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說「餵」之前 · 皇后的項鍊
皮埃特羅和托馬索總是爭吵不休。
黎明時分,他們破舊的自行車吱吱嘎嘎的響聲和他們說話的聲音——皮埃特羅的是瓮聲瓮氣的鼻音,托馬索的是有時嘶啞的低聲,是空曠的馬路上唯一能聽到的聲音。他們一起去工廠,兩人都是那裡的工人。透過百葉窗簾還可以聽到響聲,感受到籠罩房間的黑暗。鬧鐘被捂住的鈴聲開啟了從一個房間到另一個房間的零星對話,它在郊區變得更加密集,最終融入了——就像城市融入了農村,一片此起彼伏的雞鳴聲中。
兩個工人正專注於大聲討論,每天重複的這第一陣響聲傳來,卻並未引起他們的注意:因為這兩個人耳朵都不好;皮埃特羅聽力困難已經有好幾年了,而托馬索則從第一次世界大戰以來,一隻耳朵就耳鳴。
「事情就是這樣,朋友,」皮埃特羅,一個六十歲左右的高個兒
男人,很不穩定地騎在搖搖晃晃的車子上,對著托馬索大喊——這位比他大五歲,但是身材很矮,已經有點兒駝背,「你再也沒有信心了,朋友。我也知道,眼下生孩子就意味著忍飢挨餓,可是你不知道明天怎樣,你不知道天平往哪一邊傾斜,明天生孩子也可能意味著富裕。這就是我如何正確地看待事物。」
托馬索的目光沒有離開對話者,他瞪大了黃色的眼球,發出尖叫聲,而這叫聲又突然之間變得嘶啞:「是,是的!是,是的!對於組成家庭的工人,應該是這麼說的!給這個世界增添人口只會增加貧窮和失業!當然是了!這你應該了解!當然了!我這樣說過,我再說一遍!」
那天早晨的討論是關於一個一般問題:人口增長,對於勞動者來說,是有益還是有害。皮埃特羅是樂觀主義者,而托馬索則是悲觀主義者。在這兩種對立意見的背後,是皮埃特羅兒子和托馬索女兒的結婚計劃。皮埃特羅是贊成的,而托馬索是反對的。
「反正他們還沒有孩子呢!」皮埃特羅突然說道,「別急!我們討論的是訂婚,而不是孩子!」
托馬索喊叫著:「他們結了婚,就該生孩子了!」
「在農村!你出生在那裡!」皮埃特羅反駁他,差一點兒把自行車的輪子卡在有軌電車的軌道里。他咒罵起來。
「怎麼啦……?」騎在前面的托馬索問道。
皮埃特羅搖了搖腦袋,沒說什麼。他們安靜地往前騎了一會兒。
「再說,也可以理解,」皮埃特羅說,大聲嘟囔著結束了一串思緒,「當事情要來時,它就會來的!」
他們把城市甩在了身後,行駛在一片撂荒地之中突出的路上。還有最後的幾縷晨霧。工廠在不遠處的灰色地平線上顯露出來。
一輛機動車在他們的後面發出隆隆聲;他們勉強來得及停在路邊上,一輛豪華的大汽車超過了他們。
這條路沒有鋪過瀝青,被汽車揚起的塵土遮蓋住了兩個騎自行車的人,從厚厚的塵霧中冒出托馬索的提高了的聲音:「這完全是為了……咳,咳,咳……」由於吞了塵土,他發出了一陣咳嗽,他從塵霧中露出一隻短粗的胳臂,指著那輛汽車的方向,當然那意思是指統治階級的利益。而皮埃特羅呢,則咳嗽得漲紅了臉,還竭力想講話:「嘿,不……咳……久……咳,了……」他用一個堅定的否定手勢指著那輛汽車,要表明未來不是在定製汽車的使用者手裡。
那輛汽車快速地開走了,這時一扇車門打開了。一隻手猛地推開車門,車門反彈回來,一個女人的身影幾乎是從汽車裡沖了出來。但是開車的人馬上剎住車;那女人跳下來,在清晨的薄霧之中,工人們看見她跑過了街道。她長著淺色的頭髮,穿一件黑色長禮服,天藍色狐皮帽上飾有許多尾狀的小穗子。
從汽車上走下來一個穿著外套的男人,嘴裡喊著:「怎麼,你瘋了!你真是瘋了!」女人已經飛跑著過了土路,跑進樹叢中,男人去追她,直到兩人都消失了。
路下面是草地,長著茂密的灌木叢,兩個工人看見那個女人一會兒從灌木叢中冒出來,一會兒又消失了,踏著重露,邁著細碎的快步。她用一隻手舉著裙子,免得拖在地上,瑟縮著肩膀,躲避纏住狐狸尾巴的樹枝。甚至,她開始拉開樹枝,讓它們向後抽打那個追趕她的男人,然而男人並不著急,或許不太想追上她。女人在草地上瘋跑,發出尖叫和大笑,把樹枝上的露水都搖落到頭髮上。直到他——始終保持冷靜,不再追逐她,而是擋住她的路,抓住了她的胳膊肘;好像是她在扭動掙脫,並且咬了他一口。
兩名工友從突出的土路上追隨著這場追逐,但是沒有停止騎車,也注意著自己在往何處去。他們默不作聲,皺著眉頭,張著嘴巴,帶著與其說是好奇,不如說是漠然的莊重表情。就這樣,他們就要到達停著的汽車那裡了——車門就那麼開著,穿外套的男人回來了,他挽著那女人,而女人則要他往前推著才肯走,還發出了孩子一般的喊叫。他們進了汽車,關上門,開走了;騎自行車的人又重新進入了塵土。
「在我們開始我們的一天時,」托馬索咳嗽著說,「喝醉酒的人結束了他們的一天。」
「實際上,」他的朋友表示反對,同時停下來往後觀望了一下,說,「他不是喝醉了。你看車剎得多好啊。」
他們研究了一番車輪留下的痕跡。「這是怎麼……這是什麼……怎麼開這樣的一輛汽車……」托馬索反覆說道,「我敢肯定!難道你不知道一輛這樣的汽車擋住了你……」
他沒有說完這句話,他們的目光巡視完那周圍的地面之後,停在了路邊的一個地方。有件什麼東西在灌木叢中閃閃發光。他們一起低聲叫道:「嗨。」
他倆從自行車車座上跳了下來,把車靠在路邊。「母雞下蛋了。」皮埃特羅說道,然後以你預想不到的輕盈動作跳進了草地。在灌木叢中有一條四股珍珠項鍊。
這兩位工友伸出手,小心地,就如同摘一朵鮮花似的,把項鍊從樹枝上取了下來。他們兩人都用兩隻手托著它,用手指肚觸摸珍珠,小心翼翼地,把項鍊一點兒一點兒地移到眼前。
後來,就仿佛要抵抗這個物件所激發出的敬畏和迷戀一般,他們放下了拳頭,然而無論哪位都不想鬆開項鍊。皮埃特羅感到他必須講話,於是他喘了口氣,說道:「看看這種時髦的結扣……」
「這是假的!」托馬索立刻對著皮埃特羅的耳朵叫嚷,好像他已經有一段時間急於要說出這話來,好像他一發現項鍊,這就是他的第一個想法,而他僅僅在等待著朋友表現出某種高興的跡象,以便能夠如此這般地反駁他。
皮埃特羅舉起握著項鍊的手,於是也抬起了托馬索的胳膊。「你知道些什麼?」
「我知道你應該相信我對你說的話:真正的珠寶永遠是保存在保險箱裡的。」
他們用布滿皺紋的粗糙大手在項鍊上摩挲,手指頭在一股線與另一股線之間摸來摸去,指甲伸進珍珠之間的空隙。珍珠透出微弱的光,就好像蜘蛛網上的露珠,冬季的晨光,讓人難以相信事物的存在。
「真的或者假的……」皮埃特羅說,「我,你知道……」他竭力想激起朋友對他所說的那些話的敵對態度。
托馬索,本想第一個把談話引入那個方向,他明白皮埃特羅先行了一步,於是試圖表明他有自己的想法已經一段時間了,要以此重新處於優勢。
「啊,我為你感到遺憾,」他以激怒人的語氣說道,「我,第一件事情……」
十分清楚,他們兩個人想表達同樣的意見,卻充滿敵意地互相望著。兩個人在同一時間、以儘可能快的速度,大聲喊道:「歸還!」皮埃特羅,帶著一種宣判的莊嚴昂著頭,托馬索則漲紅了臉,瞪大眼睛,就好像他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了搶在朋友之前講出話來。
但是所完成的動作使他們激動和驕傲;他們突然和解了,互相交換了滿意的目光。
「我們,我們不要弄髒了雙手!」托馬索大聲地說。
「噢!」皮埃特羅笑了,「我們給他們上一堂尊嚴課!」
「我們,」托馬索宣告,「我們不收集他們丟棄的東西!」
「啊!我們是窮人,」皮埃特羅說,「可是我們比他們還紳士!」
「你知道我們還要做什麼嗎?」托馬索的臉放出光彩,因為他很高興最終超越了皮埃特羅,「我們拒絕酬勞!」
他們又望了一眼項鍊,它一直在那裡,掛在他們的手上。
「你沒有記下那輛汽車的號碼?」皮埃特羅說。
「沒有,怎麼了?你記下了嗎?」
「誰想到過呀?」
「咳!那怎麼辦呀?」
「這,就是一件大麻煩事呀。」
後來,憎恨宛若火苗在他們之間突然重燃起來,這兩人一起說道:「失物招領處,我們把它送到那兒去。」
地平線變得清晰起來,工廠不再僅僅是一個影子了,而是染上了一層騙人的玫瑰色。
「現在幾點鐘了?」皮埃特羅問道,「恐怕我們打卡遲到。」
「今天上午,我們將被罰款,」托馬索說,「老一套,那些人吃喝玩樂,而我們付賬!」
他們兩人都舉起了拿著項鍊的手臂,就像戴著手銬的犯人一樣。他們在手掌里掂量著項鍊的分量,好像兩個人都正想說出:「好吧,我把它交給你了。」不過,誰都沒有說出口;他們之間有著一種無條件的相互尊重,但是他們卻太習慣於爭吵,想讓對方讓出隨便一點兒好處。
他們必須趕快重新騎上自行車,他們還沒有正視這個問題:在能夠上交項鍊,或者不管怎麼說,在決定怎麼做之前,他們兩人中的哪一個應該拿著項鍊呢?他倆繼續沉默地站在那裡,望著項鍊,就好像從它身上能冒出來答案似的。實際上,還真有答案了:把四股珍珠連在一起的小鉤子,在嬉鬧或掉落時,已經開裂了。稍微一擰,它就完全斷了。
皮埃特羅拿了兩股,托馬索拿走另外兩股,那默契就是對項鍊所做出的任何決定,都要首先共同商量。他們把這些珍貴的物件收拾起來,藏在身上,重新踏上自行車,沒有說話,也沒有互相望一眼,在布滿白雲和黑煙直上的天空下,又繼續吱吱嘎嘎地朝著工廠騎去。
他倆剛剛離去,路旁的一個廣告牌子後面就出現了一個男人。此人瘦高個兒,衣著不整;他從遠處仔細察看這兩名工友有好幾分鐘了。他是失業者菲奧倫佐,依靠在郊區的垃圾堆里尋找些有用的東西度日。這類人總是懷揣著職業病般頑強並使人苦惱的希望,就是找到一件寶貝。每天早晨,他都來這片草地上轉上一圈,菲奧倫佐看見那輛汽車開走後,工人們跑下斜坡,撿到了什麼東西。他馬上意識到,在不到一分鐘裡,他失去了一個珍貴的機會,一個一生只有一次的機會。
托馬索是要受到斯塔爾納博士接見的內部委員會的成員。這個托馬索是個聾子,固執、思維方式古舊、精神矛盾,不過,在工廠內部的選舉上,托馬索總能夠選上。他是這個企業中最年長的工人之一,所有的人都認識他,是一面旗幟;即使委員會裡他的工友們一段時間以來,認為也許該有一位更有討論才幹、更見多識廣,也更敏捷的人來坐他的位子,他們也仍然承認他具有傳統的威信這項優勢,因此他們都尊敬他,並且不用他要求就在他的耳邊重複會談之中最為重要的話語。
前一天,一個住在鄉下、時不時來找他的姐妹,為托馬索帶來一隻兔子作為生日禮物,雖然他的生日是在一個月前。自然,那是一隻死兔子,是必須立刻放到鍋里煮熟的。等到星期天把兔子燉好,全家人圍在桌旁吃一頓午飯當然很好,但是也許那時兔子就不新鮮了,於是托馬索的女兒們便馬上把它給燉了,而他的那一份,他則夾在長麵包裡帶到了工廠。
不管午飯有什麼菜——牛肚、魚乾、煎雞蛋,托馬索(他是鰥夫)的女兒們都是把長麵包切成兩半,把菜壓扁夾在麵包中間;他再把麵包放在包里,掛在自行車上,一大清早就出發,開始他工作的一天。但是那一天,那塊塞了兔子肉的麵包,本來應該是對他有心事的一天的安慰,卻沒能放到嘴裡。換衣服準備開會時,他不知道應該把那條該死的項鍊藏到哪裡,所以就想到一個餿主意,就是把它夾在麵包里,放在燉兔肉中間。
十一點鐘,凡蒂諾、克里斯科洛、扎波、奧爾蒂卡,以及所有其他的人,都來通知他,斯塔爾納接受了會談,正在等著他們。於是他們便急急忙忙地清洗、換衣服,然後乘電梯上去了。在五樓,他們等啊,等啊,到了午飯的鐘點,而斯塔爾納博士還沒有接見他們。終於女秘書——一位身段很漂亮、臉像自行車賽冠軍一般難看的金髮女人,走過來說,現在博士不能脫身,他們可以同其他人一起回到車間去,等博士一有空閒,便會再讓人叫他們過來。
在食堂里,所有的工友都屏住氣,在等待他們:「怎麼樣?怎麼樣?」然而在食堂里是禁止談論工會的事情的。「沒什麼,我們下午再回去。」這時到了回去工作的時間:委員會的那些人坐在鋅板桌子前面,急急忙忙地吃上一口飯就回去工作,因為遲到幾分鐘會被記下來。「可我們明天怎麼辦?」其他人從食堂走出去時,這樣問道。「我們一旦開了會,就會告訴你們,我們會決定怎麼辦。」
托馬索從包里取出一顆花椰菜頭、一把叉子、一隻小油瓶,他往一隻鋁盤子裡倒入一點兒油,吃下花椰菜,這時他用手去摸上衣口袋裡塞滿兔肉和珍珠的肥厚的長麵包,因為工友們在場,他不好把東西取出來。想吃兔肉的饞勁發作起來,他咒罵那些珍珠——使他一整天只能吃一頓花椰菜素食,妨礙了他與工友們之間的充分信任,強加於他一個秘密——不過是一個煩惱。
突然之間,在前面,桌子對面,他看見了站著的皮埃特羅,後者在回到車間之前,向他點頭問候。這個高個子站在他面前,嘴裡叨著一根牙籤,一隻眼睛眨巴著,做出一種明顯的示意。托馬索看見皮埃特羅在那裡,吃飽喝足、無憂無慮——至少在他看來是如此——而他呢,卻只吞下了一叉子幾乎吃不飽的煮花椰菜,於是他大怒,鋁盤子都開始在鋅板桌子上震動起來,就仿佛有鬼一般。皮埃特羅聳了聳肩膀,走了。最後的幾個工人也都匆匆忙忙地離開了食堂,托馬索油乎乎的嘴唇緊貼著裝滿酒的汽水瓶子喝了一口,也跑著離開了。
一條大丹麥犬進入了主任的等候室,工人們——全都突然轉身看著門口,以為斯塔爾納博士終於露面了——一部分顯得很高興,一部分則露出敵意。第一部分人把丹麥犬看成自己的同類,一個被關閉起來的健壯自由的生靈,被奴役的同伴;另一部分人則認為它只是統治階級的惡棍,他們的工具或者附屬,他們的奢侈品。總而言之,工人們對於知識分子階層也不時表現出這種矛盾的看法。
相反,丹麥犬古德里安對工人們的反應是保留和無動於衷的,無論他們對它說「漂亮!過來!握個爪子!」,還是對它說「走開!」。它帶著一點兒挑釁的神情,輕輕地到處嗅,平和、緩慢地搖動尾巴,在公司里巡視:長著捲髮和雀斑的奧爾蒂卡——他對一切都熟悉,剛剛走進屋子,就把胳膊肘放在桌子上,拿過來一些桌上的廣告雜誌,他看到了這條狗,便從頭到尾地端詳起來,並且說出關於這條狗的一切信息:品種、年齡、牙齒、毛皮——不值得望一眼,頭頂光禿的克里斯科洛也不值得望一眼,此人凝視遠處,吸著熄滅了的香菸,他像是要踢狗一腳。凡蒂諾從衣袋裡抽出弄皺了的報紙,一份在工廠里禁止閱讀的報紙,在那個時刻,他感覺受到一種外交豁免權的保護,於是就利用那段等待的時間閱讀起來,因為晚上在家裡他會馬上犯困。他看見那條狗,瞪著閃閃發光的紅色眼睛,伸出菸灰色的鼻子,出現在他的一側肩膀上,就本能地——他不常被嚇到——合上一頁報紙來蓋上報頭。古德里安這條丹麥犬來到托馬索跟前,停下了,蹲下來,豎起耳朵、揚著鼻子坐在那裡。
托馬索不是那種善於漫不經心地玩耍的人,無論是與動物,還是與人,都不靈,然而可能由於處在那種明顯的權威環境中,他覺得有必要對這條狗表示溫和的友善,比如說發出嘖嘖聲,或者吹個口哨,可由於他耳聾無法控制,結果那聲音極其尖銳。總而言之,他竭力想重新建立人與狗之間的那種自發的信任,他想起他作為農民的年輕時光,想起鄉下的狗,溫順的長耳獵狗,還有趴在草垛上狂叫的、毛茸茸的惡犬。但是,他立馬發現,在他的那些狗與這條毛如此有光澤、剪得如此整齊,又如此像主子的狗之間存在社會不平等,他因此似乎被嚇住了。他坐著,雙手放在膝頭,腦袋輕輕地左右搖晃,嘴巴張著,宛若在不作聲地吠叫,請這條狗作出決定,從那裡離開。然而,古德里安卻停在他面前,先是一動不動,但氣喘吁吁,最後竟把鼻子伸向了這個老人的大衣的一角。
「你原來有一個朋友,在主任的辦公室里,托馬索,你可從來都沒有對我們說過呀!」工友們跟他開著玩笑。
但是托馬索臉色蒼白;在那個時刻他明白了,這條狗是嗅到了燉兔子肉的味道。
古德里安開始進攻了。他把一隻爪子搭到托馬索的胸脯上,幾乎將他連同椅子掀倒,用舌頭舔他的臉,塗了他一臉口水,而這個老人,為了將它轟走,便做出扔石頭的手勢、瞄準鶇鳥的姿勢、跳過溝渠的架勢,然而那條狗卻不明白這些動作,或者說它沒有落入圈套,它不放開老人,而是仿佛突然來了興致,它跳起來,甚至把前爪搭到這個工人的肩膀上,始終把它的鼻子伸向他上衣口袋的方向。
「好傢夥,走開,快點兒,走開!快點兒,好傢夥,你這個混蛋!」托馬索嘟嘟噥噥地說,他的眼睛裡充滿了血絲,而古德里安呢,正在興奮時,卻感到身體的一側突然挨誰踢了一腳。於是它露出牙齒,猛撲過去,跳到人臉的高度,猛地咬住大衣的衣角,並往上拽。托馬索勉強來得及在狗撕破他的衣裳之前,拿出他的長麵包。
「你看呀,一個麵包!」工友們說道,「好樣兒的,你把午飯留在衣袋裡,我敢肯定,狗都得跟在你後頭!你若是剩下的話,把它給我們吧!」
托馬索儘可能地抬起他的短胳膊,竭力想從丹麥犬的攻擊中挽救出他的麵包。「你放開它吧!反正你也擺脫不掉它!鬆開它算了!」工友們這樣說著。
「傳過來!傳給我!你為什麼不傳過來?」克里斯科洛說道,同時他還拍著手,準備馬上抓住它,就像籃球運動員一般。
然而托馬索卻不給。古德里安跳得更高了,它把長麵包叼在嘴裡,跑到一個角落裡蜷縮下來。
「托馬索,讓它去吧,已經如此了,你還想怎樣?別最後讓它咬了你!」工友們說道,但是老人蹲在丹麥犬旁邊,試圖跟這條狗講道理。
「他現在要幹什麼?奪回吃了一半的麵包?」工友們問道。這時,房門打開了,女秘書又出現了:「大家想進來嗎?」所有的人都急忙跟上了她。
托馬索故意走在他們的後頭,但他根本就不甘心這樣扔掉那條項鍊。他想讓狗跟進來,後來他又想到,讓狗嘴裡叼著項鍊出現在斯塔爾納的面前,會更加糟糕,於是他又俯下身子對狗悄悄地說(企圖扭曲憤怒的面孔,裝出毫無用處的怪誕微笑):「好傢夥,過來,這邊來,你這個可惡的畜牲,來這兒!」
房門又關上了。在等候室里,沒有一個人了。狗把它的獵物叼到了一把扶手椅後面的角落裡。托馬索絞著手,他的痛苦與其說是由於丟失了項鍊(他不是老說它沒有什麼價值嗎?),還不如說是因為要在皮埃特羅面前感到愧疚,要向他講述事情是如何發生的,還要為自己辯護……因為現在他不知道怎樣從那裡抽身,因為他正在在別人看來如此愚笨和無法理解的狀況下浪費時間……
「我從它那兒奪回來!」他決定了,「如果它咬我,我就要求賠償損失。」隨後他趴在地上,在那把扶手椅的後面,把一隻手伸向了狗的嘴巴。但是那條狗,被養得膘肥體胖的,又受過它主人的見機行事訓練,沒吃那塊麵包,而只是從一邊輕輕地咬它,也沒有像食肉動物那樣兇殘地想要撕碎食物;相反,它表現出貓科動物的偏好,在玩弄東西,對於一條如它一樣強壯的成年狗來說,這是一個相當嚴重的退化跡象。
委員會的其他人並沒有注意到,托馬索沒有跟隨著大家。凡蒂諾在發言,當他說到「我們當中有些白髮人把他們生命中三十多年的光陰都奉獻給公司,在這裡出席的有……」這一點時,他本想指一下托馬索,他先指向右側,又指向左側,這時大家才發現,托馬索並不在場。難道說他身體不舒服嗎?克里斯科洛踮起腳尖轉身走到他們先前所在的房間裡去找他。他沒看見任何人。「他可能累了,可憐的老人,」他這樣想的,「可能他回家了。沒關係!反正他也耳聾!不過,他本該說一聲的!」他又回到委員會,沒有想到望一下扶手椅的後頭。
老人和狗蜷縮在那裡,正在較勁;托馬索的眼睛裡含著淚水,而古德里安則露出牙齒,擺出狗的微笑。托馬索的固執堅持有一個明確的依據:他相信,古德里安是愚笨的,他認為,順從它將是一種恥辱。實際上,他利用它的貓科動物的自信勁兒,成功地擊中了麵包,上邊的半塊飛了起來,狗朝著飛起來的那半塊跳去,於是托馬索就抓到了夾著珍珠和兔肉的另外一半。他抓住項鍊,清除了纏在珍珠中間的兔肉,把它塞進了衣服口袋裡,他很快想到狗只咬了長麵包的邊緣,並沒有達到裡面的填料,便把免肉放進了嘴裡。
後來,他又踮著腳尖,走進了斯塔爾納博士的辦公室。他臉色深紫,嘴裡滿含東西,吹著又高又響的口哨,他加入到向他投去斜視懷疑目光的工友們中間。吉傑·斯塔爾納,在凡蒂諾做報告的過程中,目光沒有離開桌上的報告,好像正全神貫注於數字上,這時他聽到一種響聲,仿佛是某個人正在他附近吃東西。他抬起眼睛,看見面前多了一張此前沒有見過的面孔;滿臉皺紋,臉色發紺,兩個睜大了的、滿布血絲的黃眼球,怒氣沖沖,感覺遲鈍,蠕動嘴巴咀嚼著東西,發出一種憤怒的頜骨活動的響聲。他被此景攪得如此心煩意亂,以至於又重新把目光落在數字上,甚至不敢再抬起頭來了,他不明白為什麼那個男人可以走進來,在那裡當著他的面吃東西,他試圖把那人從頭腦里驅除出去,以便準備智慧而精力充沛地應對凡蒂諾的報告,但是他已經意識到,他的大部分把握都煙消雲散了。
翁貝塔夫人每天夜晚在躺下之前,都要用含維生素的黃瓜霜塗抹臉蛋。在度過一個不眠之夜以後,那天早上她倒在床上,她想不起來是怎麼回事,臉上沒有塗黃瓜霜,沒有按摩,沒有做抗腹部皺紋的練習,總而言之,沒有完成她通常所做的全套美容儀式,這只能讓她睡得不安寧了。她把那短短几小時的睡眠中所遭受的不安、頭疼、嘴巴苦澀不是歸咎於喝下了大量的酒精飲料,而是歸咎於忽略了上述那些操作。只有遵循美容規則的仰臥習慣,才能夠讓她這種休息時的不安寧以和諧的形式表現出來,並且始終——她對此認識得十分清楚——對想像中的觀察者具有誘惑力,就好像通過弄皺的床單所表現的那樣。
在那種朦朧和不適之中,在那種對被忘記的事物的意識之中,她有一種不十分清晰的警覺。就是說,她走進家門,把狐皮外衣扔到一把扶手椅上,脫下晚禮服……但是在記憶的空白處,有一件事讓她感到不安:項鍊,那條她本該看得比她的柔軟又光滑的脖頸本身更為珍貴的項鍊,她壓根兒就想不起來摘下了,更想不起來把它放回梳妝檯的秘密抽屜里了。
她從床上爬起來,把被單一掀,穿著薄紗裙,披頭散髮,穿過房間,看了一眼放換洗衣物的屜櫃、梳妝檯、任何她可能放下項鍊的地方。她快速地照了一下鏡子,嘴角流露出對自己沮喪神情的不贊成,她又打開一對抽屜,又在鏡子裡照照,希望最初的印象錯了,她走進浴室,凝視著擱板,接著穿上輕便女上衣,察看在牆壁上洗臉池上方的鏡子裡、在旁邊的大鏡子裡,自己是什麼模樣,她打開秘密抽屜,又把抽屜關上,她弄亂了頭髮,起初是盲目地,後來則是帶著某種滿意的心情。她丟失了一串四股珍珠項鍊。她奔向電話。
「幫我找一下建築師……恩里科,是的,我已經起床了……是的,我很好,不過,你聽著,項鍊,珍珠項鍊……我們從那兒出去時,我還戴著,我肯定當時還在……可是現在沒了……我不知道,是的,我好好地找過了……你不記得嗎?……」
恩里科,那天到工作室晚了,還瞌睡著(他只睡了兩個鐘頭),緊張不安,心煩意亂;旁邊有個年輕的設計師,假裝摹描一個設計方案,正在那兒伸長了耳朵聽著;香菸的煙霧刺激著恩里科的眼睛,他說道:「好吧,你讓他再給你買一條……」
回答他的是電話聽筒里的尖叫聲,這聲音讓那位設計師也跳將起來。「難道你瘋了嗎?那可是我丈夫不讓我戴的那一條,你明白嗎!是那條值……不,我不能在電話里說出來!你拉倒吧!就算他只是知道我戴著它到處炫耀,也會把我趕出家門!如果他再知道我把它弄丟了……他得殺了我!」
「你知道,也可能在汽車裡。」恩里科說,她也因為這迷惑人的話語而平靜下來。
「你這麼認為?」
「是的。」
「那你是否記得我當時戴著它?……那你記得我們,在某一個地方,下了車……那是哪裡?」
「你想讓我記得什麼……」恩里科說,他一隻手捂住了臉,以極其厭煩的心情又想起了那個地方,她曾跑到下面的灌木叢中,他倆打鬧了一番,他思量著,那條項鍊極有可能是掉在了那裡,他已經感到要去尋找、要一寸一寸地去搜索那一大片荒地的煩惱。他有點兒噁心。「你放心好了:它那麼大,是可以找到的……你看一下汽車裡吧……車庫的那男人信得過嗎?(那輛汽車是她的。車庫也是她的。)」
「是的。利昂納跟我們許多年了。」
「那麼,馬上給他打電話,讓他看看。」
「如果沒有呢?」
「你再給我打電話。我到那下面去找。」
「親愛的,寶貝兒……」
「是的。」
他掛上了電話聽筒。項鍊。他嘟囔了一句。天曉得它值幾百萬。翁貝塔的丈夫現在入不敷出。好事。這可以引出一件好事。他在紙上畫了一串四股項鍊,填上一顆一顆的珍珠。他必須堅持睜著眼睛。他把珍珠畫成眼睛,每一隻眼睛都有虹膜、瞳孔、睫毛。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他必須去那片草地上尋找。翁貝塔,你要立刻給他打電話。想想看,如果它是在汽車裡呢?「那個工作,你要繼續自己做下去,」他對設計師說,「我還得再出去一趟。」
「您去找經理?請記得那件事……」
「不,不是,我去鄉下。摘草莓。」他用鉛筆填滿了項鍊,讓它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草莓,還帶著萼片和葉柄。「你看,一個草莓。」
「總是找女人,工程師。」那個小伙子譏笑道。
「該死的。」恩里科說了句。電話鈴響起來了。「就是呀,什麼都沒有。你冷靜些。我現在就去那兒。你囑咐車庫的那人什麼也別說了嗎?對他什麼也別說,什麼人來著,對陛下!好的。是,我記得那個地方……然後我給你打電話……再見,你放心好了……」他又掛上了電話,吹著口哨,穿上外套,走出去,跨上了低座小摩托車。
這座城市在他面前展開了,如同一隻牡蠣,宛若一片清澈的大海。當一個人年輕時去一座城市,尤其是騎得飛快的時候,會發生這樣的情形,他看見城市突然在面前展開了,儘管它已如此熟悉、日常,仿佛看不見了似的。這就是青春的滋味:這是恩里科,這位過早抱有懷疑態度的建築師,還保留著他青春的唯一情趣。
就這樣,尋找丟失的項鍊變成好玩兒的事,而不是像他從前所認為的那樣令人討厭了。也許恰恰因為項鍊對他來說,意義如此微小。如果找到了,那麼很好;如果找不到,那就忍耐點兒吧:翁貝塔的悲劇是有錢人的悲劇,估價越高,問題越小。
再說,對於恩里科來說,又有什麼真是重要的呢?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現在他正無憂無慮無畏地在其中騎車的這座城市,曾經對於他來講是苦行僧的床鋪,從每個角度瞥上一眼,都是尖叫、跌落、尖釘:舊房子、新房子、平民的建築群、貴族的宮殿、工地的廢址或是腳手架,這座城市對於他來說,曾是許多問題的一片森林:「風格」、「作用」、「社會」、「人類限度」、「房地產的投機倒把」……現在他正以同樣的自滿的歷史嘲諷目光掃視著新古典主義風格,掃視著自由,掃視著二十世紀,他正以自然現象觀察者的客觀態度察看著不衛生的破舊民居、新蓋的摩天大樓、符合要求的工廠作坊,以及沒有窗戶的牆上黴菌形成的花飾。他不再聽到如同耶利哥號角一樣的鳴響,這種聲音曾陪伴著他的腳步,宣稱他要懲罰資產階級可怕的罪過,他要破壞並重建一個更好的社會。在那些日子,遊行的工人舉著標語、後面尾隨著一長串推自行車的人,充塞了朝政府去的道路,恩里科加入了他們的隊伍,而在那平庸的人群上面,他覺得好像飄浮著白色和綠色的幾何狀雲彩,那是「未來城市」的形象,是他希望為他們這些人建造的。
恩里科,在那些歲月里,曾經是一個革命者:他期待著無產階級取得政權,並把城市建設這個工作委託給他。但是無產階級遲遲未能獲勝,群眾又不贊成恩里科對禿牆和平頂的執著熱情。這位年輕的建築師開始經歷所有熱情都減退的既嚴酷又危險的時期。為了表現他的嚴謹風格,他發現了另外一條道路:把這種風格應用於為那些名不副實的億萬富翁設計海邊別墅。那也是一場戰鬥:從內部對敵人迂迴包圍。為了鞏固他的地位,必須設法成為時髦的建築師;恩里科必須開始嚴肅地考慮「職業發展」問題;怎麼仍然騎著低座小摩托車到處跑呢?現在除了想謀得有錢可賺的工作,不管什麼樣的工作,他已經不再在意任何事情了。「未來城市」的計劃被捲起來放在他工作室的角落裡,已經發黃了,時不時他尋找一張草圖時,某些計劃會被翻出來,它的背面畫著建築物的外表面草圖。
那天乘著低座小摩托車經過郊區的街市時,恩里科沒有拾起他對髒亂的工人經濟公寓房的舊思,而是像一隻小鹿尋找嫩草一樣,在大風之中嗅著建築工地的味道。
那天上午早些時候,他開著翁貝塔的汽車,要去看的正是一片工地。他們從聚會出來,她喝醉了酒,不想回家。帶我去這兒,帶我去那兒。恩里科一段時間以來,一直有個想法:既然到處轉呀轉呀,他很想到他所知道的一個地方去看一眼,在那個時間,那裡沒有任何人,他可以弄清楚這片地的可能性。那是翁貝塔丈夫的地產,在一座工廠的周圍。恩里科希望,通過她的支持,能承包一個大建設項目。在去那裡的途中,翁貝塔就要從行駛著的汽車裡跳下去。他們吵架了:她耍酒瘋耍到從未有過的程度。「現在你把我帶到哪兒去?」她啼哭著說。恩里科回答:「去你丈夫那兒。你讓我受夠了。我把你帶到他工廠去。你沒有看到我們正是往他那兒去嗎?」她低聲地唱著不知什麼曲子,然後就打開車門。他馬上剎住車,她跳下去了。就這樣,她丟失了項鍊。現在,要想重新找到它:只是一句空話了。
在他的腳底下,伸展著一個荒蕪的、荊棘叢生的斜坡。他知道現在是在那天上午所在的同一個地點,只因為積滿塵土的、沒多少人走過的道路保留著汽車剎車時的痕跡:除此之外,四周的景象是亂七八糟的,地籍冊上的標註「地況不明」,在恩里科的頭腦里,從未具有如此準確和隱約使人痛苦的意思。他在周圍移動了幾步,目光穿過灌木的干樹枝,投射到下面亂草蓬蓬的土地上:他一踏上這貧瘠的、留不下痕跡的、散落著垃圾的、不可捉摸而模糊不明的、有著一道蝸牛黏液般慘白光亮的地面時,就感覺不到冒險的趣味了,這就好像是一個人被一種冰冷、醜陋或是不舒服的感覺所俘虜時,就會緊縮身體後退一樣。從他醒過來時就一浪接一浪地襲來的噁心,現在攫住了他。
他開始搜尋時,實際上早已經確信,他什麼也找不到。或許他應該事先制定一套嚴格的方法:確定翁貝塔可能活動過的空間,再把那個空間劃分成一些區域,然後再一寸一寸地去探察。然而,這一切好像如此徒勞無益和毫無把握,於是恩里科繼續無章無序地走著,幾乎不去費力移開小樹枝。當他抬起眼睛時,他看見了一個男人。
那個人雙手抄著衣袋,站在那片地中,灌木叢齊膝高。他應該是靜悄悄地靠近的,恩里科不明白他是從哪裡來的。此人瘦高個兒,像鸛一般瘦削;他頭戴一頂舊軍帽,兩側懸垂著獵犬耳朵一樣的護耳,上衣也是軍裝式樣的,肩部已經破爛。他站著不動,似乎在等待他。
實際上,他等了好幾個小時了;從恩里科意識到他應該來之前。這人是失業者菲奧倫佐。看見那兩名工人在他鼻子底下撿走那個可能是寶貝的東西的惱火平息之後,他對自己說,他必須留在那裡不動。遊戲無論如何都還沒有結束:假如那條項鍊當真是珍寶,那麼遲早丟失它的人要回來尋找它;一件寶物命運未卜時,總會存在著得到它的希望。
建築師,看到那裡站著一個陌生人,便又小心起來。他停下腳步,點燃了一根香菸。恩里科又重新開始對這件事產生興趣。他,恩里科,是那個類型的人之一,他們認為自己為事物和思想奠定了基礎,但他們的生活除了與他人的變化不定、錯綜複雜的關係之外,再沒有別的指導原則;他們面對廣闊的自然,面對事物的安全世界,或者面對合理思想的秩序時,便迷失了;只有聽聞潛在對手或者朋友的活動時,才能重拾信心;就這樣,儘管有許多計劃,這位建築師既沒有為他人,也沒有為自己建造過任何東西。
望見菲奧倫佐之後,為了查明他的行動,恩里科繼續俯著身子,順著一條向那人靠近,而又不大可能碰到那個人的直線尋找。那個人,過了一會兒,也移動起來,路線將要經過恩里科走的路。
在相距一步之遙的地方,他倆都停住了。失業者有著一張鳥一般乾瘦的面孔,上面長著斑斑點點的、不整齊的鬍鬚。是他首先講話的。
「您在尋找什麼東西?」他說道。
恩里科把香菸叼在嘴邊上。菲奧倫佐則吸著自己的氣息,寒冷空氣中的一小朵濃雲。
「我在找……」恩里科漫不經心地說道,同時比畫著四周。他在等待另外一位亮出身份。他想:「他如果找到了項鍊,將試探我,以便明白它值多少錢。」
「您是在這兒丟失的嗎?」菲奧倫佐問道。
恩里科馬上說道:「什麼東西?」
另外一位停頓了一會兒,然後說:「您正在尋找的那東西。」
「您怎麼知道我在尋找東西?」恩里科很生硬地問道。這時,他在考慮是用「你」這個警察對穿著襤褸的人所使用的恫嚇的訓斥語,還是用「您」這個平等和正式的城市文雅用語,哪一個更為合適;最後,他用決定「您」,因為它能把壓力和願意談判的混雜情緒表達得更好一些,而這種情緒是他要建立的他們的關係的基調。
那男人思索了一會兒,又呼出一團氣,轉身做出走人的姿勢。
「他自認占了上風,」恩里科心裡想著,「莫非他真的找到了嗎?」當然了,現在陌生人是占了上風:輪到恩里科走下一步了。他叫道「嘿!」,並遞過香菸盒來。那男人轉過身子。「抽菸嗎?」恩里科問道,香菸盒遞過來,但身子並未動彈。男人退回來幾步,從香菸盒裡取出一支菸捲,在用指甲抽出香菸的時候,他嘟噥了一句什麼,像是感謝。恩里科又把香菸盒放進了口袋,取出打火機,他試了一下,慢條斯理地為那男人點著了香菸。
「首先您要告訴我您在找什麼,」他說,「然後我再回答您。」
「野草。」那男人說,指著放在馬路邊上的一個筐子。
「給兔子吃?」
他們又走上斜坡。那男人把筐子拿到手裡。「給我們自己吃。」他說,並走上了馬路。恩里科騎上低座小摩托車,開動起來,在他的身旁慢慢行駛。
「這麼說,您是每天早晨都來這邊挖野菜,是嗎?」他想說的是:「這兒在某種程度上是您的王國,不是嗎?這兒落下一片葉子,您都能發覺!」但是菲奧倫佐卻搶在他的前頭說:「這是公共用地。」
十分清楚,他明白了那人的把戲,他找到項鍊與否,都不會說出真話。恩里科決定亮出自己的底牌:「今天早晨有人在這兒丟了一件東西,」他說,同時停住了腳步,「您揀到了嗎?」然後他沉默下來,等待著另外的那位問「什麼東西?」。實際上,那人終於問了,但他先考慮了一會兒;這會兒太長了。
「一條項鍊。」恩里科說,面帶那種提及不太重要的事情時的神情撇了撇嘴,與此同時他比畫著,就好像展開一根繩子、一個蝴蝶結、一條孩子戴的小鏈子。「那是一個紀念品,我們很看重。因此,請您把它給我,我會付錢給您。」說著他伸手掏錢包。
失業者菲奧倫佐伸出一隻手,就仿佛在說:「我沒有撿到它。」但他留神沒有說出來,他伸出去的手就停在那裡,卻說道:「在這中間尋找一件東西,這是個累活兒……恐怕得好幾天時間。這片地很大。不過,我們可以著手找找看……」
恩里科又把手放在了車把手上。「我原以為您已經找到了呢。很可惜。耐心點兒吧。我更為您感到遺憾。」
這個失業者扔掉了菸頭。「我叫菲奧倫佐,」他說,「我們可以達成一致。」
「我是建築師恩里科·普雷。我肯定我們會認真地去做。」
「我們能夠達成一致,」菲奧倫佐重複了一遍,「一部分是給每日工作的,一部分是交出物品時,如果找到的話。」
恩里科突然轉過上身,儘管他還在走動,他不知道自己是要抓住對方的制服上衣,還是只想檢驗一下對方的反應。事實是:菲奧倫佐無意自衛地停下了腳步,被拔了毛的瘦鳥似的臉上現出嘲諷神情。在恩里科看來,在那件皺巴巴的窄小上衣的口袋裡,不可能裝著四股珍珠項鍊:假如這個人知道項鍊的某些事情的話,天曉得他會把它藏在哪裡。
「你想花多長時間去搜索那片地?」他問道。人稱已經變成了「你」。
「是誰對您說它還在地里呢?」菲奧倫佐說。
「如果沒在地里,那就在你家裡。」
「我家在那兒,」這個男人說,他指著馬路的外面,「您來吧。」
剛出城的地方,散落著一些經濟公寓,在霧蒙蒙的地里,彼此背向,那裡就是菲奧倫佐的地盤的盡頭。在靠近邊界的地方,就像通常坐落著最遙遠王國的首都一樣,那是他的家。許多的歷史事件和大變遷一起造就了它:一半已經毀壞的低矮磚牆,曾經是一個古老的軍隊馬廄,後來由於騎兵的衰落而被廢棄了;土耳其式的廁所以及牆上擦不掉的字,是因為隨後它被作為軍隊的軍械庫使用;一扇裝了鐵欄的窗戶是一個不詳的提醒,它曾經在內戰時期當過監獄;為了把最後一個排的勇士從中趕出,人們點燃那場幾乎毀壞了它的大火;地板以及管道屬於這樣的時代,起初是傷者的露營地,後來又成為難民營;隨後在冬季一次對木柴、瓦片和磚頭的長時間搶劫中,它又遭到了拆毀;直到最後,菲奧倫佐一家,才帶著床墊和家具,被從最後的住處驅趕出來,來到了這裡。他從附近找來一個被炸得捲曲的破舊金屬簾門,替換下一半屋頂,這成就了這房子的最後樣子。就這樣,菲奧倫佐、他的妻子伊內絲,以及活下來的四個孩子,又重新有了一個家,在這裡,他們得以把親戚們的照片和家庭的稅費收據掛在牆上,並且得以等待他們的第五個孩子降生,懷著他能存活下來的希望。
如果誰非要說從這個家庭在這裡定居下來之日起,這房子的外貌變好了許多的話,那是因為菲奧倫佐住在它裡面的精神狀態更類似於躲進天然山洞的原始人,而不是勤勞的海難倖存者或者開拓者,後者會努力在自己周圍重建他落於其後的家鄉的某些文明。關於文明,菲奧倫佐所能期望的只是他周圍的這些,對他而言,文明充滿敵意,是一個禁區。在被解僱之後,他很快就忘卻了自己曾經掌握的那點兒微不足道的技能——銅管拋光手藝,而在後來也沒有延續多久的泥瓦工作中,他的手變得笨拙起來;他的家庭需要勞力來維持,而他卻與貨幣的大流通隔絕了,他很快就退回了歷史的進程:他已經失去了這樣的觀念,即需要的東西可以建造、可以耕種、可以製作,而只是注意能夠收集或者獵取的東西。
對於菲奧倫佐來說,這座城市已經變成了他不能成為其中一分子的世界,這正如獵手不會想到變成森林,而只想從它那裡獲取一頭野物、一顆成熟的漿果、一個避雨的藏身之處而已。這樣一來,對於這位失業者來說,城市的財富就在於小商販們拆卸貨攤後,留在街區市場石砌馬路上的菜幫子;在於裝飾有軌電車軌道的可以食用的野菜;在於可以一塊一塊地鋸下來當柴火燒的公共長凳的木頭;在於黑夜裡進入公共區域,卻再也不會從那裡跑回去的發情的貓兒們。對於他來說,整座城市是二手或者三手的,丟棄的、半截埋葬的、充滿排泄物的,由破底鞋子、菸頭、雨傘骨架組成。在這沾滿灰塵的財富的最底層,也可以找到一個存在著供應和需求、投機倒把、囤積居奇的市場。菲奧倫佐賣的是空瓶子、破衣服、貓皮,這樣他還可以短暫地參與貨幣的流通。最為辛苦,然而又最有錢可賺的是挖礦者的那種活兒,他們在某個工廠下面的陡坡底部挖掘,在加工廢棄物中尋找廢鐵,有時候,在一天之中,他們便會挖出好幾公斤,每公斤值三百里拉。城市自有它的季節和收穫期:在選舉活動之後,牆上貼滿一層層的宣傳畫,需要用一把舊刀,像刮魚鱗般地使勁鏟下來;孩子們也會過來幫忙,他們把各種色彩的紙片裝滿大口袋,再讓廢紙回收商用貪得無厭的秤去稱重量。
在這些以及其他的搜尋過程中,老大和老二跟著菲奧倫佐。在那種生活中長大的他們想不出其他的可能性,他們野性而貪婪地在郊區奔跑,追逐老鼠並和它們爭搶食物和玩具。而伊內絲則形成了一種母獅的思維方式;她不從老窩移開一步,舔著新生兒,她已經失去了收拾整理和保持清潔的家庭主婦的習慣,貪婪地撲向自己的男人和兒子們帶回家裡的戰利品,她有時還把一層層的鞋面拆開,當碎布賣給修鞋匠,或者把菸頭裡面的菸絲刮下來,幫著讓這些收穫的物品變成可以賣出去的東西;雖然她在飢餓中生活,卻長得矮胖,並且以她的方式,顯得很平靜。另外的世界,襪子和電影的那個世界,再也沒有用廣告海報呼喚過她,對她來說,這些海報不再表達任何可以理解的東西,而只是難以辨認的巨大字畫而已。她穿著白色的婚紗,與菲奧倫佐在結婚當天所拍攝的照片,她每天仍要擦掉玻璃相框上的灰塵,但她已經不知道那照片是她的還是她曾祖母的了。風濕病使她養成了既使在沒有病痛時也總要躺下的習慣。大白天她躺在搖搖晃晃的床上,嬰兒在身邊,她望著暗沉的、布滿雲霧的天空,並開始哼唱一段古老的探戈舞曲。就這樣,走進茅舍的時候,恩里科聽見她在唱歌:他越來越不明白了。
他以專家的眼光觀察著歪斜、扭曲的屋頂,還有留有火災後所形成的斑塊的牆壁那不規則的稜角。也許在海邊別墅里也會有一兩樣這種效果。他應該記在心裡。他回憶起有一次他在一個城市規劃大會上的講話:「同事們,我們將踏上行程,但不是從樓房,而是從陋室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