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堂里 · 第八章

保爾·海澤 《在天堂里》
走到外面後,他們又淹沒在了喧鬧、洶湧的人群中。兩個人不得不忍受著這座城市。此時,一輛華麗的敞篷馬車經過他們身邊,前排坐著老伯爵夫人和她的女兒,後排坐著伯爵夫人的女婿和兒子。兩個男人一身戎裝,衣服上掛滿了勳章,他們代表著這個家族的新榮耀。這個快樂的老婦人現在和他們一起出來兜風呢。她驕傲地環顧四周,看到施內茨後一眼認出了他。於是,她很隨意地朝他點了點頭,看起來很和藹,很親切。之後,那雙躲在眼鏡後面的眼睛又看了看施內茨旁邊的菲利克斯,但她沒有認出來這是誰。 施內茨低聲咕噥道:「這真是兩個勇敢的年輕人啊,無論你怎麼評價他們,他們在戰場上還是相當勇猛的。我們找輛馬車吧,新郎官的家就在那邊的最後一排房子裡。」 之後,他們坐著馬車在羅塞爾的房子前停了下來。這是一棟簡單的小房,坐落在施萬塔爾施特拉塞大街上。兩個人看到二樓有一扇圍滿花朵的窗戶,一個女人的頭在窗前閃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施內茨笑著說:「看來夫人在家嘛。她肯定是在等你呢,而且很可能已經打扮得很漂亮。凱旋的統帥,管好你的心哦!」 他們原本以為女主人會出來迎接他們,但走到樓上之後,迎接他們的卻是一個女僕,她把他們帶到了工作室里。以前,羅塞爾的房間陳設可謂豪華,而且在家的時候,他也很喜歡披著那張漂亮的熊皮。如果與以前相比,現在房間的陳設和裝飾可是太簡陋了。沒有名貴的哥白尼花氈,沒有漂亮的青銅花瓶,也沒有亮閃閃的、文藝復興風格的家具。不過,屋子裡倒是擺著很多畫架,上面是處於不同創作階段的畫作。畫家上身穿著一件襯衫,端著調色板,走上前來迎接他們。 他大聲喊道:「看看,你們又回來了吧!還好,四肢完好無缺,臉上沒有任何傷痕,真應該感謝所有的神啊!你們真是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我們在家裡也沒閒著,雖然不能為皇帝和帝國奔赴沙場,但我們至少還在為pour le roi de Prusse(法語:普魯士的國王)工作。不管怎樣,我們做的事都沒什麼區別,讓我們一起期待美好的未來吧。但同時,我還要努力塗抹,好把心裡的憂鬱和沮喪趕跑。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們可不能看這些畫,我畫得很差勁,就是想練練手而已。所以,你們可不能在這裡亂看,quantum mutatus ab illo!(拉丁語:這的改變太大了)!以前那麼多家當,我只保留了勃克林[勃克林,1827—1901,瑞典象徵主義畫家阿諾德·勃克林,最著名的作品是五幅《死島》系列。]的作品。這樣的東西就像是一個音叉[呈「Y」形的鋼質或鋁合金髮聲器,用音叉取「標準音」是鋼琴調律過程中十分重要的環節之一。],當一個人失去『主音』的時候,它可以幫你調音。還有啊,你們觀察我的時候也不能太仔細了。親愛的朋友們啊,我現在瘦多了。你們看,我現在都縮成什麼樣了,體形一點都不自然。我那胖胖的身體到哪兒去了呢?如果一個人違背自己神聖的原則,每天早上8點就開始工作,那你能指望他會變成什麼樣呢?等等,我去叫我的妻子過來。在這個屋子裡,她才是最值得看的東西。」 他讓兩位朋友坐在一個很小的沙發上等著,然後就跑出去叫他的妻子了。這個沙發和以前那張著名的「中西結合式」長沙發可一點兒都不像。趁著他跑出去的這段時間,兩個朋友在房間裡轉悠起來。他們看到畫布上的畫都很精彩,不僅色彩明快,輪廓也簡單、清晰。兩人就覺得很感動,心中也湧出了一股熱情,於是就急切地向對方表達自己的驚喜。 這時,他們聽到羅塞爾的聲音從背後傳了過來:「你們真是太好了。在這段時間裡,我可能還真的變成了一個還算合格的色彩師。一個人努力克制自己,在十年里一直遠離罪惡,一心只想找出創造出偉大東西的秘訣,我這樣做不是沒有原因的。但是,只要別人沒有注意到這一點,我的這種努力換來的就只是一種空洞的個人愉悅感,最終就會像地窖里的植物一樣枯死。但在現在這個時代,誰會在意一個人的皮膚是水靈靈的,還是已經被曬黑了呢?誰會在意你的作品主題、你的想法,甚至是你的愛國感情呢?我的英雄們,提到愛國感情時,我可沒有任何冒犯你們的意思。但即使如此,我們還能自己從沼澤里爬出來,當然了,前提是至少要讓海上的那個女妖穿上裙子,讓漁夫穿上泳褲。」 「說這麼多這麼深奧的話,我們早就跑題了,」施內茨開口說道,「你的妻子在哪兒呢?」 「她說,請你們原諒她,她現在很忙,不能來見你們。我當著她的面說,你不去肯定是因為男爵先生。她居然直接回答道:『那是自然,我可不在乎那位中尉先生。』親愛的朋友們啊,如果我不是『妻管嚴』該多好!但是,我跟你們保證,不管我以前談論女人的時候表現得多麼激憤,我現在算是看清了,這些女人完全明白怎樣用自己的方式贏得最後的勝利。不過,現在這種情況對我還是很有利的。因為,不管一個人再怎麼沒有偏見,如果他看到妻子在問候她愛上的第一個,也是唯一的一個男人時臉紅,他還是會變得愁眉苦臉的。要不然你們明天來和我們一起吃頓飯?我的心是很真誠的,雖然能吃的東西不多——un piatto di maccheroni,una brava bistecca,un fiasco di vino sincero(義大利語:一盤通心粉、一塊好牛排、一瓶貨真價實的葡萄酒)而已。我想,到時我們的女主人也會現身的……」 菲利克斯請羅塞爾原諒他,因為他明天就要離開了,所以不能過來。這時,老舍夫先生走了進來。他看起來比以前更枯瘦了,滿頭的銀髮和白鬍子幾乎把那張黝黑的面孔都遮住了。他心情很不錯,很熱切地詢問兩個人在戰場上的情況。當他們談到科勒的時候,老人說,他們應該趕緊到別墅里去看看他,那幅壁畫已經快完成了。他只休息了半天,軍隊剛走進勝利之門後,他就急匆匆地跑了回去,要把最後那個牆面畫好。菲利克斯像剛才那樣拒絕了這個邀請,老人很詫異地看了看外孫女婿,但沒有繼續勉強這個年輕人。這個年輕人此時卻表現得好像腳下的慕尼黑地面在著火似的。 於是,他只好告訴朋友們,他馬上就要去法國梅茨上任。在他經歷了很多事情之後,軍隊的總部開始注意他。他們覺得他的判斷力不錯,精力也很旺盛,而且又精通法語,他們可能也不想讓只會說普魯士語的人去參與管理一個被征服的法國省。種種原因加起來,他們就把他任命為邊境地方長官的副官。想要勝任這樣充滿困難和未知因素的職位,是需要清醒而具有創造力的頭腦的。比如說,這個人不僅要有在良好運轉的政府里工作的經驗,還需要現實生活的磨鍊,而且在處理意外事件時還必須大腦敏捷。 在老人面前講述戰場上的生活時,菲利克斯那原本嚴肅的臉上才浮現出一絲喜色,而且每句話里都隱含著想辭去這個職位的打算,但別人都沒有注意到這一點。當他和施內茨往樓下走去的時候,羅塞爾就像以前那樣在他們身後喊著Au revoir!(法語:再見),好像幾天之後他們又能見面了似的。 走到大街上後,菲利克斯聽到有人在樓上窗戶邊喊他的名字。他抬起頭,看到年輕的羅塞爾夫人正站在窗戶四周的常青藤中開心地朝他點頭、揮手。她那嬌嫩的肌膚看起來比以前更有光澤了,金紅色頭髮上斜扣著一頂小小的帽子,看起來頗有風情,襯得那張圓臉更有魅力,而且這張臉上此時還帶有一種家庭主婦所特有的高貴。 「你不會真的覺得我不關心老朋友了吧!」她大聲喊道,「軍隊進城的時候,我把一籃子花都扔在你身上了,但你這位驕傲的先生竟然不肯屈尊看我一眼。現在,你肯定會看我一眼吧。與你平時的衣服相比,你這身軍裝實在是不合身,顯得你沒那麼高貴。不過,我是不會讓你看到我的全身的。等6周或8周之後,你一定要來參加孩子的洗禮儀式,聽到了嗎?我丈夫會寫信告訴你的。再見了,祝你好運。我可是誠心誠意祝福你的。你工作的時候肯定會很努力,所以值得擁有這樣的祝福。」 說完這些,不等這兩個男人回答,這個帶著微笑的臉龐就消失在了窗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