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說「餵」之前 · 安的列斯群島的絕對靜止[3]
我叔叔唐納德曾經與海軍上將德雷克航行過,當他開始講述他冒險經歷中的一次時,你們應該聽一聽。
「唐納德叔叔,唐納德叔叔!」當我們看見他永遠半合著的眼皮中間露出閃爍的目光時,我們便在他的耳邊喊叫:「給我們講講那次在安的列斯群島的絕對靜止最後怎樣了!」
「啊?哎,靜止,是的,是的,絕對靜止……」他開始用嘶啞的聲音講道,「我們當時是在安的列斯群島出海航行,以蝸牛的速度慢騰騰地行駛在波平如鏡的大海上,所有的船帆都張開了,為的是抓住某些時候難能可貴的一絲風。突然之間,我們離一艘西班牙四桅大帆船只有一炮之遙。那艘四桅大帆船是靜止不動的,我們也停了下來,就在那時,在絕對的靜止之中,我們開始對峙起來。我們無法過去,他們也不能過來。但是他們,說實話,沒有絲毫想往前航行的意思:他們停在那裡,就是專門不想讓我們過去。而我們這些人,德雷克的船隊,四處航行,就是為了不讓西班牙艦隊有任何機會,為了從天主教徒手裡奪走大船隊的寶物,交到英國仁慈的伊麗莎白女王陛下手裡。不過,現在面對那艘四桅大帆船的炮火,我們以少量的長炮抵擋不住,就這樣,我們小心翼翼地不打出第一炮。哎,是的,孩子們,那就是對抗的形勢,你們是明白的。四桅大帆船上那些可惡的人擁有儲備水、安的列斯群島的水果,以及從他們的各個港口很容易運來的供給,他們想在那兒待多久就能夠待多久;不過,他們也謹慎地不發炮,因為對於他們天主教陛下的海軍將軍們來說,與英國人的戰爭像現在這樣進行,是恰好的,如果形勢不同了,將會導致一場海戰,而無論是勝還是敗,整個的平衡就告吹了,當然將會出現一些變化,然而他們卻不想要變化。就這樣,過去了一些日子,依然靜止,我們繼續待在這裡,他們繼續待在那裡,都在安的列斯群島的外海按兵不動……」
「最後怎麼結束的呢?您告訴我們,唐納德叔叔!」我們說道,只見這位老海員下巴已垂到了胸口,又開始打盹了。
「啊?是的,是的,絕對靜止!持續了好幾個星期。我們用望遠鏡看著他們,那些嬌養的天主教徒,那些裝模作樣的海員,在飾有穗子的大傘底下,用頭巾擦拭帽子和假髮之間的汗水,吃著菠蘿冰激淋。我們呢,我們是五大洋上最為勇敢的海員,我們命中注定要為基督教徒征服處於黑暗中的所有土地,而我們卻困在那裡,手抄口袋,魚線搭在船舷上,嘴裡咀嚼著菸草。好幾個月以來,我們在大西洋上航行,我們的儲備物資將要用盡並已經腐爛變質,每一天壞血病都會帶走一些人,死去的人被放在口袋裡沉入大海,這時水手長便匆匆忙忙地嘟噥幾段聖經里的話。在那邊的四桅大帆船上,敵人們通過望遠鏡看著沉海的每一個口袋,並扳手指數著,似乎忙於計算我們的損失。我們則痛罵他們:我們所有的人都死光還遠著呢,經過了十二級颶風而活下來的我們,肯定會戰勝安的列斯群島的靜止……」
「唐納德叔叔,那你們怎麼找到出路的呀?」
「你們說什麼呢?出路?在靜止的日子裡,我們也不斷地問自己……我們之中的許多人,特別是年紀最大的和文身最多的說,我們始終是一條快船,善於做出迅速的行動,他們記得我們的長炮擊毀最強大的西班牙船隻的桅杆、在他們舷牆上打開缺口、之後突然轉變航向的歲月……說起迅速航海技術,我們當然是十分優秀的,但那個時候有風,船走得很快……現在,在這種絕對靜止中,交火以及逼近敵船這些空話只是一種消遣而已,天曉得人們在等待著什麼,一陣西南風,一次海上風暴,甚至一場颱風……因此,下達的命令就是我們連想都不應該想它,船長解釋說真正的海戰就是原地不動,互相觀望著,隨時做好準備,溫習英王陛下的大海戰計劃、航海規定、完美的舵手手冊,還有長炮說明書,因為海軍上將德雷克的船隊的規定仍在施行,絲毫不差:假如它開始改變的話,也不知道會從哪裡開始……」
「那後來呢,唐納德叔叔?嘿,唐納德叔叔!你們是怎麼成功移動的?」
「噢……噢……我說到哪裡了?啊,是的,假如沒有遵守最嚴格的紀律和航海規定,那我們就倒霉了。在德雷克船隊的其他船隻上,有過正式的變動,還有譁變、叛亂:人們需要另外一種海上航行的方式,頭腦單純的人、站四個小時一班崗的海員,還有十六歲到十八歲的年輕見習水手,他們都變成了專家,對於航行也有要說的話了……大多數軍官和軍需官認為這是最危險的,因此如果他們聽到有人想重新研究一番伊麗莎白女王陛下的航海規定這類講話,那就糟糕了。沒什麼,我們必須繼續擦洗長筒炮,清洗甲板,保證船帆功能完好——雖然現在沒有風,這些船帆松松垮垮地懸掛在空中,而在漫長白天的閒暇時光里,甲板上被認為最健康的消遣娛樂就是胸脯和手臂上通常的文身了,這些圖案讚頌著我們統治海洋的船隊。我們談話時,最後就對有些人視而不見,他們只把希望寄託於上天的幫助,比方說颳起颶風,把大家,無論是朋友還是敵人,統統送到浪尖上,也不理會那些想在當前的情況下移動船隻的人……有一天,一個桅樓瞭望員,一個叫斯利姆·約翰的人,我不知道是因為頭頂的太陽讓他難受,還是什麼別的原因,他開始對著一隻咖啡壺做遊戲。如果蒸汽能把咖啡壺的蓋兒頂起來——這位斯利姆·約翰說道——那麼我們的船隻,假如它建造得同咖啡壺一樣的話,沒有帆也會前進……應該說,這本是沒有什麼條理的話,然而如果對它研究一番的話,也許可以得出某些意思。可是沒有:人們把他的咖啡壺扔進了大海,只差一點兒就把他也扔進去了。他們說,這些咖啡壺幻想是天主教徒的想法……咖啡和咖啡壺是西班牙人的玩意兒,不是我們的。我對此什麼也不明白,但是只要咖啡壺蓋兒能動,而壞血病還在繼續奪去人們的性命……」
「那麼,唐納德叔叔,」我們叫道,眼睛裡充滿了焦急的光芒,拉住他的手腕搖晃他,「我們知道你們得救了,打垮了西班牙四桅大帆船,那您告訴我們是怎麼發生的,唐納德叔叔!」
「哎,是的,就在那邊的四桅大帆船上,也並不是所有的人都有一樣的想法,絕對不是!用望遠鏡觀察他們,就可以看見那裡有些人想移動,有些人想炮轟我們,也有些人認為唯一的辦法就是和我們合作,因為伊麗莎白艦隊的勝利會讓蕭條已久的海上運輸重新興旺起來……但是那邊西班牙船隊的軍官寧願船一動不動,謝天謝地!在那節骨眼上,我們船上以及敵人船上的指揮官們,儘管彼此仇恨得要死,卻取得了一致意見。就這樣,靜止的狀態並沒有要結束的跡象,他們開始用旗子從一艘船向另外一艘船發出信號,就仿佛願意開展對話。但是,他們的對話只不過是:『早晨好!』『晚上好!』『嗯,天氣多好!』等等。」
「唐納德叔叔!唐納德叔叔!請您不要又打瞌睡了!給我們講講,德雷克的船隊是如何成功移動的!」
「哎,哎,我不是聾子!你們要知道,那是一次任何人都沒有預料到的靜止,它持續了很久,甚至是好幾年,在安的列斯群島,天氣悶熱,淺灰色的天空低沉,好像馬上就要颳起颶風一般。我們全都大汗淋漓,赤裸著身子,向桅索上攀爬,想在捲起來的船帆下面尋找一點兒陰涼。一切都是如此紋絲不動,就連我們之中那些最急躁地等待變化的人,也是紋絲不動,有人在前桅中帆的頂端,有人在主桅的後檣縱帆上,還有人跨騎在桅橋上,翻看著地圖集或是航海圖……」
「唐納德叔叔,那後來呢!」我們跪在他的腳下,雙手合十懇求他,搖晃著他的肩膀,大聲地喊道。
「看在上天的分上,您告訴我們怎麼結束的!我們等不下去了!唐納德叔叔,請您繼續講下去!」
1979年的按語
我又閱讀了《安的列斯群島的絕對靜止》。也許從寫成後,這是我第一次重新閱讀我的這個短篇小說。我不覺得它過時了。這不僅因為它除了是政治寓言之外,也是一篇獨立的故事,還因為無論在政治——軍事,還是史詩——敘事方面,艱苦的鬥爭與絕對的靜止之間的矛盾是一種常見情況,至少像《伊里亞特》一樣古老,因此把它歸於個人的歷史經驗是很自然的。作為義大利的政治寓言,想想已經過去了二十二個年頭,而兩艘四桅大帆船還在那裡面對彼此,這個意象變得更加令人痛苦。當然,這二十二個年頭對於義大利社會來講,根本就不是靜止不動的,它的改變比過去一百年間的還要大。我們所生活的時代,當然不能被描繪為「絕對靜止」。在這種意義上,確實不能夠說隱寓符合形勢;但是,請注意!就在那時,得要對話語稍加修飾,才可以談論靜止:那些年充滿了冷酷的社會緊張、冒險的鬥爭、歧視、集體和個人的悲劇。「靜止」這個詞有一種好脾氣的平靜,它既和那時的氣候沒有任何關係,也與現在的情況沒有任何關聯;但是它也表達了海上絕對靜止天氣的沉悶氣氛,這正如康拉德以及梅爾維爾的長篇小說所描繪的那樣,對於航船來說如此充滿威脅和讓人膽怯,顯然我的故事是從這兩部小說得到啟示的。因此,我的隱喻在義大利政治報刊上的幸運,就可以用下面的事實解釋:它比任何政治術語,比方說「守舊主義」,都說出了更多的東西。這是在一種鬥爭的、不可調和對抗的形勢之中的僵局絕境,與兩個陣營內部的一種守舊主義相符:西班牙一方不動,是因為這與他們的綱領和目的一致;而「海盜」一方面面臨矛盾,一方面他們的天性傾向於「快速戰鬥」,並有相關的思想意識(《德雷克海軍上將船隊規定》),另一方面,他們的處境使得炮擊以及逼近敵船這種方法不僅不可能實現,而且會適得其反,甚至自取滅亡……在故事中,我沒有提出解決辦法——正如我現在也無法提出來一樣——但是我列出了可以採取的態度。當時對抗的雙方願望達成了一致,即以最小變化(出於相反的原因,但一點兒也不缺乏根據),首先在各自的船上維持現狀,繼而在船外保持力量平衡。(關於這一點,當然變化是不能夠否認的,是有過變化的,尤其是總體上來說共產黨以及左派,但也有基督教民主黨——至少為了裝飾一下門面)。然後還有擁護衝突的人,雙方都有,他們與其說是受策略,還不如說是受氣質性格推動;而鼓吹對話的人,雙方也都有。(這兩個極端的發展符合現實發生的事情,取得廣泛共識和施加革命壓力這兩個衝突的策略,都沒有改變形勢,但都給出了行動的幻覺。)還有令人想到世界末日的啟示錄觀點(「颳起颶風,把大家統統送到浪尖上」),暗指關於核戰爭前景的討論,這在那個時候把將戰爭描繪成文明的終結的蘇聯人和傾向於降低危險的中國人區分開來。這篇小說在它寫成的時代典型的一點是,它提及技術的發展,那時人們希望技術的發展會帶來解決辦法(人們講得很多的是「自動化」,認為它可以從根本上迅速改變問題參數)。但是,我回想起的蒸汽機的發明,也許還停留在對著咖啡壺幻想的海盜的階段。
某些「歷史」細節:我現在無法確定我寫作此短篇小說的準確日期;我記得《開放的城市》那一期很晚才出來;因此這個短篇小說應該是寫於幾個月之前,當時我還處在為義大利共產黨的革新而進行的內部熱烈討論之中。在這次討論中,我的這個短篇小說馬上得到左、右派修正主義鼓吹者的贊同:無論是「革命者」,還是「改良主義者」,都在這裡看到了自己的理由;但是必須要說的是,那時兩個陣營並非始終是輪廓清晰的。《開放的城市》的那一期出來後,我的這個短篇小說在《快報》上轉載了,此後廣泛傳播。《前進報》為它刊登了一篇社論。隨後一份極左的報紙《共產主義行動》發表了一篇對我的短篇小說的滑稽模仿文,把它聯繫到了明確的形勢和個人。對於這篇滑稽模仿文,毛里齊奧·費拉拉在《再生》雜誌上用另一篇滑稽模仿文以同樣個人和滑稽的語調,做了回應,並署名「小禿子」。1957年夏天,我從義大利共產黨退出,《絕對靜止》被視為對此的解釋,其實並非如此,因為它屬於一個更早的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