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記趙家 · 第四章 第一次歐洲遊記

楊步偉 《雜記趙家》
元任,我想我再寫下去豈不是給這些好玩的事情都寫了,將來你寫自傳的時候寫些什麼呢?元任說不要緊,這些事最好你接著寫,因為你比我記得清楚些,我將來另有我的事寫。我說那麼我就接著再寫些吧36。 我們坐的是一個只有一等的船,叫S、S、Orbita,非常平穩,可是過大西洋須十天,新那那時還須尿布,又還不會說話,我們就帶了一大些舊被單襯衣等等用了就丟到海里。有時還有看護來帶小孩去玩。這次我可不太暈了,可是我還是不大願意到飯廳去,因為中午晚上都須換衣服,麻煩極了,所以每天我只去一餐或兩餐,其餘或在甲板上或在房間內吃。 一到了英國Southampton碼頭,我忽然得著一個感覺,好象回到本國了,因為亂鬨鬨的情形和上海碼頭那些地方一樣。查關更可笑,旁邊一個外國人對我們說須給點錢,不然給你的慢下來等,我問多少,他說一鎊錢,可惜我們身上沒有一鎊的,只得給了一個五塊錢的票子,他們高興極了(並不要偷偷的給,就大明大白的給他們),跳了查一大些人的就給我們先查看,潦潦草草的一下就完了。從碼頭到火車站更象我國的情形了,連推的手推車都是一樣的形狀,人也是亂抓的那麼問來問去的。我問元任為什麼英國這樣和中國滬寧鐵路上的派頭一樣,他回我滬寧鐵路是英國人造的,所以一切東西和形式都仿英國辦,所以會差不多,我才恍然大悟。但是我還希奇為什麼人也訓練的一樣,元任說大約都是從英國回來的留學生管理的緣故。 我們到了倫敦,不巧正遇到近郊Wembley博覽會的緣故,什麼旅館都找不到(當然最闊的我們也不能住),元任的脾氣又是不喜歡驚動官府的,並且他說由他們找的地方我們一定不合意,反倒麻煩。我們就給東西暫存車站,叫了一個計程汽車(好在便易的很)東找西問的找一個半旅館半住家性質的地方,論星期計算就暫住下來。可是最不便的就是廁所和洗澡房須到三層樓下經過房東的飯廳,小孩洗澡睡覺時又正是他們晚飯的時候,真不便當,可是我看到一大些英國的老習慣好玩的很,一個星期下來,他們的桌上老是那一塊牛肉,聽得見他們刮骨頭的聲音了,還是拿起杯子來大家敬酒,而男女主客都是穿著晚禮服,男主人的衣服袖子都破了還穿著,女人就是長裙子拖的花啦花啦的響,可見英國的一般舊禮教了。(聞說第二次戰後都改了,在美國東部所謂新英倫也是最守舊禮教的,一直到現在還比別省守舊規矩。)我們有兩個小孩,當然這種住法不便當,就托房東太太找了一個看小孩的來,我們可以出去找找房子和看看人,豈知找了一個美國窮女詩人來,也不會看小孩,只坐在房邊看著而已,兩個小的又到了一個新地方自然不願意的很,給我們兩個人弄的非常困難。有人說法國好點,所以我們就打算先到法國去再說,但是萬一不好怎麼辦呢,商量好還是元任先到法國去一趟問好了再說,並且新那還不會說話,如蘭淘氣的不得了,恐出危險,因此我是絕對不能離開她們的。所以元任第二天就到法國去了,好在一水之隔,來往非常便當,元任一到法國,也沒到使館去,就打了一個電話問有沒有常和中國人往來的地方,他們就介紹了一個中法親善的機關,元任去問問,管這個的主任說他的岳母Mine.Bouillol可以看待小孩,不過離巴黎大約有七十英里的鄉下,地方很好,而法國旅館也很好找,他們知道我們從美國來的,就介紹到一個懂英文的地方去住。如是元任三天就趕回英國,給我們一同帶到法國去,但是英國這個房東須要一個月的房錢,我們也照給了,還留了一個箱子在他們家,說一兩個星期後再回來住。英國到法國倒是真便當,法國查關什麼的都簡單,街上汽車更比英國便宜,我們到了旅館拿地圖一看,真是中心的不得了,也不貴,兩間房間大約只二十美金一星期,那時法郎比現在大。洗澡廁所本樓就有(在歐洲不比在美國,澡房廁所不是每間房子或每層樓都私有的,多數是大家公用)。第二天帶了一個老太婆來,看過去真是一個鄉下老太婆,說好了每月連吃帶住大約七十美金一個月,衣服我們另買,其餘都在內,可是我想讓這個老太婆在旅館待幾天讓兩個孩子熟了再去,而這個老太婆也高興極了,因為她很少到巴黎的,現在住旅館吃館子,她真是鄉里親家母進城了。五天下來小孩子們也熟了,我們就一同送她們到鄉下去,地方叫三多瓣,所以小的叫她叫「媽媽三多瓣」(Maman de.Aubin)。我們到了看看房子雖不太好,可是環境不壞,左鄰右居的人都誠實的很,我們覺得完全不是到了外國似的,很象中國鄉下一樣,如蘭一到就趕他們的雞玩,我們看看很高興,第二天就回巴黎了。臨走對如蘭說好好在這兒,我們過幾天來看你們,因為我們在美國時常出去應酬和到遠一點地方去玩,也總是給她們托人看管的,變成習慣,所以她們也不為怪了。並且如蘭看見有妹妹在一道好點,臨走她們還招手說再見。照元任的意思就回英國,我不肯,我想過幾天再去看她們一次,好不好再走就放心了。所以在巴黎待了一個多月,沒很玩,只到鄉下去兩次,本打算就回英國,而在德國的很多朋友們要我們先到德國去。那時在德國的中國人真是人才濟濟,下文再一一說出。我們先經過比國住了兩天,各處玩玩,覺得和法國沒有多大分別,火車只三個鐘頭就給一個國穿過了,可是邊界上煤炭堆積如山,我奇怪的很,比國怎麼煤礦這樣多,記得從前沒聽說過,我是有奇必問的,就問同車的人理由,他們告訴我們那是德國賠款運來的。我說那德國自己不是沒有了嗎?就在邊界上看著多恨啊。第一我對德國人總有點好感,第二我向來不喜歡人報人的仇恨事,顯而易見的小氣,那正是停戰後的第六年,各處戰跡都還是遍地的(不過比以後第二次大戰後還好的多)。從比國到德國本想買二等車位,因是夜車,睡鋪也買不到,那時年輕,想坐一夜有什麼要緊呢?走進車裡不是一個人一個人的座位,或兩個人一排,是一個房間兩條對面的長靠椅,本定坐六個人,可是來了八個人,我說滿了,他們也不過笑笑不睬,還是坐下來,結果又加了一個,坐到第九個不能再加了為止,所以人靠人的大家親熱的不得了。那時我的德文倒是還可以說一兩句出來,因為我以前打算到德國學醫去的,以後在日本時醫書的參考書也是用德文,我們坐在車廂里這一夜非常好玩,有說有笑的。我國那時雖然加入過第一次大戰,德國人也知道我們不過是被動而已,所以對中國人並不仇恨。到了半夜大家都困的不得了,就你靠我,我靠你的打盹,也不分什麼男女的退讓。快到天亮了,大家都說餓了,希望有點三名治什麼的吃吃,有一個男人說望上帝賜給我們,我看他們說的好玩,一想我們帶的有餅乾有熱水壺,打算我們自己夜間吃的(在法國離開時就有人告訴過我們一路沒有吃的東西,晚上更沒有,不象我國火車上,所以我們就帶了一點),到了車上一看人這樣多,不好意思拿出來,現在一聽人家這麼希望,何不拿出來大家快樂一下呢。如是我就應口說這兒有神在,你們快來接受賞賜,我就拿出分配了吃。他們一看說不出來的高興(實在並不在乎那點吃的就是湊巧而已),又看見有熱水,就一口同聲的說你們自己多吃多喝一點,存下的再大家分。其實我們也不在乎那一點,就大家同樂好了,全房的人有吃有笑又有唱的聲音,管車人莫名其妙的走來問,大家告訴這個經過,我們有神保佑,他也好笑的很,別人經過門口問管車的,怎麼這個房間裡有神了!管車的就照樣告訴他們一遍,所以一直到早上車快到了,這節車上還是拿這個笑話說來說去的。到了柏林,東西查的緊的很,有一個人帶了一盒香菸,他們要上大稅,這個人說我不要了,稅關人說我已經填了稅單了,就是你不要,也要上過稅後才能不要,那人無法只得照辦。(英國關稅極松,就是美國也有多少是給你免稅的,在那範圍以外才照上稅,一個國家總應有一點給人帶點免稅的東西送送人什麼的,人家就不想偷逃稅了,若是叫明一點不免稅,我想偷逃的更多,這種都是不近情理的辦法,只於人有害無益的。)查關對我們沒有一點麻煩,因為我們根本只帶一點隨身用的東西,他們看護照上照相就問本是四個人,那兩個可愛的小孩子為什麼沒帶來,在哪兒?我們回他旅行不便,留在法國了,他們對我們做個鬼臉就算了。 一到我的同學馮啟亞(元任姨娘)就給我們定好了一個很好的兩間房子,她和一位張小姐到車站來接了就直接到房子裡去。第一天就有一大些中國在德國的留學生來看我們,也是現在很多的名人在內,我們多數是聞名沒有見過面的,這些人以前是英美官費留學生,大戰後因德國馬克正低,這些書呆子就轉到德國去,大買德國的各種書籍,有的終日連飯都不好好的吃,只想買書,傅斯年大約是其中的第一個。大家見面後越談越高興,有時同到中國旅館去吃飯,看見有中國學生總是各付各的聚攏一道來吃。有時他們到我們住的地方來大談到半夜兩三點鐘才回去。那時還有一個風行的事,就是大家鼓勵離婚,幾個人無事干幫這個離婚,幫那個離婚,首當其衝的是陳翰笙和他太太顧淑型及徐志摩和他太太張幼儀,張其時還正有孕呢。朱騮先夫婦已離開德國,以後在巴黎見到的。這些做鼓勵人的說法,我一到就有所聞,並且還有一個很好玩的批評,說陳寅恪和傅斯年兩個人是寧國府大門口的一對石獅子,是最乾淨的。有一天羅志希來說有人看見趙元任和他的母親在街上走,我就回他你不要來挑撥,我的歲數,人人知道的。(志希!你還記得嗎?我想你回想到那時真是你們的黃金時代。)俞大維最難見到,因為他是日當夜,夜當日的過,你非半夜去找他是看不見他的,寅恪和孟真來的最多。(寅恪因其父陳三立先生與我祖父交情很深,他小時和哥哥還是弟弟也住過我們家一些時,並且他也是被約到清華研究院之一,以後在清華和我們同住同吃一年多,一直到他結婚後才搬開。)孟真和元任最談的來,他走後元任總和我說此人不但學問廣博,而辦事才幹和見解也深切的很,將來必有大用,所以以後凡有機會人家想到元任的,元任總推薦他,因元任自知不如也。可惜世事變遷,不幸促其早死,今也則亡矣。有一天大家想請我們吃茶點,但定的下午三點,我們剛吃完午飯,以為到那兒(是孟真的房東家)照例的一點點心和茶,豈知到了那兒一看,除點心外,滿桌的冷腸子肉等等一大些,我們雖喜歡,沒能多吃,看他們大家狼吞虎咽的一下全吃完了。我說德國吃茶真講究,這一大些東西,在美國吃茶只一點糕什麼連三名治都很少的(美西部比東部東西多)。孟真不憤的回我:趙太太!你知道這都是我們給中國飯省下湊起來的請你們,你們不大吃所以我們大家現在才來吃午飯。他們這一班人在德國有點錢都買了書了,有時常常的吃兩個小乾麵包就算一頓飯,聞說俞大維夜裡起來也是為減省日裡的開消,不知確不確?但是有一天他和陳寅恪兩個人(他們兩個人是表兄弟)要請我們看一次德國的歌劇,戲名叫Freischutz是Weber作曲的。他們兩個人給我們兩個人送到劇園門口就要走,我問你們不看嗎?我心裡想他們為什麼對我們這樣輕看,大維笑笑,寅恪就說我們兩個人只有這點錢,不夠再買自己的票了,若是自己也去看就要好幾天吃乾麵包,我們心裡又感激又難受,若是我們說買票請他們又覺得我們太小氣,不領他們這個情,所以只得我們自己進去看了。大維!不知你還記得這一回事嗎?我們在德國一共待了四十天,可是會見的朋友們真不少,除以上提過的幾個人以外還有童冠賢、毛子水、何思源、張幼儀等等。地方也玩的不少,在德國最便當的就是每一個人身上有一本小極了的小字典,英德、德法等等都有,我有時說不出就給字典翻出來指給他們看就行了。還有德國的博物館裡面東西雖然沒有英國的多,可是陳列的整齊極了,都得當的很,不象英國重重複復的象堆棧一樣。我們在柏林又去找了好多醫生調查生產限制的方法,他們多數是用鋁做的套子,大小尺寸不同須經過醫生的配比方可,醫生告訴我們說好多人每次都須醫生來套上子宮口,因為一斜就沒用了,我想在中國鄉下怎麼行呢?再問他們還有沒有其次的簡單方法,他們說可以用海綿蘸了甘油(glycerine)放入膣內也可以,不過不能百分之百靠得住。不過一直到現在還是以手術最靠的住,並且不是藥不靈,而是一般人不當心的緣故,上文已略提過一點了。我們臨走的第一天晚上志希來了,問我們手邊錢多不多?我說不多可是夠用了。他說可不可以借幾十元出來,因為他們大家欠張幼儀的家用,應到期的錢還沒到,暫挪我們一點,因為那時在柏林的人都是大家實行小「共產」。我說我們只夠用到回法國大約錢就會匯來了。(因為我們錢存在美國,每月用多少由美國匯到在法國的美國旅行社取現美金。若是在美國就便當的很,只要一張支票和你自己的任何證件都可取現錢用,現在還有些公司和銀行給你一張信用票子,你可到任何地方欠賬,可是在歐洲不行,因為多少人沒有信用,所以一般人也不信用你。而那時歐洲各國的金融都不穩定,不能多換本地錢用,所以用一個換一個。)我給經過瑞士待一星期回到法國要用的錢算下來還多四五十元,就借了四十元給志希拿去了。(志希你還沒還我們吶吧?) 我們到了瑞士京城Berne住的旅館就靠近橋,而站在橋上可以看見對面一排雪山,真是山水風景活象一幅好山水畫一樣。元任說要我來做瑞士的公使我也干!(以後我們回國後到了黃山那個風景也不差似他們的,只有過而無不及。在屯溪旅館看對面山和瑞士京城橋上看山水一樣。那次是梅月涵一道去的,元任又對我們說中國亦有這麼好的風景,那瑞士的公使我就不想做了。)第二天我們坐有齒輪的電車到幼女嶺(Jungfrau Joch),有冰宮內中家具鋼琴等都是用冰雕成的,經過冰宮出去就到山頂,那天的天氣非常好,可是在山頂看天就象壓下來似的,很多人拿了手杖爬山,我們一隊人沒去,晚上回到旅館。第二天又看了一出莫札特的「幻笛」(Mozart,Die Zauberflote),看完了戲算算手裡的錢不夠了,因為有些地方用錢會出意料之外的,所以我們只住了五天就又回巴黎了。 回到巴黎後第一件事是到美國旅行社去取錢,沒料到錢還未到,而身上只存了不到五元了,怎麼辦呢,我想鐵箱中還有三百元的金洋錢可以拿出來換了用,但是他們的規矩須先付了存箱子的錢才給箱子送到你住的地方去,方能開箱子,而又不准人先到存箱子房間去(歐洲各事沒有美國信用人,也難怪,那時第一次戰後各國各種樣的人都有)。我們想想唯一知道的朋友是張奚若住的地方,我們搭了一個街車又走了五條街才到,不料他住在四層樓上,歐洲的四樓就是五層,因為他們第一層不算樓,好容易找到了,奚若開開門來,有一位年青太太或小姐似的坐在裡面。奚若的外衣還沒脫掉,我們一進門他就趕快的介紹給我們說這個可以說是張太太吧。我們說恭喜恭喜,幾時結婚的?奚若說前天到愛丁堡去結了婚才回來,你們若是早兩點鐘來,我們還沒有回來呢。張太太一聲不響,可是並不是害羞,抽身走到睡房去了,拿出一隻金簪子望桌上一扔說這個夠不夠?我們兩個人莫名其妙,心想我們借錢的事還沒開口他們怎麼已經知道了,還問夠不夠?幸虧還未說出「夠了」,奚若很難為情的樣子說讓我問問元任看,他們若是有,我們暫挪幾天,我有一筆帳來了就可以還。我們才知道他們也是錢荒,我就很快的說我們也是來問你們借錢的。我就給各種理由說給他們聽,免得他們誤會我們是推委。我又說你們若是遲幾天我們就可以借點給你們了。四個人大笑起來,我又說金子東西賣不出錢來,若有翡翠什麼的也許好點,我們以前在美國試過的。張太太又進睡房翻了一陣,拿個一寸半長的翠印出來,說這個行不行,我們大家說去試試看吧。到了Ruo de Rivoli一家買賣古董店,賣了四百法郎(約合二十美金,其實值五十美金不止)!無法只得賣了救急,奚若說我們請你們吃喜酒吧!我們說大家無錢就去吃一頓晚飯好了,奚若說自然是晚飯,難到還有酒席嗎!我們就到一個保定飯館三個半法郎一個人,每人一小碟不同的菜,盡夠送兩小碗飯的,以後還存了一點湯,奚若說再來一碗飯吧,又吃了。(以後我們大家在北平每吃飯剩下湯來我總問奚若要不要再來一碗飯?他總笑笑說現在不要了,也許日後還有這種日子都難說。張太太娘家也姓楊,所以我們兩家以後的孩子們都彼此叫阿姨的。)飯後我們又提議你們請我們吃飯,我們也該有一點慶賀,就提議去看電影,那天最好的是Douglas Fairbanks的Thief of Bagdad,票價非常貴,因為我們身上錢不夠,問他們要不要遲兩三天等我們錢來了再看,他們提議就是今天好了,你們身上有多少錢夠買那一等就買那一等,(我們當年的朋友們都是不客氣講實在的,不象現在的人口頭雖然客氣而又在乎面子往往使人發急。)我們兩個人口袋裡只夠買最便宜第七層的票,所謂「黑人天堂」,可是看的並不壞。奚若就告訴我們劉半農和金岳霖的住址,並且說大家都窮的要命,你們預備點錢借,我們說不要緊,錢大約不出三五天可以到,並且現在知道賣東西的地方了,救急還可以賣東西呢,明天設法給箱子內金洋先取出來再說,不能不吃飯啊。看完電影又提議到路邊吃點咖啡,張太太很急,說一下給錢用完了再怎麼辦呢。奚若說不要緊,趙家的錢不是幾天就要到了嗎!我們知道那時在歐洲的人大家都是大共產的。第二天一大早又到旅行社去問,說還未到,並且旅館要先付一個星期的錢(因為我們行李不多,他們恐怕住了兩天不響就走了)。我們到旅行社去只得推託說箱子不取,只拿點東西出來,你們派一個人同到存箱子間去好了。(上文說過他們規矩不准人到存行李間去的。)大箱開開來,我對元任說但是金洋是放在一付翠鐲盒子裡面一道的,是否給鐲子也拿出來,免得給旁邊看守人看見,元任說我們還要到英國去兩三個月,跑來跑去帶著那種貴東西不便。(這付鐲子是元任母親的遺物,我帶太小了,所以以後在南京蓋房子時賣給金首飾店一千五百元,大家都說賤賣了,因為三分之二全綠的兩三千元的價值,現在想想還可惜,所以留東西給子孫真是糟了東西。)我就輕輕的拿出來,沒料到一個不小心滾了四五個出來,我們兩人滿地找,又不能搬別人的箱子,那個站在旁邊的人問是什麼,我說是金美元,是平日留給小孩的,現在無錢用要拿出去換了。他笑笑也幫我們找起來了,我們只好給一個五元的賞給他,因為沒再小的,身上又無別的錢了,他簡直高興的說不出來,給我們搬了十幾個箱子來找果然沒有了,我也不好數給他看,拿回旅館算算還是丟了五元的一個。又趕快到賣首飾店去換,他們還要貼水(加點錢),我們想這個店靠近旅行社,再去問問錢到了沒有,一問真給我們氣死了,他說才到了三千元,我們經過錢上如此的困難,以後必定要謹慎一點,因為沒有錢無處可借了。自己住旅館和吃,兩個小的貼在鄉下,回國旅費還有起頭在中國再過家等等需不少錢呢。對朋友們也得想想,不能太慷慨了,不過允許奚若的,第二天去問他要不要點錢,奚若說他的一筆也到了,不需了。他對我們說有兩樣事我們必須要知道,第一美金不必全換,因市面不定不管到何處用多少換多少,第二在歐洲的朋友們都是窮的,有些人是真很謹慎,可是有些人是慷他人之慨的,注意一點。我們謝謝他,又說可是今天晚上我們得慷慨一下找一個好點的飯店請你們二位吃一下,並且元任說我急想找找劉半農,奚若說劉從來不出門和人往來,他也是經濟很緊的一個,可是耐貧守拙的過和用功,他把住址給我們說最好明天你們先去看看再說。如是我們四個人叫了一個街車到一個叫中華飯店去吃了一頓,老闆是中國人,太太和女招待都是法國人,雖然地方好點,可是菜並不比保定館子好,所以我們以後到保定館去的多些。第二天一早我們就去找劉家了,地址和我們旅館很近,正在找號頭,旁邊一位十歲左右的小女孩對我們說中國話問是不是找她爸爸的,我說你爸爸叫什麼(因為還有中國人在巴黎住家的),她說叫劉半農。元任趕快說是的,我們正要找他,住在左近嗎?小女孩說你們跟我買點菜後,同我一道去,因為天天都是他這個大女兒出來買東西,並且聰明極了。買完東西回過頭來問我們,你們在不在我家吃午飯?若是不走吃午飯的話,我就多買兩斤豬肉回去,我回她不一定,但是你若預備我們吃的話不要買肉,買點那個連殼的小新鮮鮑魚好了,我喜歡吃海昧勝過肉,她說那個便宜的很,我們常常吃,買這個回去請客媽媽要罵我圖便宜,我常常喜歡買便宜東西,家裡又沒有錢,買點便宜的不是好嗎?但是總被爸爸媽媽罵我窮孩子相。我一看見這個小女孩我就喜歡,問她叫什麼名字,她說她叫小惠,因為媽媽叫惠什麼,可是爸爸不准我們叫,所以我記不清了。我們說著說著走到一個大門內園子裡分出好多家的小門,小惠一路叫進去,說爸爸是他們自己要來找你們的,遇到了我就帶他們來了,劉半農還在屋裡嘰咕說小惠又多事了(可想她平日愛多事)。開門一看我們兩個不認識的人,一問貴姓,元任說我是趙元任,這是我的內人,劉又詫異又高興的樣子說請進來,我們這是化子窩。劉自己穿了一件舊藍綢夾袍,拖著一雙中國鞋,忙的端椅子端凳子請我們坐,一下劉太太也出來了,還牽了一男一女兩個小孩,是一對雙生,叫育倫育敦,因為他們生在英國的。劉太太也沒說話,劉就對元任說他前些日子就聽見我們到了歐洲,沒來找他們,也許聽見他們窮,我回了一句彼此彼此。劉就對我輕視的樣子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麼。(以後他才對我說現在我才知道大阿嫂真是個直心快口的人,從不做假。)坐下一談就是半天,自然留我們吃飯,問小惠買了些什麼,遇見客人可預備客人吃的菜沒有?小惠說我打算多買兩斤肉,趙伯母要吃鮑魚,所以我就買了她喜歡的東西了,不是我說家裡窮要買便宜東西的。劉半農哭笑不得,只得說這個小孩又能做事,又愛多事,我太太不大出門,也不會說法國話,一切都是這個小丫頭做,小惠趕快說我不是丫頭,我是他們的女兒。我們都大笑,劉太太就給她叫到廚房去幫忙了。(我向來不喜歡到人家廚房去,我做東西也不喜歡人家夾在旁邊問。)元任和劉半農兩個人談的真是大有恨相見太晚之感,又跟元任說每日經過他們門口時若有空一定請進來坐談些時,我們說一星期後還要到英國去一趟,大約兩個月光景,就回巴黎長住半年,劉也說他的博士考完也許一同回國。有一天元任打算給他們照照相,劉半農說我們這一家真是在此苦捱著過,就是因為要得這個臭博士,中國錢也不來,所以我們過的象叫化子一樣的生活,就給我們照一張叫化子相吧。他們就一家聚在房子牆角里照了一張,並且那個雙生的兒子還給雙手趴在地上做出討飯的樣子來,幸虧留下照相現在給大家看看當年的這些學者是怎麼成功的。 劉一定要約我們每天或隔一天去一趟和元任談,去時他一面預備博士的考試,一面發明那個「乙二推斷尺」,願意和元任多討論,並且劉太太英法文都不能說,又無多朋友往來,所以也願我多去去,那個小惠聽見我們還有兩個小女孩在法國人家寄養,更願接到他們家同住,我想我們是要到處跑的,而他們家房子也是真夠小了,我只得婉轉謝絕了,劉半農說不要緊,如蘭算我們家童養媳婦好了,叫他兒子Toma快對丈母娘磕頭就算數了,所以劉半農一直叫我親家母玩,沒想到三十年後小惠和他全家到美國來還找這個賬說我們為何賴婚,我大笑說,若是那樣算數,我一個女兒可以受一打以上的茶禮了。 小惠是劉半農最愛的女兒,也最能幹,可是嫁後倒沒小時那樣活潑了,而她的小女兒正象她小時。 我們在巴黎看了一下小孩,就又到英國去了。因為羅素來信催我們到他鄉下去,是在英國西南地角(Land’s End),叫噴上斯(Penzance),就是那個有名歌劇「噴上斯海盜」的噴上斯。我們一到倫敦就去拿東西,沒想到那個存提箱的地方知道我們不再住下去,就大敲竹槓來,要我們付兩個月的房租,那時正是第一次戰後不久,歐洲處處對美國去的人總敲竹槓,見我們說美國口音的英文他們都不憤氣的樣子對我們(倒是法國和瑞士好點)。我氣了給箱子打開給他看,東西也不值那些錢,並且沒占他們的房間,為何要那些租錢,他也說不出只要就是了(還是一個中等人家呢),元任氣了丟給他兩鎊錢拿了手提包就走,他們也無可奈何就算了。過後才聽人說戰後歐洲各處都會敲竹槓的,英國更利害。(其實法國最利害,不過對人態度好點,使人不覺得而已。)當夜就搭火車到Land’s End,在羅素家住了四天,地方非常幽靜,可是什麼都沒有,他們的吃食是由店裡每星期送一次,所以我們也是吃了八次的烤牛肉(無骨頭)。到海灘去游泳須走三英里的山路才能到,還要爬下四五十尺的山崖才能到灘邊,所以羅素沒下去,我們兩個人遊了一下水而已。 我對元任說這種地方才能靜下來寫書呢。元任說我願意俗點靠近城市好玩點,這種無人煙的地方我不願住長。羅素談起在北京時,他還很想到中國。(到過中國的人都是很想再來的,因為中國人對人的友善都是很真誠的。)哈佛燕京研究院主任說過,到過中國的人住三天的,會討厭中國,住三個月的就喜歡中國了,住三年的人就想家永久在中國了。(所以在中國傳教多年的人想及中國比我們還利害呢。) 我們回到倫敦又趕快再到法國,因為第二小女孩新那在我們看她時,有點大傷風很利害,我恐她得肺炎,本不想就離開,可是和羅素已約定了,他等我們去後不久他們要回倫敦,因為暑期快完了。(這幾個月中我們英法的海峽過了十一次之多。)我們一到法國就去看小孩們,幸虧新那已好了,可是老女人告訴我們兩個小的淘氣的不得了,如蘭用凳子爬高給他們的碗櫃開開來,給全套的碗都搬出來讓新那就在下面接,一個不小心打破了一大些,她給我們看破碟子,又是老東西買不到,我們只得賠點錢了事。在巴黎差不多天天看見劉半農,我們知道他經濟緊,總是買了東西帶到他家去吃,以後小惠知道我們去的時候,就偷偷的站在牆邊等我們,我也就偷偷的問他們喜歡什麼和缺少什麼買了去,但是小惠總對我們說不要告訴媽媽爸爸知道,她真天真聰明,差不多各事都知道,一點不象十歲左右的孩子。我們為什麼總在吃飯的時候去呢?因為那樣兩面最省時候,而飯總是要吃的,所以都是邊談邊吃,劉半農是正趕博士的考試,元任也須每日到巴黎大學去和他們討論很多事,所以兩個人都忙,就利用吃飯時談天和討論各種事。(我們家一直幾十年來有人找元任都是利用吃飯時間來談,一般人還以為我們愛請客,來人總是請吃飯,不知就是這個理由。)我做些什麼呢?想到何不到Berlitz學校去讀點法文玩玩,一百法郎一個月只買票,隨你去不去,那是一個專設給臨時學話的機關,所以各國語言都有,你也可以拿那個票子到任何班上去聽。我可做的最可笑了,用一個票子和董時進兩個人去,不是同時有時他去,有時我去也不要緊,因為他們只認票不認人的。其時董時進也正在巴黎,有時我們兩個人去玩,有時也買點東西就在旅館裡偷偷的燒了吃,因為房間有一個大柜子可以放火酒燈煮東西,有一天雞才開鍋,女用人來打掃房子,我們就趕快給火關起來,櫃門也關了,等用人一走開鍋蓋想給雞翻個身來再煮,沒料到雞已爛了,從此知道法國養的雞如此嫩而肥,味又鮮,難怪法國菜出名的好,以後我們常常的弄了吃,三個人一頓就吃光了。董還說了笑,我們回中國不能連鍋上桌吧,我說為什麼不能,因為那時想到回國後有用人總不會連鍋就上桌的,豈知我們在外國這二十多年來常常連鍋上桌,省了多少碗洗。有一天我們打算到飯館去吃飯站在街邊等車,看見金岳霖在街對面自言自語的一面說一面還做手勢也在等車,我們就叫他過來問他到那兒去,他說打算找地方去吃飯,我問他要不要一同去吃,他說正好,為什麼不要!我們三個人就叫了一個街車到保定飯館。老金說(我們總這樣叫他的)看樣子你們很闊的,錢多不多?我說錢那能多隻夠用到回國就是了。他說能不能借點?我們想起張奚若的警告來,並且他還有一位女朋友叫Lilian Taylor,就回他不但我們自己還要用,還有兩個小孩在鄉下每月也用不少,回國船票還沒買,你要可以拿點東西去賣賣,並且告訴他奚若家賣東西的故事和地方。第一天他拿了兩個戒指去是金鑲翠的,我對他說非六十美元不賣,他沒賣掉,第二天我叫他拿了我的一件貂皮腳的大衣去賣,我說隨你賣多少可以全拿去用,但是至少值一百五十到二百美元才可賣,不要糟踏東西。他高興的很,叫他女朋友披在身上到咖啡館去賣,披了一個星期也沒賣掉,又拿回來說可以當八十美元,我說這樣還要拿錢去贖,要不贖豈不是糟踏了?他就說那借三十元給我暫用吧。我們以為他生活艱難的緣故,正打算等第二次錢來時,再慢慢借給他百元,沒料到三天以後他從義大利來了一封信說,他想想三十元夠到義大利去一趟了,所以打算在那兒玩幾天,並且給我的皮大衣也帶去了,也許可以賣了,就可以多待幾天玩玩。我雖然贊成做人玩世和快樂,可是我們不是供給得起的人,就沒有回信。過了一星期他或他們回來了(因為我們只看見他一個人)給我的大衣送回來了,說原壁歸趙,我也沒注意,就收起來了,當時又借了三十元給他,並且告訴他我們錢不多,可是過了幾天我收拾箱子,一看大衣短了一排皮子,以後遇見他問他,他說他也不知道,我知是真的就算了。(義大利往往如此的,東西一過手必有毛病出來。)以後他來時遇見我們出去吃飯時總邀他一道去,可是劉半農交代我們千萬不要把一般人帶到他家去,因為他實在忙。有一天謝壽康先生請客,我們到他寓所遇見蔡元培先生和蔡太太。蔡先生以前是見過的,這位蔡太太是初次見面,可是我們知道她是周子競的的妹妹(子競是元任的中學、大學同學),謝先生說蔡太太是畫家,特別到法國來看畫的。我們五個人坐談了很多時候。蔡先生再三囑元任還是到北大,元任回說,都在北京有機會一定到北大去演講。過了幾天我們想請蔡先生兩位和謝先生劉半農兩位到什麼地方去吃飯,那知蔡先生夫婦已到比國去了。劉半農就提議不吃飯去看一回巴黎最出名的歌劇,他本要請,我們就偷偷先買了票子,過後發現二等是包箱裡(頭等是中間池座)可是都得穿禮服,劉說:我雖窮在法國禮服不能沒有的,並且我預備考時一定要的,可是元任沒有,只得去租一套,女人非常好對付,但是那時我還穿洋服,而洋服晚上必須穿長的,在巴黎買一套象樣的女人晚禮服上百元的美金呢。我就跑到百貨商場去買了一件衣料一個衣樣子一晚就做起來了。(女人的洋服越奇越好,東拖一片西拖一片的都不要緊,那一件衣回國後一直沒再穿過,不是不好看,是沒機會穿,不久就改中國衣服了,一直到現在。)劉太太說她還是第一次到這個劇院來看歌舞劇呢,可想他們的確謹慎的很。我們差不多每晚看戲,那時正巧有一班英國劇團到法國來演肖伯納的全部戲劇,我們就都給看了。 我們在這時當中又到英國去了兩次,因元任要和Daniel Jones,L,loyd Jameg等談論語音學,可是允許小孩們每三個星期去看他們一次也須照做,所以英法海峽來來往往的那麼多。在倫敦時候日裡元任多數和他們討論學問,我就在旅館裡看歐洲大陸翻印英國的各種書,看到了Arnold Bennett的Buried AliVe(後來有漢譯本叫《活埋》),又看了這書改編的戲,叫The Great Advcnture,我們喜歡的看了三遍,我就動手翻譯它。可是譯了一半又跑來跑去的了。在倫敦每晚也是去看莎士比亞的全部戲劇。在英國的應酬真少,因為他們對應酬非常講規矩和正式,平日又不常出來隨便吃(飯館菜算英國的最壞了)。我們兩個人最怕正式,所以也不到人家吃,也不請人吃,總是在Soho區吃各國不同的飯館子,所以飯後就去看戲。 有一天元任到巴黎大學去了,我一個人在旅館裡看書,有人打門,開門一看是張幼儀(徐志摩以前太太,在德國會過多次的)和一位很漂亮的年青男子站在門口,張對我說趙太太你在家啊,趙先生呢?我帶了一位朋友來見見他。我就請他們進房子坐,一面說元任不在家,到巴黎大學去了,吃午飯時總一定回來的,請你們等一下,我問這位貴姓,元任在美國早認識徐志摩了,我這還是第一次見他。張對我介紹這是徐志摩先生,我當時詫異一下以為他們又好了,可是張的口氣又不象,我如何稱呼呢?照外國規矩離婚的女的在沒再嫁以前總還用前夫的姓叫某某太太,可是在柏林時他們大家都叫她張小姐,我看她又帶著一個小孩在叫媽媽,可是有點不合式似的。這次只兩個人來,我就直接問他們還是叫徐先生和徐太太嗎!並且也是一面用試探的辦法,可是幼儀趕快就說我還叫張幼儀,這是徐先生,志摩只是笑笑沒說什麼。幼儀就告訴我小彼得去世了,徐家老太爺不放心我,所以叫徐先生來看看我,並且打算接我回國去,所以我們先到巴黎來玩玩,我當時又覺得給他們傷心(因為在柏林我看見那個孩子真好玩,可惜的很),我只得「張小姐」和「徐先生」的叫著,亂聊了一下。志摩就對我說張道藩在巴黎,下午打算請我們一道去吃茶,午時元任回來了,我沒料到他和志摩是早認識的。37坐談幾分鐘後就約一道出去吃飯,我提議到中華飯店,元任提議吃法國飯,所以大家就到一個上中的法國飯店去了(名字記不得了)。本打算找奚若他們一陣,可是那時我們大家都沒有私人電話;非坐車去找不可,若是不在家就白跑一趟了,所以作罷。下午到張道藩處吃茶,雖然無多東西吃,可是桌子中間一大盤水果擺的非常好看,我說真不愧美術家,連水果擺的都比別人好看,張回我這是我寫生的一盤果子,今天無錢買東西就用這個來待客吧。那時在歐洲各國的學生我上文已說過都是窮的,無錢都不以為奇,反而為榮的很。我以後聽人說張的諢名叫張討飯(因為西文名片上拼的「Tao fan」),如此可見當日留學生刻苦求學的一般情形了。那時雖然大多數是官費留學生,總是幾個月才得一次費用,國幣多數皆花在內戰上,朝秦暮楚無人負責,而不以海外這些將來國家基本的人才為念,即有少許所得也皆由個人自己刻苦而來。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七日劉半農定了考博士口試。(在此加一聲明,我們對有的人連名帶姓的叫到底的,有的人過後只叫名字,並不是分疏近的緣故,是在對每一個人叫慣了的習慣。)通知我們兩個人去,劉分派大阿嫂記點那時的各方面的情形,元任帶照相器去給他照相,因不能叫照相館人去到講堂照象,私人可以偷偷照一下。幸虧有此一舉,所以現在留下永久的紀念,真是我來寫這個當日的情形和元任留的照片再發表出來,可惜劉穿博士袍子的一張大照片和副片沒有了,因南京失陷時所有副片都未帶出來,因(舊式的)副片易著火,郵規不能寄,現所有都是再重另做副片的。劉半農並和元任商量好博士考完一同回國,可是說明須坐三等艙位,因此全家須花很多川資,所以我們就都定了三等的Porthos,四月二十三日上船從馬賽動身到上海的。三月十七日一早我們兩人就去路易利雅堂(Salle Louis Liard)看劉半農考,劉太太沒去,先是六位考員走進講堂圍到上面半圓圈高出二尺多的台上,以後被考的人再進來坐在下面中間,他們的儀式是非常嚴重,考員是六個人,差不多元任都認識,現將人名列寫如下: P.I. 語言學家(?) Pierre 漢學家 Antoine 語言學家 Paul 漢學家 Henri 漢學家 H.O. 語音學家(元任對這個人最不佩服)。 觀眾坐在對面台上,很不少人大約五六十個吧。我因給劉緊張的也沒心想去數人數了。考員和被考人都穿著黑袍子,劉還有一個大白皮領圈,須等考過博士學位通過了再套上,是加在袍子外面,我們是得到他們偷偷的允許照相,所以元任就左一張右一張的照了很多,可惜講堂裡面很黑,有好多不清楚,劉半農的儀器也放在一邊。 一考就考了六小時,當中只出去吃了一點咖啡什麼的,連我都坐的發急了。(我現在寫到這兒想到當日的情形都不願再寫下去了,並想到我自己考醫學畢業時一連四天,最後考眼科,我就不耐煩了,老早給卷子交上去,先生看我寫的太少就說「楊樣再多寫點,我知道你是知道的」。我回他只要及格就好了,給卷子丟在先生桌上往講堂外就跑,先生追到樓梯口不讓我走,兩個人站了一分鐘我還是不回去,先生只得算了。他說我就不給你及格,我回他好,我有別門及格就可以了。結果還得了七十五分算各科最壞的,因我當日的總平均九十分,昔日留日總監督江庸發的證書沒想到夾在元任日記裡帶出來了,所以還在呢。安徽省分監督是姚薦楠。因為寫到這些情形不由的想到我自己的考試來了。)劉半農考完後兩手撐著頭靠在桌上,考員們就進入室內約十分鐘出來就對劉道喜說通過了,我們兩廂的觀眾也大家鼓掌。考員中因有些是我們的熟人,所以也請我們到裡面和他們一道握手慶祝,劉回家時都要人架著走了,我問他當晚要不要我們請他全家吃飯祝賀他,他很願意,可是說休息一下再說吧。但是當晚他雖精疲力倦的,還是願意去吃。第二天一早又叫我們去給他照帶白皮博士的照相。(可惜那張放大了送給他後,現在找不到第二張了。) 我們在巴黎倫敦玩來玩去的快到回國日期了,但是劉半農說他們很多手續未完還是不能走,我們在一個星期以前就給小孩接回來,在半路上新那忽然說起一口法國話,我們覺得怪的不得了,因為她向來什麼話都不肯說的,我們只知道她不是啞巴就是了。半路火車一停,她站起來問Qu』est-che que ch』est que cha?(怎麼回事?)(沒料到長大以後她的話最多。)在旅館住了兩天,鬧的不得了,只要往外面跑,我們又忙,只得又給那個法國老太婆找來帶了他們五天。我們走的時候劉半農一家送我們上到馬賽的火車,非常依依不捨的說,不出半年一定在北京見(民國十七年一九二八年後才改稱北平的,再注)。到馬賽住了兩夜就上船,三等里有幾位中國人,船名「S.S.Porthos」排水蘭萬多噸(這船在二次大戰時打沉了)。在一九二五年的四月二十三天亮四點鐘我們就動身回中國了。Porthos這船的房間飯廳等等都不錯,只第一夜我和如蘭兩個人一夜不能睡,發現一床的臭蟲,叫了侍候房間的人來指給他看,可是他們真有辦法,用些藥水藥粉一灑第二天居然一點沒有了。船過地中海幾天有點風浪,二十八到Port Said,我在Port Said買了一小盒紅寶石,那時只二十美元,四粒大的四粒小的,只一半四粒在二十年前價值已經三千了,可惜那一半在南京家書內桌抽屜內和房子一同被燒了。快進紅海的時候,船上招呼人大家都拿夏衣出來穿,二十九走進蘇彝士運河看非洲一片大黑的地好看極了。我說怎麼陸地行舟了,後來走到船邊才看見運河的水,因為那麼窄。五天在紅海內又熱又無大意思,中國同船人就大聊天,他們空下就打麻將。到了五月十號到錫蘭京城哥侖波,停了三天,很多人到印度去玩,我們雖然買了一個推小孩的雙車,可是因為新那還不會走路,太不便了,所以沒去,只日裡在碼頭左近玩玩,晚上回船住。五月十六日到新加波,大家全上岸了,他們有特大的洋車兩個大人和兩個小孩可以坐在一個車上,同船大家約好在一個中國飯館內吃飯,也沒玩多少地方。十八號到了西貢,可是須停四天,第一天大家全出去玩,也是坐洋車,下午回船後就聽見有人報告丟東西,我們因有小孩的緣故更不便走遠,總是每天一早下船下午回船,天又熱蚊子又多又大,差不多和蒼蠅一樣大,每晚很難睡覺。二十五號到了香港可好點了,本想多玩玩,可是只得大半天,一早到,我們就快快下船到大街看看,元任看見一家拔佳鞋鋪說進去買雙白皮鞋吧,穿了很合式,說再來一雙同樣的,賣鞋人不大懂,希奇的很為什麼要兩雙一樣的(我們兩個人都有這個脾氣,遇見有合式的衣鞋或衣料等等,往往同樣的買兩雙或做兩件同樣的)。他不肯去拿,元任再三解說給他聽,他的國語說的不大好,懂不清楚,反過來說元任的國語不夠好,何不買套國語留聲片多學學,元任問他誰的國語留聲片最好?他回說用趙元任的好了。我一聽就大笑起來了,我指了指對他說這就是趙元任嘛!他一點不相信的樣子,所以我們以後常拿這一回事當笑話說。二十八日到了上海,四年的離國給地球轉了一大圈,這就是我們結婚前所定的鑽石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