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堂里 · 第七章
施內茨說話的時候,他們正在市里走著。市里到處都是國旗、花環和標語,一大群一大群快樂、激動的人在大街上跑來跑去。他們走過市區,來到一個英式花園前。
菲利克斯問道:「你要把我帶到哪兒去?在這附近20英里以內可都沒醫院啊,除非他們把那座中國塔改成了醫院。」
「來吧,」施內茨回答說,「你很快就會明白的。是國王的遺孀親自選了這個地方,很多窮人會讓『hodie eris mecum in Paradiso.(拉丁語:今天,你與我一起在天堂)』這句話變成現實的。」
「你是說『天堂』的花園裡?就在我們的『天堂』里?我們中的任何人估計再怎麼想也想不到大家會在這樣的情況下,在這裡再次相聚。」
「Sic transit!(拉丁語:一切都過去了)!還好,現在,我們的這兩位朋友就像是天堂里的一對極樂鳥,再也不會飛離這裡了。」
走到花園門口的時候,他們看到樹下的板凳上都沒有坐人,但在其他啤酒花園裡,這樣的板凳上可都坐滿了人。每間房的門口都有銘文,解釋了房子現在的用途。他們見到的幾個人都板著臉,一臉嚴肅,跟節日裡到這裡遊玩的快樂而吵鬧的人群形成了鮮明對比。其中有幾個女人手裡拉著孩子,眼睛紅紅的,顯然是剛哭過的。再往花園裡走,就是一些臉色蒼白、走路蹣跚的病人。兩個人沉思著向房子的另一面走去,因為他們都穿著軍裝,所以一直都暢通無阻。
在過去的一年裡,他們已經去過很多病房,也見識到了戰爭的後果。當你身處整潔、安靜的房間裡時,你絕對想像不到那種慘烈、恐怖的畫面。
他們又見到了這棟房屋的大廳。走之前,這裡還是一派狂歡的景象;現在,所有的裝飾物都不見了,裡面擺著一排排病床,修女會的修女們急匆匆地走來走去,有的在安慰呻吟的病人,有的在忙著兌冷飲給病人喝。以前,牆邊放著很多高高的植物;現在,這些植物都不見了,牆上那些奇形怪狀的壁畫於是就露了出來;以前,在他們開心地舉辦宴會時,午夜的星辰會透過窗戶觀看宴會;現在,窗外是一棵棵綠油油的大樹,陽光在樹頂閃耀著。這種過去和現在的交織感攫住了他們的心,一時間兩個人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他們開始找那兩位朋友。躺在病床上的人們都奇怪地看著他們。之後,一個年輕的醫生告訴了他們想要的消息。
原來,這兩位朋友被送到這兒的時候,大廳里已經人滿為患。這兒的人要給他們單獨安排一個房間,他們也就欣然同意。最後,他們被安排在頂層的一個房間裡。這位醫生想把他們帶上去,但施內茨拒絕了,他不願意讓這位醫生離開自己的病人。
兩個人沿著樓梯走到頂樓,沿著過道走到第一間房間的門口時,他們聽到了屋裡傳出一個聲音,這個聲音引起了他們的注意。它聽起來很溫柔,很像女孩子的聲音,聲音的主人正在大聲讀……應該是詩歌吧。
施內茨咕噥著說:「不像是他們,除非他們突然對上帝有了感情,同意修女會的修女們給他們讀讚美詩,好獲得心靈上的啟迪。以前是出現過這種情況的。但等等,教堂里不可能有這種讚美詩啊。」
他們側耳細聽,把每一行詩都聽得清清楚楚的。
然後,施內茨大聲喊道:「奧爾良少女[指法國民族英雄聖女貞德(1412—1431),英法百年戰爭期間帶領法國軍隊對抗英國入侵,為法國勝利做出了巨大貢獻,後被宗教裁判所處以火刑]啊,為我們祈禱吧!某個人在不停地朗誦『席勒』的詩歌,如果埃爾芬格沒有在附近,那我就看錯這幫男人了。」
說完,他沒有停下腳步敲門,而是輕輕地推開門,和菲利克斯一起走了進去。
房間的屋頂很高,但屋子並不大,只有後牆上有一扇窗,窗戶正對著花園。屋後一縷微弱的陽光透過窗戶的百葉窗照射進來,灑在了右牆邊的一張病床上。病床對面還有一張床,周圍被一個高高的西班牙屏風圍著,床稍稍向後靠了些,完全躲在了陰影里。
羅森布施躺在靠牆的那張床上,身上蓋著一張薄薄的毯子,背後墊著枕頭,膝蓋上放著素描本,正半坐著在忙著畫什麼東西。
他的臉色比以往略顯蒼白,除了這一點,幾乎看不出他經歷過戰爭的磨難。那頂紅色氈帽下的雙眼亮晶晶的,閃著快樂的光芒。身上套著一件寬鬆的夾克,鬍鬚也精心地修剪過,整個人看起來很有精神,好像是為了迎接客人專門打扮過似的。
看到兩位朋友走進來(坐在屏風後讀詩的那位也停了下來不再繼續讀了),羅森布施大喊道:「我告訴過你吧!在今天這個凱旋之日,祖國的救星們首先拜訪的地方肯定是我們這個病人的天堂。高尚的人們啊,上帝歡迎你們!你們會看到,我們這兒什麼都不缺,好像我們就是生活在亞伯拉罕[聖經人物,猶太教、基督教和伊斯蘭教的先知,同時也是傳說中希伯來民族和阿拉伯民族的共同祖先]的領地里一樣。藝術、詩歌、愛情讓我們的生活變得如此美好,而且吃的也很充足,不幸的是,我們現在是病人,所以要節食。不行,可別看我亂畫的這些東西。算了,就算讓你看看又有什麼關係呢,想看就看吧。這是使用第二種方式繪畫的羅森布施,如果把畫赫克托[赫克托,荷馬史詩《伊利亞特》中的一位勇士]、依菲琴尼亞[依菲琴尼亞,希臘神話中的人物,是阿伽門農的女兒,阿伽門農是邁錫尼國王,特洛伊戰爭中希臘聯軍的盟主]和大衛[大衛,古以色列國的第二代國王,也指米開朗基羅的大衛雕塑]的那段經典時期算上的話,就算是第三種方式了。現在你也看到了,我們正在用現實主義手法表現最為現代的東西。看到這些,沃夫曼前輩估計在地下都不會安寧了,但我也沒辦法啊。畢竟,我們不能歧視法國步兵中的那些阿爾及利亞士兵,也不能輕視那些穿阿拉伯式華麗服裝的佐阿夫步兵。他們服裝的顏色對比是那麼鮮明,再加上葡萄園的背景,還有我們臉上那些看起來像雷雨雲的憂鬱和沮喪,老天,看起來還不錯,對吧?你知道畫好現代戰爭題材畫作的秘訣是什麼嗎?也就是猜出謎語的那根線索。為了找到這個秘訣,我還得先讓自己的大腿挨槍子兒!親愛的朋友,所謂的秘訣不是別的,就是一個事件。軍隊如何分組啊,戰略戰術啊,這些一點兒用處都沒有,一張地圖就搞定了。你要把一場戰爭的共性濃縮在一個事件中,這才是重點。以前的那些軍事題材畫家很容易就能做到這一點,因為在那個時候,一場偉大、兇殘的戰鬥就是一系列事件的集合體。所以說,每個人都要適應自己毯子的長度。」
施內茨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幅獨特的素描畫,說道:「老戰友啊,旅途這張『毯子』已經足夠長了,肯定能為你保暖的。不過,你的身體到底恢復得怎麼樣了?」
「謝謝你的關心。我希望能在6周到8周的時間裡儘快恢復,好在自己的婚禮上開心地跳舞啊。我只希望……」說到這兒,他壓低聲音,頭朝著對面的床鋪稍微動了動,然後繼續說,「只希望對面那位朋友的前途也能這麼光明啊……」
「范·施內茨先生!」埃爾芬格響亮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了過來,「你好像已經完全忘記了山這邊的人啊。你和誰一起來的?從腳步聲判斷,一定是我們勇敢的男爵先生。你們兩位紳士能不能行行好,賞個臉,來這邊看看我這個可憐的瞎子?這兒還有一個人也想見見你們這些老朋友呢。」
剛聽到他開口說這些歡快的話時,施內茨就走到了屏風後面,抓住了正在摸索著找他的那雙手。聽到他的話,施內茨感到很心疼,也很感動。菲利克斯也走了過來。埃爾芬格的雙眼上敷著冰袋,沒辦法抬頭,但下面那張精緻而蒼白的臉上卻掛著一抹喜悅的笑容。看到他這樣,兩個人感動得連問候的話都說不出來。
此時,一位身形苗條的年輕女子從床頭的一張椅子上站了起來,為兩位紳士騰位置。她手裡還拿著那本書,剛剛朗讀的就是這本書里的內容。施內茨轉過身,真誠地握了握她的手,她的小臉頓時變得通紅。
埃爾芬格說:「我就不用為你們介紹了。菲利克斯男爵肯定也能想起來,她就是小范妮。在那次令人難忘的划船派對上,你們都已經見過她了。那時,我們還不像現在這麼熟悉,因為你們也知道,『弗里德蘭太黑了,連星星都沒有』,而我當時還留著一隻眼睛,就那都太多了。只有當我完全陷入黑暗中時,她才覺得,如果這輩子能給一個可憐的瞎子引路的話,那位上帝新郎應該不會因為她的背叛而生氣。是不是這樣啊,親愛的?」
這時,他們聽到羅森布施在屏風那邊喊道:「你就別拿這種無神論語氣炫耀了,好像所有一切都是因為pour tes beaux yeux(法語:你美麗的眼睛)改變了似的,就像那些跟我們有世仇的教堂先生們說的那樣,她改變了自己的信仰,加入到我們中間來了。真是胡說八道啊,范妮小姐,你這麼做純粹就是為了你那沒有信仰的妹妹贖罪,為了要挽回慕尼黑女人的名譽吧!」
「安靜點兒吧,你這個人世間最善變的男人,」埃爾芬格大聲回應道,「小心我在安傑莉卡面前說你的壞話。你們兩位肯定知道是她們兩個人輪流護理我們的。她們真是兩個善良的天使啊。對面那個輕浮的男人應該感謝上帝,那麼優秀的一位女士都能開恩接受他,但他居然總是隔著屏風調戲我的心上人。還好,我和『嫉妒』已經說拜拜了。對於一個瞎子來說,這玩意兒還真是挺可笑的……」
「埃爾芬格,你也太誇張了吧,」菲利克斯打斷他說,「我們在凡爾賽分手的時候,醫生還說你的眼睛有希望……」
「回國的路畢竟有點兒長啊,而且回來的時候,還下著暴雪……哼!如果真像醫生說的那樣,我還有那麼一點視力,還能在別人靠近我的時候模糊地看到對方臉龐的輪廓,那我可就高興壞了。但即使沒有希望,是不是就該說我很不幸呢?我曾經擁有過光明……跟你說,我把所有親人的臉都記得清清楚楚的,就好像我大腦里有一雙眼睛似的……」說到這兒,他摸索著找到范妮的手,在上面吻了一下,范妮又立刻滿臉通紅。「現在,」他繼續說道,「關於高尚的我,就說到這兒吧。我們最後一次見面後,發生了很多重大的事件。上帝啊,我們要讚美德意志帝國和它的皇帝!你們知道嗎?這一切事情發生之後,我又希望自己能登上德意志帝國的舞台了。」
「不管怎樣,我看你的同事們已經學會怎樣扮演英雄了,他們不像以前那樣總是張著大嘴,眼珠滴溜溜地轉著,手舞足蹈著。」
「說真的,親愛的男爵先生,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討論這個話題時的情景嗎?現在就看看,我是不是還有希望。如今的戲劇界之所以這麼慘澹,主要就是因為我們渴望統一。想一想,全國36家宮廷劇院居然在爭搶那麼幾個真正有才華的演員。我的想法是,在人們厭倦了帝國首都的軍事表演後,他們就會發現,偉大的民族同樣需要偉大的劇院。而且不是名義上的偉大,而是真正會聚了最棒的人才的劇院。優秀的管理人員、優秀的保留節目,再加上優秀的表演,而且不能總是有演出,最多兩天演出一次。以前,戲劇界的人們一隻眼盯著墨爾波墨涅[墨爾波墨涅,希臘神話中司悲劇的繆斯女神]和塔利亞[塔利亞,希臘神話中司喜劇的繆斯女神],另一隻眼要盯著節目的收入。所以,如果在表演過程中,女演員能換7次衣服,那即便這個節目很華而不實,也會在宣傳報上停留一個月,這就褻瀆了這塊宣傳版。但現在就不會這樣了,劇院只能選擇最好的節目,而且還要從一些古典和現代劇目中去選,還要由最有實力的演員出演。我們必須不惜一切代價,讓所有真正有才華的演員都登上舞台,這樣可能會出現三位弗朗茨·穆爾[弗朗茨·穆爾,席勒的戲劇《強盜》中的主人公]和奧菲莉亞[奧菲莉亞,莎士比亞名劇《哈姆雷特》中的女主角]互相競爭的局面。整個戲劇界不能受皇宮的影響,成為全德意志帝國的公共事務,要由文化部長監管,而文化部長則向全國人民負責。你覺得這樣的戲劇界如何呢?」
「這件事太完美了,可能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實現,」施內茨說,「但誰知道呢?即使是現在的這個世界,也是可以改變的。我們已經看到了其他領域裡的改變。我只是擔心,即使在最有利的情況下,在這個majorem imperii gloriam(拉丁語:偉大、輝煌的帝國),其他城市的人也會拒絕出資建造一個只有柏林人能享受到的劇院。」
聽到他這麼說,埃爾芬格激動地邊做手勢邊說道:「他們當然有權這麼做。但也正是因為如此,我才要讓整個戲劇界接近帝國的每一寸土地。我們修鐵路是為了什麼?各地的慶祝表演又是為了什麼?我們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要設立一個常規機構。帝國的演員們可以在柏林先演出半年,然後休息一個月。然後再到一些能找到繆斯神殿的其他城市裡巡迴演出四個月,然後再休息一個月,就這樣優雅地表演下去,永不停止。不要說一句反對的話!如果戲劇界也能出一個俾斯麥,你們就能看到事情進展得有多麼順利。然後每個人都會想,為什麼以前沒有人能想到這樣做呢。當一個民族最終贏得了自尊,學會了怎麼走路、怎麼站立、怎麼像其他民族一樣說話的時候,那些擅長表演和模仿的人不是也應該富起來嗎,這難道不是很自然的事嗎?我……當然,我已經從舞台上退下來了。但我還可以為它工作,我可以通過演說指導別人,我要讓那些年輕演員長長見識。我會告訴他們怎麼背誦詩歌,怎麼讓那些單調乏味的話變得有風格——你也知道,自古以來,喜歡吟誦詩歌的人都很盲目。但在我的妻子和我那龐大記憶庫的幫助下……」
這時,那位年輕的醫生進來了。他在走廊里聽到埃爾芬格在激動地說話,就走進來警告他不要過於激動。於是,兩位朋友就開始向他們告別。
羅森布施對菲利克斯說:「希望你在離開慕尼黑之前能去看看安傑莉卡。」菲利克斯不願意見任何人,這時也只好保證說他會去的。此時,施內茨臉上浮現出了一抹狡猾的表情,菲利克斯並沒有看到,他雖然覺得以後不能拜訪這兩位善良的朋友了,但在離開時,還是感覺很安慰。他知道,朋友們都已經以不同的方式實現了各自的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