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堂里 · 第九章
「現在去安傑莉卡那兒吧，」施內茨說道，「沒多遠就到了，她肯定在家。」
菲利克斯站著沒動。
他的臉色突然陰沉下來，說道：「別讓我去了。幫我找個藉口，不要冒犯這位好姑娘。你知道我有多尊敬她。我有理由相信，她是唯一知道所有事情的人。其他人可能都會相信『決鬥』這個謊言，但她可是朱莉最好的朋友……」
「她知道不知道有什麼關係呢……真是在說廢話！你可以跟她少聊一會兒，隨你的便。走吧，就算幫我一個忙。太好了，那就是她的房子。我們就在這兒分開吧，我還有事兒做。今天晚上我會去賓館找你，然後我們一起去看燈會。」
等他走之後，菲利克斯一個人大聲地自言自語道：「他們這些人真是善良，都想幫我分擔痛苦，分擔那些無法補救的事情。但我現在確實應該換個環境了。在這兒……他們都將過上幸福安逸的生活，戰爭風暴已經把這裡的迷霧一掃而光，所以每個人也都能自由自在地、健健康康地呼吸了。只剩下我還板著臉穿行在這群善良而滿足的人中間……不行！我必須要離開這裡，而且越快越好。如果今天晚上走，在路上走一宿，明天就能投入到工作中去了。我可以請求安傑莉卡代我向施內茨說聲抱歉。我現在根本沒心情去看燈會，她會是第一個理解我現在心情的人。」
決定好之後，他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快步向施內茨指給他的那棟房屋走去。此時已是黃昏時分，有幾扇窗已經亮起了夜晚的第一縷燭光，但安傑莉卡的房屋卻是一片漆黑。到了樓上之後，安傑莉卡的老房東為他打開了門。她指了指身邊最近的一個門，告訴他小姐在家。他敲了敲門，心裡咚咚咚地跳著，心裡感覺有點兒難為情。之後，他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說：「請進。」他走進昏暗的屋裡，看到一個苗條的身影正懶散地坐在沙發上，好像專門在等他似的。看到他，這個身影站了起來。他猶豫著往前走，同時問道：「親愛的朋友，我這麼晚來合適嗎？」這個身影沒有回答，而是向他走過來，步子有點兒踉蹌。現在，他第一次看清了這個身影的臉龐……「艾琳！我的上帝！」他驚叫道，然後不自覺地就站住了。很快，他就感覺到她抱住了他，那雙灼熱的嘴唇緊緊覆蓋在他的唇上。他頓時感到一陣窒息，一個字都說不出口，整個人陷入一種令人眩暈的狂喜中。她好像根本不想讓說話，好像害怕他會從自己的懷抱里永遠消失似的。最後，她渾身顫抖著，在一片迷亂中挪開雙唇，也放開了他，挨著他坐在沙發上。即使到了這個時候，他也沒有開口說話，只留她一個人在滔滔不絕，就好像他一旦開口，就會破壞一個神奇的魔法，但正是這個魔法才把他的愛人帶到了自己身邊。在這之前，他一直沒見過她。但在她那顆處子之心裡，對他的所有心理障礙都已經消失了。現在，躺在他懷裡的是一個無比溫順的女人，她摟著他的脖子又哭又笑，完全陷入了甜蜜的激情中。
他沒有說自己為什麼會離開她這麼久，就好像是這場戰爭重新把他帶回到她身邊一樣。現在，他總算回來了，所有事情都會好起來的。他身上那種年輕人的英雄氣概和光榮的傷疤也讓一切變得比原來更美好。他不得不聽著她溫柔地抱怨他，責怪他這麼久都不給她任何消息。但是，當他試著開口說話為自己辯解的時候，她卻用熱烈的吻封住了他的嘴。
然後，她大聲道：「安靜一點兒，我親愛的英雄，你真的就是一個罪孽深重的罪人。但我……在今天這個充滿了榮耀和快樂的節日裡，我怎麼會不原諒你呢？你看，你的躲避根本沒用。你覺得我肯定找不到你，你覺得在你踏入這扇門的時候，其他朋友都沒你聰明，而我還坐在老僕人那座位於阿諾河畔的房子裡生氣。但這確實是一個奇蹟的時刻！我把與生俱來的那種驕傲和好教養拋在一邊，好像它們是破抹布似的，走到叔叔身邊跟他說：『如果高山不去找穆罕默德，那穆罕默德就得去找高山。這個壞蛋菲利克斯想擺脫我，但這得經過兩個人的同意才行。走吧，叔叔，我們去慕尼黑。我必須得看著我的愛人走過勝利之門。施內茨在信里說，菲利克斯穿上軍裝後看起來特別高貴。所以，即使那位老伯爵夫人覺得我主動去追求一個沒有信仰的男人很不合適，但我實在忍不住要去看看他。他已經追了我那麼久，現在就讓我們調換一下角色吧。』於是，我就來到了這裡，我在這個沙發上坐了3個小時，等著一位年輕英雄的到來。在這3個小時裡，我不斷地咒罵施內茨，因為他說，他會儘快把這位英雄引誘到愛的陷阱中來。現在，你已經掉到了這個陷阱里，只要你還活著，就別想再從這裡逃出去。」
此時，屋外的街燈早就亮了，正在外面閃著耀眼的光芒。一群群快樂的年輕人走過這間房的窗戶，向市內擁去，聽說那兒有漂亮的燈會。但屋裡的兩個快樂的人兒卻已經忘記了所有人，完全沉浸在幸福中。他們久久地盯著對方的眼睛，看到對方眼睛裡正有一股壓不住的火焰想熊熊燃燒，這就是愛與奉獻之火。她問他在戰場上時身邊都有什麼人；他問她那個佛羅倫薩的朋友的情況如何。但兩個人都不在意對方的答案，而是在意又能聽到對方的聲音了，而這些聲音能夠證明他們又重新在一起了。
就這樣，一個小時過去了，有人在溫柔地敲門，但直到敲門聲重複了三遍之後，他們才聽到。於是，艾琳站起來去開門。門一開，安傑莉卡就飛了進來，兩個女孩兒立刻就抱在一起。善良的安傑莉卡努力地抑制住自己的眼淚，根本出不了聲，很久很久她都沒有開口說話。
最後，她終於開口說道：「看來我來得太早了，但什麼時候會不早呢？親愛的菲利克斯，我要送給你千千萬萬個祝福。原諒我吧，你今天來找我好像不太順利啊。不過，現在你們快點兒走吧，還能看會兒燈會，跟你說那兒真的很漂亮，我們剛從燈會上回來。艾琳走過500多英里地來這兒，可不是為了坐在黑漆漆的房間裡，全慕尼黑的人都在燈海里遨遊呢。還有啊，她早上的時候幾乎都沒心思看外面的風景，因為她的心一直都系在某位為祖國而戰的勇士身上呢。只需要半個小時，你們就能看到所有想看的東西。然後，我會邀請各位女士和先生到我的寒舍相聚，我們一起稍微喝點茶。施內茨也會來；那位老男爵先生，就是你的叔叔已經鄭重地向我發誓，今天晚上不會再被任何人拉到某個香檳晚宴上去；可惜的是，羅森布施的身體還沒恢復！這個可憐的傢伙現在跛著腿，娶了一個年齡那麼大的老婆，這就是對他勇敢的回報吧。但你們難道沒覺得，他現在正以一種驚人的毅力經受著命運的考驗嗎？」
當菲利克斯回到他的小屋後，節日裡的燈光全都熄滅了，就連最後一點兒快樂的聲音也消失了，整座賓館裡也只有他這個房間亮著燈。即使如此，他也一點兒睡意都沒有。他坐在床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這是艾琳和他在賓館門前分別時遞給他的。他盯著朋友的筆跡，心裡充滿了一種很強烈的感情。他原以為自己已經永遠失去這位朋友了，但她又回到了他身邊，給他帶來了意想不到的祝福。他開始讀這封信：
「親愛的老友，就讓這封信帶去我們對你的祝賀吧。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你生命中的最後一絲陰影應該已經消失了。你的心上人一定告訴了你很多關於我們的消息，如果你知道我們現在生活得很幸福，你肯定相當滿意。不過，她可能會對一件事感到猶豫不決，可能就沒告訴你。那就是，所有的外力現在都無法影響我們的幸福了。幾星期前，我和那個女人已經合法離婚。我和朱莉的感情當然不需要任何證書去證明，但為了孩子，我們還是完成了法律上應該走的程序。在這一點上，我們也得到了那個不幸女人的幫助。她現在住在雅典，一個很富裕的英國人已經向她求婚。現在，我一點兒都不恨她，對我來說，她就是一個死去的人。希望她在自己選擇的生活圈子裡能獲得平靜，但前提是她要能找到這種平靜，或能忍受得了平靜的生活。
「親愛的老友啊，現在至少要讓我們知道你的消息啊。我們已經聽到了一些關於你的消息，我心裡感到很安慰。你馬上就要邁入新生活了，要把命運交給你的那部分世界管理好。這畢竟是你的本職工作，祝你成功！羅塞爾曾說過一句很有智慧的話：真正的快樂就是我們對自己的個性特徵特別關注的那種生活狀態。如果這句話說得沒錯，那你現在一定是身處一種令人羨慕的快樂狀態中，而且你也一定會讓那位已經向你投降的高貴小姐生活得很開心。親愛的老友，我們每個人都得到了這麼好的獎勵！如果我們能努力工作，讓自己值得擁有這樣的獎勵，那就更好了，我們根本不用覺得丟臉。諸神帶給我這麼多幸福，我們不能驕傲得都忘了去感謝他們。
「我要說的是我們自己的命運。我們默默地經歷了這次剛剛結束的歷史事件，確實沒有合適的詞彙形容它的偉大和重要。在這種默然的震驚中，我感覺繆斯女神在短時間內是不會發出她們的聲音的，她們一般會在戰爭中保持沉默。今後的一段時間裡，你們這些實幹家才是世界的領導者，因為公眾的心裡已經經歷過一場革命，這場革命也延伸到了社會和生活的每一個角落。你是這場革命的參與者，在最後的戰事過後，你停下來休息，這時你能想到的革命結果遠沒有實際的革命結果美好而有意義。我們這些旁觀者的看法其實更全面一些，因為我們能看到它對我們鄰居的反作用，而你可能就感覺不到這種反作用的力量。
「其實，現在正是國家重建政治體系、改變社會狀況的時候。『基本的、本質的東西』大聲宣告著自己的存在，『真實』也在大聲叫嚷著，要求得到本應屬於它的位置。所以，那些奉命重建新生活的人才擁有決定權，而整日沉浸在幻想中的人們，比如像我們這些藝術家就得靠邊站了。如果這些人的名字偶爾被別人提及，那他們還真得感謝命運。你知道，我很尊敬政治家，所以不會覺得他們是人類社會中的最大問題。成為合理存在的、有用的、對公眾有利的，且是必須存在的群體，只是，也只能是他們的一個目標。他們真正的目標應該是讓自己變得越來越不重要。他們要教育公眾，使他們具有正義感，從而讓儘可能多的自由民眾能夠和諧相處，讓他們不管是獨自一人還是與其他人在一起時都會思考社會中的一些永恆問題。在未來，藝術可能會像廢墟上的野花一樣繁榮發展，新的建築物可能會拔地而起，這些建築物的牆壁勻稱而結實，人們早已住了進去，他們可能會用藝術的常青葉去裝飾這些牆壁。但我們能不能活到那個時候，看到這個景象，誰都說不準。如今，人類的發展速度太快了，每個人只要儘自己最大的努力就可以了。
「再見了，朋友。一定要下定決心好好活下去，也要讓你的朋友們知道你還活著。親愛的善良又忠誠的朋友，希望那天你能披上浮士德[德國傳說中的一位著名人物，他為了換取知識而將靈魂出賣給了魔鬼。歌德的《浮士德1》《浮士德2》均是以這個人物為原型改編的詩劇，描寫了一個新興資產階級先進知識分子不滿現實，竭力探索人生意義和社會理想的生活道路]的斗篷，和我們一起在這裡定居下來。寫這封信的時候，我就坐在我家的別墅里。別墅坐落在一個山坡上，這座山很壯觀，山頂上就是老菲耶索萊鎮[老菲耶索萊鎮，義大利托斯卡納大區佛羅倫薩省的一個市鎮]。現在，朱莉抱著我們的比姆芭在花園裡來回走著，小弗朗西斯就在她身旁，忙著自己的功課。周圍的景色真漂亮啊！親愛的朋友，想到你，我就感到了一種平靜的、純粹的、無言的快樂。快點兒來吧，讓我們親自看看你的幸福，和我們一起開心生活吧。
「那時，我們要在另外一片天空下，在另外一片土地上，重建我們的『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