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說「餵」之前 · 卡薩諾瓦回憶錄[19]
一
我在XXX逗留期間,有兩個固定情人:卡特和伊爾達。卡特每天上午來找我,伊爾達則在下午;晚上我去社交,人們看見我總是形隻影單,十分驚訝。卡特豐滿,伊爾達苗條;我輪流約見她們,這使既經常變化又不斷重複的欲望常新。
卡特走後,我把她的每一道痕跡都隱藏起來;對伊爾達也是如此;我相信自己總能避免她們彼此察覺。那時如此,也許以後也如此。
自然,有時候我會說漏嘴,對一個說了只對另一個才有意義的話,「今天我買了倒掛金鐘,你最喜歡的花」或者「不要又忘記拿項鍊」,這會引起驚愕、氣憤、懷疑。但是這些平庸的誤會,如果我記得沒錯,都只是在雙重關係之初發生的。很快我就學會把兩段關係完全分開;每段關係都有它的過程、它談話和習慣的連續性,永遠都不會干擾另一段關係。
起初,我相信(就像人們將會理解的那樣,我當時很年輕,想積累經驗),戀愛的學問可以由一個人移用至另一個人:她們兩個都比我懂的多,我想我可以將從伊爾達那裡學到的秘密技藝,教授給卡特,反之亦然。我錯了:我所做的只是搞砸了那些只有在自然直接時才有價值的事情。每個女人都自成一個世界,或者說一片天空,我必須在其中查找恆星和行星的位置、運行軌道、日食和月食、傾角和相合,至點和晝夜平分點。每一片天空都按照自己的機制和規律運轉。我不能奢望把觀察卡特的天空學到的天文知識,運用到伊爾達的天空中。
但是我必須說,在兩條行為路線之間進行選擇的自由,再也不可得;我被訓練成以一種方式同卡特相處,以另一種方式同伊爾達相處;我在各方面都受到我與之相處的女伴的制約,以至於我的本能偏好和動作都會改變。兩個人格在我身上交替出現;我都說不出哪個才是真正的我了。
我所說的這些話,對我的心靈就像對身體一樣適用:對一個人說的話不能對另一個人重複,我很快就意識到還應該改變思想。
當我要講述自己冒險生活中的曲折時,我通常使用已經在社會中驗證過的講法,其中的句子可以逐字複述,連題外話和停頓等效果也計算好了。某些吹噓能贏得一群群不認識的人或者不相關的人的讚賞,屢試不爽,但在單獨與卡特或者伊爾達相處時,我得精心改編,才敢講出來。某些表達方式,對卡特來說是流通貨幣,對伊爾達卻不管用;有些俏皮話,伊爾達能馬上理解並作出感興趣的回應,我得給卡特詳細解釋才行,而卡特喜歡的其他笑話,伊爾達卻反應冷淡;有時候,一件事情的結果,從伊爾達到卡特會發生變化,因此我喜歡賦予故事不同的結局。就這樣,我漸漸構建起我生活的兩個不同版本。
每天我都對卡特和伊爾達講述,我前一天晚上在城裡聚會和遊玩時看到和聽到的事情:流言、演出、名人、時髦的服裝、古怪的言行。在最初的日子,我對她倆麻木地未加區別,我把上午講給卡特的故事一字一句地複述給伊爾達;我認為這樣會節約為讓人們保持興趣而必須不斷付出的想像力。我很快就注意到,同一個故事或者引不起這個的興趣,或者引不起那個的興趣,就算兩個都感興趣,她們向我詢問的細節不一樣,發出的評論和判斷也不相同。
因此我必須以同一份材料編出兩個截然不同的故事:到這裡為止,也許還沒有任何問題;只是我每天晚上必須以兩種不同的方式來體驗我次日要講述的不同故事:我要分別以卡特和伊爾達的眼光來觀察每一件事和每一個人,按照她們各自的標準進行判斷;在談話中,我要用兩種方式來回應某人的同一句俏皮話,一種是伊爾達喜歡的,另一種是卡特喜歡的;每一種回應又會引出回應,而我必須再次以兩種方式分別回應。這種雙重人格在我與她們中的一個或另一個相處時,並不表現出來,而是在她們都不在場時才表現出來。
我的心靈變成了兩個女人的戰場。在我頭腦之外,卡特和伊爾達並不相識,她們在我裡面不斷地爭奪地盤,互相毆打,互相撕咬。我的存在只是為了給她們這兩個互不相識的競爭對手的激烈鬥爭提供戰場。
這便是促使我突然離開XXX,永不回去的真實原因。
二
我被伊爾瑪所吸引,因為她讓我想起迪爾切。我坐在她旁邊:只要她上身朝我稍稍轉過來,一隻手掩住面孔(我對她低聲說話,她笑了),就足以讓迪爾切在我身旁的幻覺真切。幻覺喚醒了種種回憶和欲望。我抓住伊爾瑪的手,要把這些感覺以某種方式傳達給她。觸摸到她,看到她驚訝的樣子,我明白她是不一樣的。這種感覺相對前面的感覺占了上風,但是沒有將前者抹掉,而且它本身是令人愉快的。我意識到我可以從伊爾瑪身上獲得雙重快樂:通過她追求失去的迪爾切,以及從一個陌生的存在得到驚喜。
每一個欲望都在我們內心畫出一道線,一條上升、波動,有時又消解的線。不在場女人在我裡面喚起的線,可能在下降之前的一瞬間,與我對在場女人的好奇心的線交叉,並把它向上的推動力傳給這條完全未繪製的軌道。這個設想值得一試:於是我加倍體貼伊爾瑪,最後終於說服她夜間來我的房間。
她進來了。她脫掉了外套。她穿著一件輕薄的白色棉布襯衫,被風(由於是春天,窗戶開著)吹起。就在那時我明白了,一種與預想不同的機制控制著我的感覺和思想。是伊爾瑪占有了我的全部注意力,伊爾瑪是唯一和無法重複的人,皮膚和聲音和目光,而時不時出現在我腦海里的伊爾瑪與迪爾切的相似之處,只是個干擾,因此我急切要擺脫它們。
我與伊爾瑪的見面就這樣變成了與迪爾切的影子的一場戰鬥,迪爾切不斷地溜到我們之間,每一次我覺得快要抓住伊爾瑪難以捉摸的實體時,覺得我們之間已經建立了排除任何其他人或想法的親密關係時,迪爾切或者她帶給我的經歷就冒出來,她在我那時正在感受的東西上留下印記,阻礙我將它作為新事物去體驗。此時,迪爾切、關於她的回憶以及她留下的印記,喚起的只是我的厭惡、壓抑、煩惱。
黎明的珠灰色曙光從百葉窗簾照進室內,這時我明白了,我與伊爾瑪的夜晚不是現在就要結束的這晚,而是與這晚類似的另一晚,還未來臨的一晚,那時我會在另一個女人身上尋找關於伊爾瑪的回憶,我將首先為重又找到她和重又失去她痛苦,再為離不開她痛苦。
三
在二十年之後,我又見到了圖麗婭。偶然,曾讓我們相遇又讓我們在互相傾慕的時候分開,如今它終於允許我們在故事中斷之處,重續舊緣。「你一點兒沒變。」我們對彼此說。我們是在撒謊嗎?也不全是:「我沒變」是我們,無論是我還是她,想讓對方知道的。
故事這次按照雙方的期待發展了。起初,圖麗婭的成熟美吸引了我的全部注意力,隨後我才打算不忘記年輕時的圖麗婭,並盡力恢復二者之間的連貫性。我們聊天時自然地想到一個遊戲,我們假裝只分開了二十四小時,而不是二十年,假裝記憶中的事發生在昨天。這很美,但不是真的。想到那時的我同那時的她,我眼前就會出現兩個陌生人;他們喚起了豐富的溫暖、情感,還有溫柔,但是我能夠想像到的他們的情況,與圖麗婭和我現在的狀況沒有任何關係。
當然,我們仍然惋惜我們的初次相遇過於短暫。這是對於逝去的青春歲月的自然惋惜嗎?但我當前很滿足,沒有任何事情要惋惜;圖麗婭也是如此——我正在了解她,她是個過於享受現時的女人,不可能沉浸於懷舊的情緒中。為我們那時沒能擁有的東西惋惜嗎?也許有一點兒,但並不全然如此:因為(我又狂熱地認為,現今正給予我們的東西是排外性的)我覺得(也許是錯的),假如我們那時立刻得到滿足,我們今天的快樂就會減去一些東西。如果他們真感到惋惜的話,這惋惜是關乎那兩個可憐的年輕人,那些「其他人」所失去的,而這失去的又增加到這個世界每時每刻失去之物的總和之中。我們從突然獲得的財富的高處,俯身朝被排斥在外的人們拋下憐憫的目光:一種有私心的感情,因為它讓我們更好地品味我們的特權。
從我與圖麗婭的故事中可以得出兩個相反的結論。可以說,重聚抹掉了二十年前的分離,抵消了我們所失去的;但也可以說,它把那失去的變成決定性的、令人絕望的。那兩個人(那時的圖麗婭和那時的我)永遠地失去彼此了,永遠不能再見面了,向此刻的圖麗婭和我求救無濟於事,我們(幸福的情人們無限自私)已經徹底忘記了他們。
四
關於其他女人,我記得一個動作、一個表情、一個聲調,它們全都與人的本質緊密聯繫,如同簽名一般將這些女人區別開來。我對索菲婭卻不是這樣。也就是說,我記得她的許多事,也許太多了:眼瞼、腳踝、腰帶、香水、許多偏好和痴念、她知道的歌、一段難懂的告白,還有一些夢想;我仍記得與她有關的所有事,但又註定要忘卻,因為我找不到穿起它們的那根線,我不知道這些東西之中哪個包含著真正的索菲婭。在每一個細節與另外的細節之間,都有一個空隙;一個一個地看,這些細節可能是她的,也可能是另一個女人的。至於親熱(我們秘密約會了好幾個月),我記得每一次都不同,對我這樣一個害怕因習慣而麻木的人來說,這本該是長處,結果現在卻成了缺點,因為我不記得是什麼使我每次都找她,而不是別人。總而言之,我確實什麼也不記得了。
也許起初我想弄明白的,僅僅是我是喜歡她還是不喜歡她:因此我第一次見到她,就用一堆問題,有些還挺冒失,轟炸她。她本可以避而不答,卻回答了我的每一個問題,用各種零碎又離題的闡釋、透露和暗示,使我暈頭轉向,我只好竭力跟著她的思路走,抓住她對我講的話,我越來越糊塗了。結果:好像她壓根兒就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為了以一種不同的語言交流,我大著膽子撫摸了她。索菲婭的動作完全是要制止和拖延——如果說還不算拒絕的話——我的進攻,她身體的一部分從我手中滑脫,於是我的手指觸到了她身體的其他部位,她這一躲避讓我完成了對她皮膚的不全面卻廣泛的探查。總之,通過接觸收集到的知識並不比通過聽覺的不豐富,雖然它們是同樣支離破碎的。
剩下來的就是在每一層面上儘快完成相識過程。但是,在我面前寬衣解帶,脫掉那些世俗加給我們的看得見、看不見的衣衫的,是個獨一無二的女人,還是許多女人的集合?她們之中,是哪個誘惑我,又是哪個拒絕我?我沒有一次不在索菲婭身上發現我沒有預料到的某些東西,我越來越不知道該怎樣回答我當初提出來的第一個問題:我喜歡她還是不喜歡她?
今天,溫習回憶的時候,我又有了另外一個懷疑:一個女人毫不隱瞞自身時,我就無法弄懂她?索菲婭用了一個極其精明的策略,就是毫不隱瞞自身,以便不被我摸透?我對自己說:在所有的女人中,恰恰是她成功地逃脫了,就好像我從來沒有得到過她。但是我確實得到過她嗎?我又問自己:我又確實得到過誰呢?我又接著問:得到誰?什麼?什麼意思?
五
我在恰當的時刻認識了富爾維婭:我湊巧是她年輕生命中的第一個男人。不幸的是,這次幸運的相見註定是短暫的;我為形勢所迫,不得不離開這座城市;我的輪船已經停在海港了;次日就是離開的日子。
我們兩人都意識到我們以後不會再見面了,也意識到這是事物
確定和不可抗拒的秩序的一部分;這樣,我和她所感到的不同程度的悲傷,也被我們以不同程度的理智控制。富爾維婭已經預感到我們剛剛開始的親密關係中斷所帶來的空虛,也預感到向她開啟的新自由及其帶來的許多可能性;相反,我卻喜歡把我生活中的事件安放在一個現今接受未來的光影的模式中:我已經猜測到了這個未來的軌道,直至它的衰降;而關於富爾維婭,我預見到她被我喚醒的桃花十分繁盛。
在告別之前的最後縱情之中,我禁不住把自己看成富爾維婭一定會擁有的一長串情人中的第一個,禁不住從她未來的經歷的角度,重新考慮我們之間發生的事。我明白了,富爾維婭全心投入的一次愛情的每個細節,都將被短短几年之後她所成為的那個女人記住和評價。此時此刻,富爾維婭毫不判斷地接受我的一切:但是在並不遙遠的某天,她就能將我與其他男人比較,對我的每一點兒回憶都將被她拿去做對比、區分、評價。我面前是一個不成熟的姑娘,我代表著所有可知的事,然而我也感覺自己在被明天要求嚴格和不抱幻想的富爾維婭觀察著。
我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害怕比較。富爾維婭未來的男人們能讓她完全墜入愛河,而她與我在一起時卻沒有。富爾維婭遲早會認為我不配得到降臨到我的幸運;對我的記憶將被失望和譏笑活生生地保存在她心裡。我嫉妒我不知名的後繼者們,我感到他們已經在等待,準備從我身邊搶走富爾維婭,我憎恨他們,我也已經憎恨她,因為命運把她指定給了他們……
為了擺脫痛苦,我轉變了想法,從自我誹謗轉為自我讚揚。這毫不費力:按性情,我更傾向高估自我。富爾維婭無比幸運地首先認識了我;但是把我當作楷模,會殘酷地讓她醒悟。她在我之後遇到的男人們,可能粗魯、虛弱,遲鈍、呆滯。以她的天真,她肯定以為我的美德在我的同性者中相當常見;我必須提醒她,在別人身上尋找我的特點,她可能只會灰心失望。想到在如此幸福的開端之後,富爾維婭落入了不匹配的人手裡,他們將害她、傷她、貶低她,我害怕得發抖。我憎恨所有那些男人;最後我也憎恨她,因為命運從我身邊將她奪走,判給她一個喪氣的未來。
不管怎樣,我想攫住我的強烈感情是人們所謂的「嫉妒」,一種精神困擾,我曾相信種種境遇早就使我對它具有了免疫力。確定了我是在吃醋之後,我能做的就只有表現得像個吃醋的人。我對富爾維婭發火;我說,我無法忍受她在分離前夕如此平靜;我指責她等不及要背叛我;我殘酷地惡待她。但是她(當然是由於缺乏經驗)好像覺得我的性情改變很自然,並不特別地不安。她相當明智地建議我不要把所剩不多的共處時間浪費在毫無意義的埋怨上。
於是我跪在她的腳前,懇求她原諒我,懇求她找到適合她的伴侶之後,不要痛罵我;我只是期望被她忘記,不奢求更多的寬容。她把我當作瘋子;她不允許談論我們之間發生的事情,除非是以最恭維的話;否則,她說,就破壞了效果。
這足以讓我對我的形象有信心,但隨後我卻對富爾維婭將來的命運心生同情:其他男人都一文不值;我必須提醒她,她同我體驗過的豐富感情,再不能同任何人體驗到了。她回答說,她也同樣為我難過,因為我們的幸福源自共處,一旦分開,兩人都不會幸福了;但為了讓它更長久,我們應該完全沉浸其中,而毫不奢望從外部來定義它。
當輪船起錨,我在甲板上向她揮動手帕的時候,我從外部得出這個結論:在富爾維婭與我度過的每時每刻,她全神貫注其中的經歷不是發現了我,也不是發現了愛情或者男人們,而是發現了她自己;即使我離開了,已經開始的這種發現,也不會再終結;我只是這種發現的一個工具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