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輪下 · 第二章
暑假就該是這個樣子!群山上空一片龍膽草色的藍天。幾星期來,一天接著一天都是晴朗炎熱的天氣,只不過偶爾出現一陣猛烈的、短暫的雷雨。河水雖然流過那麼多的砂岩、樅樹樹蔭和狹窄的山谷,可還是給曬得那麼熱,到了晚上人們還能游泳。小城周圍散發出乾草和麥茬的氣味,那幾塊狹長的莊稼地已變得一片金黃。溪邊茂密地長著一人高的、開著白花、像毒人參一類的植物。它的花像把傘,上面經常爬滿了細小甲蟲。它的莖是空的,可以割下來做笛子和菸斗。林邊,一長排一長排毛茸茸的、開著黃花的絢麗的毛蕊花光彩奪目。千屈菜和柳葉菜在它們那細長而堅韌的梗上搖擺,它們把整個山坡染成一片紫紅色。樅樹林中長著高大的紅色毛地黃,它們有銀白色毛茸茸的寬寬的根生葉,結實的莖和一串串鮮紅的鈴形花,樣子莊嚴、美麗、奇特。此外還有多種多樣的菌類:又紅又亮的蛤蟆菌,肥肥寬寬的石菇,稀奇古怪的婆羅門參,紅色多叉的珊瑚菌,還有那很古怪的、沒有顏色的肥腫的小晶蘭。樹林和牧場之間許多雜草叢生的田埂上,盛開著像火一樣的、通紅堅韌的金雀花。接著是長長的一條條淡紫紅的石南,然後是牧場本身,那些草地大部分準備收割第二次。草地上五光十色地長滿了碎米薺、剪秋羅、柴蘇、山蘿蔔。闊葉林中燕雀不停地在歌唱;松林里,火紅的松鼠在樹梢間東奔西竄;田埂上、牆邊、枯溝里有綠色的蜥蜴在暖和的氣溫中舒適地呼吸著,身子閃閃發光。草地那邊不斷傳來高亢震耳的沒完沒了的蟬鳴。
小城在這個季節具有濃厚的鄉村味,道路上滿是乾草車,空氣中飄散著乾草的清香,到處可聽到磨鐮刀的霍霍聲。要是沒有那兩個工廠,人們會以為自己是置身在一個小村莊裡呢!
假期的第一天一清早,老安娜幾乎還沒起身,漢斯就在廚房裡不耐煩地等喝咖啡了。他幫著生火,從盆里取來麵包,用鮮牛奶摻涼了咖啡迅速灌下肚子,麵包往口袋裡一塞,就跑出去了。他在鐵路堤坡上站住,從褲袋裡掏出一隻圓圓的鐵皮盒子,開始勤快地捉起蝗蟲來。火車從這兒開過——不是轟隆轟隆地奔馳而去,而是從從容容地向前行駛,因為那段線路很陡,列車上儘是敞開著的車窗,乘客寥寥無幾,一道長長的歡樂的蒸氣迷霧留在車後迎風飄蕩。他目送著火車駛去,看著白色迷霧繚繞而上,不一會兒消逝在陽光燦爛、晴朗明媚的清晨天空。他已經有多久沒見到這種景象了啊!他深深地呼吸著,好像要把那已經失去的美好時光加倍地奪回來,再一次無拘無束、無憂無慮地做一個小男孩似的。
他帶著裝蝗蟲的鐵盒和新釣竿走過橋去,穿過花園,向漾潭——這條河的最深地段——走去,此時他的心充滿獵人的興致,樂滋滋地怦怦直跳。在那裡垂釣,倚著柳樹,舒適安靜,無人干擾,再沒有比這兒更好的地方了。他解開釣絲,串上一顆小鉛珠,毫不留情地把一隻肥碩的蝗蟲穿在釣鉤上,用力把釣鉤一甩,朝河中心扔去。這個從前玩過的非常熟悉的遊戲便開始了:小鯽魚一群群聚集在釣餌周圍,試圖把餌從釣鉤上撕下來。一會兒釣餌被吃掉了。於是再穿上第二隻蝗蟲,接著又穿上第三隻,第四隻,第五隻。漢斯一次比一次小心地把蝗蟲穿牢在鉤上,最後又多串上一粒鉛珠來加重釣絲的分量。這時第一條像樣的魚游來試探釣餌了。它稍微扯了一陣,放開了,又來試一試。現在它咬住釣餌了——一個有經驗的垂釣者是能從通過釣絲和釣竿傳到手指上的扯動感覺到這點的!漢斯不自然地猛力一拉,接著開始小心翼翼地往上曳。魚兒掛在鉤上,看得見它時,漢斯認出那是一條斜齒鯿魚。從這種魚的白裡帶黃、亮晶晶的寬肚子,三角形的頭,特別是從它那美麗的、肉紅色的腹鰭,人們立刻就能識別出來。這魚大約有多重呢?他還沒有能估計出來,魚兒就一個勁地拚命掙扎,膽怯地在水面上打了一個滾逃脫了。漢斯還看見魚兒在水中轉了三四圈,然後像一道銀白色的閃電,急速潛入深水中不見了。這條魚沒有咬好鉤子。
這時垂釣者情緒激動起來,開始全神貫注地進行捕捉。他的眼睛銳利地、目不轉睛地盯住細細的棕色釣絲,望著它和水面接觸的地方。他的兩頰泛起紅暈,他的動作乾淨利落,迅速而有把握。第二條鯿魚上了鉤,給拉上來了,接著釣上來一條小鯉魚,這樣小的魚給釣上來幾乎有點可惜。隨後,接連釣了三條梭子魚。釣到梭子魚特別叫漢斯高興,因為父親喜歡吃這種魚,這種魚腹部肉肥、鱗小,胖胖的頭上還長著可笑的白須,眼睛細小,下腹部細長。魚的顏色介於綠色和棕色之間,一離開水上了岸,就閃爍地發出鐵青色。
在這當兒,太陽已經高高升起,上堤堰旁的浮沫閃耀著雪白的亮光,暖和的空氣在水面上顫動。抬頭仰望,可以看到莫克山上空飄著幾朵巴掌大的耀眼的雲彩。天氣熱起來了。碧藍的半空中寧靜潔白地飄浮著幾小片安詳的雲彩,光亮炫目,不能久望。沒有比這些雲朵更能表達出盛夏的炎熱了。如果沒有這些雲朵,從藍天和像鏡面一般的河水的閃光來看,人們壓根兒不會覺察天氣有多熱。然而,人們一見到那些像泡沫一樣、鼓成一團的中午的雲彩,就會突然感到陽光炙人,要想找塊陰涼地方,並且不時地用手去擦額頭上的汗水。
漢斯漸漸放鬆了對魚鉤的密切注視。他有點兒疲倦。反正中午幾乎是釣不到什麼魚的。在這段時間裡,白魚,連那些最大最老的也一樣,會游上水面來曬太陽。它們黑壓壓地成群結隊,貼近水面夢幻似地逆流而上,有時會突然無緣無故地驚散,這種時候它們是不會上鉤的。
漢斯讓釣絲掛在柳枝上任它垂入水中,自己則坐在地上觀賞綠色的河水。魚兒慢慢地游到水面上來,一條又一條暗黑的背影出現在水面——那靜悄悄地緩緩游著的、被暖氣所吸引、所蠱惑的魚群。它們在溫暖的水中大概很舒適吧!漢斯脫掉靴子,把腳放進表面一層暖呼呼的河水中。他打量著釣到的魚,它們在一隻大噴水壺裡游來游去,只是偶爾發出輕輕的拍擊聲。魚兒是多麼好看啊!它們每動一下,魚鱗和鰭就閃閃發光。顯出白的、褐色的、綠的、銀灰的、淡黃的、藍的和其他種種顏色。
這時四周一片沉寂。幾乎聽不到有車輛過橋的聲音,連磨坊的格格響聲在這兒也只是隱約可聞。只有從白色堤堰那兒不停地傳來柔和的潺潺聲以及河水在木筏杆旁流過發出輕微的拍擊聲。
一年來漫長地、無休止地學習希臘文、拉丁文、語法、修辭、數學和背誦等等,這一切痛苦的折磨在昏昏欲睡的天熱時刻都靜靜地沉沒了。漢斯有些頭疼,但不像往常那樣厲害。現在他到底又可以坐在河旁了,看著泡沫在堤堰旁消散,眯著眼注視釣絲,還有那釣到的魚兒在身旁的水壺裡遊動。這是多麼引人入勝啊!這時,他突然想到邦試已經通過,還考了個第二名,便用光腳拍打著河水,兩隻手插在褲袋裡開始用口哨吹起個調子來。雖然真正像樣的口哨他是不會吹的,這是他由來已久的一項苦悶,為這事受盡了同學們的嘲笑。他只會從牙縫裡吹,只能發出輕微的聲音,但是一般使用也已足夠,何況現在也沒有人會聽見。旁人現在都在學校里上地理課,只有他一個人自由自在。他已經超過了他們,他們現在都落在他後面了。因為他除了奧古斯特之外沒有別的朋友,加之他對同學們的那些嬉戲和毆鬥根本不感興趣,所以他們把他折磨得夠苦的。嗬,現在他們可要羨慕他了,這些狗東西,這些笨蛋。他是那樣地蔑視他們,以致一會兒停止了吹口哨,撅撅嘴做個瞧不起的表情,然後他收起了釣絲,不由得笑起來,因為魚鉤上連一絲釣餌都沒有了。盒子裡剩下的蝗蟲給放掉了,它們昏昏沉沉無精打采地爬進了矮草叢中。附近的紅色鞣皮場已在午休;現在是回去吃飯的時候了。
吃午飯時,他幾乎一句話也不說。
「你釣到魚了嗎?」爸爸問。
「五條。」
「嗬,是嗎?唔,你可要注意別釣老魚,不然往後就沒有魚仔了。」
沒有再接下去談。天氣那麼熱,可惜飯後不能立刻去游泳。這究竟是為什麼呢?說是對身體有害!對身體有害是沒有的事,漢斯知道這事比別人清楚,他過去不顧家裡禁阻常常去游泳。但現在再也不去了,不能幹這種淘氣事了,他已經長得夠大了啊。天哪,在考試時人家都用「您」稱呼他呢!
不過,在園中的紅松樹下,躺上一小時倒也不錯。那裡有足夠的樹蔭,可以看書,也可以觀賞蝴蝶。就這樣,他在那兒一直躺到兩點鐘。差一點睡著了。可是現在去游泳吧!浴場草地上只有幾個小男孩,大孩子們還坐在學校里呢,漢斯想到他們頗有幸災樂禍之感。他慢慢地脫下衣服,下了水。他懂得冷熱交替地盡情享受,一會兒游泳、潛水、拍打水,一會兒又趴在岸上讓很快曬乾的皮膚感到太陽光在烘烤。小男孩們躡手躡腳地圍到他身旁來,充滿敬意。是啊!他是個有名人物啦。而他看起來確實與眾不同。細長的被太陽曬黑了的脖子上長著一個出色的腦袋,帶著一張聰明的面孔和一雙有神的眼睛,顯得瀟灑雅致。此外他則是十分瘦弱,四肢纖細,連胸背上的肋骨都數得出來,小腿肚幾乎是癟癟的。
他在太陽下,在水裡玩了幾乎整整一下午。四點過後,他班上的大部分同學匆匆忙忙、吵吵嚷嚷地跑來了。
「啊哈,吉本拉特!現在你可好啦!」
他舒坦地伸直四肢說:「還可以,唔。」
「你什麼時候去神學校?」
「九月里才去,現在是放假。」
他任憑他們羨慕他。連聽見背後有人說挖苦話,他都無動於衷。有一個人在唱這首歌:
假如我也能像麗莎貝,那該有多美!她白天還躺在床上混,我可沒有這個福分。
他只是一笑置之。這時,男孩們脫下衣服,有一個立即跳進水中,另一個先小心地涼涼身子,有些還先在草地上躺一會兒。有一個很會潛水,受到人家讚賞。有一個膽小的被別人從背後一推,栽進水裡大喊救命。他們相互追逐,跑啊,游啊,用水潑岸上身子乾的人。潑水聲、喊叫聲響成一片,整個河面上閃爍著濕淋淋的、精赤條條的白身子。
一小時後,漢斯就走了。溫暖的夜晚已經降臨,這是魚兒又會來吞餌的時候。他在橋上,一直釣到晚飯時刻,一條都沒釣到,魚兒貪婪地追逐著釣鉤,魚餌一會兒就被吃掉了,可就是沒有上鉤。在鉤上插的是櫻桃,顯然太大,太軟。他決定以後再試一次。
吃晚飯時,他聽說已有不少人來向他道喜。人家給他看當天的周報,在「官方新聞」一欄里登了一條消息:「本城此次推薦參加初級神學校入學考試僅有一名考生,即漢斯·吉本拉特。頃欣悉該生已被錄取,名列第二。」
他把報紙折起來,放進口袋,一句話也不說,但內心充滿自豪和歡快,幾乎要爆炸了。隨後他又去釣魚了。這次他帶一些乾酪片做魚餌,這是魚兒喜歡吃的,就在黃昏時分,它們也能看得清楚的。
他沒帶釣竿,只拿了非常簡單的手釣工具。這是他最喜歡的一種釣魚方法:手上不拿釣竿,也沒有浮子。只拿一根釣絲,也就是說:全部釣具只是用麻絲和釣鉤組成。這樣垂釣比較費力,但也有趣得多,可以掌握魚餌的每個細微的移動,感覺到魚兒的任何試探和吞餌的動作,在拉麻絲的時候還能觀察魚的動靜,仿佛它們就在自己眼前似的。當然,用這種辦法釣要憑經驗,手指要靈活,而且要像一個偵探那樣監視著。
黃昏降臨得很早。在那狹窄、深邃彎曲的河谷里,橋下河水黝黑而平靜,下邊磨坊里已點起了燈。橋上和巷裡都有人聊天和歌唱,空氣有些悶熱,河裡不時有暗黑色的魚兒猛地躥出水面,在這樣的傍晚,魚兒特別活躍。來來往往穿梭不停地曲折遊動,向空中跳躍,在釣絲旁互相碰撞,盲目地撲向魚餌。用最後一小塊乾酪時,漢斯已經釣到了四條較小的鯉魚,明天他要把這些魚帶給本城牧師。
一陣和風吹過山谷。大地已經十分昏暗,但是天空還有亮光。在這整個夜幕降臨的小城上方,只見教堂的塔樓和宮堡的屋頂黑黑地,清晰地聳立在明亮的天空。很遠的什麼地方大概在下暴雨,有時可以聽到一陣隱約的遙遠的雷鳴聲。
漢斯十點鐘上床時,他感到頭腦和四肢出現了一種久已沒有過的舒適睏倦感覺,一長串美好的、自由自在的夏日,平靜而誘人地在等待著他,這是些可以用來漫遊、游泳、釣魚、夢想的日子。只有一件事使他鬱悶,就是他沒有考上第一名。
一清早,漢斯來到牧師家的前廊送魚。牧師從他的書房走出來。
「啊,漢斯·吉本拉特!你早!我向你祝賀,衷心向你祝賀!——你帶什麼來了呀?」
「不過是幾條魚,我昨天釣到的。」
「哎,瞧你的!非常感謝。你就進來吧!」
漢斯走進這間他熟悉的書房。它看上去實在並不像是牧師的書房。既聞不到花朵的芳香,也沒有菸草味。相當可觀的藏書書脊幾乎都是乾乾淨淨的漆皮或是燙金的,都不像通常在牧師藏書架上看到的那些褪了色、歪歪倒倒、蟲蛀起霉的書。如果更仔細地觀察一下,從那些理得整整齊齊的書本的標題上可以看出一種新的精神,一種不同於垂死一代的那些老派而可敬的老爺的精神。牧師藏書中作為擺設用的珍本,例如:本格爾、厄廷格爾、施坦霍弗爾1等人的作品,連同一些正如莫里克2在《塔上的風標》里那樣動聽地加以歌頌的虔誠歌手們的作品等等,這裡都是沒有的,要有的話也是寥寥無幾,湮沒在大堆的現代書籍中了。總而言之,連同雜誌夾、高腳桌和攤滿了紙張的大寫字檯,全都有一副博學嚴肅的模樣。人們有這樣的印象:這兒是埋頭工作的地方。而在這裡,的確也做過不少事,自然,傳教、教義問答以及《聖經》課等方面的事,要比進行研究工作和給學術性刊物寫文章以及為自己寫書籍作準備工作這些方面的事來得少。在這兒不允許存在夢幻般的神秘主義和充滿預感的冥思苦想,甚至連超越科學界限的、以愛與同情迎合眾人如饑似渴的心靈的那種天真的心靈神學也被排除在外。在這裡,代替那些的卻是對《聖經》進行熱烈的評論和對「歷史上的基督」進行探索。
神學與別的學問,並沒有什麼不同。有一種神學,那是一種藝術;而另一種神學,那才是科學或者至少是想力求成為科學。從古以來就是如此,科學的東西往往是為了找新瓶反耽誤了裝陳酒那樣,不能兩全其美3,而藝術家們則在無憂無慮地堅持著不少表面錯誤的同時,給人以慰藉和歡樂。這是批評與創造,科學與藝術之間久已存在的力量懸殊的鬥爭,在這方面批評和科學總是有理的,卻未能討好於人,而創造和藝術卻不斷在散播信仰、愛情、慰藉、美夢和永生感的種子,而且不斷能找到肥沃的土壤。因為生比死強,信仰比懷疑有力。
漢斯第一次坐在高腳桌子和窗戶之間的小皮沙發上,牧師特別客氣。他像待朋友似地對漢斯談到神學校以及那裡的生活和學習情形。
牧師最後說:「你在那兒會遇到的最重要的新鮮事,就是開始學習《新約全書》的希臘文。它會給你開闢一個新的天地,充滿了勞動和歡樂的天地。起初你會覺得它的語言很費勁,因為它不再是古雅的希臘文,而是一種新的、一種新精神所創造出來的語言。」
漢斯留神地聽著,自豪地感到自己已接近真正的科學了。
「按照學校安排的方式帶領你們進入這個新天地,」牧師繼續說,「自然會使它的魅力減弱不少,而且在神學校里,希伯來文也許首先就會片面地花掉你許多精力。因此,假如你有興趣的話,這個假期里我們就可以先開始學一點兒。那樣,在神學校里你就可以把時間和精力留下來用到別的方面去,這一點你一定會高興的。我們可以一起讀幾章《路加福音》,而你可以幾乎像鬧著玩似地附帶學習這種語言。字典麼,我可以借給你。每天你花上一小時,最多兩小時就行了。更多當然不必要。因為你現在首先還是理所當然應該休息。自然這只是一個建議囉!——我並不想以此來破壞你美好的度假情緒。」
漢斯當然是同意的。雖然,這種《路加福音》的學習宛如一朵薄雲出現在他自由的愉快的晴空,可他是不好意思拒絕的。而且,在假期里順便學習一種新的語言,肯定比做功課要有意思。但不管怎樣,想到進神學校後要學的那麼多新東西,他不免有些害怕,特別是希伯來文。
他並非不滿意地離開了牧師的家,穿過落葉松路向樹林走去。那微微顯出不快的情緒已經煙消雲散,他愈想這事愈覺得這個建議是可以接受的。因為他十分明白,如果在神學校想名列前茅,非下苦功不可。而名列前茅是他堅決想做到的。究竟為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三年來大家都注視著他。老師、牧師、父親、尤其是校長,都鼓勵和督促他不斷努力學習。在整個一段長長的時間裡,從一個年級到另一個年級,他始終是無可爭議的第一名。而今他自己身上也漸漸滋長了出人頭地、不容他人趕上自己的驕傲情緒。那種愚蠢的對考試的恐懼感現在已經過去了。
當然,放假實在是最美的事。樹林在這樣的清晨時刻重又顯得異常的美麗,在這時刻除他之外,就沒有旁人在林中散步!赤松像一根根柱子挺立著,搭成一個無盡頭的青綠色的拱形大廳。矮樹叢並不多,只是偶爾有幾處可以看到茂密的覆盆子樹叢。多的卻是一塊塊長滿矮小的越橘和寬闊鬆軟像毛皮的青苔地。露水已干。挺拔的樹幹之間還飄散著林中特有的那種早晨悶熱的空氣,它是由太陽的熱氣、露水的蒸汽、青苔的清香以及松香、松樹和菌類的氣味混雜而成的。它諂媚地偎依著人們的全部感官,使人有點陶醉。漢斯在青苔上躺下,邊摘邊啃著長得茂密烏黑的草莓,傾聽著這兒那兒有啄木鳥在叩擊樹幹,嫉妒的杜鵑在啼鳴。在一團團黑壓壓的松樹梢之間能瞧見碧藍無雲的晴空,遠遠望去成千上萬棵筆直的樹幹築成一堵棕褐色莊嚴的牆。有些地方可以看到一片黃斑陽光和煦明亮地撒落在苔蘚上。
漢斯本想好好散散步,至少要一直走到呂茨勒農場或是番紅花草地那麼遠。此刻他卻躺在青苔地上,吃著草莓,懶散地仰望著天空發愣。他自己都開始感到奇怪,怎麼會那麼疲倦。從前,對他來說走三、四個小時根本不算回事。他決定振作起來,好好走上一段路。可是才走了幾百步就又在青苔上躺下休息了,也不知是怎麼回事。他躺著不起來,眨著眼睛,朝著樹幹、樹梢和綠色的草地亂轉。這種空氣竟叫人疲倦得這樣!
中午回到家,他又感到頭疼。眼睛也疼,因為走在林間小徑上,太陽太耀眼了。半個下午都待在家裡好不厭煩。直到去游泳後才神清氣爽。現在又該是到牧師家去的時候了。
他走在路上,給鞋匠弗萊格看到了,鞋匠正坐在店鋪窗口的三腳凳上,喊他進去。
「上哪兒去,好孩子?怎麼看都看不見你啦?」
「現在我得上牧師家去。」
「還要去嗎?不是已經考過了嗎?」
「不錯,現在是學別的,學《新約全書》。因為《新約全書》是用希臘文寫的呀,可完全是另一種希臘文,和我以前學的不一樣。他要我現在學。」
鞋匠把帽子向後腦勺一推,皺起他那善於思索的眉頭,顯出深深的皺紋。他吃力地嘆了一口氣。
「漢斯,」他低聲說道,「我要和你談談。因為你考試,我一直沒有對你說,可現在不得不提醒你。你自然也曉得,這牧師是不信神的,他會告訴你,甚至會欺騙你,說《聖經》是假的,是騙人的東西。如果你向他學《新約全書》,那麼你連自己的信仰都會丟掉,而且還不知是怎麼丟的。」
「可是,弗萊格先生,這只是關係到學希臘文呀,反正到神學校我也得學的呀。」
「那是你這麼說。可是跟誰學《聖經》,跟虔誠認真的老師學,還是跟一個不再信仰親愛的上帝的人學,那完全是兩碼事。」
「不錯,可我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不信上帝呀。」
「不,漢斯,可惜的是我們是知道的。」
「那我該怎麼辦呢?我已經和他講定了要去的。」
「那麼,你自然只好去了。不過,要是他對《聖經》說那樣的事,說它是人編造出來的,是騙人的,根本不是受聖靈啟示而成的,那你就到我這裡來,我們再討論討論。你願意嗎?」
「好,弗萊格先生。可我想情況一定不會這樣糟。」
「你會懂的;記住我說的話!」
牧師還沒回家,漢斯不得不在書房裡等他。漢斯看著那些燙金的書名時,想起了鞋匠師傅的談話。他已經好幾次聽到過這一類對牧師和那些新派教士的議論。然而他現在第一次緊張而好奇地感到自己也捲入這種事裡去了。他認為這事並非像鞋匠說的那樣重要和可怕,相反,他感到這是探索古老的偉大奧秘的機會。在剛上學的頭幾年裡,關於上帝的無所不在,關於靈魂不滅,關於魔鬼和地獄等一系列問題曾引起他進行過奇妙的思索,可是這一切在最近幾年因忙於艱苦學習都忘懷了。他那合乎學校要求的對基督的信仰只有在和鞋匠談話時才偶爾甦醒,成為有些個人樂趣的東西。他拿鞋匠和牧師作比較時,不由得要笑起來。鞋匠在艱苦的歲月中所形成的堅定性是這男孩所不能理解的,再說,弗萊格是個雖然聰明但思想單純的人,因為他的偏執而受到許多人的嘲笑。在虔信派教友集會上,他儼然以一個嚴厲的教友、法官和一個有權威的《聖經》闡釋者的面貌出現,他也到周圍村子裡去主持祈禱會。而平時他只不過是個小小的手藝工人,和其他人一樣狹隘。相反,牧師不僅是一個能說會道的人和傳教士,而且還是個勤奮、嚴格的學者。漢斯懷著敬畏的心情仰望著那些藏書。
不一刻,牧師回到家裡。他脫下禮服換上黑色便服,把一本希臘文版的《路加福音》書遞到學生的手中,要求他念。這和學校上拉丁文課完全不同。他們只讀幾個句子,逐字加以翻譯。然後老師通過一些意想不到的例子,巧妙地、雄辯地發揮了這種語言特有的思想,談到這本書產生的時代和方式,僅僅在一小時內給男孩灌輸了一種完全是新的學習與讀書的概念。漢斯剛剛領悟到,在每一行詩、每一個字里都隱藏著怎樣的謎一般的奧秘和問題。自古以來成千上萬的學者、思想家和研究者怎樣為解答這些問題絞盡腦汁。他覺得似乎此刻自己也被吸收進這個探索真理者的圈子裡了。
他借了一本字典和一本語法書,回家後繼續學習了整整一個晚上。現在他意識到要踏上真正的研究之路,需要翻過多少學習和知識的高山,他願意去闖出一條路來,決不半途而廢。鞋匠的告誡此時已被忘卻。
幾天來這門新的功課花去了他整個的精力。他每晚都到牧師家去,每天都覺得真正的知識更美、更難、更值得努力去學。他每天清早去釣魚,下午去游泳,除此之外很少出門。潛伏在考試的恐懼和凱旋之中的功名心重又冒頭,攪得他不能平靜。同時,近幾個月來,他腦子裡常常感到的那種獨特的感覺又活動起來了——不是疼痛,而是一種加速了的脈搏跳動和十分激昂的力量的急於求成的欲望,一種急躁的上進心。事後自然又出現了頭疼。但是,只要那種低燒不退,他的學業就能迅猛進展,他讀色諾芬最難的文句,平時得花上幾刻鐘時間,這時卻像是遊戲似地輕而易舉,這時他可以幾乎完全不查字典,而是以敏銳的理解力,迅速歡快地一目十行讀完整整幾頁艱深的文字。隨著這種學習熱情和求知慾的高漲,他心裡產生了自豪感,仿佛學校、老師和求學年代統統已經過去,他已經踏上一條攀登知識頂峰的自己的道路。
這種感覺常常向他襲來,同時他睡眠不穩,常常醒過來,做的夢卻特別清楚。每當晚上因頭疼醒來,再也睡不著時,就會突然出現一種要求上進的急躁心情。而每當他想起,自己已遠遠超過所有的同學,想起老師和校長帶著一種重視甚至是欣賞的態度看待他時,他會產生一種優越的自豪感。
校長啟導著這種經他激發的美好的功名心,看到它在成長,內心暗自高興。我們不能說學校的老師沒有感情,是思想僵化和失去靈魂的學究。唉,不是的,看到一個長期未顯露才華的孩子突然迸發出天才,看到一個男孩放棄了木劍、彈弓、弓箭和其他幼稚的遊戲,看到他開始要求上進,看到一個面頰圓圓胖胖的粗野孩子通過認真學習轉變成一個出色的、嚴肅的、幾乎是苦行僧似的男孩,看到他的臉變得老練和聰明,他的目光變得更深邃、目標更明確,手變得更潔白、更安分,這時,教師就會愉快和自豪得心花怒放。他的職責和國家委託給他的任務是束縛和剷除年幼男孩的本性粗野的力量和欲望,代之以樹立一種寧靜的、適度的和國家認可的理想。如今的某些知足的市民和勤奮的官員,倘若沒有學校這種努力,不知其中會有多少人變成放任不羈、魯莽從事的改革家或者想入非非、一事無成的夢想家呢!這些人身上野蠻的、不守規矩的、毫無文化的東西必須預先摧毀,危險火苗必須先行撲滅。自然界所創造的人是些猜不透、看不清、危險的東西,他是一股從未知的山上傾瀉下來的洪流,是一片沒有道路和秩序的原始森林。正像原始森林必須加以砍伐、整理和強加限制一樣,學校必須摧毀、征服和強力限制這種自然人。它的任務是按照官方批准的原則把他們教育成社會有用的一分子,喚起他身上的某些品質,這些品質的充分培養,是靠營房中的嚴格訓練來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
小吉本拉特的發展是多麼順利啊!他幾乎自動放棄了閒逛和嬉戲,上課時的傻笑,很久以來從未出現,搞園藝養兔子以及釣魚的習慣也都戒除了。
一天晚上,校長先生親臨吉本拉特家。他說了幾句客氣話,擺脫了受寵若驚的父親之後,走進漢斯房內,發現他正在讀《路加福音》書,便十分親切地招呼他說:
「這很好,吉本拉特,又在用功啦!可是為什麼你一次也不來啦?我每天都在等你啊。」
「我本來要來的,」漢斯抱歉地說,「可是我想給您至少捎一條漂亮的魚去。」
「魚?什麼魚啊?」
「哦,一條鯉魚或者別的什麼。」
「啊,原來是這樣!唔,那你又去釣魚了?」
「是的,只是稍微釣一會兒,爸爸同意的。」
「哼,原來是這樣。你覺得釣魚很有趣?」
「是的,是很有趣。」
「好,好極了,你這假期是發了狠掙來的嘛。這樣你現在大概沒有多少興趣順便再學習了吧?」
「不,校長先生,當然還是有的!」
「我可不想強迫你去做你並不感興趣的事。」
「當然我是有興趣的。」
校長深深地呼吸了幾口氣,摸摸稀疏的鬍鬚,在一張椅子上坐下。
「你看,漢斯,」他說,「事情是這樣的。這是老經驗了,考試取得優異成績之後,往往跟隨而來的是成績突然倒退。在神學校里要增加許多新功課。那時總會有一批學生——這往往就是那些入學考試成績不太好的學生——在假期里已經作了準備,他們到那時突然會躥了上來,而把那些在假期中躺在桂冠上睡大覺的人拋到後頭。」
他又嘆了口氣。
「你在這兒的學校里輕而易舉地總是得第一。可是到了神學校,你就會發現另外一些同學,儘是些有天賦的,或是非常用功的人,不是那麼隨隨便便就趕得上他們的。你懂嗎?」
「哦,是的。」
「所以我勸你在這個假期里先做些準備工作。當然是要有節制的!你現在有權利有義務好好休息。我想每天花一兩個小時可能是最合適的。如果不這樣做,很容易出岔子,事後得花幾個星期才能再趕上去。你的意見怎樣?」
「我完全願意,校長先生,如果你肯幫助我……」
「好。除了希伯來文之外,到了神學校,尤其是荷馬,會給你開闢一個新的世界。如果現在就打好牢固的基礎,你閱讀這部作品時就會有雙倍的欣賞樂趣和理解能力。荷馬的語言、古希臘愛奧尼亞的方言連同荷馬韻律詩都是很有特色的,是別具一格的,如果真要欣賞這種文學,必須扎紮實實地刻苦學習才行。」
漢斯當然十分願意也到這個新天地去闖一番,他答應盡最大的努力去做。
可是要費腦筋的事還在後面呢。校長輕輕地清了一下嗓子親切地接著說:
「坦率地說,如果你願意花幾個小時學數學,我也是非常高興的。你的算術能力並不壞,可是數學至今究竟還不是你的特長,在神學校里你得開始學代數和幾何,先準備幾課還是有好處的。」
「好的,校長先生。」
「你知道,你來,我總是歡迎的。看著你成為一個幹練的人才,是我義不容辭的職責。但是關於數學的事,你得找父親談談,請他同意你到教授先生那裡去上個別輔導課,每星期大約三到四個鐘頭。」
「好的,校長先生。」
勤奮學習又盛開出最令人喜悅的花朵。每當漢斯偶爾再去釣魚或是散步個把鐘點時,總像是在做什麼虧心事。漢斯平常游泳的時間給數學老師選作上課的時間了。
這種代數課,無論漢斯怎樣用功都沒能激發起他的興趣。這可真是苦事:在炎熱的下午,不能到浴場游泳,卻要到教授的悶熱的書房去,在那布滿灰塵、蚊子嗡嗡叫的空氣里,頭腦昏昏沉沉幹著嗓子念a加b和a減b。這時,空氣里飄浮著一種使人慵倦和簡直透不過氣來的東西,在壞天氣里會轉變為鬱鬱寡歡和絕望的氣氛。他學習數學的情況真是古怪。他並不是那種對數學不開竅、不能理解的學生,他有時解題解得很好,甚至很巧妙,從而得到樂趣。他喜歡數學並非出於誤會,並非受騙,他不可能離題和去觸及一些嚇唬人的次要領域。出於同一原因,他非常喜歡拉丁文,因為這種語言清楚、準確,不模稜兩可,幾乎沒有什麼可能產生誤會的地方。可是在算題目時,儘管一切答案都對,但並沒有領悟出什么正確的道理來。他覺得做數學作業和上數學課猶如在平坦的大道上漫步,人不斷在前進,每天都能多懂得一些昨天還不懂的東西,可永遠也攀登不到能突然望見廣闊遠景的高峰。
在校長那裡上課比較活潑生動。自然,牧師懂得處理《新約全書》里變了種的希臘文,教得比校長傳授富有青春活力的荷馬語言更為吸引人,更加精彩。可是最終還是荷馬占了上風,最初的難點一過去,就會給人意想不到的收穫和享受,就會繼續產生不可抗拒的吸引力。漢斯常常會極度焦急和緊張地坐在神秘悅耳、難以理解的詩句前面,迫不及待地要在字典里找到給他打開那幽靜歡快的花園之門的鑰匙。
現在他的家庭作業又是夠多的了,有時晚上很遲還坐在書桌旁硬著頭皮做作業。老吉本拉特看到兒子這樣勤奮感到自豪。他那遲鈍的腦袋裡模模糊糊存在著那麼多見識短淺的人所懷有的理想,希望能看到從他的樹幹上長出一根枝條,超過自己到達他懷著模糊的敬意所企望的高度。
在假期的最後一周里,校長和牧師突然又顯得特別和善、體貼,他們要漢斯去散步,課也停了,還強調說,精力充沛、神清氣爽地踏上新的征途是多麼重要。
漢斯又去釣了幾次魚。他頭疼得厲害,心不在焉地坐在河岸旁,如今河水映照出來的是初秋時分蔚藍色的天空。他覺得難以解釋,何以他當初那樣為暑假的來到而感到歡欣。現在他倒覺得,暑假已過,要到神學校去了,那才高興呢。在那裡將開始一種迥然不同的生活和學習。由於他毫不在乎,因此他幾乎再也沒有釣到魚,有一次父親對此挖苦了一句,他就再也不去釣魚了。他把釣絲又放進閣樓的壁櫥里去了。
直到最後幾天,他才突然想起已有幾個星期沒有到鞋匠師傅弗萊格那裡去了。就是現在他也是勉強跑去找他的。這時是傍晚,鞋匠師傅坐在住房的窗口,每個膝上坐了個小孩。儘管窗戶敞開著,可滿屋子都是一股子皮革和鞋油味。漢斯不好意思地握了握師傅堅硬的大右手。
「喏,你好嗎?」師傅問,「你跟牧師學習很用功吧?」
「是的,我每天都去他那兒,學了不少東西。」
「學些什麼呢?」
「主要是希臘文,但是也有各式各樣別的東西。」
「所以我這兒就不願意來了?」
「願意是願意的,弗萊格先生,可就是沒有時間啊。每天上牧師家一小時,在校長那邊兩小時,一個星期還得到數學老師那裡去四次。」
「現在是放假的時候吧?這簡直是胡鬧!」
「我不知道,這是老師們的意思。而我覺得學習也並不困難。」
「很可能,」弗萊格說,用手去摸摸孩子的胳膊。「學習是對的,可是你瞧你這雙小胳膊瘦了,臉也是那麼瘦。你還頭疼嗎?」
「有時還疼。」
「這真是胡鬧,漢斯,而且真作孽,你這種年齡需要充分的空氣和活動,需要好好的休息。放假又為的是什麼呢?總不能是為了蹲書房和繼續學習吧。你已瘦成皮包骨啦!」
漢斯笑了。
「好吧,你一定會硬撐過去的。但是過分的事畢竟是過分。牧師那裡的課上得怎樣?他說了些什麼?」
「說倒是說了不少,不過完全不是什麼壞話,他的知識可真淵博啊。」
「他從來沒有說過關於《聖經》的什麼不敬的話嗎?」
「沒有,一次都沒有。」
「那好。因為我要告訴你:寧可毀滅肉體十次,不可損害自己的靈魂!你將來要當牧師,那是個高貴而又艱巨的職務,這需要不同於你們大多數年輕人的人來承擔。也許你是合適的,有朝一日能成為靈魂的拯救者和導師。我衷心祝願這件事,並且願意為此祈禱。」他站起身來,兩隻手堅定地搭在男孩的肩上說:
「再見,漢斯,保重!願上帝祝福你,保佑你,阿門。」
那種莊嚴的態度,那祈禱和用標準德語講的話叫漢斯感到壓抑和難受。牧師在告別時可沒有這種做法。
隨著準備行李和辭行,這幾天便很快地吵吵嚷嚷地過去了。一隻裝了被褥、服裝、內衣、書籍的箱子已經託運走了。現在還得收拾旅行袋。在一個涼爽的早晨,父子倆動身到毛爾布隆去。離開故鄉,離開家庭,去到一個陌生場所,心裡不免感到異樣和壓抑。
1 本格爾、厄廷格爾、施坦霍弗爾,均是德國宗教家。
2 莫里克(1804-1875),德國詩人。
3 原文直譯為:「……為了新皮袋反耽誤了裝陳酒。」皮袋裝酒,參見《聖經·新約全書·馬太福音》九章十七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