧可自己受緊不願失信給人的脾氣。 元任和大女兒走時,我對大女說,若是我們一時不能出來你們不要著急,我是經過多次內外戰爭的,總有法子出去,你好好關照父親要緊,兩隻皮箱衣服和我們四個人的皮大衣,因若出去皮衣無錢再制了,你們先帶走,另一箱是你們父女的四季衣,我們離家時能不能帶東西不得而知。萬一出事汝和汝父就到檀香山去。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三日上午我帶了三個小的送他們到船上歡歡喜喜的離開他們,使他們不覺得我心中十分悲痛。(此種情形以後朋友中都知道。) 元任走前我們兩個人商量好了,家這麼大,帶什麼東西走是好?想想錢買不來的東西最要緊,三十一年的日記,和四千多張自己照的富有歷史性的小照須想法寄出去。所以元任還躺在床上時我就把他的日記和小照從本子上撕下來包了七小包。第二天一早從郵局寄出去(因前幾天給這些和要留的信件裝了一大手提箱給研究院帶,他們回說私人的東西拿回來了,其實以後查出來有權者十幾箱都帶出來了),我親自去寄,等了七小時方寄出去,我在等時越想越恨,元任一病大家就一點不顧了,我就給包裹填的住址都在郵局內改寄美國紐約的朋友(R0bert W.King),而又不知他家的住址,只知道他是美國貝爾電話公司的高級職員,就用那個地址寄了出去。元任上船走後,我回家就帶了三個小的到金陵刻經處後進住家處坐了聊天。(金陵刻經處後進三個院子始終還是楊氏子孫住著,而祖宗牌位也還在那兒未動。)我五弟的連襟黃金濤(聲音記得,那兩個字不記得了),是吳國楨的丈人,他的前妻和我五弟媳是姊妹。他說元任走了你們不要急,我慢慢想法和我們家眷一道走。我當時就謝謝他,還說了笑,家家都是太太小孩先走,我可是打發丈夫先走多好玩,我不怕,倒要看日本人來什麼樣子。說笑說笑警報來了,我趕快坐家裡的洋車到了成賢街就走不過去了。再三和警察商量我們到中央研究院總辦事處待下來,大家都問趙太太你不怕嗎?我回他們你們不怕,我為什麼要怕呢?我心裡想幸虧元任走了,我就什麼都不擔心了。一小時以後解除警報我回到家,用人們自然慌張的不得了。我就再三安慰他們,連我還未走嘛,你們若是怕就回家,我給你們一個月的工錢(每人只三元到五元的工錢),你們知道我手邊並無多錢。當時兩個走了,小李媽和王二留著不肯走。第二天八月十四(或十五記不清了)中午日本飛機真進城了,丁緒寶住在我們那一所房子裡也未走。以前家家蓋防空壕,我們兩家也蓋了一個防空壕在地面上(南京蓋的都在地面上)。買不到結實木頭就給一個電氣冰箱放在中間可以結實一點。兩家小孩還在園子裡看熱鬧,二女新那還恐看不見特為坐上滑梯上看,三女來思怕的給頭放在冰箱裡,我也站著看。連飛機上的人都看的清清楚楚的,可是這次放了兩個炸彈在小營里,並未炸城裡和市面上及住家等處。 元任走了以後我就想加入紅十字會工作,但是適之他們都反對說元任好好的時候,你們總在一道,現在他病未好,你須設法追去,現在國家最不能損失的是人才。那時美國大使館一個二等秘書叫J.Hall Paxton,是我們的老朋友,他打電話來問元任病體如何?我回他已給元任和大女送走了,只我們母女四個還在家裡未走,因無船票。他回答我那怎麼成呢?元任病體非你關照不可,後天或十九號我可以弄到太古船票是全家的,我可以給我母親的一間大菜間給你,其餘統艙並可帶用人走。他的電話來時,不巧正是吳之椿在此,得知此事趕快說,我派人去拿,我覺得再好沒有了,因那時總覺得遇到的朋友都是幫忙的。沒想這個自私的人,給票拿到手,來對我說,可不可以給這張大菜間票給他太太和小孩先走?兩三天後他可以弄到船票給我們,若是一定要十九號走,招商局的票也有。我回他為什麼你不坐招商局,既是怕打,為何我們不怕?他說他的兒子小,我們孩子大了。我氣了要打電話給美國使館取消那張船票,吳用身子攔在電話前,用兩手推我。我當時看那種卑鄙樣子氣的我要死。我回他你欺我們母女將來你得不著好報的,也許你的兒子會死在江里的。他就坐在我家下午不讓我出去。我那時手上又無錢,又無船票,幸虧元任走的第二天丁聲樹來說研究院發兩個月的二成薪水,他給我們拿了一百八十元,否則零用費全沒有(因那時元任在史語所薪水和所長一樣大,因此為人忌妒),而政府又收買以前叫民家儲積的汽油我又賣了一百九十六元,因元任病汽油無用了,而政府又聲明儲有者必須被收買,車子本為李濟之等借去,叫我六弟送他家眷到鄉下,出了南門又不敢去送回來了,正好白崇禧的王參謀住在我家樓下,他是住樓下朱姓的朋友又付了我一百元租用,就是那個「京字880」號的汽車的結果,還有多下的米麵等等半賣半送的,我記得一共湊了九百元我們離家的。有一天適之和我在電話上說話一半警報來了,就停了說話等解除警報又接著說,那一天十四次警報。在離家的頭一天適之來了,說他太太和蔣太太等也許日內到,可不可以住我家?我說自然沒有問題,我就給被單全換了,床前桌上還插了一朵玫瑰花才走的,所以至今閉眼還覺得家中還是那樣的。八月十九號大早黃來通知我,先在江邊等一下,他們先進去,以後才從柵欄里給票遞出來,再用那個票進去,住在房艙以後再想法子,因為管柵欄門的是印度巡捕記不清,可是非有票不能進去。我帶了三個小的坐在江邊等,也不知道能不能走,所以四個人和小李媽一同只帶了一布袋和一個手提包走。真是冤家路窄!史語所同人和吳之椿太太小孩老媽子也是這個船,李家小桐看見我們坐在那兒,還走過來問二姊你們也是這個船嗎?新那自然不會回答了,李濟之還在罵小桐你不快過來,我們就給你留下來,這一幕我永遠忘不了的。李家老太爺只嘆氣,所以以後他寫的有詩和信對我們道歉的。我是向來以德報怨的人,以後再詳說好了。票出來後,我們五個人進去了。先在統艙里等等,但是亂的很,我只覺得二女新那大一點,不便在統艙里。看吳之椿太太(歐陽採薇)大萊間內有四個床位,同她商量只放二女住在裡面(這本是我們的艙位,為吳之椿搶去的),但是吳太太不肯,恐人驚了她的兒子,我因她丈夫做的事我也不必和她去爭了。李濟之太太在旁邊看不過去,對我說給二姊放在我們房裡好了,那時我真感激她,我想世上好壞人真是不等,不可一概而論。豈知未到開船,下午三點警報又來了。船長發命令不等人到齊就開船,因此房間空出不少來了!我們正得其惠,弄到兩間房子正在吳之椿太太隔壁,而吳太太還問我好運氣弄到了房子,我沒睬她。一天不到他們的報應來了。船到九江前忽然船艙轟轟鬧起來了。我去看,哪知是吳家小太子搶了兩個外國小孩的玩物,吳太太不管,還反打了人家的小孩一巴掌(中國人慣小孩往往在家裡如此尊貴而對外想也應該如此的)。全艙人不平,要給他們攆下船,此事李濟之太太大約還記得吧?因為她也在旁邊看著的。過後船長出來定了在九江請他們下船。第二天中午船到九江,船長親自出來看著他們一定下船才算了事。我在那次心裡想世上若無果報一般人還能過嗎?看見各種賣物的小販,還都提籃子上船賣東西,因為那時江西九江等地還是比較太平呢。我向來喜歡瓷器的,但是這種時代怎麼能買和帶瓷器?只得買了一個全自的觀音象。(以後一直帶到美國,現在還放在家裡客廳呢,留作紀念亂時經過九江的一個紀念品。當時在我的心裡想看中國人抗戰的精神,和日本人的準備,這個戰事一起,不是一兩年可以完的,不過還總覺得不久仍可經過九江的感覺,沒料到一別三十多年了。) 到漢口後吳國禎派人來接他的丈人,而王慎名由元任離漢口時告訴他,我們何時到,所以也去接我們。(因為我們一有了可走的機會,就打了電報給元任,以安他的心!)王那時是漢口電台台長,他有汽車和大卡車,所以接人和帶行李很便當的。到他家住下來,我就趕快打聽唐擘黃太太的住處,因在南京臨走時,擘黃托我到漢口看看他太太如何辦法。她是早一班船走的,唐本人也因是心理所所長,不能離職先走,只太太和小孩先走了。到漢口後不知他們如何情形,只知所里給定的旅館名字。我幸虧有當地的王慎名又有地位又有汽車,又對我們十分熱心關照,所以一到樣樣事就全托他了。找到旅館後一看李濟之的一家也在那兒,在這時大家見面比親人還親了。李老太爺更是關心的不得了,說一下船大家都分散了,他們是由考古組先到的人員給安排的旅館(唐家也是由心理所人員安排的所以都住在一道了)。董彥堂、梁思永等人也在那兒,大家都在說無車到長沙,不知那一天才可以動身呢。問我住在何處,我回我有我的洞,不勞別人煩心,大家一笑而散。想不到第二天日本人的炸彈跟著來了,在漢口市外放了幾個炸彈,市內的人自然更恐慌起來了。王慎名正在想辦法弄火車給我們到長沙,我說先去看看唐李二家吧。一到旅館李老太爺就和王談起同鄉來了,問給我們如何設法走?我說現正辦交涉火車位子,李老太爺對我作揖說我們也照趙太太以前辦法給小祁先帶走,其餘再說。梁思永走過來也拱手說趙太太給想想法子可否能掛車走。我回他你們公事還不早想好了嗎!還托我幹什麼?他說公事雖然有辦法不過還不一定呢?而各家的家眷實無法可想。我回他我也是靠人的,若能辦到再說,梁思永笑笑說是不容易,若要辦到我對你磕四方頭。 董彥堂就對梁思永說,小心點,我想你這個四方頭磕定了,你豈不知趙太太是孫悟空拔一個寒毛就可以變一大串車出來了嗎?大家笑了一陣分散了。我知道梁的意思又是恐人多行李多無辦法,其實他們為三組(考古組)運東西早接好頭掛特別車了,不過只答應了兩輛車,帶不了那些人和幾十箱私人東西而己,又恐我們和唐家也要加入則更難辦了。我向來總說親戚是無法才做的,朋友則是大家有感情願意才做朋友呢,勸導人總是說人患難相同友誼不可忘。可是從這次的經驗中,我感到我的看法不完全準確了。親戚朋友關係並不在乎名份上,只在乎各人的為人而已。什麼從小用故事來勉勵人都不一定有用的。世人很多都是見利忘義,自私而已。不過果報有靈,我還有點這個迷信,否則世上人被欺者,永遠不得出頭了。(所以我教導小孩子們,不管是親戚或朋友或不大認識的人,或事情,總須以己之心度人之心,我不能為,對人也不能為,患難中我顧自己,也要想到別人,幸我們女兒女婿等都還對人忠厚。他們未必跟著我信果報,但一向看我做人對人當然受影響。) 我看李老太爺的急法,只希望我把孫子小祁帶走,因漢口日機已來了炸了市外一兩處了,我和王慎名商量,可否再和吳國楨商量商量,能否多掛一輛車給這些人都帶到長沙再說,不能的話就多帶一個是一個。因在南京臨走時唐擘黃也再三托我關照他太太和小孩們的。王說不用找市長了,他現在也是忙的不得了,站長是趙先生的學生,我打電話問問他有沒有辦法。當時在旅館的人(都是考古組的)一聽這個消息,大家都哄哄的要走。我說不要急,辦法還沒有呢,就鬧起來了,這不是公事公辦,這是我私事私辦了,應該讓年輕人留下,老年和小孩先走。你們若覺得我提議不公平,你們去找你們的負責人去,這個不管大家的事。當初在南京,我鬧沒鬧?我並不是說你們沒有顧我,我現在就不顧你們了,要看辦法如何呢。我對人要車真是完全私交,而你們可以打官話要,因為是辦公家事嘛。梁和董兩個人趕快先走了,我和王無法,就只得打電話。王又想法說這些人都是由我帶出來的,倘若不給他們帶走,我也走不了。車站上回話答應可以另加一節車,但是須有二十個人以上才好意思掛車。我趕快說不止二十個,一共二十七個人呢。(因為唐家連奶媽在內,李家也有用人,還有所里聽差的也有家眷在內,都是先出來住在旅館裡的,老胡大約還記得吧。)王又打電話叫了他們電台里的一個大卡車來裝東西和人,但是李老太爺又說還有三十多隻皮箱存在(上海銀行辦的)中國旅行社倉庫里也須拿出來。我聽了笑笑,想我們這些人在南京時都不及人家一隻箱子,但是今日他們還要來靠我來想法子,我就不提了。王慎名說這個年頭那麼些箱子,就是自己本機關的車夫也不靠不住,並且也須熟人才可以拿出來,否則行李不給取的,只得我和趙太太兩個人親自開大車去吧。行長也是趙先生的學生,所以非趙太太親自去一趟不可。我大笑起來了說,幸虧趙先生從前教了這麼些學生,不然連難都逃不成了,不過也要看那種人就是了。有些人到緊急起來那還想到當日的老師,還來恭敬師母嗎?王也笑了說,我若不恭敬老師師母,這個大亂時還不回家呆著,來冒險自己開車來聽師母的分咐嗎?好,我們這就走,給小車留在這兒裝人用。我們兩個人到了公司倉房一看共有四十三隻皮箱(自然不全是李家的,什麼聽差的也有)。唐家的好象也有在內,王只搖頭。我苦笑笑對他說:你看有時候,物的價值,勝過人的價值!但是,我們一家現在不到八十磅東西,不過只要人平安出去,身外之物有去有來,何足惜乎呢。 我們雖然說是這樣說,可是一大卡車裝不下,只得去向行長借一輛大車添,並且開倉庫的鐘點也有限了,又只得請他們通融。可是堆好車內都無處坐了。行長叫了兩個車夫出來開車,我和王慎名兩個人坐在箱子上對談對笑。豈知不巧走到半路上日機又來了,只得給車子靠牆邊停下。這次是虛報,所以不到二十分鐘就解除了警報。我對王說:若出事才對不起你家呢,你是一個獨子(他的妹妹是我的學生)。王說死生有命,我回說富貴在天,說說笑笑到了旅館給大家接上卡車和小汽車內,一直開到火車站,排隊走進去。我在前頭領隊高興極了,我對王說古詩有「老婢當頭娘押尾」,現在是「老婦當頭王押尾」了。王回我說趙太太你真會急中求樂還來背詩呢!我說人生何處不求歡。(我的為人一生都是如此的,罵人和取樂隨時而遇。)到了月台上看見梁、董等人還在月台上站著等。我就對梁說快磕四方頭,他笑笑,董接口說我叫你不要對趙太太說滿話,她向來什麼事一變就變出來了。我說彥堂快不要再說這種話了,人家可以藉此話題來說,可不送了我一家性命嗎,你們還站在月台上,不快鑽進車去。梁說共掛了四節車,不讓我們進去,我又問王是什麼緣故,王轉向站上人,他們就來指點三節是中央研究院的,只兩面有木板凳子無床無東西,另一節車上有一個小房間,房內有一張木床和褥子,還有一個雙層木床。梁想占那個房間,我不肯。我說,第一這節車不管你們事,第二讓李老太爺年高的睡這個床。我們大家靠靠站站就可以了。梁只得讓出來了。(濟之你的好朋友都這樣對你的,你自然不知道,多年來我不說一句,我想你太太也許知道,至少研究院還有活口的人知道的。)他們就給箱子堆在火車中間,其餘的人都半坐半靠的在箱子上。到要開車時,李老太爺叫起來了,他有一隻小箱子不見了,本在他自己車跟前的,忘了拿下來,裡面還有很多現洋呢。大家又下車分頭去找,那知就在車站路邊放著,並不是無人拾遺,而是那時人人都慌張了。車開前王慎名下車對我說,希望大家平平安安的到長沙,趙太太也自己特別保重一點,趙先生身體還未復原,須你關照呢。我再三謝他並托他轉謝黃吳兩位患難中特別關照出力,並且我在南京時心中等於許願似的,別人雖然那樣對我,但是日後我有機會幫人我還總須幫人。因天無絕人之路,雖受人欺,現在想不到有你們這些人來幫我,更連帶還幫了別人的忙,所以我勸你們年輕人患難中總顧念別人一點,不要自顧自己,世上好壞總有報應的。我又請他們打一個電報給元任轉託朱經農代找房子,因為到時有二十七個人,沒有人家能有力量招待的。我一路招呼大家連嗓子都啞了,而元任在長沙接到電報對朱說,你相信吧,我太太到時嗓子一定是啞的。朱經農那時是長沙教育廳長,凡有熟人去,無有不幫忙的,找房子的事更是出盡全力。第二天八月二十四到長沙,到時我沒料到元任也可以到車站來接了,我一看見真是喜出望外,可是嗓子啞的說不出話來,元任就對朱說,如何!我還莫名其妙呢。朱給清華和中央研究院租了一所大房子,是辦公用的。我們大家只得暫住一兩夜再說。第三天就找到警察廳長的樓上一大排房子了。正屋是前後十大間,唐生智侄女婿住了四間,兩間做大家公共的。李家住兩大間,我們住兩大間,旁邊還有八間廂房是做下房的,就給董梁兩家暫住,以後李方桂老太太和姊姊來了也住在那兒。唐家由心理所設法搬去了,可是小孩那麼多如何辦法呢?我就趕快給他們送進學堂,有好些人反對說,住堂太貴,避難中無力量。我就去和蔣廷黻哥哥辦的福湘學校去商量,給李家小桐和我們第二個女兒新那送去住堂。雖然免學費還要付住堂和吃飯的費,一百七十元一個人。我們手邊雖只有九百元,但是想小孩不可一日廢學,也只好送進去了。再說我們大女兒如蘭不要住堂,就讓她和來思、小中三個人和李家小竺、小祁一同送入周南學校走讀。梁家隔了幾天就搬到別處去住了,董和李方桂的老太太一直住下去了,各家用人聚在一道都很好,不吵嘴。 不多久,北大、清華和南開等等大學的一部分都來了,到後我們大家又熱鬧起來了。我們住處又成了大本營,大家常常湊攏來一道買點肉等來吃,李太太還學了做牛肉乾呢,真是亂中取樂。有一天我們大家正共買了一隻火腿,無大鍋煮,不知如何辦。我就出主意用一個大火盆來煮,他們給四張(一塊錢一張的)小桌子拼攏起來正打算吃飯,從南京來的新華銀行經理徐振東來了。我們自然請他加入吃飯,而他有點睖睖的樣子,給濟之叫到一旁去耳語,我就大叫吃飯了不要搗鬼了,我只聽濟之說告訴不要緊,趙太太是可以擔當得起的人。我問什麼?徐說你們兩所房子都中彈燒了。我聽了說,雖然心中不好過,不過還是說大家來吃飯吧,人無仇家恨,不會盡忠努力的,身外之物有去有來,今日無,比如昨日沒有,放心我不會啼啼哭哭的。不過我不願濟之的接口話,說趙太太置家立產的一場空,我回他,你若不為中央博物院在蓋房子避嫌疑的話,也蓋了不少的房子了,何必說嘴呢?蔣夢麟豎起大姆指來說,趙太太女中豪傑女中英雄,我們向來佩服的,我笑起來說,人家破家亡產了你還佩服呢。大家都笑了。說是這樣說,元任睡到半夜睡不著,我勸他不必難過。他說什麼都不在乎,只那些書籍等等無法恢復。我說不要急那個,將來我一個錢不亂用,有錢先買你的書好了,別的更不用說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我們目前過到那兒是那兒。他也笑了。他終日無事拿個照相鏡到處照相,可是因此幾乎出了大事。那時何鍵做省長,下命令凡是可疑的人都當間諜看待,格殺不論。元任因用法國一個照相機,是雙頭的,看起來可以鼓起。戰事起來經濟緊了,他想省一點片子,用手握著一面,只用半邊,每張不是可以照兩次嗎?被警察看見了以為是奸細偷照,報告到省里,幸虧正在開省務會議,因為他們常看見我們到朱家進出又住在警察廳長樓上,所以鄭重其事的報告上去。尹任先是財政廳長,也是元任的老朋友,都對省長說,動不得,是某某學者,等我們查清了再說。朱一回家趕快到我們住處來問,元任告訴理由。並且有個人問元任話,元任沒有回答他,他們以為是日本人不懂中國話,也是一個疑問。以後我不讓元任一個人出去照相了。梁思成的一個助手一不小心都被打和關起來了。不久政府公務人員也來了更熱鬧了。那位吳之椿則妙不可言,他聞到太太在九江下船,他就急急的趕到九江,不知如何弄到南尋鐵路的車票,上了車去強占了四個座位。他們夫婦倆還和老媽子站在椅子外面,不讓別人進來坐,因小孩睡在裡面。那趟車是專給運軍人家眷用的,無位坐的人自然抗議了。問他們何人允許這樣的,吳回說是吳玉峰將軍批准給他們兩面椅子的坐位。等了一會一群人來了,一個人問吳,你和將軍是何交情,怎麼准你特別?吳回他是我的學生,早給我預備了通知我的。那個人指指自己的鼻子說,我就是吳玉峰,你不認識我嗎?我何時給你弄火車坐位的?這是大家公共避難用來專門給軍人家眷撤退後方的,無人能占如此多地位,兩面爭吵,在半路一個小站上停下來叫他們出去。以後不知如何設法帶了個消息到長沙,楊搌聲他們設法弄汽車,在一百多里外接到長沙。一到吳之椿就大病了。我們去看他,他只拱手對元任說,對不起我們報應報應。路上消息是丁緒賢夫婦兩同在一個車上告訴大家的。我想這一段故事陳之邁也許知道的很詳細吧,因為那時他也到長沙了。他和黎女士就是那時結婚的。我們大家雖然擠到一塊避難,倒是過的很快樂。有一天早上彥堂兩手抱著一個孩子在我們房門前走廊上兩頭走(因為我們的正房欄檐寬點),我看他也不會抱的樣子,小孩都要掉下來了似的,我對他說小心點,不要給小孩摔了,太太要罵的,他回我早知這個年頭也不來這一手了。我們大家聽了,都大笑起來了。以後我常常拿他來開玩笑,今天來不來這一手,明天來不來那一手的。沒料到他們好些人比我們年輕比我們避難的少,而反倒都作古了。 我們在長沙和李家雖然每家有兩大間房子,但是人不少,所以一切家具都沒買,知道不過臨時的過家,所以床也是木板加稻草褥子,方桌一元一張,大約三尺見方,面子可以拿下來的,腿也可折起來,日裡當桌子用,晚上折起來讓地方搭地鋪給孩子和老媽子們睡覺。如此相安了四個月,日機又來了,只得再向後方撤退了。 在長沙大家住下來倒是安居樂業的,以後可以定下來了,小孩們都進了學校了。但是在小孩們當中忽然發生了一個小問題。有一天小中小竺和小祈三個人都來對我說,我們不能進學堂了,受不了氣味和吃午飯,因為大辣椒炒小辣椒,我們聞了打噴嚏不停,吃到嘴裡更受不了。我對他們說現在避難期間,第一你們不能廢學,因為這個仗不知何日才能打完,不管到什麼地方只要有學校一天都得讀一天書,第二學費付出去不容易,連維持家用和我們吃飯都得省下來給你們進學校用,如何能半途而廢呢?三女來思她是和大女如蘭另進周南學校,她就不平的在旁邊多嘴說,媽咪你不要罵他們,你自己去查看查看就知道了。我一想她說的不錯,第二天送他們到學校我就一同去了。哪知一進學校大門就打噴嚏不停,再看他們用一個大木盆給些辣椒大的小的綠的紅的放在一道,再用一個月牙刀從上面往下舂,連辣椒子都在裡面,一面放點鹽一面舂,他們自己也打噴嚏不停。我問他們做什麼?他們回答我說做菜用的。我可相信外省人不能維持下去了,而小孩們更難呆下去,只得給花的錢忍痛叫他們三個人退學。可是「大辣椒炒小辣椒」這句話,一直留傳到現在還常常說呢。 沒有過幾天日本飛機又追著我們大家到長沙了。頭兩次沒炸,只放警報。外路去的各大學和中央研究院的人都避難到聖經學院地下室去,算是防空壕。元任對蔣夢麟說這個辦法不好,萬一一個炸彈下來,學術界要人全完了,一個不留,他還改編了外國成語說:「不要把所有知識階級放在一個地窖子裡,(Don』t Put all eggheads in one basement)」。蔣搖頭說真沒有辦法,只這個地方結實一點,若真的再來炸,只得又撤散到別處去。我們定的再退就是到雲南。但這麼多人和經濟兩個問題,都是不容易的事,一連避了三次,大家就公舉蔣先到雲南去一趟和省長龍雲接頭。我們在避難中也有些笑話,比方鄭桐蓀太太(陳省身的岳母),她本來患血壓高,平日連走路都坐輪椅。警報一來了,她就大跑起來了,從住處一直跑到聖經學院地下室,大家都希奇的不得了。我說這不是怪事,因為一慌張,就忘了自己,並無大害,只不要提醒她就無害的,這都是心理作用。一次我正在住處等小孩回家和唐生智的侄女婿在走廊說話,日機就在頭上飛過,裡面的人都看得見,和在南京一樣的低飛。十一月二十四日這次可真轟炸了,地方在火車站,傷了很多人。一點鐘後湘雅醫院有人打電話給我,叫我一同去救受傷的人去,因為我一到長沙後就加入了紅十字會服務。到了火車站,看見他們亂的一塌糊塗。醫藥材料都沒有,受傷的人也無處送,只得就地安插。好在火車站地方還大一點。還有一陣人啼啼哭哭的,我問為什麼?他們告訴我車站旁邊一個禮堂辦喜事被炸中了,新郎未死,而新娘只存了一條腿,還穿著紅繡花鞋呢。我趕去看已搬走了。我看沒有需要我的事,就回家。大三兩女也正回來,一頭灰土,因為她們正由周南學校派出去慰勞軍隊。大女是在軍樂隊里,她們到了半路轟炸機到了就避在路邊小店門口,震動的一頭的灰土,老三說幸虧炸彈沒到我頭上。 如此接二連三的來了幾次警報。大家又商量往後方撤退了,元任和濟之就去和一位姓徐的接洽車的事,陶盂和也在內。元任的意思是要退就退到最後方,而他們還要先到陽朔,說向來聽說桂林山水甲天下,而陽朔山水又甲桂林,所以要到廣西去。元任那時自然無心思去玩山水,而且我們家產盡亡,他身體又未復原,當然不在乎這些上頭了。他就說若退就退到雲南和各大學在一道最好,所以另和章元善坐華洋義賑會的車子一同到雲南。夢麟和月涵也非常贊成此舉,並且托元任先到雲南後和建設廳長張西林,教育廳長龔自知給各大學接洽住處。因夢麟去過一次還未談妥,所以要元任再和他們談妥一下,各大學再動身前往。 二十七年一月十二日從長沙動身(史語所和社會研究所已走了)。因別人不肯帶張奚若和丁緒寶兩家人走,我就和章元善商量,大家擠擠好了。章雖然是個獨斷的性情,但是被我一說答應了帶丁家,因為他們有小孩子。同車還有張紹鎬家,也是有小孩子的。好在是一大長途汽車,再加一輛小點的私人汽車,一共廿八個人上路。一路爭吵的事雖然很多,可是章只聽元任和我的話。路過廣西省城桂林,到處很難找旅館,也因為那時撤退後方的人太多了,而史語所和社會所等人還停留在城中一個大旅館內未能動呢。因為省政府還未撥車給他們,停在那兒不能動。我們到時無好旅館住,只得住在一個車夫們住的旅館內。第二天章帶元任去拜望省主席,元任說我不要去看這些大人物,章說不能不去,因由廣西經過鎮南關、諒山這一帶非由省政府派車送不可,否則不能去,而你老兄又是多數人知道的,去一下效果很大。元任無法只得和他去了,那時省主席是黃旭初,哪知一見到他就和元任說:趙先生我天天辦公前總和你談談天才去公事房。元任莫名其妙的望著他。他又請元任二人去到他休息室內去看看,他們兩人更莫名其妙的對看著,還以為他有何秘密要談,只得跟著他進去。到那兒一看,不覺大笑起來。原來他的床前放了一套元任做的國語留聲片,有一片還在機器上轉動呢,他說每日我至少都要聽一刻鐘或半點鐘我才辦公呢。他去停機器,章偷偷對元任說我們的車子一定要的到了。黃回頭說你們來要車的?到哪兒去?章說華洋義賑會同人家眷往雲南退,中央研究院一部到陽朔,趙先生一部也到雲南。他問一共要幾部車?元任回他語言組還有幾個人加入,一大一小也夠了。我們還要在此地等人來加入,還待四五天才能動身。他一口答應照辦,並且請元任他們第二天吃晚飯,又問下午在旅館不在?章趕快回他我們因找不到地方住在一個小旅館裡,不必勞駕來看。元任就說下午還要去看別的部分人,明日一定再打擾吧。 回旅館告訴我們走的事辦妥了。元任還要去看看其餘停在大旅館裡一班人。一見到他們,他們就問你們到雲南去的,為何也來此地?我很快的回他們也來看看山水的,濟之倒老實回說他們在此不得動了,等車還無消息,問我們如何?也是我回的很快一切辦好了,四五天就走。濟之問如何辦的?元任告訴他章帶去見省主席他一口答應了。大家哼了一聲不響了。第二天早他們來看我們,笑我們為何住在車夫旅館裡?我實在忍不住只得又回他們,我們雖住下等旅館,可是省主席還要來拜望我們呢,比住在大旅館裡無人問的好多了。大家對我瞪瞪眼,我的做人從來不喜歡人家刻薄,但是若遇到刻薄人,我可以比他更刻薄的回他。大家彼此挖苦了一陣,他們就談到正事上去了。濟之等托元任當晚吃飯時和黃主席催運送的辦法。(那時好象廣西省內一切運送等等車輛,必須歸省政府的批准方能行動似的,我可記不清了。)那天晚上元任就再三和黃旭初提到此事,他一口答應照辦。他沒請太太們,我就提議去吃特別廣西飯館。本想吃他們的特別點心的,可是四點鐘以後就沒有了,也不會點廣西的菜,隨他們拿來,哪知和湖南菜相象,多數是鹹魚臘肉等等。第二天中午我們去吃他們的特別點心了和狸貓。下午車夫就來問何日動身?章和元任正睡午覺,我叫了問他們。章告訴我在廣西不能叫人家車夫的,必須叫司機。以後我們大家商量商量並無別的事須停留,不如早點動身吧,所以第三天一早就走了。出了省城到鄉下,章叫我坐小汽車先到一個地方打尖(吃飯)定菜等等。廣西的三餐飯同安徽一樣,早上是正式開飯,午餐不過是點心等等。可是我們這一班江浙人不慣吃硬的早飯,但是到了中午就餓的不得了了。小孩們聽說午飯由我去辦,都高興的不得了,大叫多預備一點。我到了鄉下路邊一個小飯館問他們有什麼吃的?只有一大鍋湯在那兒煮著,掛了一隻雞和一塊肉在桌上,其餘什麼都沒有,連雞蛋也沒有,素菜更不用說了。而雞和肉上爬滿了蒼蠅。我想章最講衛生的若是看見一定不肯吃,我叫店裡人給蒼蠅打去放在熱鍋里大煮十五分鐘,用醫學消毒的方法一定無害的。切了兩大盤,可是盤子用水來洗也髒的很,叫他們放在湯鍋里燙一下,拿出來刀板也夠髒的了,只得就盤子切切。飯是蒸的當然無危險。他們一到大家就大吃大喝起來了。楊時逢就想說,我對他瞪了一眼,他就不開口了。我說幾點鐘以後我對你們說個好故事,現在大家安靜一點休息休息。一路風景真好看,大家又吃的飽飽的,高興的唱的唱說的說。章說還是大阿嫂會辦事,以後都歸大阿嫂辦吧,小車歸你坐。我問他自然了,因為我是醫生,自然會辦事了,但是坐小汽車不要你在內才能辦事,你多插嘴這個那個的,事就不好辦了。章的舅嫂大拍手說回的好,因為他們兩個人一路吵。章說大阿嫂對的,要辦成功一件事務必能獨斷,才能辦成,別人多出主意不能成事的。我說都對,公有公理,婆有婆理,好了不要爭了,大家留點精神吧,爭的不舒服暈車吐了又要怪我辦的不好了。其實我的話是雙關的,丁聲樹笑笑不響。丁聲樹、董同和那時都未結婚,只楊時逢一家四口從廣西起語言組的人都隨我們走了。到晚飯時大家又來推我辦,我說不來了,讓我擔了幾個鐘頭心累了,找個大城市大飯館去吃一餐安安穩穩的飯吧。章疑心了,問我怎麼?我說沒怎麼,小地方費事想,等於我給你們做飯,章說大阿嫂做的事誰可以抱怨,我回他就是恐怕你抱怨,大家笑笑,以後才告訴蒼蠅的故事。 經過龍州以後我們住在柳州一個大點的旅館,這一路雖險,可是風景好極了,一路我們還吃了活鱖魚。過鎮南關就入法境,關上人還要查一下行李,可是他們知道是避難的,只查了一個箱子就算了(廣西省政府有個程委員陪著去的所以沒很查)。從這兒起就改坐火車。 到諒山後大家住在一個旅館裡,因為這是個大地方了(一路往往一個旅館住不下就分了住)。章又提議這兩天大家自由一點吧,各家歸各家自由行動和吃用(因為以前每天差不多六十元一天呢)。我知道他也是受累還受人抱怨真夠了。他們休息一下就一家出去玩。我們也無心出去玩,就在旅館走廊上看看外面,只一下工夫看他們又全回來了,而且臉上都不好看的樣子。大舅嫂口快就問為什麼不多玩玩,我們大家還沒出去呢。章家老六最小的嘴快,說不要去了,我們才轉了一個彎就被人偷了,哪是偷,就是搶嘛!從爸爸身後伸手就給自來水筆搶去就跑了。大舅嫂哈哈大笑說你爸爸怎麼會被搶呢?我說不要再說了。一路就是他們兩個人爭吵的不停。所以在諒山只住了一夜,旅館主人是中國人,和我們大談受法國人壓迫的苦處。 從諒山到河內還去看了一下法國辦的遠東學校和博物院。看店內的小洋娃娃好玩還買了兩個給老三老四,以後她們一直留著做紀念。老二最懂事,趕快說我們大了不要了,並且現在沒有錢,其實她最喜歡玩洋娃娃。從河內又包了一節四等木板火車(只有這種車),大家兩面半坐半靠,中間堆行李,軟東西就算靠背。經過牢開(其實就是「老街」兩個字)又入中國境,因黃主席打了一個電報給雲南省政府,所以一切未查,只給一個無線電收音機扣下,以後也給運送了。一路經過七十個山洞。有一天一眼可以看見四個山洞。火車上無吃的,非得停車時叫面擔子上車可以點什麼,他們當時煮給你吃,並且做的非常可口,但是無味精在裡面。一路大小總算平平安安的到了雲南昆明。昆明有一八九六公尺高,天氣溫和,就是潮濕一點。我們是由章的連襟彭陸炳工程師招待一切。他給我們定了拓東路六六三號華洋義賑會當日造雲南公路起點留下來的辦公室,由彭租下來給我們大家住。房子很大,樓上下十幾間,每間不隔到頂,象籠子似的。後面還有六間下房,也可以住人,只要九十五元中央幣(在那時是很貴的了),大家分攤,以住房占多少定價。第二天一大早元任就去拜看龔自知和張西林談各大學(那時還未成聯大呢)住處事,他們非常努力幫忙。就給拓東路的迤西會館作為各大學的臨時住處(以後才又遷到昆華師範和工業學校等處,成為西南聯大)。元任又和熊慶來商量了一陣(熊那時是雲南大學校長)。還有金龍章在雲南也很重要的,他又是清華學生出身,所以幫忙很多。我們到菜市去買東西比長沙等處便宜多了,因為他們那時還都用雲南錢制呢,我們用錢他們叫中央幣,所以我們從長沙到昆明每人一路用下來只花了九十五元中央幣。在昆明買東西都還照雲南幣算,所以我們覺得便宜的不得了。可是我們到的第二天住處出了一個大事就是二月一號到二號,五個小孩都嘔吐的不得了,而丁家小男孩更暈迷不醒。趕快托彭家給他們都送入醫院檢查,說是中毒。我想房子乾乾淨淨的從哪來的毒呢?要麼毒蛇住過噴毒氣也許有的。我就一個人在院子裡走來走去的想原因和查看,看見小孩們用磚搭了一個小灶,在那兒還掐了一堆花在上面當菜,周圍一大些磚瓦等等,並且那些花也是我們常見的。我只得帶了些又到醫院去看他們,見丁家弟弟醒過來了,吐了一大些黑血。其餘還有點頭痛,不過都見好了。我對醫生說,我一點異常的東西都沒見到,只找到小孩們玩的花草而已,就給帶去的花給他看,他也很認真的說拿去化學試驗,因為還有很多外省人來呢,我們不得不注意一點。隔了一天報告出來,果然有毒,幸虧不太厲害,五天就出醫院了。 從二月八號起一大些人陸續的都到昆明。十五日蔣夢麟到,十六、十七兩日蔣廷黻、周培源、王慎名、張奚若等也到了。二十六日蔣太太、肖倫徽、羅莘田等又到了。二十八日大學到了五十個人。任之恭夫婦來無處住,和其他很多人就住在我們樓上地板上放被睡。(寫到此想到日前任之恭來還談到此事的呢。)我們住處樓下就給凌純聲、吳定良、肖倫徽等辦公,後面小屋芮逸夫、勞翰、董同和、丁聲樹、楊時逢等辦公。一兩個人的,也就住在那兒,人多的家眷就另找房子住。十多人的伙食就成問題了,我無法只得叫關景來管大家的。每人出十一元一個月,因為關景來從前在小橋食店做過跑堂的。(所以有人以後又造謠言說趙太太在雲南又打算開飯館子了。)雖然在幫種亂搬時代,可是只要有一點定下來的時候,大家總還坐在書桌上辦公或寫東西。二月底孟真來信要史語所的人全聚在雲南,又叫元任給找地方。就給找了翠華街的房子。三月十一日李濟之等到了,可是一到就大發脾氣,問研究院為什麼不搬到翠華街去住都住在我們那兒?當日就要肖倫徽等人搬去,可好笑董同和也和他們一道去了。等了一下子董又坐了一個洋車回來了,難為情的說,李先生不要我們語言組的人去。這一組仍留在拓東路住處,丁聲樹和元任一句話沒說。在那時元任對這種事總是不響的生氣而已。十六號張伯苓來坐談了半天。說趙太太現在國難期間出來幫忙罷,您向來會辦事的,請到我們南開來做舍監管理事務和學生們,這是您最會做的事。我說目前還不行呢,因為元任病後精神身體都未復原,我還不能離開他,日後一定幫忙。他坐談了很久,可是發生了一個很可笑的事,因為我們到了昆明後,大家都沒有錢買家具,房子內雖然有些零零碎碎的破東西,我們大家就將就用用,凳子不夠,買了些裝洋油的薄木箱疊起來外面加一層布套著做凳子,可是張是一個大個子,不敢坐下去,自己用兩隻手撐著,坐了很久,我看他不舒服的很,只得說你很累了換個地方坐坐吧?他把一隻手望上一抬說不累,身子就往下一斜幾乎跌下來,大家大笑起來,張還說不要緊,不要緊,我們更大笑了。 那些時元任倒是每天編些幾部合唱的歌,和些小孩子們唱,丁聲樹就和大二兩女他們在院子裡打球。 四月二十八日聯大的徒步學生們到了,在那個前幾天就得著消息他們快到了,蔣夢麟太太(陶曾谷)、黃子堅太太兩個人來同我商量,我們大家要不要有點表示?我說我們雖然不在聯大裡面,但是很願意加入,他們趕快說梅先生還沒有來,並且你們從前不知幫過清華多少忙,這次更應該在內的,所以我們三個人上街定了一大些鮮花,買了一個大竹籃子,扎了一個大花籃,打算獻給他們,章元善太太又提議讓大家先在幾里外的黑土窪她妹妹別墅的地方打個尖,可以洗洗臉吃點東西再進城,我就說那不是象路祭似的,他們認真的說不要說不吉利的話。他們徒步進城時聞一多領隊,章家兩女和我們大二兩女獻花籃,經過我們住處有歡迎的大紅布匾。小孩們還唱:《「Tt’s a long way to聯合大學,Ite』a,long way to go!》五月一號大家又提議包粽子給學生們吃,大家太太們在我們那兒幫忙,還加了一大些女用人包了一千個小粽子拿給他們。現在聯大的徒步同學們,還有不少的在台灣,記不記得那些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