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堂里 · 第三章

保爾·海澤 《在天堂里》
雕塑家安靜地聽著這冗長的告白。並且,即使在菲利克斯結束訴說,開始無比小心地撕扯一小枝帶葉的木樨草——仿佛要數清楚這朵小花中的雄蕊條數時,他也沒有通過言語或表情透露出一點兒自己對於剛剛聽到的這些內容的看法。 「我發現你用沉默來表達自己觀點的老技術越發進步了,」這個年輕的男子有點兒忍不住了,但還是刻意壓低聲調,輕和地說道,「我總是能從你沉默的程度,或者說強度,來判斷你對我的愚蠢的看法,你不會忘了這一點吧?我現在能看出:你認為我想成為一名藝術家的決定完全是荒謬的。你過去常常告訴我,我是一個homme d'action(行動人),科學或藝術都不適合我。但現在我別無他法:如果這是一條錯誤的道路,那為什麼我會站在這條道路上,並且註定要走到盡頭呢?所以,請你坦率地告訴我吧:我是否應該拜訪另一位大師,還是,那隻獅子願意忍受一隻小貓跟隨在它身後呢?雖然它更願意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隻成熟的沙漠之王。」 「我應該怎麼說呢?我親愛的朋友,」雕塑家輕聲、緩慢地回答,「很顯然,無須我說,對於一個要和他最初不是非常愛的女人結婚,但是現在卻被這個已經深愛的女人拒絕,因此不顧一切想投身於藝術領域的人,我可沒寄予什麼崇高的期望,因為對於我來說,這確實令人生疑。但是,我也非常清楚,即使所有像菲狄亞斯[菲狄亞斯,古希臘雕塑家]和米開朗琪羅這樣的藝術家聯合起來也無法讓你改變決定。並且,如果我拒絕你,你可能也會拜在我某個同行的門下。還有,老實說,我非常高興你再次回來,出於純粹的私心,如果你想把你餘生的能量用在一些不令人討厭的黏土上而非現實生活中,我是不會對你說不的。剩下的,我們可以以後再談。別客氣,你覺得你更喜歡哪個選擇呢?在這個問題上,我們無須商討,因為這畢竟是你個人的決定。如果自主抉擇對於我們來說不是最好的話,那為什麼我們是自己的君主,基於不同的性格,擁有拯救或毀滅自己的力量呢?因此,我伸出我的手。如果你願意的話,明天就可以開始揉搓黏土和切割石頭的學徒生涯。不過這可能會令你顯達華貴的祖先在九泉之下無法安寧。」 「你真囉唆,親愛的老漢斯!」年輕男子高興得哭了起來,「僅為了嘲笑你,我都將成為一個著名的藝術家!我將會心懷愉悅地從早做到晚,不斷地追求精進。如果你翻閱我的寫生簿,你會看到,這七年來我並非在慵懶中度過。對了,在這期間,你都在幹些什麼呢?哎,我對你成就不朽名聲的歷程居然了解甚少,這讓我感到愧疚。並且,在過去的一個小時我都在嘮叨我自己的經歷,將這些世界上最美妙的作品晾在那邊。」 他同時快速穿過庭院,走進屋子裡。 「你會為你的匆忙感到後悔的,急性子!」詹森在後面對他喊道,同時臉上掛著古怪的微笑,「你將會為你看到的很多東西感到驚奇,但是你夢想中的世界級奇觀仍在這個窄小的小房子裡。」他指著自己的前額,「並且,在這裡,它們也並非總是明亮清晰的!」 在說話的同時,他打開了兩個較低矮的門中的一個,讓菲利克斯走進去。 這是雕塑家的第二工作室,而他早上的工作地點卻是相鄰的那間。這兩間房子幾乎一模一樣,牆上都塗刷著同樣的石頭顏色,並且窗戶也以相同的樣式半遮著。但是沒人會相信掌控著這裡的同一個靈魂在相鄰的工作室中創作出了跳舞的酒神巴克斯的女祭司。 一個狹長的底座上站立了許多人物雕像,大部分的大小為實物尺寸的一半,就像被用於天主教堂、禮拜堂或公墓上的裝飾品一般。其中一些處於剛動工狀態,有一些已接近完工。在這座雕塑中,可以很清楚地看出那些被處決的學生的手——有時精確、有時模糊地仿照那些被放置在雕塑後面大概六英寸高的原始小模型。雕塑的製作材料是切割工整的砂岩或者更加廉價的大理石,有些材料則是木頭,並被塗上油彩和金膜。原始模型是用石膏製成的,並且由於經常被觸碰,上面已布滿斑點和裂痕。但是這些玩偶似的聖母、聖徒、使徒和在祈禱與玩耍的天使像顯示出誇張的生命特徵——如此地美妙、神形俱似,甚至雕塑家助手所做的干雕塑副本也是如此。它們有著幾分與阿里奧斯托[阿里奧斯托,中世紀義大利作家,代表作為《奧蘭多·富里索》]賦予他的作品人物相同的幽默,這些作品中的人物並沒有因為他們的作者對他們失去了信心而損失生命的光彩或張力。 「請允許我提問,」菲利克斯在茫然地看了一會兒後說道,「你把我帶進了誰的工作室呢?你的好朋友創作了這一虛偽的作品並藏在附近某處,所以參觀者得小心自己的評判?」 「無須驚訝,我親愛的兄弟。這件虛偽的作品的主人就站在你的面前。」 「你,你自己的作品?代達羅斯有著聖徒的光環!在現代藝術的荒野中的傳教士居然站在十字架之下!在我相信這一切之前,我不得不出家當修士,並宣稱那些可憐的美物只是惡魔的造物!」 雕塑家放低自己的視線。 「是的,我親愛的兄弟,」過了一會兒,他說道,「這就是我們在藝術荒漠中的成就。你向我尋找美麗,而我只能給你附著玩偶頭部的衣架。當我們在基爾時,我意識到今天的世界已和真正的藝術毫無聯繫了。你知道將這些石頭變成麵包有多難嗎?當我在漢堡時,情況還更糟,在那裡……」他突然抑制住自己,轉過臉去:「那裡的生活成本更加昂貴。並且我開始老去,變得難以滿足。當我開始無法在那裡生活下去的時候——是這座討厭的貿易城市的錯——我收拾起最好的模型和素描作品來到這裡,這個備受讚譽的藝術之都。你將會很快了解這裡的情況。我不會在你一跨進這個門檻的時候,就開始為你收拾角落裡那些所有令人不快的東西。我只想說,慕尼黑的市儈之徒和那些在少女堤或我們的老霍爾斯坦中的人並無二致。當我艱辛地在這裡挺過一年,並通過創作這些純粹的美來維持生計後,我發現這種悲慘足夠讓一個人變成一個天主教徒。就像這場景顯示的那樣,我確實慢慢變得如此。你可能覺得這裡的一切都很安心舒適,但事實絕非如此——這一切令我感到羞恥!我善存的一絲良心總是提醒我: 「『人,終究應該有更高的追求,而不是僅僅只求溫飽。』 「除了在我自己和少數親密的同行面前蒙羞外,真正缺乏技巧也讓我備受束縛。一個人需要經歷眾多考驗才能激活潛在內心的堅毅,那時他就能讓自己不被我們這個現代文明悲慘的複雜、畸形和馴熟所摧毀。但是,這最終僅僅取決於一個人在事物中找到幽默之處的能力。我,一個十足的異教徒,應該建立一座製造聖徒像的工廠的想法以一種難以描述的方式深深地衝擊著我,以至於我有一天真的去塑造一尊聖徒塞巴斯蒂安像,在那次的任務中,我可憐的解剖知識帶給我一次不小的教訓。但是,甚至在這裡,我很快發現只有財富才是一個人成功的標誌。當我開始讓自己雕塑衣紋、火車和袖子時,我才知道這些是受歡迎的。從那時起,我很快取得進展。現在,我已經雇了八個或十個助手了。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我將會在神聖的名聲和巨大的財富中向世俗雜務道別,就像……」他說了一個每天繁忙奔波賺錢的同行的名字,「是的,我親愛的伊卡洛斯。」他繼續說道,並且笑得更加大聲了,但是菲利克斯並沒有對這些告白作出回應。「我知道,你不會相信這一切。當我們年輕氣盛時,我們以自己的業餘愛好為傲,並且稱那些在藝術或生活中因世俗事務而失去信仰的人為卑微的蠢蛋。但是日常生活就像碾磨機一樣不斷地將人心中像鋼鐵一樣堅韌的意志和理想消磨殆盡。現在你看到一個活生生的例子,這應該值得你去重新徹底考慮你想在這裡追尋那著名的『自由』的想法了。如果我選擇去做我不能放棄的東西,我肯定會下定決心讓我的內心隔絕這些愚蠢的工作。為了成為一名藝術家,我被迫創作紐倫堡玩具並拿到市場上出售。但是,在這背後,我繼續靜靜地保持自主和獨立。讓你備受困擾的內心重獲勇氣吧,親愛的孩子!你的老代達羅斯並沒有在這些貿易戰爭中變得徹底腐朽。如果我現在將你從我的神聖工作室帶到我的世俗工作室——從我的服裝廠到我的天堂,我想你將會給予我你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