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說「餵」之前 · 遠離家鄉的愛情
有時,一輛火車在海濱設有保護欄的海岸上開走了,而在那輛火車上就有離開的我。因為我不願意留在充滿睡意和遍布菜園子的我的家鄉,像坐在大橋的欄杆上的山裡男孩子那樣,來辨認外地汽車的牌照。我走了,故鄉再見。
在世界上,除了我的家鄉,還有其他的城市,有的在海邊,其他的——不知道為什麼都消失在平原的深處——在火車經過的道邊,不知道這些火車是如何氣喘吁吁地在村和村之間兜兜轉轉之後到達的。我時不時地下車到這些城市中的一座里,我總是帶有一種缺乏經驗的旅行者的神情,口袋裡塞滿報紙,而眼睛則受到沙塵的刺激。
夜間我躺在新床上,關掉電燈,聽火車的聲音,然後我想起我在家鄉的房間,在深夜它十分遙遠,看似不可能的是兩個相距如此遙遠的地方能在這同一時刻存在。我不十分清楚,睡著了。
早晨,在窗戶外面,有許多可以探索的:如果是熱那亞,那麼就有往上往下的街道,有高處和低處的房子,有從一邊刮向另一邊的風;如果是都靈,那麼從小陽台的欄杆探頭望去,街道筆直、沒有盡頭,兩排樹木逐漸消失在遠處白色的天空中;如果是米蘭,房屋就在霧氣騰騰的田野里背向著你。還應該有其他的城市以及其他的事物,有待去探索:有朝一日,我將會去那裡看一下。
不過,在每一座城市裡,房間永遠是相同的,看樣子好像「女房主們」剛剛知道我來到,就把房間一個城市一個城市地送了過去。大理石洗漱台上我的刮鬍工具也好像是在我到來時被發現的,而不是我放上去的,它們帶著必然性,不像是我的東西。我可以在一個房間裡居住幾年,以後在完全一樣的其他房間裡再住上幾年,卻無法感到它是我的,無法留下我的痕跡。這是因為手提箱永遠是準備再次出發的,沒有任何一座義大利的城市是好的,在任何城市裡都找不到工作,在任何城市裡即使找到工作也不能使人滿意,因為永遠都有另外一座城市,你希望有朝一日到那裡去工作。這樣一來,東西放在抽屜里的樣子,永遠像放在旅行包里,準備再次打包。
幾天、幾個星期過去了,一個姑娘開始來到房間。我或許可以說,總是同一個姑娘,因為開始時,姑娘們都是一樣的,是陌生人,你通過一種既定的方式來和她們交流。你必須和這個姑娘度過一點兒時間並做許多事情,才能明白來龍去脈;於是便開始了大發現的環節,愛情真正的,也許還是唯一振奮人心的環節。然後又過去了一些時間,和這個姑娘又做了許多事情,你這才發現,其他的姑娘也是如此這般,我也是如此這般,我們大家都是如此這般,她的每一個動作都好像被幾千面鏡子重複似的。再見,姑娘。
第一次一個女孩子來找我,我們姑且叫她瑪麗亞米蕾拉,整個下午我做成的事都很少:我繼續閱讀一本書,後來我發現,我翻閱了二十頁,但看到的字就像圖像一般;我寫字,但我只是在白紙上塗鴉,而所有的塗鴉成了一頭大象的圖案,我又給大象填色,最後它變成了一頭猛獁。於是我為這頭猛獁而發怒,我把它給撕毀了:可能每一次都是一頭猛獁,寶貝。
我撕毀了猛獁,門鈴響了:是瑪麗亞米蕾拉。我在女房東從廁所的窗戶欄杆探出頭大聲喊叫之前,跑著去開門,否則瑪麗亞米蕾拉會給嚇走。
女房東有一天將會被小偷們勒死:這是註定的,我們什麼也做不了。她以為在小偷按響門鈴時,不去開門,不從廁所的窗戶欄杆問「是誰?」,就可以避免事情發生了,但這是一種徒勞的防範,印刷工已經排好了標題:「女房東阿黛萊德·布拉蓋蒂被不明兇手勒死」,正等待著確認拼版呢。
瑪麗亞米蕾拉正等在半明半暗處,戴著一頂飾有絨球的海員帽,嘴巴是心形的。我打開大門,她剛剛走進來,就已經準備好了一大通要講的話,一篇隨便什麼內容的話,因為必須毫不間斷地講下去,與此同時,我領著她穿過黑暗的走廊,一直來到我的房間。
應該是一通很長的話,為的是不會困在我的房間裡、不知道再說些什麼。房間裡沒有可以立足的地方,髒亂極了:金屬床頭,小書架上擺著不熟悉的書籍。
「瑪麗亞米蕾拉,你來從窗戶往外看看。」
窗外是一扇大窗,裝著齊胸高的欄杆,但沒有陽台,在兩段樓梯上面,好像要登上去再登上去一樣。外面,是一片微紅色的瓦的海洋。我們凝視著周圍一望無際的屋頂,低矮的大煙囪頂部不時噴出縷縷輕煙,屋檐上圍著古怪的欄杆,沒有任何人可以從那兒探出頭去,破敗的房屋頂上用矮牆圈出空地。我把一隻手搭放在她的肩上,一隻腫脹的手,我幾乎感覺不到它是我的手,就仿佛我們是透過一層水在接觸對方。
「你看夠了嗎?」
「夠了。」
「下去。」
我們下去了,關上門。我們現在在水下,以模糊的感覺摸索著。猛獁在房間裡遊蕩,人類古老的恐懼。
「說吧。」
我摘下她的海員帽,扔到了床上。
「不。反正我現在要走了。」
她把帽子重新戴在頭上,我奪下來,扔到空中,飛了,現在我們互相追趕,咬著牙嬉鬧,愛情,這就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愛情,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又抓又咬的願望,還有拳頭打在肩膀上,然後再來一個極其疲倦的吻:愛情。
現在我們面對面地坐下來吸菸:香菸在我們的手指中間巨大無比,就像在水下拿著的物件,沉沒的大錨。為什麼我們不快樂呢?
「你怎麼了?」瑪麗亞米蕾拉問道。
「猛獁。」我說道。
「那是什麼?」她問。
「一種象徵。」我說。
「什麼東西的?」她說。
「無法知道是什麼東西,」我說,「一種象徵。」
「你看,」我說,「一天晚上,我和一個姑娘坐在一條河的岸上。」
「叫什麼名字?」
「那條河叫波河,那個姑娘叫恩麗卡。怎麼了?」
「沒什麼:我想知道你從前和誰在一起過。」
「好吧,我們坐在長著草的河岸上。那是秋天,是晚上,河岸已經黑了,從河面過來兩個站著划槳的男人的暗影。城裡亮起了燈,我們則坐在河的對岸,我們身上有著那種叫作愛情的東西,那種粗野的彼此發現和尋找,那種對彼此的品嘗,你知道的,愛情。我滿心憂鬱和孤獨,那天晚上在河岸上,還有他們的暗影,對新愛情的憂鬱和孤獨,對過去愛情的憂鬱和懷念,對未來愛情的憂鬱和絕望。唐璜,悲傷的英雄,古老的宣判,在他身上只有悲傷和孤獨,別的什麼都沒有。」
「跟我也是這樣嗎?」瑪麗亞米蕾拉說。
「現在,你講幾句話看看,你講幾句你所知道的看看?」
我開始憤怒地大聲嚷嚷;有的時候,你講話,你聽到的就像回聲,你會發瘋。
「關於這些事情,你想讓我說什麼?你們男人,我弄不明白。」
是這樣的:女人們聽到的關於愛情的一切都是錯的。她們聽到
過各種事情,但都是錯的。還有不準確的經驗。但是,她們永遠都相信聽到的,而不相信經驗。因此,她們的想法那麼錯誤。
「我但願,你看,我們姑娘們,」她說,「男人們:是我們做小女孩子時,閱讀的東西,聽說的東西。我們所知道的就是,那是比一切都更加重要的,是一切的目的。然後,你看,我注意到,永遠也達不到那個,真正達到那個。它不是比一切都更加重要。我希望它並不存在,一點兒也不存在,但願可以不考慮它。你總在期待它。或許應該成為母親,以便明白一切的真正含義。或成為妓女。」
就是了:很棒。我們大家都有自己的秘密解釋。只要說出你的秘密解釋,她就不再是個陌生人了。我們蜷曲著躺在一起,就像兩隻大狗,或者兩個河神一樣。
「你看,」瑪麗亞米蕾拉說,「也許我害怕你。可是我不知道躲藏到哪裡去。地平線上是沙漠,有的只是你。你是大熊和洞穴。因此現在我蜷縮在你的懷抱里,以便讓你保護我不害怕你。」
然而,對於女人們更容易。生命在她們的體內流淌,大河,在她們的體內,她們是延續者,確定的和神秘的大自然,在她們的體內。從前存在過「偉大的母系社會」,各族人的歷史就仿佛植物的歷史在流淌著。後來是雄蜂的驕傲:一次造反,這就是文明。我想到這個,但我並不相信。
「有一次,我與一個姑娘沒有做成,在山裡的草地上,」我說,「那座山叫比尼奧內,那個姑娘叫安傑拉·皮亞。我記得,是一個大草坪,在一片灌木叢中間,每一片樹葉上都有一隻跳動的蟋蟀。蟋蟀的那種鳴叫,聲音響極了,無處可躲。她不大明白為什麼那時候我站起身說最後一趟纜車就要開走了。因為要乘纜車去山裡:通過橋塔的時候,你感到自己內心一片空虛,她說:『我覺得這就像是你吻我。』這個,我記得,讓我很是寬慰。」
「你不應該跟我說這些事情,」瑪麗亞米蕾拉說道,「再不會有大熊,也再不會有山洞了。在我周圍,剩下的只有害怕了。」
「你看。瑪麗亞米蕾拉,」我說道,「我們不應該把事情和思想分離。我們這一代人的詛咒是這樣的:不能夠做所想的事。或者,不能夠想所做的事。舉例說,許多年之前(我自己改了身份證,因為我還沒到規定的年齡),我去妓院找一個女人。這家妓院在卡蘭德拉大街十五號,那女人叫德爾娜。」
「什麼?」
「德爾娜。那還是帝國時期,唯一的新鮮事是妓院裡的女人們叫德爾娜、阿杜阿、哈拉爾、德西爾。」
「德西爾?」
「還有叫德西爾的,我想是的。你想讓我從今以後叫你德西爾嗎?」
「不。」
「好吧,回到那個時候,說說德爾娜。我那時候很年輕,而她又大毛又多。我逃跑了。我付了應該付的錢,逃走了:在樓梯上,我覺得所有的女人都探出頭來,都在後頭大笑。好吧,這沒什麼:可剛剛回到家裡,那個女人就變成了一個想法,不再讓我害怕了。我想要她,想得要死……這就是問題:對於我們來說,想的事情是不同於事情本身的。
「這就是了,」瑪麗亞米蕾拉說道,「我已經想到過所有可能的事情,我用思想體驗過幾百種生活。想過結婚,生育許多孩子,打胎,嫁一個有錢人,嫁一個窮苦人,成為一個奢華的女人,成為一名妓女,芭蕾舞演員,修女,賣炒栗子的小商販,明星,眾議員,紅十字會女護士,女運動冠軍。許多帶有細節的生活。所有的生活結尾都很快樂。但是在真實的生活里,從來都沒有過那些想過的事。這樣一來,每一次幻想的時候,我都感到害怕,盡力不去想,因為如果我夢想一件事情的話,它就永遠都不會發生。」
這是一個可愛的姑娘,瑪麗亞米蕾拉。「可愛的姑娘」意味著她理解我所說的難懂的事,並且能馬上讓這些事變得容易。我很想給她一個吻,但後來我想,吻著她的時候,我會想是在吻她的思想,她會想是在被我的思想吻,所以我對她什麼也沒有做。
「我們這一代人必須把事物恢復過來,瑪麗亞米蕾拉,」我說,「同時思考又做事。不過,不是說我們應該不思考地做事。必須使思考的事物和事物本身之間不再存有差距。那樣我們就幸福了。」
「為什麼這樣呢?」她向我問道。
「你看,並不是對所有的人都這樣,」我說道,「我從孩童時開始就生活在一座大房子裡,在高大的欄杆中間,就如同海上飛翔一般。我就在這些欄杆的後面度日,是個孤獨的孩子,而每件事物對於我來說,都是一個奇怪的象徵,掛在枝頭的一簇簇紅棗之間的距離,仙人掌彎曲的手臂狀的莖,林蔭道上鵝卵石組成的奇特圖案。還有大人們,他們置身於各種事物之中,與真正的事物打交道。我所要做的只是發現新的象徵,新的意義。我整個一生都是這樣,我現在仍然活在一個意義,而不是事物的城堡之中,我仍然依賴他人,依賴『大人們』,操縱事物的那些人。不過,也有人從孩童時代起,就在車床旁邊勞動。一個做事的工具。它不可能具有與它所做的事不同的意義。當我看到一部機器的時候,我看它如同一座神奇的城堡,我想像一些極小極小的人,在齒輪中間轉動。一部車床。天曉得車床是什麼。瑪麗亞米蕾拉,你知道車床是什麼嗎?」
「車床,現在,我不太清楚。」她說。
「車床應該是極其重要的。他們應該教所有的人使用車床,而不是步槍,步槍始終是一個象徵,沒有真正目的。」
「我對車床不感興趣。」她說。
「你看,對於你這更為容易:你有縫紉機可以拯救你,針,這是我所知道的,煤氣爐子,還有打字機。你要擺脫的神話很少;對於我,所有的東西都是象徵。但這是肯定無疑的:我們應該把事物恢復過來。」
我撫摸她,慢慢地。
「你說,我,是一件事物嗎?」她問。
「嗯。」我說。
我在她的一隻肩膀上,胳肢窩的上面,發現了一個小肉坑,很柔軟,下面沒有骨頭,像臉頰上的酒窩。我將嘴唇伏在小肉坑上講話。
「臉頰一樣的肩膀。」我說。無法理解。
「什麼?」她問。不過,我所說的對她根本無關緊要。
「六月一樣的賽跑。」我說,嘴唇還伏在小肉坑上。她不明白我在做什麼,但她喜歡這樣,她還笑了。她是一個可愛的姑娘。
「到達一樣的海洋。」我說,然後把嘴唇從小肉坑移開,把耳朵貼上去聽回音。聽到的只是她的呼吸,還有深深埋藏的心臟。
「火車一樣的心臟。」我說。
這就是了:現在,瑪麗亞米蕾拉不是思想里的瑪麗亞米蕾拉加上真實的瑪麗亞米蕾拉:她是瑪麗亞米蕾拉!我們現在所做的不是思想里的事情加上真實的事情:飛越房頂,房子就像棕櫚樹在我家鄉房子的窗口擺得高高的,一陣大風吹起我們的頂樓,把它送到了天上,一排排微紅色的瓦片之上。
在我家鄉的海岸上,大海注意到了我,它像一條大狗一樣高興地歡迎我。大海,巨人般的朋友,用白色的小手抓撓著鵝卵石,猛地跨過防波堤的扶垛,露出白色的肚皮,跳過山腳,它來了,如同一條長著白色漩渦爪子的大狗一樣歡歡喜喜地跳躍著來了。蟋蟀們都沉默不語了,所有的平原都被淹沒了,田野和葡萄園,這時只有一位農民舉起三齒叉,高聲喊道:大海消失了,好像被大地喝乾了。再見吧,大海。
出去的時候,瑪麗亞米蕾拉和我順著樓梯飛跑,不等女房東從欄杆上探出頭、看著我們的臉、試圖弄明白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