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堂里 · 第十一章
他的床腳有一個柜子,裡面保存著所有的遺物、日記和信件——全都是他過去愛人的紀念品。他隨意將手伸進柜子里,抽出一份文件夾,裡面裝的全是艾琳的信,這一沓信的最上面是一些無關緊要的信,都是她替她叔叔寫的——他叔叔討厭筆墨,所以由侄女作為秘書代筆,他自然非常高興——而整個一沓信的內容就是他叔叔畢生的經歷。
他點亮一盞燈,將那些記載著他年輕時代最美好歲月的信鋪陳眼前。他背對著客廳的門,開始看信,一張一張地翻閱著那些信紙。信中還提到什麼他不知道的事嗎?而這些優質的薄薄信紙卻讓他想起了寫這些信的手。他從沒見過如此能表達情感的手,如此精緻而堅定,如此靈巧而勻稱。他經常這樣逗艾琳,說他可以憑她的手斷定她是高興還是傷心,是在笑還是在哭。她的字跡也能準確地表達出她衝動或者自控的內心情感。這時,他從那一沓信中挑出一些,再看一遍,而已經看過的信一張張堆積在眼前,他感到周圍封閉的氛圍孤獨而憂傷,快讓他窒息;他就像躺在自己的墓穴里,一個聲音從這些信頁中響起,向他重述著曾經的生活——那早已毀於一旦的零落往事。
她寫道:
親愛的,你從墨西哥寄來的那封長長的信,我把它給叔叔看了,我堅決說兩個戀人之間的通信內容只與戀人雙方有關。可叔叔說,「像這樣一封密密麻麻寫了十六頁的信,不可能只是寫的情話;沒人能容忍這樣的事,謝天謝地,我們已經不是生活在寫信人的天堂——維特的時代了」。所以我就把信給他看了,他把信還給我時,臉上還帶著他一貫的滑稽表情。他說他從沒遇到過這樣的戀人;他先詳細地描述了一個美麗的年輕女孩長什麼樣子,然後一個接一個地講那些有著如此特質的秀麗女孩,就好像只有這樣才最能討她久遠愛人的歡心;可要是我說樂意見一見這些帕克維塔斯、卡提塔斯和瑪吉克維塔斯,他不但不會嫉妒我的熱心,還會稱讚我輕微的嫉妒特質,當然,在這種作為聆聽者的情況中,這種特質對我來說是非常有用的工具。
我笑了,他搖著頭,去了俱樂部。
可我在心底仔細一想,為什麼我居然連一絲嫉妒之心都沒有。也許是因為,我的心已全然被你占據,容不下任何東西;沒有自負,沒有恐懼,沒有貪念,也沒有懷疑。我從未停止思考,為何我們會愛上對方。可愛了就是愛了;我對於我們愛情的感覺,比對我自身存在的感覺還要強烈。也就是這個原因,我們的愛才看似永遠不會改變。你並非因美貌、智慧、風趣和可愛才愛我,而是因為我就是我,你愛我的一切,愛我的優點,也愛我的缺點,你知道世上只有一個我。所以,也許你在海的那邊,會遇到比我漂亮、比我動人、比我聰明的女人,可再也遇不到第二個我;因為我知道這些,所以每當夜幕降臨時,我都能將這封長達十六頁的越洋信放在枕頭下,安然入睡,然後便會夢到你,我從未想過要用毒藥和匕首將你從那些黃褐色皮膚的克里奧爾人手中搶回來。
因為我知道,我最親愛的——這也許聽起來蒼白無力,而且我的才幹和魅力也還不夠——我一個人就足以讓你幸福,這點任何人都做不到;卻並不是說我能滿足你所有的願望;不是說我會像所有妻子那樣隨時為你盛裝打扮,而你就是我的幸運星;而是我們會帶給彼此最大的幸福;因為我們永遠無法理解這一點,只能每天都問自己為什麼會讓對方幸福,於是我們的幸福就會永無止境,這樣的幸福,並不是那些過眼雲煙般的美麗和智慧能夠干擾的。
我的老克里斯提爾這時便會不祥地皺起眉頭,還會反覆叨念著「無法理解,完全無法理解!」可我就是情不自禁;一般來說,對於別人的美好承諾,我都會感到羞怯和懷疑。可當我想到我們之間的愛時,我的膽量和自信就泛濫得一發不可收拾。我們會碰上什麼霉運呢?我們的愛本身不就是好運嗎?既然我們已經聽到了內心重要而最偉大的命運之聲,那麼,還有什麼命運的詭計值得我們害怕呢?
你不會想把這封信翻譯給你的西班牙女郎看。那樣一來,他們只會為你感到遺憾,因為你親愛的竟然在信中給你講如此嚴肅的問題。啊哈!還有,一想到他們如此嚴肅地看待我們,我就會在心裡發笑!
在之後一封寄往巴黎的信中,她寫道:
昨天,我又進了宮廷,今天,謝天謝地我竟然忍受了這一切,真是無聊透頂,讓人頭疼,可這次還好。這要從吃晚餐時說起,當時我坐在大使旁——他前些年在印度,他對我講,他親眼目睹一個寡婦被施以火刑的場景,每一個細節他都不放過,還給我講了三次。(他們說他還經常給年輕人講獵虎者的故事。)這使我想到了你,每當想起你時,我總會感到快樂。親愛的,你懂得逢場作戲嗎?你會曲意逢迎嗎?你會收斂威嚴,給「尊貴的君王陛下」行禮嗎?宮廷里的人都不跳波列羅舞,整個生活的節拍就像是一段和緩的樂章,恐怕你很快又會不耐煩,便會冒犯這些好意而尊貴的人。看吧,還是我最懂你;且想想可憐的我——你總是取笑我良好的教養和守舊的情操——被這裡的人們看成不懂規矩的人,或者,無論如何也是一個聲名狼藉的老頑固!因為我一貫不參與他們無聊的對話和閒聊;可如果對話轉到更深層次的問題上,轉到關於真正的人類利益而不僅是那些宮廷事件中時,我就會發表我的真心看法,也不在乎這是否符合宮廷口吻。而那些尊貴的人就會認為這太過張揚,一點兒都不像年輕女孩兒的樣子。
可是親愛的,你難道沒發現嗎?通過這樣,我竟然忍受了整個教條氛圍,我讓我人性的一面存留於心,將這些荒謬的偏見和狹隘的習俗當作純粹膚淺而偶然的東西,當作完全不重要的東西——就像日常生活中的行為和裝扮,甚至生與死。儘管我們的社會地位將我們置於那樣的圈子,它比其他階層都乏味且無意義,可它卻無處不在,對於一個以路人眼光來看待它的人來說,最多也只能是這樣,而作為不負責任的看客,這個路人絕不會屈從於這種束縛——這對圈內人來說是義不容辭的。你自己不是也告訴過我嗎?就連學生群中,都盛行著嚴格的規矩,從他們的飲食和娛樂,以及他們打架拌嘴的方式就可以看出來。倘若處在最不羈年華的年輕人都不能盡情玩樂,而不得不屈從於風俗習慣的束縛,那麼,你為何還和我們的統治階級生如此大的氣呢?它只不過是通過這些悲哀的手段,竭力維持自身空虛的存在,以求安慰。
我們無須屈從於任何形式,一切都取決於我們自己!人只有在自身最親密的圈子裡才算得上真正的人!正因如此,我想我們才能夠抽出那一點點對於束縛的敬意,來獻給我們所在的社會階層。
所以,回來吧,我親愛的倔兒,你可以不拘禮節;只需每隔兩月抬起你的七級長靴附和著我們最敬愛的首都人民的舞步。而當我們獨自在家,我將盡一切可能彌補你所忍受的厭倦;我會高興地與你同跳波列羅舞,只要你願意教我。
這封信很快又和其他信重疊在一起。他拿起這些小小的信頁時,心中該是何等感受啊!那時他要走過幾條街道送信給她,邀請她散步、遊玩,或是解釋沒能赴約的原因。從這些信中不時透露出這對戀人之間存在更為深刻的誤解:承諾忘記昨日的爭執,懇求今日的溫柔相待。他似乎又在這字裡行間讀到了往日的感觸。
接著就是下一封信,她寫的分手信:
菲利克斯,此刻我非常平靜,平靜得如被痛苦消磨了所有力氣的人。今夜,我給你寫信,自然是因為毫無睡意。我從頭到尾想了又想,結論都是一樣——這些年來,我都不渝地相信,因為有我,你才會快樂,可這終究是自欺欺人。不要試著否認這個想法;菲利克斯,這樣的坦然已讓我感到卑微而憂戚;可我肯定這是真的,正如我那般肯定自己還活著一樣。
我知道你仍愛著我,也許你的愛還不曾減少。可有一件事,我之前不明白,而現在不得不痛苦地醒悟:你愛另一樣東西勝過我——你的自由。
也許,你願意犧牲它,也許是出於騎士風度,為了履行你的承諾;也許是出於仁愛,因為你知道我的整個生命都繫於你,你知道那些創傷不容易癒合。而且,一定是這樣!你不開心,我又怎麼會快樂呢?
你可以重獲自由了,不要擔心我、我可比想像中要堅強。只是有一件事我不能容忍:看見貢品放在我腳下。
即便你此刻願意和我分享你的秘密,也不能改變我的決心。我不想從你口中榨出任何你不願主動告訴我的東西。但你可以區別一下你願意和我分享的東西和那些只屬於你自己的東西……我這樣也許看似心胸狹隘,也許表現得很差勁,也許有一些傲慢,可我就是情不自禁,我就是克制不住自己。
菲利克斯,我對你的感情一如此刻,永不改變;我再不會像愛你那樣愛別人。謝謝你曾讓我擁有世上最美好的感情,時間的阻隔也絲毫無法動搖這份感情——而我的決心亦不能。
請對我也友善些——不要恨我。那麼,再見了!——永別了!
---艾琳
他心裡從未忘記這封信,每一個字都記得,可他仍又將它讀了一遍,一字一句地讀,讀到信末時,所有對自己及對她的痛苦、蔑視和憤怒一股腦兒騰起,就像他第一遍讀它時一樣。她的冷靜和貴氣,曾被他嘲笑為做作,儘管他知道她從不會耍女人的花樣;加之她清楚的領悟力及維持這種領悟力的勇氣:所有的這些再次讓他感到羞辱。他曾安慰自己,讓自己相信,一句話,一個表情,或是僅僅叫一聲她的名字,就能夠摧毀她口中兩人之間的障礙,易如吹飛一座撲克塔。可他錯了,那只是痛苦的自欺。事實是,不管他怎麼懇求,不管他使什麼計策,都無法再次走進她的世界。他不得不羞辱地承認,她才是更堅強的那一個。於是,如他所想,他終於狠下心來,開始厭惡她。他最後給她寫了一封信,內容簡短,態度傲慢,語氣也不友好,就像敵對一方給另一方下的最後通牒。出於某種原因,他還對這封信抱有希望。可他一直沒有收到回信,於是他明白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他將臉埋在小小的文件夾中,他閉著眼,任自己沉浸在那些甜蜜而苦澀的回憶中,心中竟有一种放縱的狂喜。他全然忘記了隔壁還有人,已經漸入迷離的夢境,就快熟睡。
他突然驚起。一隻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肩。他急忙轉頭,看見岑茨就站在他身後。她見他轉身,又一下子退回去,退到門檻處——門在之前已被她輕輕推開,她站在火光中,姿勢宛如詹森的「跳舞的女孩」——她手臂往後縮,手裡端著菲利克斯為她盛酒的盤子,就是她的手鼓。從臥室傾瀉進來的燭光和菲利克斯床頭的燭光一道照在她纖細而年輕的身上,她的影子來回搖曳,顯得異常神秘。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側面微微向上,好似雕像那樣面無表情,兩眼直望著前方。過了好久,她也許累了,終於問道:「你還不開始雕刻嗎?」——可仍然沒有轉過頭?他起身向她走近一步,然後又站定。
「親愛的孩子,」他艱難地控制住自己說,「已經太晚了。夜涼了——你會感冒的。來,拜託了。你是個漂亮的女孩兒,而我——可不是石頭做的。快回去睡覺了。明天——明天再雕刻。」
她有些吃驚,開始劇烈地顫抖,而他見此景,也嚇了一跳。她膽怯地朝他瞥了一眼,突然流下淚來,接著,她重重地將盤子摔在地上,盤子被摔碎了,一些碎片從門檻上彈到客廳,一些猛烈地撞在她身後的門上。
轉眼間,他就聽到閂門的聲音。
「天哪,小姑娘!」他喊道,「你是怎麼了,怎麼突然這樣?我做什麼惹你生氣了嗎?把門打開,我們認真談談。我不是跟你說過我頭痛嗎?你聽說過有人在大半夜雕刻嗎?岑茨!聽到沒有?你不講和了嗎?」
終無反應。在對著那扇緊閉的門白白懇求一番,繼而轉為發怒之後,他不得不放棄了。他滿腔怒火;他此刻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拒絕那個冷酷無情的可憐傢伙。「也許我讓她自己待會兒,她的氣就會消了。」他想。
「我要出去走走,」他透過鑰匙孔喊道,「我必須呼吸點兒新鮮空氣。等我回來時,也許我的頭就不痛了,你的氣也消了。在我出去的這段時間內,你就隨意打發時間吧。」
他也確實出去了;可不到十五分鐘,他又回來了——他被一種自己也無法參透的力量拉回來。
他走進臥室時,蠟燭還在燃燒,屋子裡沒有人。於是他立刻走進客廳——客廳的門是開著的。可他找遍了客廳,包括窗簾後邊和暗角,都找不到女孩兒的蹤跡。燭火還未燃盡,一隻蝙蝠飛進屋來,他已經找得滿頭大汗。
最後,他終於找到些什麼了,他已經精疲力盡,於是倒在沙發上,卻發現那些小擺設還原封不動地放在那裡,那是他們剛進門時,他給她看的。而他的克里奧爾友人送給他的那把短劍卻不見了,那是唯一丟失的東西,他四處找都沒能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