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堂里 · 第一章

保爾·海澤 《在天堂里》
無眠的夏夜,月光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好似燈盞在客廳里熱烈地燃燒。人們在月光下漫步,一路遐思,並感受著腳下石板路上的餘溫——因為一整個夏天他們都沉醉在烈日的氣息中——他們正穿過月光,走進陰影里,正如某人在灼熱的正午逃離烈日。如此之夜,警察早已卸職離去,可城市裡還瀰漫著活力與嬉笑之聲;漫步在街道上的情侶好似迷失了回家的路;年輕的夥伴們手挽著手向前走著,他們的隊伍有街道那麼寬,像是行進著,要去與看不見的敵人戰鬥。他們一路高歌,歌聲或輕柔甜美,或尖厲高亢如野蠻的印度軍隊。貝多芬的奏鳴曲從零星打開的窗戶中流出,人們屏息聆聽,只在曲終時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如此之夜,孤獨的年輕人躺在床上,夜早已過半,他們卻無心入眠,仍睜著眼夢想著美好的未來;而孤獨的老人亦傷感地懷念著往昔的崢嶸歲月;終於,他們帶著沉思安然睡去,直到鄰家的公雞開始啼鳴,它們無法入睡,於是朝天空瞥一眼,開始對著月亮高聲啼叫——它們將月亮誤認為了初升的太陽,而這時,睡去的人又該起床了,他們揭開床被,爬到窗前,看看天是否真的亮了。此番過後,老人們再無睡意;而年輕人又重回被窩,很快繼續他們未做完的夢。 那個星期天之後的夜晚也是如此。那些有著引人入勝的往事和經歷的人,無一在半夜前入睡,儘管事實上,是別樣一些小精靈占據了他們的心靈和感覺,而非這迷人的夏夜。即便是美麗的安傑莉卡——我們再清楚不過,她還未戀愛,還處在高枕無憂的年華——也還坐在她少女閨房的窗邊,窗戶是開著的,屋內火光幽暗,夜已過半了,她還用手玩繞著頭髮,長嘆一口氣,之後又打起了盹兒,直到她的頭就快撞到窗框,她才驚起,接著又開始編織她憂傷的夏夜情思。下午她才去朱莉家向她打聽這樁壞事的結果。可是沒人在家。所以她正不耐煩地等待著第二天的到來。 朱莉也是很晚都不能入睡。她房間的窗戶也開著,以便夜晚的空氣能從窗簾的縫隙中流進來。可伴隨著空氣流進來的,還有那神奇的月光,月光在她綠絲綢床罩上映出圖案;她的思緒迷失在那些圖案迷宮裡,所以她無法入眠。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愉快和苦惱。她在心底也從不曾懷疑所有的事就像那封萬惡的信中說的那樣;她永遠得不到她愛的人。他那令人費解的行為——他突然闖進來,又一下衝出屋子——最能證實那匿名的指控了。她想,她愛著他,而他也還愛著她,這樣的想法將一切隔絕在外,並讓她打心底里快樂,無論怎樣惡劣的命運都不能磨滅她內心的歡樂。因此他是在「把她自身心中的信念還給她」!多麼愚蠢的表達!她深信這種感覺的力量與真實性,以及它的無可戰勝性,她什麼時候信過別的東西勝於此呢?這種感覺哪怕讓她在長長的年輕歲月中,為了他而失去愛和快樂,她也認為值得,於是她要將滿滿的激情耗費在他身上。 她總會想,自己就這麼走過來了,回望自己失去的年輕歲月,竟沒有遺憾,一想到這些,她就會情不自禁地笑起來。那麼,這不安的十年內都發生了什麼呢?她是真的經歷了那些事,還是只是夢想著那些事呢?她是否不再像情竇初開的少女時代那樣年輕單純,那樣渴望快樂,那樣風情款款?是的,當她還相信奇蹟的時候,她感到早年的勇氣從心裡那口永不枯竭的泉眼裡冒了出來。她不打算閉上眼,她就要這樣看著一切發生。可這份愛,雖然看似無望,對於她來說,卻是一種無法言語的幸福,所以,在她內心的庇護區,她將永遠將這個男人看做是屬於她的——她躺在月光下,睜著眼,時而自言自語幾句,以如此平淡的語言承認這一切。 之後,她竟對所發生的這些意外感到驚訝,可她很快又說服自己說這些是註定要發生的。她努力想像著他會娶一個什麼樣的妻子。可她總也想不出來;在她看來,他除了自己外不可能愛過其他人。她閉上眼,試著在腦中回憶他的特徵。奇怪的是,她怎麼也想不完整。她只能清楚地回想起他的眼睛,而她似乎一直聽不見他的聲音。於是她起身,走到窗前,稍微掀起窗簾,看看夜是否還未盡。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何會如此期待清晨的到來,也許還稍許希望新的一天能帶來一些不同的、或是好的事。說不定還會帶來他,她可以這樣指望。她貪婪地吸了一口夜半溫和的空氣,聽著孤獨的年輕人打窗前經過時唱的情歌。 歌詞里的每一個字她都能聽懂,他唱完後,她又輕輕地重複著曲末的那一段,然後嘆惋一聲,將窗簾拉攏。之後,她躺下,終於睡著了。 屋外早已黎明,而屋內綠色的曙光呵護著她,讓她的睡夢不被侵擾。鐵阿提納教堂的鐘敲過了七點、八點、九點。後來,她醒了,感覺就像剛從海洋中出浴那般清新。過了良久,她才想起昨天發生之事,還有今天將要發生之事,可一想到此,一種莫名的恐懼和憂慮就朝她襲來。她急忙穿好衣服,以便出門去問是否有信來。她打開門,走進客廳,身上裹著一件寬鬆的長袍,頭髮漫不經心地散在一頂漂亮的帽子下,她的腳踢到一個重物,它擋住了門檻。因為客廳的窗簾也是關著的,而她也是近視,所以沒看清前方是什麼東西。可是那個物體開始自然而然地移動,並在她眼前站起來,她感到手被冰冷的東西舔了一下,然後發現那個入侵者正是詹森家的寶貝紐芬蘭犬。那隻狗造成的驚訝瞬間消失了,因為她口中念著:「既然狗在這兒,那麼主人一定也在附近。」她說得沒錯,在屋子的暗處,一個暗影靠在火爐旁,他頭髮凌亂,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她也站在門口,已經沒有力氣往前一步,甚至張一下嘴。 就在這會兒,另一扇門開了,老僕人走進來,轉身對著爐子旁的男人,做了一個半憤怒半膽怯的手勢,可這比任何言語都能說明要將這位大清早來訪的客人拒之門外是不可能的;他是強行進來的。 「沒錯,埃里希,」女主人說,她此刻已完全鎮定下來,「我需要早餐就會給你打電話,還有,任何人打電話進來都說我不在。」 老僕人一邊聳著肩一邊自言自語地走出去。在他關掉身後的門那一刻,朱莉迅速朝詹森走過去,熱情地伸出手,而他一言不發地站在屋子對面。 「你能來真是太好了。」她說,從她的聲音中,任何人都難以想像當她說出這幾個字時,心跳得有多厲害,「請坐。我們還有許多話要相互傾訴。」 他微微鞠了一個躬,可仍站在原地不動,也沒有注意到她伸過來的手。 「請原諒我這麼早來訪,」他說,「我昨晚沒有收到你的信。今天一大早,我走進工作室時——」 「你想過這封信是誰寫的嗎?」她打斷他的話,試圖幫助他。她坐到一張椅子上,那隻狗則坐在她旁邊的地毯上,當她把手搭在它頭上時,它還不時發出一陣滿意的狺狺聲。 「我想我知道,」詹森頓了一下,回答道,「我確定在這個城市裡,有人在監視著我的一舉一動,很可能是懷著另一種目的。那封信上寫的全是不爭的事實;我今早走進工作室時,兜里揣了一封連夜寫的信,上面寫的也是同樣的事。給你——如果你願意看的話。」 她輕輕搖了搖頭。 「寫的是什麼,我親愛的朋友,要是上面寫的我都知道呢?」 「也許吧。可你是對的;這張紙不能證明我最想證明的東西:那就是,我真是在昨晚還不知道這封信的請況下寫的。只有我親自保證你才會相信——那也是我來到這兒的原因。」他叫道,他的痛苦決堤而出,「你就是來自天堂的天使!你竟然會在我自己面前維護我。對於我這個不幸的人來說,闖入你平靜的生活,絕不會釀成犯罪。我昨天離開你家時,心裡就是這麼想的。這封信上寫了同樣的事,也向你表明了我再不會出現在你眼前的決心。現在我要向你更徹底地坦白,比信中所寫的還要徹底。因為你要對我有所了解,才能夠明白,儘管致使我如此忘我的原因很罪惡,可它仍不致人性泯滅;你無須收回對我的尊重——儘管你在心裡會這樣做——和你的手。」 一瞬間,他又沉默了,她也不語。她在顫抖,可她努力平靜下來,以便他能講下去。她多麼希望用兩個詞來概括自己的命運——她的「是或不是」,那麼她還有什麼可在意的呢?可是她感到他還有一些她不知道的事要告訴她,她也不再打斷他。 「我不知道,」他說,「我們的朋友安傑莉卡到底跟你說了多少關於我的事。我是一名農夫的兒子,因此童年過得很艱難;我很久都不能適應城市的生活和習俗。像我這樣行為古怪的人少之又少,我總是徘徊在蔑視與羞辱之間,在無畏與羞怯之間,就連我和我的藝術家朋友們打交道的時候也是這樣。我母親有著真正的古老農民階層的高貴氣質——這與真正的人類的高貴氣質密不可分——至少在我們那裡的鄉村是這樣。她最終成功地讓父親變成一個強壯而沉默的人,他還有一點暴力傾向。要是她活得久一點,誰知道我會不會離開她呢?可她去世後不久,我就說服父親讓我上基爾的藝術學校。我在學校表現很好。學者之中總有一股桀驁不馴的風氣,可我還不算最不馴的。我非常蔑視尊貴的城裡人的市儈習俗——也許是因為我為自身的農民教養感到羞愧。因此,作為一名藝術家,我可以享受那些官員、學者和商人沒有的自由;還可以慨然濫用這種自由。可後來我進入一個非常小的圈子,並且很少與上層人士聯繫,我那放浪的思想和習慣就無處得以展示。因而就結識了一些低等的朋友,也經歷了一些荒謬的、絲毫沒有教化作用的困境。 「後來,我搬去了漢堡。而在那裡,瘋狂的生活繼續大肆上演。你一定很想聽聽各種細節吧。如今,每當回顧那段時間,我都得停下來反思,那個與一群無聊之人日夜廝混在一起揮霍無度的人究竟是不是我。那可是我的『哈爾親王』歲月。『野生的燕麥該播種了[其引申意義為沉醉於放蕩的生活]』可如今,多謝我的幸運星,讓我安全躲過那些不能被這陳詞濫調所掩蓋的罪行和錯事——儘管是通過冒險的方式。 「一晚,我頭痛發作,心煩意亂,什麼也不能做,於是我去了劇院,生平第一次見到那個女演員正在進場。那是一部劇情平緩的煽情生活劇,她在其中飾演高貴而善良的年輕妻子,是拯救她浪蕩丈夫的天使。對於我自身的情況,那簡直就像是一種道德訓導;作為一名罪人,即便他已經墮落到無可救藥,可是,與我相比,都是一個令人羨慕的傢伙——因為他總能躺在他守護神的懷抱里——我禁不住希望自己能像他那樣;於是我才認真地觀察那位天使。 「她可真值得一看。她屬於最迷人的年輕女子類型:身形曼妙,舉止優雅,我從未見過如此女子。除此之外,她還長著一張娃娃臉,眼睛如鴿眼一般傳神,雙唇看起來純真而憂鬱,讓你忍不住想闖進天堂,為這漂亮的雙唇帶回一抹笑意。就在劇末時,這真的發生了(因為他的丈夫已經洗心革面),而我自然就沒戲了。當我發現在場一半的觀眾——事實上,是所有的男性觀眾——都為她瘋狂時,我才發現並不是只有我迷戀她;尤其是我對愛恨的感覺還不算遲鈍。你自己也有過這樣的經歷吧。」 他暫停了一會兒,匆忙地看了她一眼。可她的情緒並沒有起伏,只是波瀾不驚地聽他講著,她的眼睛盯著狗的頭,而此刻,那條狗正安靜地躺在她身旁睡覺。 「我會進一步給你講述我的愛情故事,」他繼續說道,「我憑藉我的狂熱與諂媚,只花八天時間就贏得了佳人芳心:露西成了我的未婚妻。 「身處這種環境,她那與生俱來的怪異方式也曾讓我望而卻步。我第一次向她求愛時,她還一本正經,還帶著少女般的緘默,那是我未曾想過會在一個演員身上看到的,尤其是她讓我清楚地看到她對我除了冷漠之外,別無他感,還讓我感到一位名聲漸長的藝術家對於她的敬意竟變成了一種獻媚。可我一向她求婚,並請求她離開舞台時,她的態度就開始有了轉變——儘管她少女般深深的緘默讓我有些猝不及防。她開始放輕鬆,並且和我聊一些關於藝術家婚姻的老生常談,讚美享受自由的快樂;還會逗我,以調節氣氛,還用各種花言巧語哄我;於是我的激情高漲,直到最終忍不住半帶強迫地讓她和我訂下了婚期。 「當然,這令我之前的同伴們大為驚訝,他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向關係最好的朋友解釋說這是一種極其實際的做法,是一樁真正現實的婚姻。我再也找不到像她那樣蔑視市儈之風和罪惡行為的人了。此外,我也不能永遠沉迷於放蕩的生活;我收到了大量的訂單,前景看似可喜,所以現在是時候讓生活更穩定些了。我就是這麼對我親密的朋友說的。對其他人,我用不著說太多。可有一個人,福斯塔夫,他是最擔心我的,一天,他把我拉到一邊問我對於這樁愚蠢的婚事是否認真。我回答說我非常認真,而且不准任何人對我的行為做出蔑視的批評,即便是我的好朋友也不允許,於是,他聳聳肩,解釋道:他一點兒都不想惹我生氣,他只是想提醒我注意,這個奇怪的做法,將會讓我付出沉重的代價。之後,我越來越嚴肅,而他說『在他看來,她就像矯情的紫羅蘭,她的天性就是演戲,不幸的是,她會將她演戲的天性帶到現實生活中來』。接著,還對她冒險的事業進行了一番簡要的描述——這可是我們的好好先生,不嫌麻煩地從她所在的劇院打聽來的。 「當然,我儘可能真誠地向他表達了謝意,之後我們就絕交了,我立刻跑到我的未婚妻那裡,興奮地給她講了我聽說來的關於她的生活方式。除了一陣激昂的憤怒外,我再也想不到她還能做出什麼樣的反應了,而且我還準備好了一連串的話來安慰她。可是,她就那樣聽我講完,簡直是波瀾不驚,甚至連臉都沒有紅一下,於是,一瞬間我只能自我安慰道,『我真想是她太單純,根本不明白我在說什麼』。可當我說完後,她看著我的臉,帶著她最美麗的表情,滿不在乎地說:『這些都不是真的,除了一點。我承認我小時候犯過一次錯誤,那就是我拒絕成為你妻子的原因。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當你帶走我時,你要知道你帶走的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她的坦白——她用她那魅惑而煽情的聲音作出的坦白——讓我徹底蒙了;我比任何時候都相信,剩餘對話中,那些說她滿口謊言,賣弄風情,還故意和年輕的愛慕者調情的話,通通都是假的。『不,』我將她擁入懷中,大聲地說,『我並沒有對你失望,既然你認為將自己託付給了有著自由靈魂的藝術家,那麼我就不會讓你感到我是一個心胸狹隘的市儈之人。你身後的秘密不會給我們的將來投下陰影。既然你是真的愛我,那何不——』為了與當時的氣氛相融,此處我引用了不久前讀的一首詩歌,我認為它具有深遠的意義。『向你求愛之前,我是一個聖人嗎?然而,我是自身命運的主宰,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不,讓我們在黎明時分結合,這樣就沒人能看到我們!只要答應我,將來,你的一切思想都要屬於我。』 「她在我懷裡猛烈地抽泣,向我做出了最真摯的承諾。那一刻,我幾乎相信她是真心的,因為她的聲波還沒被蟲子觸及——還充滿了一種對於純潔和美好的渴望。如若不是這樣,我又怎麼會在幾周的蜜月旅行之後還繼續糊塗呢?可剛開始幾個月,她看似非常高興,儘管生活中只有我們兩個人——因為我與我的舊友們絕交了,也不想結識新朋友,因為周圍只有一些混在我由衷蔑視的庸俗階級中的人。接下來,每一天她都過得很快樂。可是,偶爾,我會看見她拿著台詞鑽研;於是我直言不諱地對她說——因為我看到她眼睛紅紅的,眼裡噙滿淚水——她渴望再回到舞台的腳燈後,她懷念那些掌聲,她很難過,因為再也不能讓全場觀眾為她傾倒。『你胡思亂想些什麼呢!』她笑著說,『就我的狀況,不,我會想要鑽進地縫裡,我會感到羞恥!』她這樣說就消除了我的疑慮;最後,她生了孩子,我還真以為她會安於快樂的家庭生活,而再不牽掛其他事。 「誠然她不是一個愚蠢的母親,不會將她的孩子看成美麗的天使。那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小傢伙——『簡直和他父親小時候一模一樣』,那女人非常客觀地評價道。可她扮演母親角色時表現得非常有天分;之後不久,她被送去海邊休養,我才意識到,離開那個小傢伙,並沒讓她感到特別地難過。我留在家裡,讓她一個人去了黑爾戈蘭島,由她的老朋友——也是一名演員,她的名字非常好聽——照顧她。我碰巧有幾筆需要立刻完成的訂單——有錢的碼頭管理員和他妻子的半身雕塑——因為我的家庭,儘管它很小,可是已經給我施加了不少經濟壓力,我感到自己不能讓這些機會白白從我眼前溜走。那是我們第一次分別,我感到度日如年。可是,那時,我要一邊努力工作,還要一邊代替母親的角色,所以開頭兩個星期過得非常快。 「可自那之後,小傢伙就開始讓我不省心。他開始長牙了,我就日夜不得安寧,而我妻子的來信——她在信中說自己恢復得很好,又回到了年輕的樣子——卻沒能振奮我的精神,因為從她的信看來,好像她已經快樂得別無所求,就好像她連丈夫和孩子也不需要了。 「在此之前,我沒什麼可猜忌的,而我也不是生性好猜忌的人。可是突然,我就感受到一個男人的靈魂內能容納多深的深淵啊,那些我之前堅信的東西,全都沉入這個深淵中。 「我已經熬夜到很晚了;孩子發燒得很厲害,所以近半夜時,我不得不去叫醫生。我生平第一次怨恨我的妻子,她竟然能待在那麼遠的地方,只關心她自己的健康,而那個小生命——那個本該比她自己的生命還珍貴的小生命——此刻正渾身發抖。當那個小傢伙的狀況稍微好一些,我才考慮稍作休息,我久久無法閉上眼,儘管通常情況下,我都能像農民那樣在任何環境中倒頭就睡。最後,終於有了睡意,可隨之而來的卻是一連串的夢——總是夢到我不希望發生的事。都是關於她,她穿著嶄新的演出服,演著關於誓言和信仰破滅的電影情節。在最後一個場景里,當她愛人出現的那一刻,她以世界上最從容的儀態,向我宣布,她有權愛上別的男人,直到我暴跳如雷地抓住她的頭髮——在這個悲慘的夢境之外,我被孩子的哭聲吵醒;我來不及擦拭額上冰冷的汗珠,只顧衝進看護室,已經準備好看著死神站在我孩子的床頭。可是,死神又一次離開了,所以早上我們倆都能安靜地睡上幾個小時。接著,我坐下來,給我的妻子寫信,告訴她這邊的情況。 「幾天前,我帶給她的消息都不怎麼樂觀。換作其他女人,早就馬不停蹄地趕回來了,而她還一味地解釋說什麼水療不能中斷。可她——還是算了!一提到她,我就滿腔怒火。畢竟也不能怪她,因為她是沒有心的,畢竟我的愛和激情不能為她安一顆良心。 「可那一次,我在信里表現出了激烈的憤怒和怨恨情緒,並堅持讓她立馬趕回來。我幾乎忘了昨夜所做之夢。可,一會兒,當我走在路上時,那些夢境又回到我的腦海。 「我碰到了一位熟人,和他閒聊了幾句,他也剛在那島上待了幾周。天知道我怎麼就會攔住他,向他打聽我妻子的事。他聽到她在那兒後,非常驚訝,而且她現在還在那兒。因為在那麼小一個地方,大家都會碰上面,他甚是不解為什麼那麼漂亮的一個女人竟能逃過他的注意。『她肯定不怎麼出來活動』,我結結巴巴地說,他一想,這也說得過去,並覺得這樣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子,真是值得讚美,還希望她快些養好身體,之後就走開了;而我就呆呆地站在那兒,足足站了十五分鐘,兩眼呆滯地盯著一塊石板,就像一塊路牌,擋住了行人們的去路。可她一定在那兒;我們每天還來回通信;可在這點上,她究竟為什麼要騙我呢?接著:你就會很快明白,儘管它本身無足輕重,可這件事仍更加重了我內心的憤怒。 「我是不指望她當天能回來了。其間的那些時刻,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過來的。我什麼也不能做,什麼也不敢想。我只能坐在我那發著燒的可憐孩子的床邊,給他敷冰袋,數著他額前的頭髮。 「即便是夜晚來臨,我也不會離開我的崗位。我害怕做夢。於是天又亮了,中午過去,下午又來到,可仍沒有她的消息。終於,一輛馬車開近,房門被打開了,樓梯在她輕輕的步伐下發出嘎吱的聲音,我立刻站起來,衝出去見她,就在那時,她走進屋子,我第一眼看到她的臉,就加重了可怕的懷疑。 「或者,不,那不是她的臉。我沒有權利冤枉這名女演員;她的臉已經恢復得一如從前——那雙天真的紫羅蘭般的眼睛,聖母瑪利亞般的嘴唇,稜角分明的額頭——而也就是她的臉,讓我內心為之一顫。那就是一位匆忙趕回來看望瀕臨死亡的孩子的母親該有的儀態嗎?或者是一位久別而歸的妻子——那個還曾假裝是因為愛才嫁給他的人——的儀態? 「夠了!我們的命運在開頭幾個小時就已經決定。可我也不笨,我還勇敢地扮演著我的角色。我們都要克制住,不要表現得那麼不成熟,因為我們的孩子還處在危險期,可在她看來,這是自然——她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兒。然而,第二天早上,孩子的病情有了好轉,我們也鬆了一口氣,她對我說——此刻,我能看到她就在我面前,跪在一個衣箱前,試著找一件合身的漂亮的衣服來穿,因為昨晚她整晚都沒有換衣服。『你知道嗎,漢斯,』她抬起頭,用她那鴿子般的眼睛看著我,半任性,半央求地說,『你知道嗎?你從沒誇獎過我漂亮,真是不解風情。我離開時你還是個殷勤備至的丈夫,如今已是一隻冷冰冰的熊。來吧,作為懲罰,我要讓你親親這雙小拖鞋,你要知道,要是我想的話,我可以讓它打在島上所有男人們的頸子上呢。』 「『露西,』我說,『我首先想讓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她一臉無辜地問我。 「『你要向我發誓,以我們孩子的生命發誓,發誓說縈繞在我夢中的只是一場可怕的幻覺——那讓我以為你回來時已經變成另外一個人了。』 「我一字一句地說著這些話,就像某人小心翼翼地裝槍上膛,要瞄準射擊一樣。而我也並沒有失分。只見她的臉一下子就紫了,她將臉靠在衣箱上,胡亂摸索著那一堆衣飾和圍巾。 「可是她迅速鎮定下來。 「『你做噩夢了?』她依然滿不在乎地問道,『你夢到什麼了?』 「我回答說:『夢到你對我不忠誠。真是無聊;我知道你一句話就能讓我回歸平靜。可是,除非你說這句話——你明白了嗎,露西?以我們剛脫離生命危險的孩子的生命——我只想聽到你說一句話。我可不能因疏忽了對你的責任而責備我自己。你聽到我說話了嗎,露西?為什麼不回答我呢?你能看著我的眼睛嗎?』 「她最終被迫看著我,可她的臉上不再有那無辜的驕傲,也不再有女性榮耀被傷害的表情;而是一種躲躲閃閃的蔑視,我還在她眼裡看到了一陣突然湧起的敵意。 「『你這樣問,我沒什麼可回答的。』她說,她此刻所做的姿勢將我帶回了她在舞台上的那個時候,『你侮辱了我,漢斯。讓我們說些別的吧。我會看在孩子的份兒上原諒你,也看在你經歷了那些憂慮的份兒上。』 「她的話還是讓我有所觸動,於是我猶豫著是該懷疑我內心的聲音,還是懷疑她這狡黠的眼光,那時,她已經站起來,站在窗邊,她把臉別開了,手在眼睛下,看著這樣一幅畫面——一個受了委屈的無辜女人,我已經開始在心底暗咒自己,還指責自己竟如此不公平地對待這樣一個無助的女人。可就在我要走向她,要對她說一些安慰的話時,我聽到我的狗以一種奇怪的聲音亂叫,像是誰惹惱了它一樣;我不知道它為什麼如此反應。它不喜歡這個女人。她從來都不知道要怎麼樣讓這條狗喜歡她,也不覺得這樣做有任何價值。可在此之前,它一貫對她都非常冷漠,而我那時卻不明白,為什麼她的辯解之詞和舉止竟會激怒它。真相就是,它一點兒都沒有注意她,而是從她帶著的衣箱裡面拖出了一堆東西。我呵斥它坐下,別亂叫;它停了一會兒,可是它不停地搖著尾巴,並跑到我身邊,將嘴裡叼著的東西放在我的膝上。那是一個男人的手套。 「你能相信嗎?——我看到這個證據的第一反應,居然是一陣激烈的欣喜和滿足。我的自我突然又回來了,那種該死的恥辱感變成了敵意的冷靜,也許也正是這種羞辱感最終使我的懷疑戰勝了理智。 「『要是你轉過頭來,』我說,『也許你說話的語氣就不同了。不管你是不知道,還是本身就希望這樣,你這一趟可給我帶回了一件禮物,我得謝謝你。』 「當她轉過身,即便是她演技再好,也不能抑制住內心的驚恐。 「『我向你發誓——』她結結巴巴地說道,面如死灰。 「『很好,』我說,『我正要你發誓。可是——你聽好了嗎?——想想你發的是什麼誓,再想想你是拿什麼發的誓。你是以躺在房間裡的那個無辜小生命發的誓,是以神的名義發的誓,他會讓祖先的罪過罰在三、四代子孫身上——』 「『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意思——我——我沒做錯什麼,也不需要發誓。這隻手套,天知道——』 「『天就是知道!』我大聲叫道,我壓抑的憤怒一觸而發。 「我把手伸向她;眼前的一切變得混沌不清;我已經記不起那時自己說過什麼,做過什麼了,只知道我緊緊抓著她的頭髮,像那晚的夢裡一樣,我將她拖過房間,拖下樓,扔在街道上,可是我的言辭一定武斷而殘酷,所以她才下定決心離開我。於是,半小時後,又是我一個人和孩子待在一起了。 「一天,我收到她的來信,信上都是一些措辭巧妙的話語和隱匿的指責。我平靜地將信看完。我就像一口被永遠封存的井——無論什麼都不能再讓水從裡面冒出來。我回信時只寫了一個詞——『發誓!』於是,她再沒有回信;深留在迷信中的最後一絲殘存的人情,讓她不至於說一個會報復在她孩子身上的謊言。 「我等了三天。我給她寫了一封信,信中沒有半點責備之詞,只是說了我不可能再和她共同生活。我告訴她,我會如之前所說,讓她回歸單身,讓她恢復婚前的姓,不需要她對孩子履行撫養義務。當我這麼說時——我不禁要向你坦白我的愚蠢想法——我心中有一個聲音在說:『她不會同意這個條件的。她還會回來,跪在你腳邊,向你全盤坦白她的罪孽,然後請求你寧可殺了她都不要讓她與孩子分開。』接下來,我還有什麼沒做呢?——一想到這,我就渾身發抖。我幾乎認為我該原諒她——然後,從此過著自尊被踐踏、信心被磨滅的悲慘生活。可是我太愛她了,不能這麼快就戰勝我的脆弱。 「她就是在吊我的胃口。幾天後,她又回信了。她還是沒有作任何解釋,她知道任何解釋都不會讓像我這樣疑心重的人滿意。好極了!我疑心重——我,又一個謊言讓我無語!她同意了我提出的條件,想要重返舞台——她天生就屬於那裡——她感謝我對她的好,希望我一切安好,諸如此類——那是一封字跡工整、語氣友好、態度卻冷冰冰的信。 「竟然一個字都沒有提到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