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輪下 · 第三章
齊斯特齊恩教派的毛爾布隆大修道院坐落在本邦西北部,在林木茂盛的丘陵和幽靜的小湖泊群之間。那些美麗古老的建築物散布面積很廣,造得堅實,保存完好,倒是些誘人的所在,因為它里里外外都很富麗堂皇,幾個世紀來已經和那嫻靜、蒼翠的周圍景色高雅和諧地融合成一體了。凡是去修道院參觀的人,可以穿過開在一堵高牆上的美麗如畫的大門,來到一個開闊的、非常安靜的廣場。那兒有泉水在奔流,有古老肅穆的樹木佇立其上。廣場兩側是古老堅固的石屋,廣場後面則是主禮拜堂的正面,它有一個晚期羅馬建築風格的前廳,人們稱之為「天堂」,雅致優美無與倫比,令人神往。禮拜堂的大屋頂上聳立著一座小鐘樓,像針一樣尖,幽默風趣。它怎麼能承載得住一口鐘,令人不解。完好無損的十字架迴廊,本身就是一件美麗的藝術品,中間嵌著一粒寶石,那就是一座精緻的噴泉小教堂。這裡有異常高雅的十字形拱頂的修士餐廳,再過去是祈禱室、會議室、居士餐廳、院長住宅和兩座禮拜堂,這些建築物大塊大塊地一個挨著一個。非常漂亮的牆壁、凸窗、門洞、小花園、一家磨坊和一些住宅,舒適愉快地圍繞在這些古老雄偉的建築物四周。門外寬闊的廣場幽靜、空蕩,它在睡夢中同栽在它上面的樹木所投下的陰影嬉戲。只有在午飯後一小時裡,這兒才出現短暫的表面活力。這時會有一群青年人走出修道院,散開在這塊廣闊的場地上,展開一些活動、喊叫、談笑,有時也打一場球。而一小時過後,他們便飛快地、無影無蹤地消失在牆後。在這廣場上,曾經有些人想到,這兒真是一塊能夠好好享受生活與歡樂的地方,這兒一定能夠孕育出一些生動活潑、令人喜悅的東西,成熟、善良的人在這裡一定能夠進行他們愉快的思考,創造出美好、歡樂的作品。長期以來,人們把這座壯麗的、與世隔絕的、隱藏在丘陵和森林後面的修道院騰給新教神學校的學生們使用,好讓那些敏感的年幼心靈時刻受到美和靜的薰陶。同時,這些青年人在那裡也能不為城市與家庭生活分心,免受世俗生活的有害影響。這樣就可以促使這些年輕人在幾年當中,把學習希伯來文、希臘文連同所有的副科,嚴肅認真地看作是他們的生活目標,將年輕心靈的整個渴望放在純潔的和理想的學習與享受上。此外,作為一個重要的因素還有寄宿生活、強行自我教育、同學之間休戚相關的感情。負擔神學校學生生活與學習費用的基金會以此來培養這些學生成為具有特殊思想的孩子,往後,隨時都能看得出來——他們身上給人精心穩妥地打上了烙印。除了那些總有一天會開小差跑掉的粗野孩子外,每個施瓦本神學校學生將來整個一生當中都能叫人看得出他是從這裡培養出來的。進神學校時還有母親在場的人,畢生回憶起那些日子,都會懷有感恩和樂滋滋的激動心情。漢斯·吉本拉特不屬於這種情況,他是漠然度過這一切的,可是他還是觀察到了許多別人的母親,得到了一種特別的印象。
在那些裝有壁櫥的大走廊里,即所謂的大寢室里,到處是箱子和籃子,由父母陪同前來的孩子們,正在忙著打開箱子,收拾他們的衣物。每人指定得到一個編了號的柜子、工作室里一個編了號的書架。孩子們和父母們跪在地上打開行李。舍監猶如爵爺似的,在他們中間走來走去,有時也出些良好的主意。箱子裡取出來的服裝攤攤開,襯衣折折好,書籍堆起來,靴子和拖鞋排成一行行的。在主要用品方面,所有人的配備都是相同的,因為入學規定上寫明至少要隨身帶多少件內衣,別的必需品主要該帶些什麼等等。一隻只刻有名字的白鐵臉盆取了出來,放到了盥洗室,海綿、肥皂盒、梳子和牙刷放在旁邊。此外,每人還帶了一盞燈,一把煤油壺和一套餐具。
孩子們全都十分忙碌、緊張。父親們面帶笑容試圖幫忙,常常掏出懷表來看時間,覺得頗為無聊,企圖撒手不管。整個活動的中心卻是母親們。她們把一件件服裝和內衣撿出來,抹去皺紋,理好帶子,仔細地試了又試,把它們儘可能整整齊齊、服服帖帖地分別放進柜子里去。同時還說些叮嚀、勸告和溫存的話。
「這些新襯衫你要特別愛惜,這是花三個半馬克買的。」
「髒衣服每個月交火車託運回來——如果急用就郵寄。這頂黑禮帽只是給你星期天戴的。」
一個胖胖的、脾氣很好的婦女坐在一隻高箱子上,教她的兒子縫鈕扣。
「如果你想家,」在另一處有個聲音在說,「儘管寫信給我,好在離聖誕節也不是那麼了不得的遠了。」
一位漂亮的、還相當年輕的婦女掃視了一下她那寶貝兒子的已經裝滿的柜子,用撫愛的手摸了一下那一疊疊襯衣、上裝和褲子。做完這些動作後,她開始撫摸她的孩子——一個寬肩膀、圓臉的少年。他覺得難為情,窘迫地笑著推開她,還把雙手插進褲袋,以顯示自己並不多情善感。母親顯得比他更為依依不捨。
另一些孩子的情形卻又相反。他們不知所措地望著忙碌的母親,像是最好能和母親一起回家。然而在所有孩子的頭腦里都有對別離感到的恐懼和有所增長的溫情脈脈、戀戀不捨的感情,在同生怕別人看見的羞愧心理和最初出現的執拗的男性自尊心進行劇烈鬥爭。有一些孩子恨不得號啕大哭,卻強作鎮靜,擺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母親們對此付之一笑。
除了必需品之外,幾乎人人都從箱子裡取出一些奢侈品,一小袋蘋果啦,一根熏腸啦,一小籃糕點啦,以及諸如此類的東西。許多人還帶了溜冰鞋。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個身材矮小、看上去很滑頭的孩子帶了整整一隻火腿,他也一點不想把它隱藏起來。
哪些學生是直接從家裡來的,哪些在學院、寄宿學校呆過,那是很容易區分開來的。但就是在後者身上也可以看到激動和緊張的情緒。
吉本拉特先生幫著兒子打開行李,在這方面顯得十分幹練。他比其餘大多數人結束得都早,便和漢斯在大寢室里無聊而茫然地隨便站了一會兒。因為他到處看到父親們在告誡和教導,母親們在安慰和勸說,孩子們在靦腆地聆聽,他認為也有必要送給他的漢斯幾句金玉良言,讓他在人生的道路上永記不忘。他考慮了好一會兒,悄悄走到不聲不響的孩子身旁,然後突然說了起來,展示了一小束名人的格言集錦。漢斯敬佩地、默默地諦聽著,直到看見有個站在旁邊的牧師在對這番父訓揶揄地微笑時為止,這時他害臊了,把這位訓話人拉到一旁去。
「唔,你會給家庭爭光的,會聽你老師的話的,對嗎?」
「那當然。」漢斯說道。
父親不響了,放心地吸了一口氣。他開始覺得厭倦。漢斯也惘然若失,一會兒帶著壓抑的好奇心透過窗子朝下面幽靜的十字架迴廊望去,它那古色古香隱士式的端莊肅穆與這兒上面喧鬧的青春生活形成鮮明的對照;他一會兒又靦腆地觀察著那些正在忙碌的同學,其中還一個也不認識。那個一同在斯圖加特應試的朋友,儘管他那哥平根拉丁文棒得很,好像並沒有考取,至少漢斯沒有見他來。他沒去多想,而是在打量自己未來的同學們。雖然所有孩子們的裝備品種和數量都是相同的,但很容易區分出誰是城裡人,誰是農家子弟,誰富裕誰貧困。有錢人家的兒子自然很少進神學校的,一方面是出於父母的高傲或是遠見,另一方面也出於孩子的稟賦;然而不管怎樣還是有一些教授和大官,因為回憶起自己在修道院的年月就把孩子送到毛爾布隆來。因此,可以看出這四十個學生穿的黑色禮服料子和式樣有些差異。而更不相同的是這些年輕人的舉止、言語和儀表,有瘦削的、笨手笨腳的黑森林人,有蓬鬆黃髮,闊嘴巴的粗壯的山民子弟,有態度瀟灑開朗、動作活潑的平原人,有講究的斯圖加特人,他們穿著尖頭皮靴,操著一口走了樣的,也就是說加以美化了的方言。這些毛頭小伙子中將近五分之一的人戴眼鏡。有一個人,那是一個瘦弱的幾乎很高雅的斯圖加特人的嬌兒子,戴著一頂漂亮的硬氈帽,舉止溫文爾雅,卻沒有料到,那種不尋常的裝飾,第一天就引起同學中那些大膽之徒心生惡念,打算以後戲弄他,向他施加暴力。一位細心的旁觀者必定可以看出,這一小群從本邦青少年中選拔出來的膽怯孩子的確是挑得很不錯的。除了才智中等的——一眼就可看得出他們是注入式教育的產物——之外,其中也不乏脆弱的和倔強的少年,在他們光滑的額頭後面可能半睡半醒地保存著一種更為崇高的生活。也許在那些機靈和頑強的施瓦本漢子當中有這麼個把人經過這段時間業已擠進上流社會了,已經使他們那些一直是有點枯燥和頑固的思想形成為新的、強大的體系的中心了。因為施瓦本不僅為本地和世界提供了修養高的科學家,而且也足以自豪地具有哲學思辨能力的傳統。這傳統能力已經多次培育出一些了不起的預言家,也有邪教徒。因此,這個政治上的偉大傳統遠遠落在後面的地區,至少在神學和哲學的思想領域裡,始終對世界可靠地施加著影響。此外,自古以來在人民中也還隱藏著對美的形式和夢幻般的詩歌的愛好,因而不時湧現一些並不算差的詩人和作家。
毛爾布隆神學校的陳設和規矩,外表看來,絲毫沒有施瓦本的味道。相反,除了從過去修道院時代遺留下來的那些拉丁文名稱以外,近來還貼上了一些古典的標籤。分配給學生們的房間名稱是:古羅馬廣場、希臘、雅典、斯巴達、衛城,而最後一間,也是最小的一間叫日耳曼。這幾乎是暗示,人們有理由要儘可能地使當前的日耳曼現實變為古希臘羅馬的幻境。然而這些也僅僅是表面現象而已,實際上用希伯來文名字可能更為恰當。因此也出現了有趣的偶然性:住在雅典室的並不是胸襟開闊、能說會道的人,相反,正好是一些非常沒趣的人;在斯巴達室里不是住著勇士和禁欲主義者,而是一小撮貪玩放蕩的學生。漢斯和其他九個同學一道被分在希臘室。
當他第一天晚上和九個同學一起踏進那間冷冷清清的寢室,躺上他那張狹窄的學生床鋪時,他心裡還是有很異樣的感覺的。天花板上掛著一盞大煤油燈,孩子們就在它發紅的光線下脫衣,到十點一刻由舍監來把它熄掉。這時孩子們一個挨一個躺著,每兩張床鋪之間有一隻放衣服的小椅子,柱子上拴著那根用來拽著敲打晨鐘的繩子。有兩三個男孩原是相識的,他們膽怯地輕聲交談了幾句,過一會兒就不作聲了。其餘的都互不相識,一個個心情有點沉重,死一般寂靜地躺在自己的床上。已經睡著的人發出深沉的呼吸聲,也有人一邊睡著一邊伸出手臂,弄得亞麻布被子窸窣作響;還醒著的人,都是一動也不動。漢斯很久不能入睡。他聽著睡在他旁邊的人的呼吸聲,過了一會兒聽到從隔開一張床上傳來一種少有的令人害怕的響聲;那裡有個人躺著,用被子蒙著頭在哭,那輕輕的好像是從遠處傳來的抽泣聲奇怪地觸動了漢斯。他自己並沒有害思鄉病,然而他想到家裡自己那間安靜的小房間,心裡仍不免有些難受。此外,想到那些茫然不知的新事物和那許多同學,也感到有點不寒而慄。還不到午夜,寢室里就再也沒有醒著的人了。那些睡著的孩子一個挨一個地躺在那裡,面頰貼在條紋枕頭上,臉上的表情有的悲傷、有的倔強、有的快活、有的膽怯,都同樣陷入甜美、深沉的休憩與忘卻之中去了。古老的尖屋頂、鐘樓、凸窗、尖塔、牆垛和尖拱形長廊的上方升起半個蒼白的月亮。月光映照著壁架和門檻,瀉在哥德式的窗戶和羅馬式的門洞上,淡黃色光線在迴廊噴泉的高雅的大圓盤裡顫動。淡黃色月光穿過三扇窗戶射進希臘室的臥室,形成幾條光帶、幾個光斑,它們和夢境一起,給酣睡中的孩子做伴,就像從前對待修士們一樣和睦。
第二天,在禮拜堂里舉行隆重的開學典禮。教師們穿著禮服站在那兒,校長致詞,學生們沉思地蜷縮在椅子上,不時回過頭去向遠遠坐在後面的父母瞟上一眼。母親們若有所思,笑眯眯地望著她們的孩子。父親們直挺挺地坐著,恭聽校長致詞,神態嚴肅堅決。他們心中充滿了自豪、崇高的感情和美好的希望,卻沒有一個人想到他今天是為了金錢的利益在出賣自己的兒子。典禮的最後一項是一個接一個的學生被點名叫到前面去,同校長握手,以此表示被學校接受,並承擔了義務。從此,只要他好自為之,直到他生命結束,都可以由國家來照顧供養。至於獲得這種待遇並非完全不花代價,這一點,誰也沒有去想,正如父親們一樣。
對他們來說,同父母告別的時刻要嚴重得多,動人得多。家長中有一部分人步行,有一部分人乘郵車,也有一部分人搭乘在匆忙中所能找到的各種各樣交通工具,他們在留下來的孩子眼前消失。手帕還久久地在九月的和風裡飄拂,上路的人們終於隱沒在樹林中了。孩子們默默地、若有所思地回到了修道院裡面。
「好了,現在家長們都走了。」舍監說道。
現在大家開始相互見面,相互介紹了,首先是同房間的同學。墨水瓶灌滿墨水,燈里灌滿油,書籍和練習簿放放好,大家設法熟悉一下新環境。在這同時,大家好奇地相互觀望,開始交談,互相詢問家鄉地點,以及來這裡以前所在的學校,還回顧那次共同感到汗流浹背的邦試。一張張書桌形成了一個個交談的小組,到處傳來孩子們爽朗的笑聲。到了晚上,同室同學們之間都已經比海船上旅客在航行結束時還要熟悉得多。
和漢斯住在希臘室的九個同學中,有四個是比較突出的,其餘的多少屬於中上一類。首先是奧托·哈特納,他是斯圖加特一位教授的兒子,很有稟賦,安詳自信,品行端正。他身材魁梧,穿著講究,由於他做事踏實能幹,為全室矚目。
其次是卡爾·哈墨爾,是高山牧場的一個小小村長的兒子。要了解他,還需要一段時間,因為他身上充滿矛盾,又很少從他那外表上的冷漠中擺脫出來。一旦擺脫出來,他就變得熱情、爽快、無所顧忌。但這種情況從來不能維持多久,他就又自行收斂了。在這種情況下,誰也不了解他究竟是個冷靜的觀察者呢,還只不過是個唯唯諾諾的小人。
一個雖然不太複雜、但很引人注目的人物是赫爾曼·海爾納,他是一個優裕家庭出身的黑森林人。第一天大家就已經知道他是詩人和文學愛好者。大家傳說,他邦試作文就是用六腳韻詩撰寫的。他話說得多而生動,有一把漂亮的小提琴,好像把自己的氣質都暴露在表面上,這種氣質主要是一種由年輕人感傷和輕率組合一起的不成熟的混合物。可是他身上也具有更深刻的東西,那是別人不大能看到的。他的身心發展完全超越了他的年齡,並且已經在開始嘗試著走自己的道路了。
希臘室里最特別的同學卻是艾彌爾·路丘斯,他是個不露聲色的、頭髮淡黃的男孩,堅韌勤奮,乾巴巴的像個老農民。雖然體形和面貌並不成熟,他給人的印象卻不像個孩子,相反地處處顯出成年人的模樣,好像已經不會再改變了。就在第一天,大家都感到無事可做,彼此聊天,設法適應環境的時候,他卻一聲不吭,泰然自若地坐在那裡看語法,用大拇指塞住耳朵,自顧自學習,好像要把失去的年月追回來似的。
過了一段時間,大家才逐漸對這個不聲不響的怪物有所了解,發現他是個非常巧妙的吝嗇鬼、利己主義者,正是在這些毛病上他表現出登峰造極的能力,博得別人某種敬佩或者至少是容忍。他有一套詭計多端的節約和獲利辦法,一個個巧妙手法只是慢慢地才施展出來,使人驚嘆不已。先從清早起身說起,路丘斯不是第一個就是最後一個進盥洗室,目的是使用別人的毛巾,可能的話也使用別人的肥皂,而把自己的節省下來。這樣一來,他總能使他的毛巾維持兩個或更多個星期。但是所有的毛巾都是一個星期要換一次新的,而每個星期一上午總舍監要來進行檢查,因此路丘斯也在每星期一清早把一條新毛巾掛在他的編號鉤子上,但是到午休時就又取了下來,把它整整齊齊地折起來,放回箱裡,重新把那條小心使用的舊毛巾掛上去。他的肥皂很硬,不大擦得下來,這樣就能用上幾個月。可是艾彌爾·路丘斯並不因此蓬頭垢面,而看上去總是整整潔潔,他仔細地梳著和分著那頭稀薄的黃髮,穿用內衣和服裝也十分愛惜。
談完盥洗室轉過來談早餐。早餐有一杯咖啡、一方塊白糖和一隻小麵包。大部分人覺得這頓飯並不豐富,因為年輕人睡了八小時以後,早上通常是很餓的。路丘斯卻心滿意足,把每天的一方塊糖從嘴上省下來,他總能找到一位主顧,拿兩方塊糖換一芬尼錢,或是二十五塊換一本練習簿。至於晚上,他為了節約昂貴的煤油,喜歡借別人的燈光讀書,那是不用說的了。然而他並不是窮人家的孩子,而是優裕環境出身。一般來說,窮苦人家的孩子倒很少懂得精打細算,實行節約,相反,總是有多少花多少,不知道積存的。
路丘斯的一套手法不僅施展在占有物質和可以捉摸的財物上,而且也企圖在可能情況下擴展到精神領域中去。在這一點上他很聰明,從不會忘記,一切精神財富只有相對價值,因此他只在那些在將來的考試中能獲得成果的學科上真正下工夫,而對其餘的功課則馬馬虎虎,只求得個中等成績便已滿足。他學些什麼,花多大勁,總是只拿同學們的成績來衡量,他寧願只學個一知半解而考個第一名,而不願學到了雙倍知識卻只獲得第二名。因此,在晚上,當同學們都在從事各式各樣的消遣,做遊戲、看小說時,卻可以看到他在安安靜靜地坐著用功。別人的喧鬧聲對他一點妨礙也沒有,他有時甚至還投去毫無怨言、心滿意足的一瞥。因為假如別人也都在用功,那他的努力豈不是白費勁了?
沒有一個人因他的這種花招而對這位一心向上爬的人見怪。可是就像一切做事過頭的人和過於追求利潤的人一樣,不久他也邁出了荒唐的一步。因為在修道院裡進修所有的課程全是免費的,所以他起了念頭要充分利用這一點,爭取去上小提琴課。他聽課並不是他從前學過一點提琴,有一點辨音能力和天才,或是對音樂有一點興趣,才不是呢!但是他想,學小提琴,還不是跟學拉丁文和數學一樣。他聽人家說,音樂在以後的生活中是有用的,它能使人獲得別人的喜歡和快慰。反正又不花錢,因為神學校還可以提供學習用的提琴。
當路丘斯到音樂教師哈斯那裡去要求學提琴時,哈斯的頭髮都豎了起來,因為他在唱歌課上認識他,路丘斯的成績雖然能逗得全體同學樂不可支,卻叫他這個當老師的感到絕望。他想勸這孩子打消學提琴的念頭,可是勸說在他身上全然不起作用。路丘斯只是謙遜地微微一笑,聲稱這是他的正當權利,解釋自己對音樂的嚮往是不可抗拒的。這樣,他便領到一把最差的練習琴,爭取到每星期去上兩次課,每天練半小時琴。但是練了第一次琴後,同寢室的同學就宣布說,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他們堅決不許他再給他們製造這樣可怕的呻吟聲。從那以後,路丘斯帶著他那提琴,心神不定地在修道院裡到處亂轉,想找個安靜的角落練習拉琴。從他練琴那裡傳出嘰嘰嘎嘎、尖聲怪叫的可怕的哀鳴,叫附近的人聽了毛骨悚然。詩人海爾納形容說,這種聲音像是那把受盡折磨的舊琴給蛀蟲啃咬得在絕望地哀鳴求饒。因為看不出他有什麼進步,傷透腦筋的老師變得不耐煩了,態度也變得粗暴了。路丘斯越練越沒有信心,在他那張迄今一直十分自滿的生意人臉上增添了憂慮的皺紋。這真是一出地道的悲劇,因為教師最後宣稱他完全沒有學提琴的才能,並且拒絕繼續給他上課。這時,這位昏了頭的好學之士選學了鋼琴,又以此來折磨自己,折磨了好幾個月,毫無成果,直至筋疲力盡,悄悄打了退堂鼓為止。可是在後來的一些年頭裡,每逢談到音樂,他就要漏出那麼一句兩句,說自己過去不僅學過鋼琴,也學過提琴,只可惜出於某種原因才漸漸與這些美妙的藝術疏遠的。
所以希臘室的同學經常能從住在同室的滑稽朋友那裡獲得不少樂趣,因為就連那位文學愛好者海爾納也會演出一些可笑的場面來。卡爾·哈墨爾則扮演譏諷家和詼諧觀察家的角色。他比別人大一歲,這賦予他某種優越地位,然而他並沒能成為令人注意的角色。他脾氣不好,大約每過一個星期就感到有需要在毆鬥中檢驗一下自己的體力,打起架來他很野蠻,而且近乎殘暴。
漢斯·吉本拉特驚訝地觀察著這些,只顧走自己平靜的道路,做一個良好的、安分守己的夥伴。他很用功,用功得幾乎同路丘斯一樣而深受同室學友的敬重,只有海爾納是例外。他自恃天才,放蕩不羈,有時還嘲笑漢斯是個向上爬的人。大體說來,所有這許多正在迅速成長的男孩還能合群,儘管晚上寢室里大聲吵鬧也不是罕見的事。因為他們雖然竭力使自己感到已經成人,想表現得嚴肅冷靜、品行端正,以不辜負他們老師用「您」這個他們還不習慣的稱呼同他們說話,而且他們回想起才離開不久的拉丁文學校,他們至少已經像個初進大學的學生看待高中生那樣趾高氣揚,深表同情,但是他們的頑童本色不時會突破矯揉造作的尊嚴,要求冒頭。到了這種時候,宿舍里就會響起頓腳聲和男孩的粗野的謾罵聲了。
對這樣一種學校的領導和教師來說,觀察下面那些情況應該是很有啟發、很有意義的:在最初幾周的集體生活過去之後,孩子們就像一種正處在變化中的混合物,其中有動盪不定的雲朵和雪片在凝聚,重新分解,另外組合,直至出現一定數目的固定形態為止。在克服了初期的靦腆,相互比較熟悉之後,開始了一陣到處找尋的浪潮,一個個小圈子組成了,相互要好和相互敵視的情況冒出來了。同鄉之間和老同學之間很少能聚合一起。受到一種追求多樣化、追求互補長短的心理的驅使,大多數都另找新交。城裡人去結交農家子弟,山里人去結交平原人。這些年輕人猶豫不決地逐個試探,除了平等的意識之外,出現了希望不受外人干擾的要求。有些孩子同時第一次擺脫了稚氣,萌發了自己的個性。一些無法形容的小小的鐘情、傾心和爭風吃醋場面出現了。它們發展成為友誼聯盟和公開的、頑固的冤家對頭,各有各的歸宿:或是交往親昵、相約散步,或是激烈扭打、毆鬥。
漢斯表面上沒有參與這種活動,卡爾·哈墨爾曾明顯而熱烈地向他表示要同他好,他卻吃驚地退縮了。接著哈墨爾馬上另找一個斯巴達室的同學做朋友,漢斯仍然是孤零零一個人。一種強烈的預感使得他的視野中幸福地出現了充滿渴望色彩的友情國土,潛移默化地將他吸引過去。可是一種羞怯心理又使他畏縮不前。因為他童年過的是要求嚴格、沒有母愛的歲月,他缺乏與人接近的才能,對於一切表面熱情的東西他都感到厭惡,何況還有那種男孩子的傲氣,最後是討厭的功名心。他不像路丘斯,他確實想多學點知識。但是他又同路丘斯一樣,對於會妨礙他學習的事,一概棄而不顧。因此他堅持埋頭用功。但每逢看到其他人享受友誼之樂,內心不免嫉妒和羨慕。卡爾·哈墨爾不是合適的對象,可是如果另外任何一個人前來設法使勁拉攏他,他是會樂意順從的。他像個靦腆的姑娘似地坐著,等待著,看看有沒有這樣一個人來找他,一個比他更強、更有勇氣,能打動他並迫使他走上幸福之路的人。
因為除了這些事情以外,功課很忙,尤其是希伯來文,所以孩子們覺得最初的一段時間過得飛快。毛爾布隆四周的許許多多小湖和池塘映照出淡藍色的深秋天空、凋謝的梣樹、樺樹、橡樹和漫長的夕陽餘暉。冬季來臨之前的狂風橫掃著美麗的樹林,發出嘆息和歡呼的聲音。這時已經下過好幾次薄霜了。
感情奔放的赫爾曼·海爾納試圖物色情投意合的朋友,沒有成功。如今他每天在散步時間孤獨地穿過樹林,特別偏愛林中湖這個地方,那是一個憂鬱的褐色池塘,周圍蘆葦叢生,上面低垂著正在凋零的樹梢。這個淒涼而又美麗的林中一角,吸引著這位如醉似狂的人。在這兒,他可以用幻想的枝條在靜靜的水中畫圓圈,讀勒瑙1的作品《蘆葦之歌》,躺在矮矮的燈心草坪上思考著「死亡」與「消逝」這類秋天的題目,同時有落葉聲和光禿禿的樹梢蕭瑟聲,形成憂鬱的和弦伴奏。這時他就常從衣袋裡掏出一本黑色小筆記本,用鉛筆在上面寫上一兩句詩。
十月下旬一個多雲的中午,他也正在這樣干時,剛好漢斯·吉本拉特獨自散步來到同一地方。漢斯看到這位年輕的詩人坐在一塊木板的小橫檔上,腿上放著小本子。若有所思地嘴裡銜著一支削尖的鉛筆。他身旁攤著一本打開的書。漢斯慢慢地走近他。
「你好,海爾納,你在幹什麼呀!」
「讀荷馬,你呢?小吉本拉特?」
「我不信,我可知道你在幹什麼。」
「是嗎?」
「當然。你在做詩。」
「你認為是這樣嗎?」
「自然囉。」
「坐過來吧!」
吉本拉特靠著海爾納在木板上坐下,雙腳懸在水上,瞧著一片又一片黃葉在寧靜、涼爽的空氣中盤旋而下,無聲無息地飄落在淡褐色的水面。
「這兒真是淒涼。」漢斯說。
「是啊。」
他們兩人往後一仰,這樣能夠看得到的周圍秋天景色幾乎只剩幾根垂下的樹梢了,取而代之的卻是靜靜地飄浮著幾塊雲朵的蔚藍天空。
「多美的雲啊!」漢斯愉快地仰望著說。
「不錯,小吉本拉特,」海爾納嘆息說,「假如人是這樣一朵雲,那該多好!」
「那又怎麼樣呢?」
「那咱們就能在天上隨風飛翔啦,飄過森林、村莊、各區、各邦,像一艘美麗的船。你從來沒有見過船吧?」
「是呀,海爾納,你呢?」
「我當然見過。可是,天哪,你對這種事是一竅不通的。你只會學習,求上進,拼死拼活。」
「這麼說,你把我看作是駱駝了?」
「我可沒有那麼說。」
「我才不像你說的那麼笨呢。不過,你還是繼續講講關於船的事吧。」
海爾納翻過身來,差點兒掉進水裡,現在伏臥在木板上,雙手托著下巴,用雙肘支撐著。
「在萊茵河上,」他接下去說,「我見到過那種船,那是在假期里。有一次星期天,船上放著音樂,晚上還點著彩燈。燈光照在水面,我們聽著音樂,順流而下。人們喝著萊茵葡萄酒,姑娘們穿著白色連衣裙。」
漢斯傾聽著,一言不答,但是他閉上眼睛,看見那艘船在夏夜裡航行,連同音樂和紅色的燈火,還有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姑娘。海爾納繼續說:
「是啊,那時和現在不一樣。這兒有誰知道那種事啊?這兒儘是些無聊的人,儘是些順民!他們取消自己,折磨自己,不知天下有比希伯來文字母更高級的東西。你也並不例外呀。」
漢斯沒吭聲。這個海爾納本來是個怪人嘛,一個幻想家,一個詩人。漢斯已經多次對他感到驚訝。誰都曉得,海爾納在學習上工夫花得非常之少,可儘管如此,他知道得很多,懂得很好地回答問題,同時又很蔑視這些知識。
「咱們讀荷馬,」他繼續挖苦著說,「好像荷馬史詩《奧德賽》是本食譜。一堂課讀兩行,然後逐字反覆咀嚼、探討,直到叫人作嘔。可是下課時每次都說:你們看,詩人寫得多妙,你們在這兒窺探到了文學創作的奧秘!只不過以此來給希臘文小品詞和動詞過去時態塗些作料,好叫人不至於完全被它悶死而已。像這種方式,我才不願學什麼荷馬呢!再說,這種古希臘的東西究竟同咱們有什麼相干呢?如果咱們中間有誰想嘗嘗希臘式生活的味道,那他就得給攆走。而咱們房間還叫希臘室哩!簡直是諷刺!為什麼不把它叫做『字紙簍』或『奴隸籠』或『大禮帽』?那整個古典玩藝兒全是鬼話!」
他朝空中啐了一口唾沫。
「喂,你從前寫過詩嗎?」漢斯問道。
「寫過。」
「寫的什麼?」
「在這兒寫的是湖和秋天。」
「拿給我看看!」
「不,還沒寫完呢。」
「等你寫完了行嗎?」
「那可以,我不在乎。」
兩人站起身來,慢慢走向修道院。
「瞧,這多麼美啊!你原來發現沒有?」當他們從「天堂」旁走過時海爾納問道,「大廳、拱形窗、十字架迴廊、禮拜堂、哥德式和羅馬式的,一切都豐富多彩,都是藝術家的心血。而這神妙傑作又是為了什麼呢?就為三十來個將來要當牧師的可憐孩子。國家喜歡這樣。」
漢斯整個下午都不得不在想海爾納,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呢?漢斯所熟知的憂愁和願望,在他身上是根本不存在的。他有自己的思想和言論,他生活得更熱情、更自由,他有著稀奇古怪的苦惱,似乎鄙視整個周圍環境。他懂得古代建築之美。他在玩弄神秘莫測的絕技:用詞句來反映自己的心靈,用幻想來建造一種獨自的虛妄的生活。他動盪不定,放縱任性,一天講的笑話比漢斯一年說的還多。他是悲觀的,而且似乎在玩味自己的悲哀,把它當作是外來的、異乎尋常的、絕妙的東西。
就在當天晚上,海爾納就讓全室同學領教了一次他那怪誕的、引人注目的性格。同學中有個大言不慚、帶小市民氣質、名叫奧托·文格爾的人,和他發生了爭吵。有一陣子,海爾納仍保持冷靜、幽默和清高,後來給惹火了,揍了奧托一記耳光。立刻兩個對手就十分激奮、難解難分地扭作一團,死不退讓,像只失了舵的船似地在希臘室里跌來撞去,迴旋顛簸,碰在牆上,翻過椅子,滾在地上。兩個人都一句話也不說,氣喘吁吁,嘴裡噴著白沫。同學們面帶批評神情袖手旁觀,看到扭打著的一團滾過來就躲讓開去,縮攏腿,移開桌子和燈,避免相碰,緊張有趣地等著瞧他們怎樣收場。過了幾分鐘,海爾納費勁地爬起來,掙脫了身子,站著喘氣。他弄得很不像樣子,眼睛通紅,襯衫領子撕破了,褲子膝蓋上磨了個洞。他的對手還想重新朝他撲過來,他卻叉著雙手站在那裡,不屑一顧地說:「我不來了——你要願意,我讓你打好了。」
奧托·文格爾一面罵一面走掉了。海爾納靠在自己桌旁,轉轉檯燈,雙手插進褲袋,好像在想一件事情。突然,淚珠奪眶而出,一顆接著一顆,流個不停。這真是聞所未聞,因為哭泣對神學校學生來說,毫無疑問是最丟臉的事。而他並不想加以遮掩。他不離開房間,靜靜地站在那裡,發白的臉朝著燈。他不去擦掉眼淚,甚至連手也不從褲袋裡伸出來。其餘的人圍著他,好奇而幸災樂禍地在看熱鬧,直到哈特納走到他前面去,對他說:「海爾納,你難道不害臊嗎?」
那個淚流滿面的人慢慢地朝四周望望,就像是一個沉睡初醒的人。
「害臊?——怕給你們看到?」然後他大聲而蔑視地說,「才不呢,我的好兄弟!」
他擦了擦臉,憤然一笑,吹熄了他的燈,走出房間。
在這整個過程中,漢斯·吉本拉特沒有離開自己的座位,只是驚惶失措地偷偷朝海爾納望去。海爾納走掉一刻鐘後他才敢去追他。他看見他在漆黑冰涼的大寢室里坐在一個矮窗台上,一動不動,朝下面的迴廊望。從背後看,他的肩膀和瘦削的頭顯得特別嚴肅,不像孩子的模樣。漢斯向他走來,停在窗口。他沒有動彈,隔了一會,他才頭也不回地、嗓音沙啞地問道:
「什麼事?」
「是我,」漢斯羞答答地說。
「你要幹什麼?」
「不幹什麼。」
「是嗎?那你可以走了。」
漢斯的自尊心受到傷害,想真的走了。這時海爾納卻喚住了他。
「別走呀,」他用一種裝出來的詼諧聲調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於是他倆互相注視著對方的面孔。也許他們每人在此刻都是第一次認認真真地觀看對方的臉,並且試著去想像:在這個青春光潔的面貌後面,隱藏著一個具有特性的、不尋常的生命和一個不尋常的用自己的方式描繪出來的靈魂。
海爾納慢慢伸出手臂,抓住漢斯的肩膀,把他拉到自己跟前,直到臉貼近臉。於是漢斯十分吃驚地突然發覺對方嘴唇接觸到自己的嘴。
漢斯的心感到從未有過的壓抑,怦怦直跳。在這昏暗的大寢室里相會和突如其來的一吻是一種離奇的、新鮮的、也許是危險的東西;他忽然想到,在這樣做時如果被人抓住了,有多麼可怕。他很有把握地意識到,在別人看來,這一吻比先前的哭泣還要可笑得多,丟臉得多。他話也說不出,血直往腦袋上猛衝。他恨不得一走了之。
如果成年人看到這個小小的場面,也許會暗中感到有趣,喜愛他們那種在羞慚地吐露友情時所顯示出來的笨拙、害臊的溫柔多情,喜愛那兩張嚴肅、瘦長的男孩臉。它們都很清秀,都是大有出息的樣子,一半還帶有孩子氣,一半已蒙上青春期的靦腆的、可愛的固執勁兒。
漸漸地孩子們能合群了。他們相互都認識了。彼此都有了一定的了解,許多人交起朋友來了。有些成對的朋友在一起學習希伯來文詞彙,有些在一起繪畫或散步或讀席勒的作品。有些人拉丁文好而數學差,他們就和數學好而拉丁文差的搞互助,共享合作學習的成果。也有些人交朋友是以另外一種訂協定和共享財物的方式為基礎的。比如像那個令人十分羨慕的帶火腿的學生,他就找了個從施達姆海姆來的園丁兒子做朋友,因為此人箱底裝滿了上好的蘋果。有火腿的那位一次吃火腿時因為口渴,向有蘋果的討個蘋果吃,以提供火腿作為報答。他倆坐到一起來了。從小心翼翼的交談中透露出下面一些情況,就是:火腿吃完了立刻可以得到補充,而帶蘋果的人也可從父親的蘋果儲備中得到接濟,一直維持到明春。這樣一來,兩人就建立起一種牢固的關係,它比一些更理想化的、更為熱烈地發展起來的友誼更經久。
只有少數人仍是獨來獨往,其中之一就是路丘斯。當時他對藝術所懷的貪婪還處在高潮之中呢。
也有些結成對子的學生並不相配。最不相配的一對要算是海爾納和漢斯·吉本拉特了。一個粗心大意,一個認真踏實;一個是詩人,一個則熱衷於功名。雖然大家把他們兩個都歸在聰明人和最有才氣的人之列,但是海爾納享有一半帶有挖苦意思的「天才」稱號,而另外那位卻獲得了模範生的名聲。但是大家也不去打擾他們,因為人人都為自己的朋友占去了時間和精力,喜歡自顧自。
儘管有這種種個人的興趣和活動,學校的功課並不因而給擠掉分毫。相反,它是個重頭貨。相形之下,路丘斯的音樂、海爾納的舞文弄墨以及一切結盟、交易活動以及間或發生毆鬥,凡此種種都不過是逢場作戲的小小的特殊消遣而已。最花時間的是希伯來文課。耶和華的這種稀奇古老的語言,像一棵枯脆的、然而還充滿神秘活力的樹,在青年們眼裡,它奇形怪狀、滿是節疤、令人困惑不解地往上長,它那奇異的分枝令人注目,它那特別的花朵令人驚訝。樹枝、樹洞和樹根里居住著兇惡的或是和善的千年精靈:有可怕到極點的恐龍、有天真可愛的童話、有滿是皺紋板著臉的、乾癟的老人頭同漂亮的少年,明眸的少女或是好吵架的婆娘在一起。在路德翻譯的《聖經》里顯得遙遠和渺茫的內容,此刻在粗野的希伯來原文中變得有血有肉,繪聲繪色,獲得了老態龍鍾,但又堅韌、強大的生命。至少海爾納是這樣想的。他每天、每時詛咒整個摩西五經,然而他卻能在其中發現並從中汲取生命和精華,比不少懂得所有單詞,而且不會再讀錯別字的有耐心的學生收穫還要多。
其次是《新約全書》。這書比較溫和、明朗而親切。儘管它的語言不那麼古老、深奧和豐富,但卻充滿著清新和富於幻想的精神。
再就是荷馬的《奧德賽》,它的詩句鏗鏘有力、一瀉千里,宛如一隻潔白圓渾的水妖胳臂,它使讀者了解與領悟到一種已經逝去的、形態清晰的幸福生活。這種生活一會兒具有某種輪廓明顯、粗獷有力的體態,叫人感到它是實實在在的、可以捉摸的,一會兒又僅僅像是從幾句話語、幾句詩文中忽隱忽現的夢境和憧憬。
與此相比,歷史學家和李維2不免黯然失色,或是相形見絀,退居一旁了。
漢斯驚訝地發覺,他的朋友對一切事物的看法都與他不同。對海爾納來說,沒有哪樣抽象的東西、沒有哪樣事物是他不能加以想像以及用幻想的色彩加以描繪的。與此無關的事他則統統不感興趣。他覺得數學是一頭裝載著陰險狡猾謎語的斯芬克斯3。它那冷酷、兇惡的目光使它的犧牲者懾服。因而他遠遠地迴避這個怪物。
他們兩人的友誼是一種特殊的關係。它在海爾納看來是一種樂趣和奢侈品,一種享受,甚或是一種隨心所欲的事。但在漢斯看來,它一會兒是值得驕傲的珍寶,一會兒卻又是個巨大的、不堪承受的負擔。過去漢斯晚上的時間一直用來學習。如今幾乎每天都出現這樣的事:赫爾曼做功課做厭煩了就跑來找漢斯,把他的書拿開,要他陪他散心。儘管漢斯十分喜歡這位朋友,但是看到他天天晚上來,終於感到心驚膽戰,只好在規定的學習時間裡加倍努力,免得耽誤功課。當海爾納還開始在理論上向他的勤奮進行鬥爭時,漢斯就更苦惱了。
「這是苦役,」海爾納是這樣說的,「你本來並不喜歡、也不是自覺自愿去做這一切功課的呀,而只不過是出於對老師或是對你的父親的畏懼。你就是得個第一或者第二,那又怎麼樣呢?我得第二十名也不見得因此就比你們這些功名心切的人笨!」
漢斯第一次看到海爾納怎樣對待他的教科書時,也大吃一驚。他有一次把自己的書遺忘在教室里了;因為要為下一堂的地理課作預習,他就借海爾納的地圖來用,這時他看到整頁整頁都被海爾納用鉛筆畫得一塌糊塗,感到毛骨悚然。伊比里亞半島的西海岸被延伸成一副奇形怪狀的臉孔側面;臉上的鼻子從波爾多一直畫到里斯本;菲尼斯特雷角地區被刻畫成披著捲曲的髮飾;而聖維森提角被畫成一簇捻得很好的須尖。就這樣,一頁又一頁。地圖的背面空白處塗了漫畫,寫了無聊的打油詩。墨水漬也是少不了的。漢斯習慣於把自己的書當作神聖的東西和寶物來對待,他一半覺得那種大膽舉動是冒瀆神明,一半覺得雖則是犯罪的,但也確是勇敢的英雄行為。
這個老實的吉本拉特很可能對他朋友來說只不過是一個方便的玩具而已,比如說,像家裡餵養的一隻貓。漢斯自己有時也感覺到這點。但是,海爾納非常喜歡他,因為他需要有個他可以信得過的人,這個人能津津有味地聽他說話,能夠欣賞他。他需要有一個人在他發表關於學校和人生的革命言詞時能不聲不響地傾聽。他也需要一個能安慰他的人,一個在他感到苦悶時可以把頭枕在他膝上的人。像所有這類性格的人一樣,這位年輕的詩人在害一種莫明其妙的、有些撒嬌的憂傷發作症,其原因一部分是由於童心悄悄離逝,一部分是精力、夢想和欲望過於旺盛,無處發泄,一部分是青春期未曾理解的模模糊糊的衝動。再就是他有一種病態的要求:要得到同情和撫愛。過去他是母親的寵兒,如今,只要他對於異性之愛還不成熟,他就把這個千依百順的朋友當作安慰他的人來使喚。
他晚上經常愁容滿面地來找漢斯,支使他扔掉學習,要他一起外出到大寢室去。他們在那冷冰冰的大廳里或是在又高又暗的祈禱室里,並肩來回漫步,或是坐在窗台上打寒噤。然後,海爾納吐露各種各樣的苦惱,採用抒情的和閱讀海涅作品的青年人的方式。他身上籠罩著一種幼稚的哀傷情緒。這種哀傷,漢斯儘管不能真正理解,但還是得到了印象,甚至有時還受到感染。這位敏感的文藝愛好者,尤其在陰沉沉的天氣里容易發病,而牢騷和呻吟大都在晚上達到高潮;這時,深秋的雨雲布滿天空,雲的後面,月亮穿過陰鬱的薄層和隙縫在窺視,在沿著本身的軌道運行。這時海爾納會沉湎在峨相4的氣氛里,溶化在朦朦朧朧的憂傷之中,而這憂傷則以嘆息、言語和詩句的方式傾注在天真無邪的漢斯身上。
漢斯受到這種傾訴苦衷場面的壓抑和折磨,急急忙忙地把他剩餘的時間都用於努力學習,然而他愈學愈感到困難。頭痛的舊病復發,他並不覺得奇怪。但是他感到疲倦的時間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多,光是為了做必不可少的事,他就得激勵自己才行,這情況卻使他萬分憂慮。固然他隱隱約約地感到,和這個怪人交朋友使得他的精力消耗殆盡,使得他的氣質中至今尚未被觸動過的某個部分發生病變,然而海爾納愈是憂鬱,愈是露出快要哭出來的樣子,漢斯就愈為他感到惋惜,同時又愈是溫柔多情、愈加自豪:他意識到自己是這個朋友所不可缺少的。
此外,他清楚地體會到這種病態憂傷的本質只不過是一種多餘的、不健康的衝動,實在並不是海爾納的本性,他所佩服得五體投地的朋友的本性。每當這位朋友朗誦他的詩,或談論他那詩人的理想,或者帶著激情、做著姿勢表情朗誦席勒和莎士比亞戲劇中的獨白時,漢斯就覺得仿佛海爾納是憑藉著一股漢斯自己所缺乏的魔術才能在天際遨遊,在神仙般的自由與烈火般的熱情中運動,鞋底長了翅膀似地騰空而起,凌駕於他和他一類人之上,宛如荷馬詩中的天使。過去他對詩人的世界了解得不多,而且也不覺得重要,如今他第一次無法抗拒地體會到流暢的詞句、迷人的畫面以及動人的韻律所起的魔幻力量。他對這新開闢的天地的崇拜和他對朋友的敬佩,兩者交融成一股獨一無二的感情。
這當兒已到了風暴不斷、天色陰暗的十一月,在這種日子裡,白天只有幾個小時可以不開燈工作。黑夜,狂風驅趕著猶如巨浪翻滾的雲層穿過陰沉的天空,衝擊著古老堅實的修道院建築,發出呻吟或是怒吼的聲音。樹木的葉子都落光了,只有那高大的、多節多枝的橡樹——那樹林繁盛地區的樹中之王——頂上還有枯葉在瑟瑟作響,發出的聲音比別的樹更大,更哀怨。海爾納心情十分抑鬱,近來喜歡獨自到一個偏僻的練琴室里猛拉提琴,或是和同學們尋釁鬧彆扭,而不是和漢斯坐在一起。
一天晚上,他到那個房間去,發現那個好鑽營的路丘斯在樂譜架前練琴。他氣惱地走了。過了半小時他又回來,路丘斯還在練習。
「你現在可以歇歇了,」海爾納罵道,「還有別人要練呢!你這殺雞殺鴨的聲音本來就夠嗆啦!」
路丘斯不肯退讓,海爾納就撒起野來。路丘斯不為所動,重新又嘰嘰嘎嘎地拉起琴來,海爾納一腳踢翻了他的樂譜架。一張張譜子撒了一房間,架子打在拉琴人的臉上。路丘斯彎著腰去撿樂譜。
「我要去報告校長先生。」路丘斯堅決地說。
「好。」海爾納火冒三丈地嚷道,「既然這樣,你也可以馬上報告他,說我還狠狠地請你吃了一腳呢!」說著他立即要付諸行動。
路丘斯跳起來躲開,逃出門去。海爾納緊追不放,於是產生了一場激烈的、喧鬧的追逐。他們穿過過道、大廳,經過樓梯、走廊,一直追到修道院最偏僻的地方,校長公館就坐落在這寧靜幽雅的環境裡。海爾納一直追到接近校長的書房門口才趕上路丘斯。路丘斯已敲了門,站在開著的門口,這最後一瞬間,還挨了海爾納說過要踢他的那一腳。他來不及帶上門,就像個炸彈似地跌進了主宰者的最神聖的房間。
這是一件聞所未聞的事。第二天早上,校長作了一篇出色的演講,論述青年人的蛻化變質問題。路丘斯聽得津津有味,十分贊同。而海爾納則被宣布科以禁閉的重罰。
「多年來,」校長訓斥他說,「這裡已不再採用這樣的懲罰了。我會叫你在十年之內還想到這事。我處罰這個海爾納,就是給你們其餘的人作為儆戒。」
全班學生偷偷地斜著眼朝他望去,他臉色蒼白而倔強地站在那裡,並不避開校長的目光。許多人暗地裡很佩服他。但是儘管這樣,下課後,在所有的人都湧入過道,發出吵吵嚷嚷的聲音時,他卻是孤零零地留在教室里,沒人理他,好像他是個麻風病人似的。現在給他支持是需要有勇氣的。
就連漢斯·吉本拉特也沒有那樣做。這本是他應盡的義務,這一點他清楚地感覺到了,而且他為他的怯懦感到苦痛。他悶悶不樂,羞慚地蜷縮在一個窗台上,不敢抬起頭來。他內心促使他去看望他的朋友。如果他能做這事而不被人家發覺,他情願付出很大的代價。可是,在修道院裡一個受嚴重禁閉處罰的人,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就像是名譽受到玷污一樣。大家知道,他從現在起會受到特別的監視,和他來往是危險的,會敗壞自己的名聲的。國家給它的學生做了好事,當然也要求學生有相應的嚴明紀律,這在開學典禮上的大篇演講里已經提到過了。漢斯也是知道的。他在進行朋友職責和功名心之間的思想鬥爭。他的理想本是力求上進、考試名列前茅、出人頭地,可絕不是去扮演個羅曼蒂克的危險的角色。因此他提心弔膽地呆在他的角落裡不動。他本來還可以站出來,還可以拿出勇氣來,可是時間過去愈久,做起來就愈困難,還沒來得及想,他的背叛行為就已經成為事實了。
海爾納看在眼裡,一清二楚。這個熱情的男孩覺得大家都在避開他,這他能理解。但是他曾經指望漢斯會來安慰他。在他看來,除了他現在感到的痛苦和憤怒之外,他過去那些空洞無物的不幸感都顯得虛妄、可笑。霎時間,他在吉本拉特身旁站住了。他的臉色蒼白,神態驕傲。他低聲說:「你是個卑鄙的懦夫!吉本拉特!——真討厭!」說完就走開了,一邊走一邊低聲吹口哨,兩手插在褲袋裡。
好在這些年輕人還有別的事要去思考,要去辦理。那次事件過後沒有幾天,就突然下起雪來,隨後出現寒冷而晴朗的冬季天氣,大家可以滾雪球和滑冰了。如今大家也突然發現聖誕節和寒假就在眼前,談論起這方面的事來了。海爾納不像以前那麼受人注意。他來來去去沉默不語,倔強地昂著頭,臉上露出傲慢的神情,不同任何人說話,經常在一個練習本里寫詩。那是一個黑色漆布封面的本子,寫有《修士之歌》的標題。
橡樹、赤楊、山毛櫸和柳樹上掛滿冰霜和凝雪,形成一派美妙的奇景。池塘里清澈的冰塊在寒風中咔嚓作響。十字架迴廊的庭院看上去像是個沉靜的大理石花園。房間裡是一派歡樂激動的節日氣氛。聖誕節前的歡樂甚至使那兩位無可指責的嚴肅莊重的教授臉上也帶有一絲溫和、激動的光輝。師生中沒有人對聖誕節是漠然處之的,甚至海爾納憤懣的表情與難看的臉色也開始緩解了,而路丘斯在考慮休假期間他該把哪些書、哪雙鞋帶回去。寄來的家信中提到一些美好的、令人嚮往的內容:問起他們最喜歡得到什麼禮物,報道烤麵包日的情況,暗示他們將得到一些意想不到的收穫以及為重逢感到歡欣等等。
放假回家前,全班,特別是希臘室又經歷了一樁小小的趣事。班上決定邀請全體老師參加聖誕節慶祝晚會。因為希臘室最大,晚會就在希臘室舉行。一篇節日賀詞,兩篇朗誦,一個笛子獨奏和一個小提琴二重奏節目已經做好準備。如今很有必要再加上一個幽默節目。大家紛紛討論、磋商、出主意、提建議,但是未能達成一致意見。這時,卡爾·哈墨爾隨便說了句:要是叫艾彌爾·路丘斯來個小提琴獨奏,那一定是最有趣的了。這個建議引起大家重視。他們對這位不幸的樂師採用了軟硬兼施的辦法,終於使他表示了同意。於是在發給老師客氣的邀請信中附帶的節目單上作為特別節目寫上了:「《平安夜》——小提琴曲。演奏者:宮廷演奏家艾彌爾·路丘斯。」宮廷演奏家這個頭銜是因為他在那間偏僻的音樂室里苦練而得來的。
校長、教授、輔導老師和舍監長都應邀出席了慶祝晚會。路丘斯穿上向哈特納借來的黑色燕尾服,頭髮梳得光溜溜的,衣服熨得筆挺,面帶謙遜的微笑上場時,音樂老師額頭上汗都冒出來了。光是一鞠躬就引起鬨堂大笑。在他的手指演奏之下,《平安夜》變成了令人斷腸的悲訴,變成了一支不停呻吟、痛苦萬狀的哀歌;他開了兩次頭,把旋律拉得支離破碎,用腳打著拍子,琴拉得像是嚴冬季節伐木工人在拉鋸子。
校長先生眉開眼笑地向臉色氣得發白的音樂教師點點頭。
路丘斯開始第三遍拉這支曲子,這一遍也拋了錨。於是,他就放下琴,轉向聽眾道歉地說:「我拉不下來。不過我只是今年秋天才開始學琴的。」
「這很好,路丘斯,」校長喊道,「我們感謝您的努力!您就這樣繼續學下去吧,Per aspera ad astra!5」
十二月二十四日,從凌晨三點鐘起,個個寢室都忙忙碌碌,吵吵嚷嚷。窗上盛開著一層層厚厚的細瓣冰花,盥洗用水都上了凍。修道院院子裡刮著刺骨寒風。但誰也不去理會這些。餐廳里的大咖啡壺冒著熱氣。學生們穿著大衣,圍著圍巾,黑壓壓的一批批地越過白雪茫茫、輕微發光的田野,穿過靜悄悄的森林,走向離得很遠的車站。大家有說有笑。每個人內心都隱藏著願望、歡樂和期待。他們知道,在這整個邦的各個角落,在城市和鄉村,在僻靜的莊園裡,都有他們的父母兄弟姐妹在溫暖的、披上節日盛裝的房間裡等候著他們。他們大多數人還是第一次從外地回家過聖誕節,大多數人都知道,家裡的人懷著愛和自豪的心情在期待著他們。
他們在位於白雪皚皚的樹林當中的小火車站上冒著嚴寒等候火車。他們還從來沒有像這樣團結一致、和睦友好、快快活活地在一起相處過。只有海爾納獨來獨往,悶聲不響。火車到站,他等同學們都上了車,才一個人上了另一節車廂。在下一站換車時,漢斯還見到他一次,但是那一瞬間產生的慚愧與悔恨的感覺很快就被歸途的興奮與歡欣心情壓倒了。
到了家他看見爸爸怡然微笑,十分得意。禮品桌堆得滿滿的在等候他。然而,真正的聖誕節在吉本拉特家是過不起來的,因為這兒沒有歌聲和節日熱烈氣氛,缺少一個母親,缺少一棵聖誕樹。吉本拉特先生是不懂得慶祝節日的藝術的。但是他為他的孩子感到自豪,因此這次在購置禮物方面沒有節省。而漢斯是這樣習慣了的,因此一點也不覺得缺少什麼東西。
人們發現漢斯臉色不好,太瘦,太蒼白,就問他,是不是修道院伙食太差。他連忙否認,而且保證說他身體很好,只是常常頭痛。對此,牧師向他安慰了一番,因為他年輕時也害過這毛病,所以一切都是正常的。
河水凍結得表面光潔閃亮,假日裡滿是溜冰的人。漢斯幾乎整天在外面,穿了件新衣服,頭上戴著綠色神學校學生帽,已遠遠超過他舊日的同學而進入了一個令人羨慕的、更為高級的世界。
1 勒瑙(1802-1850),奧地利詩人。詩作反對教權主義,抗議封建貴族壓迫。
2 李維(公元前59-公元後17),古羅馬歷史學家。
3 斯芬克斯:希臘神話中的獅身人首的女怪。傳說她常叫過路行人猜謎,猜不出即被殺害。後因謎底被底比斯國王拉伊俄斯的兒子俄狄浦斯道破,她即自殺。通常用以隱喻「謎」樣的人物。
4 古愛爾蘭敘事詩中克勒特族的一個英雄。
5 拉丁語:「通過崎嶇不平的道路到達星空!」意為:必須歷盡艱辛方能攀登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