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籠中 · 第二十六章
瓊丹太太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看起來有些受傷,在她看來甚至是有些惱怒。談論布拉登夫人著實讓我們女主人公的思緒渙散了一陣子,但看到她的老朋友心神不寧、手足無措的樣子,它們又重新在她身邊盤旋著,直到有個想法沖向她,仿佛在她身上狠狠地啄了一下。她就像被輕輕撞擊、重重叮咬一般猛地想到德雷克先生不就是——這可能嗎?有了這個想法,她發現她又重新回到開心的狀態,還帶著點突如其來、無理取鬧的歡樂。德雷克先生的形象快速地在她眼前浮現;她曾在庫克街區那些別墅的門口見過這樣的人——表情嚴肅,人到中年,挺身直立,側身站在僕人旁邊接過訪客的名片。德雷克先生其實就是個門童!但是,在她還沒來得及去驗證她腦海中的想法之前,她就被迫陷入了另一個設想。她們剛剛討論過的人讓瓊丹太太在情急之下脫口而出:「布拉登夫人在重新安排——她要結婚了。」
「結婚?」女孩輕輕地重複這句話,但該來的終於來了。
「你不知道嗎?」
她用盡了全身的氣力支撐在那兒。「沒有,她沒有告訴我。」
「那她的朋友們……她們也沒告訴你嗎?」
「我最近沒見過她們。我沒有你這麼幸運。」
瓊丹太太振作起來。「那麼你肯定也沒聽說布拉登勳爵去世的消息?」
她的同伴一時間無法回答,只是緩緩地搖搖頭。「德雷克先生告訴你的?」從管家口中得來的消息比其他任何渠道都可靠。
「她什麼都告訴他。」
「而他什麼都告訴你——我明白了。」我們的年輕女士站起身,重新找到她的手籠和手套,笑著說,「你看,很不幸,我沒有一個德雷克先生。我衷心地祝賀你。但是,即便沒有你的幫忙,我也東一點西一點地了解了許多瑣事。我想如果她要跟誰結婚的話,那一定會是我的朋友。」
瓊丹太太這時也站了起來。「埃弗拉德上尉是你的朋友?」
女孩沉思著,戴上一隻手套。「有一段時間我經常見到他。」
瓊丹太太緊緊盯著這隻手套,但她並非想知道這手套干不乾淨。「那是什麼時候?」
「應該就是在你經常跟德雷克先生見面的那段時間。」她現在已經能平靜地接受了:這個瓊丹太太要嫁的出色男人會應門鈴開門,會添柴火,會管家,至少,會給另一個出色的男人擦皮靴,這另一個男人——唉,如果她願意,她會有許多話要對他說。「再見,」她又說了一遍,「再見。」
但是瓊丹太太把手籠取下來,翻了個面,用手撣了撣,並仔細地看了看。「在你走前告訴我。剛才你提到了自己的變化,你是說馬奇先生……」
「馬奇先生對我有極大的耐心——他最終讓我意識到了這一點。我們下個月就要結婚了,我們會有一個小小的溫馨的家。但你知道的,他只是一個雜貨商。」女孩對上了她的朋友意味深長的眼神,「因此,恐怕與你身處的圈子相比,我們的友誼無法以你的方式繼續下去了。」
瓊丹太太沉默了片刻,沒有回答。她只是把手籠舉到臉上,又放了下來。「你不喜歡。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她的客人驚訝地看到她的眼裡滿是淚水。「我不喜歡什麼?」女孩問道。
「怎麼,當然是我的訂婚。你那麼聰明的人,」可憐的女士嗓音顫抖地說,「你用你的眼光看它。我的意思是你會很冷靜。你已經這樣做了!」說到這裡,她的眼淚在下一秒已經流了出來。她終於忍不住大哭了起來。她重新坐了下來,用手捂住臉,想要抑制住她的抽泣。
她的年輕朋友站在那兒,雖然還是有些嚴肅,但即便沒有完全被感動到憐憫,也由於震驚而心軟了。「我沒有以任何眼光看待任何事,而且我很高興你找到了合適的人。倒是你,你給我太多美好的嚮往,即便是我,如果我都聽你的,也許我也會像你一樣。」
瓊丹太太繼續哭著,但哭聲已經慢慢變得很微弱了。然後,她擦乾眼淚,思考著最後一句話。「我只是不想再餓肚子!」她輕微地喘著氣。
聽到這話,我們的年輕女士挨著她坐下,現在所有的可笑的痛苦就在一瞬間煙消雲散了。她抓起她的手以示寬慰,然後,下一刻她又輕輕吻了她一下,表達她真切的安慰之情。她們坐在一起,手拉著手看著這間潮濕、昏暗、破舊的小屋子,看著她們的未來,原先並沒有很大差別的建議,最終也被彼此所接受。她們倆都沒有對德雷克先生在這個現實世界的真正地位做出評價,但剛剛有些失態的他的未婚妻對他抱有很大的希望;而我們的女主人公在這整件事中看到的和感受到的則是她的夢想、她的錯覺以及她的回歸現實。現實,對她們這些可憐的人來說,只能是醜陋而模糊不清的,她們從來無法逃離或超越。她沒有再問她朋友任何私人問題——她是如此善解人意,也沒有任何說教,只是繼續抱著她、安慰她,讓她認識到她們命運中無法避免的東西需要隱忍地對待。她覺得在這件事中自己是寬宏大量的;因為如果不是為了安慰或是寬心而去抑制心中的不滿,她根本不會坐下來,如她所說,與德雷克先生同桌。好在表面看來桌子並沒有什麼問題;關鍵是,在她們不同的生活軌道上,她朋友的興趣還在於梅費爾發出的光比喬克農場更耀眼。而當判斷一個人是否好運的真正方法是做出正確的而非錯誤的比較時,她的驕傲和激情到哪兒去了呢?在她重新整理好自己準備離開前,她感覺自己非常渺小,她小心翼翼而又充滿感激。「我們將會有自己的房子,」她說道,「你必須儘快來讓我帶你看看。」
「我們也會有自己的房子,」瓊丹太太回答道,「因為,你知道嗎,他把在外住宿作為一個條件。」
「一個條件?」女孩有些茫然。
「無論他會有什麼新崗位。他就是因為這個離開拉伊勳爵的。大人無法滿足他這個要求,所以德雷克先生只好放棄他。」
「這一切都是為了你?」我們的年輕姑娘驚喜地問道。
「為了我和布拉登夫人。夫人很看重他,為此不惜一切代價。而拉伊勳爵對我們沒興趣,正好樂得成人之美。所以,就像我對你說的,他將會有他的房產。」
瓊丹太太在喜悅中逐漸恢復了元氣,但兩人之間還是存在一個潛意識的隔閡——這就是無論是訪客還是女主人,誰都沒有主動提出期望或發出邀請。最後的解決方法就是無論順從或是同情,她們都只能看著對方去跨越社會地位的鴻溝。她們還坐在一起,仿佛這是她們最後一次相處的機會了,雖然有些不自在,她們還是靜靜地坐著,親密地挨著,覺得——千真萬確地——還有一件事她們要搞清楚。當這件事還停留在表面時,我們的年輕朋友已經知道大部分真相了,還為此有些惱火。但很可能最重要的並非大部分真相,而是瓊丹太太在經歷一時的努力、難堪和淚水之後,還能重新掛念著——甚至都不用說出來——社會關係。既然嫁入了社會圈子,她就並沒有真正的釋懷。好吧,就算是一種補償吧,這也是馬奇先生的未婚妻留給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