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堂里 · 第二章
她正想將她圓圓的、白皙的小手放在他那粗糙且沾滿了泥的手中,便聽到有人敲門,他們倆都抬起頭來。
守門人通過鑰匙孔喊話,說有個陌生男子想要和詹森先生說話,但是當他聽說雕塑家屋裡有個模特兒時,便讓守門人把他的名片帶進來。接著,守門人將名片從狹窄的鑰匙孔中塞了進來。
雕塑家抱怨了幾句,走到了門口處撿起地上的名片。「菲利克斯·范·魏布林根男爵。」他若有所思地搖著頭。突然,他高興地驚呼了一聲。在印刷好的名字下面,用鉛筆寫著:伊卡洛斯[伊卡洛斯,希臘神話中的人物,是希臘偉大的建築大師、雕塑家和藝術家代達羅斯的兒子]。
「你的好朋友?」女孩兒問道。
他沒有回答,而是匆忙地丟開手上的塑模工具,迅速地用毛巾擦了擦手,再次衝到門口。開門的時候,他轉過身來。
「岑茨,你就待在這兒,」他說,「自己先玩一會兒。那兒有一本畫冊,如果你餓了,櫥櫃裡有吃的。我走後會把門鎖上。」
外面走廊里只有守門人在,他腦袋彎彎的、長長的,看起來像馬腦袋,尤其是在他說話的時候。隨後,他動了動他的下頜,仿佛他那黃黃的大牙齒中間套了一個馬嚼子。
守門人在服務藝術的道路上逐漸蒼老,但是卻老當益壯,擁有比很多教授更高的評判技巧。他是個畫布準備專家,考慮得非常周到,而且只要一閒下來,他便開始鑽研顏料的化學成分。
「那兩位先生去哪兒了,弗瑞多林?」雕塑家問。
「只有一位,他去院子裡逛去了,是一個非常英俊的年輕男子。只需看臉,你就能看出名片中的『男爵』兩字。他說——」
但是雕塑家並沒有等他說完,就衝下樓往院子裡去了。「菲利克斯!」他喊道,「是你,還是你的鬼魂?」
「我倒願意兩者皆是,附贈一顆紅心,」院子裡的那個人回答道,握住雕塑家伸出去的手,「來吧,老夥計,我不明白為什麼我們不能彼此擁抱一下呢?在這自由的天空下。我有多少年沒和我最好最親愛的老代達羅斯——」
他的話還沒說完,雕塑家就在他的胸口上重擊了一拳,讓他差點兒沒緩過氣來。
然後他突然鬆開自己握緊的手,往後退了一步,從上到下細緻地打量了一下他身材單薄的朋友。
「還是老樣子,」他似乎自言自語道,「但是那大力參孫[《聖經·士師記》中的猶太士師,瑪挪亞之子,曾徒手制伏雄獅,獨自抵擋非利士人]一樣的頭髮必須得剪剪了。你把你那圓圓的腦袋藏於這厚厚的灌木叢中,就完全顯示不出你的優勢啊。你那滿臉的鬍子也該修修了。但是,這些都等會兒再說,現在你先告訴我,是什麼召喚著你從原始森林搬到我們這沒勁兒透了的藝術之城的?」
他抓著年輕男子的手臂,領著他繞到房子前面的花園中。兩人都沉默著,似乎都在逃避著對方的眼神,似乎都在為剛才重聚所表現出來的過度熱情而難為情。
在花園的盡頭是一個覆滿了金銀花的涼亭,涼亭入口處豎著兩尊洛可可式的大肚子丘比特,像是列隊的哨兵——從頭到腳都被刷成了天藍色。
「很容易就能看出誰是客人,」菲利克斯笑著說,「『他的豬尾巴露出來了』,你不砍掉這個尾巴嗎?」然後,沒等雕塑家回答,他又繼續說道:「但是老傢伙,你得告訴我,你怎麼忍心離開可憐的伊卡洛斯這麼些年,毫無音訊——除了去年在芝加哥——」
雕塑家轉身走開,將臉埋在一大叢盛開的玫瑰中。突然,他轉身面向他的朋友,低下眼瞼快速瞥了他一眼說:「音訊!你怎麼知道我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算了,不說了。過來,到涼亭里坐坐,跟我說說你的事。像你這樣週遊世界的人,肯定知道很多奇聞趣事,讓我們這些成天待在家裡孤陋寡聞的人們解解悶。在你離開基爾時,我們肯定都沒想到再次見面時地球已經轉了這麼多圈了。」
「我該從何說起呢?」年輕男子問了一句,精緻的眉頭皺了皺,「如果你收到過我的信,就會對我的故事有個大致的了解。至於其中的細節,剛進大學那幾年的日子你也非常清楚,那些在基爾[基爾,德國城市]的時光。想像一下我後來在海德爾堡和萊比錫是怎麼過的,直到我特種兵帽子下的面容逐漸成熟。但是,僅僅為了讓自己在表面上看起來沒有邊界,所以我一直都留在老協會,甚至比之前更厚顏無恥。我的三年就這樣過去了,第四年也接踵而至。當我回到我那親切、沉悶的小家時,我已經整整23歲了,並且考進了政府文職機構。這麼長時間不和你打電話聯繫,我是怎麼過來的,天曉得!就在我們分別後的第二年,我差點兒就來找你了。但是我和一個俄國人進行了一場射擊決鬥,受了點兒小傷,就在這兒,我的左邊肩膀上,所以為了我的健康,便不得不去一個礦泉療養地療養。在黑爾戈蘭島時我聽說你搬去了漢堡。我原本打算好在我回去之前去看看你。但是,突然,家裡傳來了噩耗,要我趕快回去。我可憐的老父親中風在床,等我到家時他已經去世了。隨之而來的就是一大堆枯燥無味但是又不得不做的事情,而等一切結束後——我們幹嗎要把這歡聚的時光浪費在這些陳年往事上呢?我親愛的漢斯[Hans,德國人的通用綽號],你知道嗎?這樣再次坐在你旁邊,聞著玫瑰花香,回想這麼些年來的生活,是件多麼愜意的事情——像是美好世界裡的一次新生,擺脫了所有的羈絆和——我突然想起,據說你結婚了?是一個演員,對不對?她是哪兒人?我聽說是黑爾戈蘭島的——」
雕塑家突然站了起來。「你找到我,但是你還會離開,」他說,他的臉立即變得陰沉起來,「過去是些什麼玩意兒,別再想了。我們出去吧,在這些厚厚的藤蔓下待著太悶熱了。」
他向著噴泉走去,將雙手放在緩慢噴出的水流下,捧了點兒水敷了敷額頭。隨後,他再次轉向菲利克斯。這次,他的臉色就比剛才平靜明亮多了。
「現在告訴我,你來這裡做什麼,要和我待多久?」
「你想讓我待多久我就待多久——永永遠遠——如果你願意,無限期!」
「別開玩笑。不要這樣,兄弟。我在這裡太孤單了,儘管有很多親密的朋友可以和我分享一切,但是卻沒人能分享我最私密的想法,那些舊時光的回憶對我來說太過幸福,而不能隨便拿出來調侃。」
「但是那是我最真誠、最親愛的老漢斯。如果你不反對的話,我要在這兒和你待在一起,做你最親密的日常夥伴。而且,如果某天你收拾起包裹想要去別處遊蕩,我也會跟你去。總之一句話,我已經將我所有的過去都拋在腦後了,離開了那些老協會,這樣我便可以重新開始我的人生,成為我最想要成為的——自由人。做一名我長久以來一直秘密嚮往的——藝術家,無論是好是壞,都是上天賜予我的。」
他一口氣將所有的話都倒了出來,面容有些悲傷,說話的時候,他在離他最近的花壇里用他的手杖輕輕地畫著圈。停了一會兒後,發現自己的朋友沒有回應,於是有些尷尬地抬起頭來,卻遇上了靜靜注視著他的朋友的眼神。
「你似乎不太能立即接受我生命中的這樣一次改變,漢斯?別人也和你有一樣的感受——例如那些最關心這些事情的人。他們都覺得我變成了一個自高自大的蠢貨,因為我過去特別喜歡用黏土塑造各種各樣荒謬的東西,用海泡石為朋友刻一些誇張的雕像——我希望你不要相信這些鬼話。但是我為什麼不能擺脫這種半吊子的狀態呢?只要我認真對待藝術,心無旁騖,一心一意跟著一位藝術大師從基礎學起——我正式請求你,我親愛的代達羅斯,不要擺出一副讓我氣餒的表情!不要悲傷逝去的青春——因為我和你一樣為之惋惜;至少諷刺地笑笑,點燃我的憤怒,傷傷我的自尊!但是——這個決定究竟有多麼重要呢?為什麼我直到二十七年後才覺悟?這樣不好,我承認,但是並不是毫無希望。想像你自己的這一生,花了一半的時間在阿斯默斯滕斯當農民,再想想——算了,我的重點不是要介紹你的藝術之路。除此之外,當我選擇完全獨立,而且斷了所有退路——」
他又一次停了下來。他朋友的沉默似乎是想打斷他的高談闊論。有那麼一會兒,除了噴泉的聲音,以及從二樓傳來的、每隔一會兒就會歸於沉寂的戰爭畫家的笛聲,他們周圍沒有一絲聲音。
雕塑家突然站定。
「你的未婚妻同意嗎?」
「我的未婚妻?你怎麼想起這個問題?」
「因為,即使我從沒回過你的信,但是裡面的內容我卻爛熟於心。可能你已不記得三年前寫給我的那封信,那封被火漆封得嚴嚴實實的——」
「那時候我確實有過!」年輕男子突然笑著打斷雕塑家,「那時我肯定嘮叨了很多,對不對?我向你保證,我親愛的漢斯,我自己都不清楚我對你的信任到底到了哪步——你是唯一一個我從不在你面前掩飾的人。因為你沒有回信祝賀我,所以不久之後,我便開始說服自己保持沉默,即便是和你,而實際上最好也該這樣。我本不該向你坦白一切——完全沒必要,但是做這個決定對我來說太難了。可畢竟,我對那些相關人士的描述可以讓你對事情的來龍去脈有個清晰的理解——理解為什麼雙方都有錯,但又都是清白的?」
「如果你覺得有必要就說吧,不過,長話短說。」
「後來,我回到我的家鄉,參加我老父親的葬禮。你知道,我一直以來都覺得自己的家不像個家。一個三等袖珍國的都城——謝天謝地你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在我之前,我的父親在這種荒謬的宮廷禮節的專制統治下飽受折磨,在這些荒唐的、布滿蟲洞的官僚傳統下苟延殘喘,這是一個不斷開枝散葉、複雜交錯的原始熱帶雨林,一個瀕臨枯竭的家族。他這個人與其他人完全不是一個類型——是一個堅定、高貴的國家貴族,擁有著最與眾不同、最獨立的靈魂。自從我母親去世後——當然,她不可能完全脫離自己的家族——我的父親便獨自生活在我們自己的莊園裡,完全與『社會』脫節。後來,他過世了,而我——從小就很喜歡父親的作風,而且差點兒就因此放棄了有關宮廷和政治的工作——如果我早知道我確實繼承了父親的作風,而且遲早會永遠地離開那個生我養我的地方,那我絕不會那麼早就誇下海口的。但是,隨著我越來越傾向於逃離,我們之間的爭吵就越發激烈。」
他把手伸入口袋,掏出了一個小記事本。
「現在,我向你展示一下我這插圖版本的羅曼史,」他說,極力地想要讓自己的語氣歡快輕鬆一點,「看,就是因為這個小人兒,讓我曾經以為成為一名有用的公民才是我真正的使命——忠於皇室的侍從——慢慢地成為狩獵的能手——成為宮廷的典禮官——上天知道接下來都是些什麼。難道僅憑這樣一張臉就能勸服他人一切,能夠讓一個人決心安定下來?而且這只是一張平凡的照片,一張已經三年了的老照片。除此之外,在這三年里,這個頑皮的小姑娘已經學會了女巫所有的技藝;照片上的這雙眼睛平靜而堅定——有些好奇,有些膽怯,就仿佛在看一場還沒有揭開帷幕的戲劇——可以這樣跟你說,我親愛的兄弟,它們現在正以一種女王般的自信和端莊看著這個世界——但是,這與我們現在的談話無關。那時,當這個不幸發生,我喜歡上這個小姑娘的時候,這個小人兒都還是個學生,才16歲,靦腆、沉默,是一隻羽翼還未豐滿的小鳥。我們很小的時候就認識了——她好像是我的一個遠房表妹,搬了十七次家——和很多親戚一樣,跟我們保持著一定的聯繫。但是,我從未想過要上門拜訪,直到她的叔叔——她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她一直和叔叔生活在一起——這位喜好交際的紳士前來弔唁。當然,我就必須得回訪,也就是因為這次回訪,我才第一次見到這個小姑娘,她苗條,臉色有些蒼白,大大的眼睛,精緻而緊抿的紅唇,一對撩人的小耳朵。
「不久之後我再次離家,但這次的離開只有一年時間——經過地獄般的檢驗之後,我決定不再迴避,儘管這會犧牲我的自由,免得別人覺得我是害怕了——就在那時,在她17歲的時候,我再次見到了她。在我離家的那段時間,我偶爾會想起她;突然,在所有這些不一樣的景色、不一樣的風土人情中,我總能看到一些東西在我眼前閃現,而這些東西除了她那單薄而稍顯瘦弱的身影外,再無他物。她的這一特點對我來說似乎尤為迷人——雖然她也許身材有些嬌小,但卻總是透著一股傲氣,非常優雅,與她纖細的身形完美融合。有時,當我和朋友在一起或者一個人在戶外遊蕩時,她的眼睛還會以一種非常鬼魅的方式與我的目光相遇。但是,我們之間的談話還不到十句。
「現在,當我再次見到她,一年而已,她已然成為了一位妙齡女子——不,漢斯,你別擔心,我不會厚顏無恥地在這個充滿明亮陽光的早晨,博取你對我們整個愛情故事的同情。在我看來,我和她的遭遇是一樣的。正如人們所說,我們命中注定屬於彼此——卻從未想過這種命中注定的意義有多麼重大。
「不錯!一切似乎都很不錯;即使是在這樣一個充滿貴族氣息的國際化都城中,這樣的配對在很大程度上都會受到大家的祝福。如果我們當時立即結婚,憑著當時的那股衝勁,我們肯定是完全適合彼此的人——她正值17歲的青春年華,而我也正好二十三四歲,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們會不斷磨去我們兩人脾氣中的那些稜角,最終我們的婚姻一定會非常幸福。但不幸的是,艾琳的母親也是17歲結的婚,而她的整個一生都備受這種早婚的折磨——因為她是一個性情嬌弱的女人,而且總是疾病纏身。當她去世的時候——那時她還非常年輕——她嚴肅地叮囑她的丈夫,在他們唯一的女兒未滿20歲之前,一定不能把她嫁出去;而她的叔叔在承擔了我心上人父親的位置後,為了保住自己的繼承權,也接受了這一承諾。因此,我必須耐心地等候整整三年。因為她的叔叔是個單身漢,而他的侄女除了一個從前的用人就再也沒有別的夥伴,所以他們便要求我在這長長的訂婚期間避開所有的友誼,而且只能通過信件來維持我們的戀愛關係。因此,所有企圖縮短等待時間的想法都被一次性消滅了。
「你能想像這位老紳士告訴我這些的時候我是什麼感受。下令三年的流放只是因為我們可能會給他造成麻煩——因為他不喜歡負責任,而且作為一名情場老手,他認為這是保證情侶之間和平共處的最好辦法!但是,就像他喜歡交際一樣,他也是個堅定的自我主義者,他關心的是他自己的安寧和舒適。而且,我個人也太過固執、太多驕傲,不願意有所求於他人,同時我也太多自信,認為我自己和我的心上人一定會挺過長長的三年。這些在我第一眼看來都似乎不像後來那麼難以承受——而如今,卻只余嘆息和悲傷。
「我的心上人也仰起她那小小的腦袋跟我說:『好吧,我們會等著。』——後來,在我們分別的那天,她真的就那樣放開了我的手臂,就像她已死去,我甚至都覺得她再也不會睜開眼睛了。即便是現在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麼讓自己狠下心來離開她的,儘管這一切已經過去很久了。
「這就是我們的三年分別期!如果我是一個明白人——我是說,如果我不是我——那我早就應該在德國的某個地方定居下來,然後找一份累死累活的工作——以克服這種毫無益處的相思。但是為什麼我不能用我這三年來成為農學家,或者著名的法理學家,或者政治家,或者一些其他類型的有用人才呢?讓自己完全掌握生活或者知識的某一方面,以對其中的每個細節都了如指掌,無可否認,這都是一些老生常談或者滑稽可笑的自我安慰之詞。但這終究都好過一次沒有目標的行動,一種在牢獄中滋養的愛情,以及一種對自由的渴望,最終讓他把目光投向某種微不足道的欲望。
「儘管那樣,我還是想起了我的老代達羅斯。當時我便想來你的工作室找你,想著有女孩子般光滑的臉頰可以愛撫,想著要在柔軟的黏土上試試手。就在這時候,我碰巧得到一個去英國的機會,於是我便去了英國,後來等到時機成熟,便又去了美國。踏上了新大陸的我不僅能夠在不知不覺中度過這幾年的時間,而且還不會耽擱舊大陸的重要事情。我經由舊金山和墨西哥去了里奧,某天,我告訴自己,如果我不想因為主動延長了流放時間,而給我的未婚妻留下不好的印象,我就必須搭乘下一艘汽船回到勒阿弗爾[勒阿弗爾,法國海港城市],完成整個世界的環遊後,在有著我幸福婚姻的港口靠岸。
「我每個月都會定期給我的未婚妻寫信——漂亮的像日記一樣的情書——而且也會定期收到她的回信,老實說,她的這些信總會時不時地搞得我很不愉快。因為,一直以來,我們都在紙上進行了各種各樣的誤解、爭吵、抱怨,然後和解。我將所有的這些不愉快都看做是三年訂婚期的品行磨合,並沒有太往心裡去,只是覺得這是我知書達理的、一點兒也不粗野的小小心上人對她那遊手好閒的未婚夫的一點兒小小的思想教育,畢竟,她是在這個小都城的氛圍中長大的。也許我錯了,當然我也很愚蠢,通常都會事無巨細地向她坦白我一路上的各種奇遇。這期間並沒有什麼太嚴重的事情發生,只有幾件因人類的弱點和原罪而引發的事件我沒有讓她知道——而是隱藏在我誠摯懊悔的內心深處。但是她竟然指責我的『兩個半球素描』色調上的毛病。天哪!這很好理解,一個生活在這樣荒謬環境中的可憐小姑娘,是無法體會外面世界的自由生活的!在這個狹隘、刻板、故步自封的社會中,她將她所有的精力都用在監視他人之上——我曾寫信告訴她,這些年來她對自己如此嚴格,是因為她讓自己充當了母親的角色,讓自己充當了自己的監護人和保姆。而且,除了這些,她的叔叔也樹立了一個可怕的榜樣——因為她不可能一直無視他的行為習慣——為了提升自己的外部名望,他在他自己的單身俱樂部中舉行私人狂歡聚會及小型晚宴。
「我常想,只要這三年一結束,很快我們就能將我們的玫瑰園中長出的這些稗草剔除乾淨。但是我不知道的是,在我們這片肥沃的愛情土地上,已經長滿了各種各樣的雜草。我也不知道從17歲到20歲的這三年,對於一個女孩子的一生來說有多麼重要。
「最後,當我回到家,發現了這一切——不!」他突然停了下來,用他的手杖在空中狠劃了一下,「為什麼我要用這個類似於《無事生非》的家庭喜劇來討你嫌?只是我們後來並沒有像本尼迪克特和比阿特麗斯一樣和解,而是莫名其妙地永遠分手了。這一切看起來難道不是可笑又可悲嗎?一對愛得如痴如狂的戀人,忍受了三年的流放,跨越了整個世界的距離,能夠天天數著日子盼望再度擁抱,卻沒能撐過相處的六個星期?所有這一切都只是因為——就像歌德說的那樣——男人為了自由而奮鬥,而女人則為了道德;因為道德法則對男人來說是一種悲慘的束縛,而不幸福的年輕女子則認為即便適度的自由也是不道德的!哈,我親愛的老漢斯,在那六個星期里,沒有什麼是我沒有承受過的!——而且更多的是因為我對我自己一點都不滿意。因為我非常鄙夷她的宮廷禮儀、那圓滑的偏見、那保姆般的道德守則,而她則認為我毫無根據的處事原則讓她那少女般的驕傲和堅定感到羞恥,而她的這種驕傲和堅定又偏是我所為之瘋狂的,所以,我們之間對於道德與自由的討論向來毫無結果(因此一切也就越來越難以控制)——在討論過後我常常待在自己安靜的臥室自言自語,罵自己是個瘋狂的傻瓜,居然為這些事情感到不安。只需用一點點的交際手段、一點點的老練圓滑,以及一點點的耐心偽善,我就能達到我的目標,我就能忍過那愚蠢的社會禁令,迎來我美滿的婚姻。到那時,當我們單獨在一起的時候,我就能讓我的小妻子循序漸進地擺脫她那玩偶般的奴役狀態,並欣喜地看到她在自由的天空中翱翔。」
「但是很奇怪:每次我拿著世界上最好的決意出現在她面前——戰爭就會再次開始。你無法想像,她完全將此看做是一場與我之間的對戰,而且總愛翻舊賬。但是,正是她這種秋後算賬的態度,她那對我這個無所顧忌的飯桶的無惡意的謹慎,對我的改變聽之任之的態度——就是她所有的這些行為瓦解了我最好的圓滑方案。因此,我便開始用最惡毒的語言洗刷,繼而嘲笑,發展到最後變成了大罵那些對她來說似乎神聖的人和習俗——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去,直到那天我『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那是非常非常混賬的一天!」
他停了一會兒,眼神憂鬱地盯著地面。
「木已成舟!」他最後說道,「沒有挽回的餘地了。在我自己看來,這是我這輩子所做的最丟臉的事。我犯下的罪過違背了我自己的榮譽觀——這是一種卑劣的行為,為此我永遠無法原諒我自己,即便受到榮譽法庭的裁決,發落我苦修,我也無法原諒自己。你知道我所說的罪過是什麼。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絕對的道德準則,有些罪過會玷污一個人一輩子,但是對另一個人來說卻只是風輕雲淡的一點——這一切都取決於你那張臉的圓滑度和靈敏度。甚至良心也是文化的產物,不存在絕對的規則。一個殘忍的惡棍士兵放任自己搶劫一個毫無還擊之力的小鎮,而且絲毫不會受到良心的譴責,這樣的行為卻會讓他的長官永遠蒙羞。但是我說這些並不是想要建學立說,也不是為了說明我內心的和諧——所有的一切都依賴於這種和諧——被我自己的這種行為完全摧毀了。從這件事情對我的這種折磨,你可以看出,在我最軟弱的那段時間,我是怎樣跟艾琳的叔叔坦白事情的整個來龍去脈的,就像我無法從那個奇怪的老聖人那裡得到寬恕一樣,我根本沒有得到任何的安慰。從他完全不能理解我對這件事的重視程度這點,我就看出了我根本不會得到任何安慰,尤其是這件事情發生在這樣一個臨近婚期的關鍵時刻。我立即就向他吐露了我內心的懊悔與苦澀,而他也許諾從此對此隻字不提,但我仍然不是很放心。
「我猜對了。他果真把這事兒給忘了;有一天我們鬧得很不愉快,當時他侄女兒也在場——我們在談論一些與這件事風馬牛不相及的冒險經歷,即便是這些事情,她也緊抓住不放——然後他就開始說起了那個非常混賬的故事。當時我的臉色一定發生了什麼變化,於是我的心上人突然就意識到這件事情非同小可。他的叔叔也開始結結巴巴,笨拙地想要轉換話題。這就使得事情更糟糕了。艾琳不再說話了,不一會兒就起身離開了房間。叔叔和往常一樣非常和善,一遍一遍地詛咒自己的多嘴多舌。但是,這自然沒有任何的幫助。當我再次見到我的小姑娘時,她問我她叔叔的話是什麼意思。我太過驕傲不想撒謊,於是便向她坦白說我心中有一些不能說的秘密,原本打算一直隱瞞下去!聽了我的話後她再一次沉默了。但是在那天晚上,當我第二次和她單獨在一起時,她告訴我說她必須要知道整個事情。我不可能做一些讓她不會原諒我的事情,但是她覺得,既然我們都快要結婚了,那我們兩個之間就不能有秘密。
「也許我應該聰明一點,我該編造一些故事,這樣就能避免招致更嚴重的災禍。在這種情況下,撒謊是必要的。但是我堅信,每一個男人都應該對自己的行為負責,而且如果我欺騙了我心上人的純潔靈魂對我的信任,那豈不是又給我加上了一樁罪過?因此,即便我知道我的坦白對我來說危如累卵,但是我仍然非常堅定。
「第二天早上,我便收到了她的分手信——一封第一次讓我覺得自己失去了所有的信。
「但是我已不能回頭了。我回信說我會一直等她,直到她改變主意。同時,我還說自己這輩子非她不娶,但同時,她是完全自由的。
「那是一星期以前的事。我的第一反應就是我要立即從所有會遇到她的地方消失。因為不確定要離開多久,我便從我媽媽的一個櫃櫥中拿了一沓名片,名片上是我媽媽兄弟的名字,他是我的教父,叫做菲利克斯·范·魏布林根。看著這個名字,我便想到了一個好主意,我可以(借用我舅舅的名字)去我的老朋友那裡住一段時間,同時實現我最熱切的願望——開始我全新的生活。我從普通人化身為肩負著某種使命的人,而且,即便擁有世界上最好的妻子,我也再不會只默默無聞地忙於積攢我的財產、養育我的孩子、釀造白蘭地、獵殺狐狸。我要用這難得的機會來安排我自己的生活,試試看我是不是真的不能創造自己的生活。如果一段時間後,她能夠明白我的思維方式,那麼她就應該發現這是一個她不得不接受的既成事實。
「在你看來,如果我不能一次性完整地找到我的意志和靈感,以讓自己能夠以閃電般的速度成為一名美術界的大師,我便是不知羞恥。我這一路走來緩慢且深思熟慮,每一步都經過了仔細斟酌——這種緩慢讓我感覺很好。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一個非常理智的男人,他決定要服從命運的安排,不會有一句怨言。如果你只將我帶入die Mache(把戲),不久之後你就會發現,你忠誠的伊卡洛斯將會重振雙翼,最終擺脫整個不幸的平庸世界,以及這個世界上愚蠢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