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說「餵」之前 · 亨利·福特

發言人：福特先生，我受委託向您提出……我屬於其成員的委員會很高興告知您……我們必須為本世紀的傑出人物豎立一座紀念碑，這個人……委員們一致選出的名字……鑒於他對人類歷史……對人類的形象……產生的巨大影響……鑒於他的成就和思想……如果不是亨利·福特，還能是誰改變了世界、使世界與他之前的世代完全不同？誰比亨利·福特更大地改變了我們的生活方式呢？所以我們希望這座紀念碑能夠得到您的認可……我們想請您告訴我們您喜歡以什麼為背景，如何呈現出來…… 亨利·福特：就像您現在所看到的我一樣……在鳥群之中……我有五百個這樣的鳥舍，其中最大的是毛腳燕舍，有七十六個隔間；在夏天和冬天，鳥兒們都到我這兒找庇護所、食物和飲用水。我讓人在整個冬天，都用鐵絲把裝滿鳥食的籃子掛在樹上，在水槽安裝了電加熱裝置，不讓水結冰。我讓人在樹上安裝了各式各樣的人造鳥窩：鷦鷯喜愛能搖晃的鳥窩，風一吹，這些鳥窩就晃動起來；這樣就不會存在麻雀在此安家的危險，因為它們只喜愛非常固定的鳥窩。夏天，我將櫻桃留在樹上，將草莓留在草叢裡，讓鳥兒們能夠找到天然食物。美國所有種類的鳥兒都會來我家。我還從國外進口了一些鳥兒，有白頰鳥、蒼頭燕雀、知更鳥、紫翅椋鳥、紅腹灰雀、松鴉、紅雀、雲雀……總共大約有五百種。 發言人：但是，福特先生，我是想談…… 亨利·福特：（突然變得嚴厲、警惕、憤怒）您以為鳥兒是僅僅因為羽毛、囀鳴而討人喜歡的東西嗎？鳥兒出於嚴格的經濟原因，是不可缺少的！它們消滅害蟲！您知道嗎，我唯一一次動員福特組織去敦促美國政府，就是為了保護候鳥！一份設立保護區的優秀法律草案制訂出來了，但有被擱置的風險，國會的那些人永遠沒時間通過它。當然了，鳥兒們不會投票！於是我請福特公司分散在各州的六千名代理，每人都給自己在國會的代表發一封電報。於是，華盛頓開始重視這個問題……法案通過了。您看，我從來不願意為政治目的動用福特汽車公司：我們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意見權，公司不應該干涉。我認為，那一次目的使手段正當化了，它是唯一的例外。 發言人：但是，福特先生，請您說明白：您，是通過工業組織、汽車化改變了地球形象的人……這跟鳥兒們有什麼關係？ 亨利·福特：為什麼？您也是那些認為大工廠使樹木、鮮花、鳥兒、綠色消失了的人之一嗎？恰恰相反！我們只有懂得了怎樣最有效地使用機器和工業，才有時間享受大自然！我的觀點十分簡單：我們浪費的時間和精力越多，留下享受生活的時間就越少。我並不把標著我姓氏的汽車看成簡單的汽車：我希望它們能證明我的哲學有效…… 發言人：您是想說，您發明、製造和出售汽車，為的是讓人們遠離底特律的工廠，到樹林裡聆聽鳥兒們的歌唱嗎？ 亨利·福特：我最欽佩的人之一是用一生觀察和描述鳥類的約翰·巴勒斯。他曾經是汽車和所有技術進步不共戴天的敵人！但是我卻成功地讓他改變了想法……我人生中最美好的回憶是我組織了同巴勒斯本人，以及我另外幾位良師益友——偉大的愛迪生、輪胎製造商費爾斯通……度了幾個星期假。我們坐大篷車旅行，翻過阿迪朗達克山脈[20]，渡過阿勒格尼河[21]，睡在帳篷里，凝視日落，還有瀑布上的曙光…… 發言人：但您有沒有想過，這樣一種形象……與人們所了解的您……福特主義，怎麼說呢？誤導性的……迴避了所有本質的東西嗎？ 亨利·福特：不，不對，這才是本質的。美國的歷史是一部在無邊無際的地平線上旅行的歷史，是一部運輸工具的歷史：馬、開拓者的運貨大車、鐵路……但只有汽車把美國給了美國人。只有通過汽車，他們才成了遼闊國土的主人，在無垠的空間中，每一個人都是他的運輸工具的主人、他的時間的主人…… 發言人：我必須說實話，我們關於您的紀念碑的想法……有點兒不一樣……許多工廠……裝配流水線……作為背景……亨利·福特，現代工廠、批量生產的創造者……第一輛大眾汽車：著名的T型車…… 亨利·福特：假如你們要的是一篇題詞，你們可以刻上1908年T型車面市時我講的話。並不是我從來不需要為我的汽車做廣告，請注意！我始終認為，廣告是沒用的，好的產品不需要廣告，它本身就做了廣告！那張小傳單上，有我想表述的「思想」。我相信廣告如同相信教育！請讀一讀，請讀一讀。 我將為公眾製造一款汽車。它對家庭來說足夠大，但它又足夠小，能夠滿足個人的需求。它將用最好的材料，由市場上可以找到的最好工人，按照現代工程學能夠提供的最簡單設計來製造。但是它定價如此低，沒有哪個薪水體面的人不能擁有它，不能同家人一起在上帝廣闊的戶外空間裡享受幾小時的快樂時光。 發言人：T型車……將近二十年，底特律的工廠只生產這種型號的汽車……您談到個人的需求……但是人們也這樣開玩笑地說您：「每一位顧客都可以擁有一輛自己喜歡的顏色的汽車，只要這顏色是黑色。」您確實說過這話嗎，福特先生？ 亨利·福特：是的，我這麼說過，也這麼寫過。那您認為我是怎麼成功地降低了價格，讓大家都買得起汽車呢？您認為假如我每年都推出新型號，如同女帽一樣，我還能做到這些嗎？時髦是我非常厭惡的浪費形式之一。我的理想汽車每一個零件都可以替換，這樣它就永遠不會過時。只有這樣，我才能把汽車從奢侈品、從威望的配飾，轉變成一件其價值在於用途的必需工具…… 發言人：這是工業實踐中一個很大的變化。從那以後，世界工業的目標就是滿足大眾消費、增加對日用消費品的需求。因此，工業傾向生產會迅速過時、要儘快淘汰的產品，以便出售其他的產品……您所開創的體系造成的結果卻與您的基本理念背道而馳：製造很快就會耗損或者過時的東西，以便給新產品讓位，而這些新產品並不比原先的產品更優良，只是更新，它們的運氣完全取決於廣告。 亨利·福特：這不是我所希望的。只是在找到適合所有產品的唯一最優生產方式，能保證以最經濟的方法生產最多的產品之前，改變才有意義。每件事的最優做法，有且僅有一個。一旦做到，為什麼要改變呢？ 發言人：因此，您的理想是一個所有汽車都一模一樣的世界？ 亨利·福特：實際上，沒有哪兩個東西是一模一樣的。人人平等是一個錯誤的和災難性的理念。我從來不崇拜平等，但是也不認為它嚇人。即使我們千方百計地製造由相同零件組成的相同汽車，以至於每一個零件都可以從一輛汽車上卸下來，再安裝到另一輛汽車上，這種相同也只是表面上的。一旦上路，每一輛福特汽車都會與其他福持汽車稍有不同，而一個好的駕駛員，試駕過一輛汽車之後，只要握住方向盤、轉動點火鑰匙，就能在所有汽車中認出那一輛了…… 發言人：但是您幫助創造的這個世界……您從來不怕它會極度一致、單調乏味嗎？ 亨利·福特：貧窮才是單調乏味的。它是對能源和生命的浪費。在我們招聘辦公室外排隊等候的人們來自義大利、希臘、波蘭、烏克蘭，這些從俄國和奧匈帝國各省來的移民講著我們聽不懂的語言和土語。他們是無名之卒，既沒有手藝也沒有住房。我使他們成為有尊嚴的人，我給所有人一份有益的工作、一份使他們能夠獨立的薪金，讓他們能過自己的生活。我讓他們學會英語以及我們的道德價值：這是我提出的僅有條件；如果他們不接受，可以走人。但是我從不拒絕願意學習的人。他們成了美國公民，他們和他們的家人，與從世世代代在這裡的家庭出生的人平等。一個人的過去對我並不重要：我不問人的過去、出處和成就。我不關心他上過哈佛大學還是蹲過辛辛監獄[22]！我感興趣的只是他能做什麼、能成為什麼！ 發言人：是的……變得符合楷模的樣式…… 亨利·福特：我明白您的意思。人的多樣性是我始終考慮問題的出發點。體力、動作速度、對新情況作出反應的能力，這些特性都因人而異。我的理念是：安排我工廠中的工作，讓不熟練工人或者殘疾工人的產量能夠像最熟練的工人一樣多。我讓人把每個部門的任務分類，分類標準是需要超常強健者完成、需要體力和身高正常者完成，以及可以由體力和速度不及平均水平者完成。結果是，有2637項任務可以由獨腿工人（用機械模擬獨腿者）完成，670項任務可以由無腿工人完成（模擬如上），715項任務可以由獨臂工人完成（模擬如上），2項任務可以由無臂工人完成（模擬如上），還有10項任務可以由盲人完成。一名被委以在倉庫清點螺栓任務的盲人，可以完成三名視力正常者的工作量（模擬）。你們所稱的符合楷模是指這個嗎？我盡了一切可能幫助每個人克服他的缺陷。就連病人也能夠在我的醫院裡工作，掙得每天的工資。就躺在床上。把螺栓擰進螺帽。這對他們保持良好的精神狀態有好處。他們痊癒得更快。 發言人：但是在裝配流水線上工作……被迫把注意力集中於重複的動作上，按照機器設定的不變速度……對於創造精神來說，對於支配自己的身體活動，按照自己的速度、自己的呼吸來消耗自己的能量來說，還有什麼比這更壓抑呢？……永遠執行唯一的操作、做唯一的動作，方式永遠相同……難道這個前景不可怕嗎？ 亨利·福特：對於我來說，是的。很可怕。對於我來說，日復一日永遠做相同的事情，是不可思議的。但並非對於所有人都如此。絕大多數人並不想從事創造性工作、思考、做決定。他們只想要一份只需投入最少體力和腦力的工作。而對於這絕大多數人來講，機械性的重複，參與一項已經被安排到最細節之處的工作，能保證內心完全平靜。當然了，他們不能是不安分的類型。您不安分嗎？我，是的，非常不安分。那麼，我不會讓您從事常規的工作。但是，大工廠里的大部分工作都是常規的，因此受到絕大多數勞動者歡迎。 發言人：他們這樣，是因為您想要他們這樣……無論是工作，還是人…… 亨利·福特：我們成功安排了工作，對必須從事它的人來說，它更簡單、更掙錢。我說的是我們這些「有創造力」的人，如果您想這樣稱呼我們的話，我們這些不安分的人，我們沒有找到做事的最佳方式之前，不會安分……您知道我怎樣想出了用傳送帶把零件送到工人面前，而不是讓工人朝零件移動的主意嗎？在芝加哥的那些肉罐頭工廠里，我看到被分割成四大塊的牛掛在裝有輪子的架子上沿加高的軌道傳送過來，以方便人們撒鹽、分割、剔骨、切碎……被分割成四大塊的牛懸掛著，通過……雲一般的鹽粉……刀刃翻飛……我看見T型車的底架在擰螺釘工人們的手的高度上移動…… 發言人：因此，創造性只留給少數人……留給設計的人……留給做出決定的人…… 亨利·福特：不！它在擴展！從前，有多少藝術家，真正的藝術家？今天，我們是藝術家，對生產過程和生產者做試驗的我們！從前，創造性工作局限於把色彩、音符，或者詞語放進圖畫、樂譜，或者文稿里……到底是為誰呢？為幾個經常光顧美術館和音樂廳的厭倦生活的懶漢！真正的藝術家是我們，我們發明幾百萬人賴以為生的各種工業勞動！ 發言人：但是專業技能卻從手工勞動中消失了！ 亨利·福特：夠了！你們總說老一套！正好相反。專業技能在汽車製造和勞動安排方面獲得勝利，讓沒有技術的人的生產量和技術較好的人一樣多！您知道一輛福特汽車是由多少零件組成的嗎？包括螺帽和螺栓，一共五千個零件：大的、中等的、小的，甚至像鐘錶齒輪一樣微小的。以前，工人們必須走過車間去找一個零件，走著送到需要安裝的部件上，走著尋找活動扳手、螺絲刀、電焊……一天的時間都浪費在這走來走去中了……而且他們總是互相碰撞、絆倒自己、互相推擠……這是你們如此喜歡的創造性的、人性的工作方式嗎？我希望做到工人不必在各個車間裡跑來跑去。這是不人性的想法嗎？我希望做到工人不用舉起和搬運重物。這是不人性的想法嗎？我讓人按照操作順序來安置工具和人力，使用了配有軌道和輪子的架子、懸掛索線，為的是將胳膊的活動量減到最少。只要每天讓一萬人每人少走十步路，就將節約十公里毫無意義的活動和使用不當的精力。 發言人：總的來說，您想節省人們在製造汽車時的活動量，而汽車又讓所有人可能生活在不停的活動中…… 亨利·福特：親愛的先生，這兩種情形都節省了時間。沒有矛盾！我為說服美國人購買汽車而做的第一個廣告，基於一句古話：「時間就是金錢！」工作也是如此：每一項操作都需要恰當的時間，一秒鐘不能少，一秒鐘也不能多！工人一整天必須符合相同的原則：他必須住在工廠附近，以免在通勤中浪費時間。因此，我相信中型工廠比大型工廠更為可取……它意味著避免了超級城市、貧民窟、齷齪、犯罪、陋習…… 發言人：然而底特律……集中於美國中西部要在福特工廠找工作的人群…… 亨利·福特：當然，只有我才能提供高且持續增長的工資，而在這個時代，別的工廠甚至都不願意談論此事……想為我的理念辯護並讓它影響整個美國經濟，是很難的：是更高的薪水，而不是更高的利潤，讓市場活躍起來。而為了提供高薪水，則必須在生產體系中厲行節約。它是唯一真正值得做出的節約：節約不是為了積累，而是為了提高薪水，那就是購買力，那就是繁榮。繁榮的秘密在於價格和質量的平衡。只有在繁榮，而不是在匱乏的基礎上，才能夠製造：我是第一個明白這一點的人。如果一個資本家工作時抱著有朝一日靠利息生活的希望，他就是個糟糕的資本家。我始終認為我一無所用，只是經營我的財產，讓它以最好的方式為他人服務。 發言人：但是工會卻不這樣看。而您多年以來都不願意了解他們的想法……就在1937年，您僱傭了幾隊專業的摔跤運動員和拳擊運動員，用武力鎮壓罷工…… 亨利·福特：當時有幾個挑撥是非者，他們想在福特公司和工人之間製造衝突，沒有理由的衝突。我明白工人的利益和公司的利益是一回事！那些人的論點與我的原則以及從自然法則得出的原則，沒有任何關係。有一種職業道德，一種服務道德，是不能夠被推翻的，因為它是一條自然的法則。自然說：勞動！繁榮和幸福只有通過辛苦勞累才能夠獲得！ 發言人：但是所謂的福特主義，或者至少您那些更為流行的社會理念——穩定的工作、可靠的薪水、一定程度的福利——讓工人們產生了新的期望。福特先生，您注意到這一點了嗎？您為將一個不成形的、不穩定的人群塑造成勞動力，做出了貢獻，這勞動力有他們要捍衛的事物，有尊嚴，有自己的價值觀，因此他們要求安全、保障、簽訂合同的權利，以及決定自己命運的權利。這就是所謂的不可逆過程，您的家長式統治再也不可能遏制或控制…… 亨利·福特：我始終面向未來，是為了簡化，而不是複雜化事情。然而，所有那些設計未來、提出改革的人，好像只希望使事情複雜化，再複雜化。所有的改良主義者、政治理論家、總統——威爾遜、羅斯福……都是如此。許多次，我都感到獨自與一個毫無意義地複雜的世界——政治、金融、各種戰爭，進行戰鬥。 發言人：您不想否認，戰爭為生意帶來了好處吧…… 亨利·福特：這些好處並不在我的計劃之內。我始終是個和平主義者，這一點任何人都不能否認。我一直反對美國介入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戰。1915年，我組織了「和平號」輪船，與教會、大學、報界的人士橫渡大西洋去挪威，請求歐洲各國停止戰爭行動。他們不聽從我的意見。隨後，我的國家也加入了戰爭。甚至福特公司也開始為戰爭而工作。於是我聲明，我不會碰從軍事訂單中掙得的一分錢。 發言人：您許諾把那些利潤還給國家，但您似乎從來沒有這樣做過…… 亨利·福特：在戰爭結束之後，我必須應對非常嚴峻的金融形勢。各個銀行…… 發言人：銀行始終是又一個您最憎恨的事物…… 亨利·福特：金融體系是又一個毫無意義的複雜事物，它阻礙生產，而不是方便生產。在我看來，金錢應該始終在工作之後——而不是之前，作為工作的結果得到。只要我遠離金融市場，就一切順利：1929年，我安然度過股市的大崩盤，因為我的股票沒有在交易所報價。我工作的目標是簡單…… 發言人：您在這個經濟體系的建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您卻說您不贊成它。您不認為您的考慮並非受到簡單之激發，而是本身就過分簡單嗎？ 亨利·福特：做生意，我始終信賴簡單的美國理念。華爾街對於我來說是另外一個世界，一個外國世界……東方的…… 發言人：等一下，福特先生……怪不得您總被華爾街惹怒……但是，把金融世界和你的所有敵人等同於某一特定出身、某一特定宗教的人們……在各家報紙上寫反猶文章……把這些文章結集……支持那個不久後將在德國獲得權力的狂熱者…… 亨利·福特：我的想法被誤解了……我與歐洲發生的那些下流事毫不相干……我為美國的利益講話，也為這樣一些人的利益講話，他們與我們不同，如果想加入我們的團體，就應該理解真正的美國原則……我為以其管理我的公司而驕傲的原則…… 發言人：您在製造領域取得了很多成就，福特先生……您也提出了許多理論……事情總是符合您的預見和計劃，人類卻不是這樣，人類始終有某些東西您遺漏了，不合您的期望……是這樣嗎？ 亨利·福特：我的抱負不僅僅是製造物品。鐵、金屬板、鋼還不足夠。事物本身不是目的。我考慮的是一個人類的模型。我不僅僅製造商品。我想製造人類！ 發言人：這一點，福特先生，我希望您能詳細解釋。我能坐下嗎？我可以點支香菸嗎？您想抽一支嗎？ 亨利·福特：不——！這裡不能吸菸！香菸是一個背離正道的惡習！福特的所有工廠都禁止吸菸！我多年致力于禁菸運動！愛迪生也認為我做得好！ 發言人：可是愛迪生吸菸呀！ 亨利·福特：只吸雪茄。抽幾支雪茄，我還允許。菸斗也行。它們都是美國傳統的一部分。但是香菸不行！統計數字表明，最惡劣的罪犯就是吸菸者。香菸把人引向社會底層！我出版了一本抵制香菸的書！ 發言人：您不認為，除了香菸之外，您不妨也關注勞動速度對健康的影響嗎？或者關注您的工廠所造成的污染嗎？或者關注您的汽車排出的汽油的難聞氣味嗎？ 亨利·福特：我的工廠總是清潔、明亮、通風。我可以證明，說到清潔，沒有人比我更費心。現在我在談論道德，談論精神。要實現我的計劃，我需要樸實、勤奮、有道德的人，他們家庭生活平靜、居室乾淨整潔！ 發言人：為此您設立了監察團隊，調查您雇員的私生活嗎？這不是打聽人家男人們、女人們的情事和性生活嗎？ 亨利·福特：以合適的方式生活的員工將以合適的方式工作。我選擇人員不只根據他們在車間裡的表現，還根據在家庭里的道德。如果說我偏愛聘用已婚男人、家裡的好父親，勝過浪子、酒鬼以及賭徒，那麼這是出於效益的考慮。至於婦女，我支持工廠僱傭要撫養孩子的婦女，但是如果她們的丈夫在賺錢，那麼她們就該在家裡。 發言人：您的最初反對者是虔誠的清教徒，他們反對推廣汽車，認為汽車對家庭構成危險！布道者和道德主義者怒斥汽車，說汽車方便了未婚戀人在遠離監視的情況下見面；汽車鼓動家庭在禮拜天去遊玩，而不是去教堂；為了購買汽車，人們抵押了房屋，動用了神聖的儲蓄；汽車激發了一個節儉民族延長假期的願望；汽車在窮人中間製造嫉妒，煽動革命…… 亨利·福特：反動分子就如同布爾什維克主義者：他們看不見現實，不知道人類生活的基本機能需要什麼。我也總是遵循著一個理念，一個楷模來行事。但是我的理念總是可行的。 發言人：就是呀，布爾什維克主義者……蘇聯共產主義從一開始就把福特主義當作典範，您怎麼想的？列寧和史達林都是您的生產組織方式的崇拜者，在某種程度上，也是您的那些理論的追隨者。他們也希望整個社會都按照工業效率來組織，他們也希望工廠和工人像底特律的一樣運轉，他們也希望把勞動群眾教育成遵守紀律、嚴循道德規範的人…… 亨利·福特：但是我給予我的工人的，他們卻不能給予他們的工人。他們的嚴格管制——就像反動分子的一樣，會延長短缺；而我的嚴格管理卻帶來富足。但是我對他們做了什麼並不感興趣：我的理念是美國的，根據美國的情況提出，受到開拓者的精神推動，這些開拓者不懼辛苦、能適應新事物，他們節制而簡樸，但又願意享受世界上的東西…… 發言人：不過，那個開拓者的美國已經消失了……被亨利·福特的底特律摧毀了…… 亨利·福特：我來自於那個古老的美國。我父親在密西根州有一座農場。我在那座農場開始實驗我的諸項發明，由我父親資助；我想建造實用農業運輸工具。汽車誕生在鄉村。我熱愛我童年時代的和我祖輩人的美國，我剛一注意到它正在消失，便開始購買和收集老式農具、犁、水磨輪、四輪馬車、兩輪輕便馬車、雪橇，還有正化為廢墟的木頭老房子裡的家具…… 發言人：因此，正如生態學源自製造污染的文化，古玩生意也源自用新物替代舊物的同一種文化…… 亨利·福特：我在馬薩諸塞州薩德伯里買了一間老酒館，連同它搖搖欲墜的招牌和拱廊……我還讓人修復了夯實的土路，馬車隊就是從這條路去往西部…… 發言人：為了恢復馬和馬車時代老酒館周圍的氣氛，您讓公路，就是那條一輛輛福特汽車在上面呼嘯著全速奔馳的公路轉向了，這是真的嗎？ 亨利·福特：在我們的美國，做一切都有地方，您不這麼認為嗎？我始終反對讓農民離開鄉村。我在田納西州設計了一座水利發電站，為農民提供低價能源。我本想向他們提供家用電器、肥料，他們本可以遠離城市。他們不願意聽我的，無論政府還是農民，都不願意。他們永遠都不明白這些簡單的理念：人類生活的基本職能有三個：農業、工業和運輸。所有的問題都取決於種植方式、製造方式和運輸方式，而我始終提出最簡單的解決辦法。農民的勞動曾經毫無意義地複雜。他們的精力只有百分之五得到合理使用。 發言人：這麼說，您並不懷念那種生活？ 亨利·福特：如果您以為我懷念過去，那您一點兒都不理解我。過去，對我一點兒都不重要！我不相信歷史的經驗！真的，用過去的文化填滿人們的頭腦，是最無意義的事情。 發言人：但是過去意味著經驗……在民族和個人的生活中…… 亨利·福特：個體的經驗只是讓失敗的記憶永存，除此別無用處。 在工廠里，專家們只知道告訴你，這個不能做，那個已經被嘗試過不管用了……如果我聽從專家們，我就永遠都做不成我已經做成的事，我從一開始就灰心喪氣了，我就永遠都不能組裝好一台內燃機了。那時，專家們認為電能解決一切，發動機也應該是用電的。所有人都理所當然地對愛迪生著迷，我當時也是如此。我去問他，他是否相信我如人們所說的那樣，是一個瘋子，因為我固執地想讓發動機突突地運行起來。那時，愛迪生本人，偉大的愛迪生，他對我說：「年輕人，我來告訴你我的想法吧。我整個一生都在研究電。然而，電動汽車絕不可能離開供電站很遠。裝載蓄電池組是沒用的：它們太重了。蒸汽汽車也不理想：它們總需要鍋爐、火，以及燃料。而你發現的汽車是自足的：沒有火，沒有鍋爐，沒有煙，也沒有蒸汽；它載著自己的動力室。我們需要的就是這個，小伙子。你的路子是對的！堅持下去，不要灰心！如果你能發明一台燃料自給的輕型發動機，不需要像電池一樣充電，你會有一個了不起的未來！」 這就是偉大的愛迪生對我說的話。電學之王是明白我正在做的事永遠不能用電來實現的唯一一個人。不，是專家不重要，做過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個人能做並且願意做什麼！是一個人對未來懷有的理想！ 發言人：今天您的未來已經過去了……並且它決定著我們每個人的現在……請您告訴我，您今天觀望一圈，這是您想要的未來嗎？我說的是您起初看見的未來，當時您還是密西根州的一個鄉下小伙子，把自己關在父親農場的倉庫里，實驗汽缸、活塞、傳送帶，以及車輪的傳動裝置……請您告訴我，福特先生，您記得那時您想要什麼嗎？ 亨利·福特：是的，我想要輕便，一輛輕型車的輕型發動機，就像那輛我試圖在上面安裝蒸汽鍋爐的輕便雙輪馬車……我始終在尋找輕便，減少對材料和體力的浪費……我一連幾天把自己關在倉庫里……窗外飄來乾草的氣味……池塘邊老榆樹上的鳥鳴……一隻蝴蝶被鍋爐的光亮引進屋來，繞著鍋爐飛舞，然後在活塞的嘈雜聲中，靜靜地、輕輕地飛走了……（大城市裡擁擠的交通、公路上排隊的重卡、軋鋼機旁工作的人、裝配流水線上的勞動者、工廠煙囪里冒出的煙霧，等等，福特說出最後幾句話的時候，這些景象與他的形象重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