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籠中 · 第二十七章
最後這位年輕的女士再次起身,但在走之前她有些躊躇地問道:「那麼埃弗拉德上尉對此說過些什麼嗎?」
「對什麼?親愛的。」
「怎麼?就是對這些問題啊——室內設計、家居布置、家具擺設等。」
「他有什麼權利呢?這屋子裡的一切都不是他的。」
「不是他的?」女孩驚呆了,好奇地問。她清醒地意識到,她與瓊丹太太正在談論的這個人,與她所知相比,瓊丹太太比她知道的要多得多。
好吧,總有些事是她想知道的,並且最終會知道的,雖然知道這些事的真相會傷害到她,並自取其辱。「為什麼不是他的呢?」
「親愛的,你難道不知道,他一無所有嗎?」
「一無所有?」很難想像他會是這樣的人,但瓊丹太太那不容置疑的口吻顯然占了上風。「難道他不富有嗎?」
瓊丹太太深深地看著她,目光縹緲又若有所思,開口道:「這要看你怎麼定義『富有』了!他無論如何也比不上她,哪怕只有一點點。他帶來了什麼?再想想她所擁有的。親愛的,他帶來的只有債務啊。」
「他的債務?」埃弗拉德上尉的這位年輕朋友完全被真相蒙蔽了,她絕望地感覺到自己是那麼的無知。
她本可以抗爭一下,為自己爭取些什麼,但她決定順其自然吧。如果她想實話實說,她應該說:「告訴我,因為我對此一無所知。」但是她並沒有這樣做,她僅僅回答道:「他的債務又有什麼呢?她這麼喜歡他,又怎麼會介意呢?」
瓊丹太太再一次將目光集中在她身上,發現自己除了接受事實別無他法。這就是事情的真相:埃弗拉德上尉陪後者坐在樹下的長凳上,在夏日的暮靄中,他把手放在她的手上面,讓她知道在情況允許的條件下他一定會對她說的那些話;之後他數次回到她的身邊,帶著他懇求般的眼神和血管里燃燒的激情;而她這邊,她的固執和迂腐,在一些奇蹟和不可能的條件的作用下,只能通過電報間的柵欄回應他——只要她能得知他的消息,所有這一切都消失了,現在她只能靠瓊丹太太通過德雷克先生接觸他,通過布拉登夫人接近他。「她喜歡他——但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
女孩的眼神與她的眼神交織在一起,然後很快地躲閃開了。「還有什麼?」
「怎麼?你不知道嗎?」瓊丹太太簡直有些同情她了。
她的這位在「籠中」工作的對話者本來就有些高深莫測,現在更像是個深不可測的深淵。「我當然知道她從來不會讓他獨自一人待著。」
「她怎麼會……想想看……當他已向她妥協了?」
聽到這個消息,年輕的姑娘失聲大叫:「他已妥協?」
「怎麼?你不知道那樁醜聞嗎?」
我們的女主角沉思著,回想著。一定有些事是她知道的,無論是什麼,畢竟要多過瓊丹太太所知的。她再次見過他,當他在那天早晨前來尋找那份電報時——她又目送著他離開電報局。她的思路在這上面稍稍逗留了一會兒。「嗯,並沒聽到什麼公開的新聞。」
「確實不是公開的新聞……一點兒也不。但是他們之間發生了很可怕的恐嚇和爭吵。一切都幾乎要公之於眾了。有些東西丟了……有些東西又被找到了。」
「啊,是的,」女孩回答道,臉上帶著笑容,仿佛找到了模糊的記憶,「有些東西被找到了。」
「大家都這麼傳——因此布拉登勳爵應該要有所行動。」
「應該……是的。但他沒有做。」
瓊丹太太被迫承認這一點。「是的,他沒有。他們真是幸運,因為他死了。」
「我沒聽說他的死訊。」她的同伴說。
「九個星期前,他死得非常突然。這給了他們一個良機。」
「結婚?」這可真奇妙。「在九周內?」
「哦,沒有那麼快,但是……在這種情況下……我保證這事會很快並悄悄地進行。一切都準備好了。重要的是,她擁有他。」
「哦,是的,她擁有他!」我們的年輕朋友終於說出這句話。她在瓊丹太太面前已屏了一分鐘沒說話,然後她繼續說:「你是說由於他手裡有些東西,而讓別人對她議論紛紛?」
「是的,但不僅如此。她還另外留有一手。」
「另外一手?」
瓊丹太太有些猶豫。「唉,他有些麻煩纏身。」
她的同伴好奇地問:「什麼麻煩?」
「我也不知道。總之不是好事。像我曾告訴你的,有些東西被發現了。」
女孩盯著她看。「然後呢?」
「這對他來說是極為不利的。但她設法幫了他——她找到並得到了這東西。更有甚者說是她偷了這東西。」
我們的年輕女孩重新思考了一下。「不對,應該是被發現的東西正好救了他。」
但瓊丹太太非常肯定地說:「抱歉,我正好知道事情的真相。」
她的好姐妹渾身戰慄了一下。「你是說通過德雷克先生?他們把這些事都告訴他了?」
「一個好的僕人,」瓊丹太太說,她現在可真有點高高在上,恰到好處地賣弄,「是不需要被告知的!夫人救了她愛的男人!就像一個女人經常會做的!」
這一次我們的女主人公用了更長的時間才緩過神來,但她還想做最後的爭辯。「好吧——當然我什麼都不知道!重要的是他現在得救了。看起來,」她補充道,「他們都各自為對方付出了許多。」
「哦,不,是她做了大部分的事情。她已牢牢地抓住了他的心。」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再見。」兩人已經擁抱過了,就不再重複這個動作了,但瓊丹太太還是陪著她的客人走到房子的大門口。這時年輕的姑娘再一次躊躇著,欲言又止,把話題又轉回到了埃弗拉德上尉和布拉登夫人身上,雖然她們之間也說了三四句無關緊要的話。「剛才你的意思是如果她沒有幫助他解決燃眉之急,就如你所說,那麼她是否也不可能得到他的心?」
「是的,我敢打包票。」瓊丹太太站在台階上,若有所思地微笑著。在濃霧中她大大地吐了一口氣。「男人總是不喜歡那個他們曾傷害過的人。」
「但他傷害過她什麼呢?」
「我剛剛說過的。他必須和她結婚,你知道的。」
「難道他不願意嗎?」
「在此之前是的。」
「在她找回電報之前?」
瓊丹太太稍稍停頓了片刻。「那是一份電報?」
年輕的姑娘猶豫了一下。「我以為你是這麼說的。我的意思是無論它是什麼。」
「是的,無論它是什麼。我想她並沒看見那東西。」
「所以她只是用計得到了他?」
「她只是用計得到了他。」告別的朋友現在已走到了台階的最後一段,主人站在台階的頂部,四周濃霧環繞。「我什麼時候能到你的小窩來拜訪你呢?下個月?」問話的聲音從台階的頂部傳來。
「最遲下個月。那麼我什麼時候能到你的新居看你呢?」
「哦,那會更早些。我感覺跟你說了那麼多關於我的新家,我仿佛已經在那兒了。」接著一聲「再見!」從濃霧中傳來。「再見!」的回覆聲融入了濃霧,緊接著年輕的姑娘也沿著相反方向走入了霧靄。在轉過幾個根本看不見的彎後,她出現在帕丁頓運河上。隱隱約約地看清圍繞運河的矮牆後,她停下腳步靠近它站立了一會兒,非常專注地俯瞰著運河,儘管她什麼也看不見。當她在那兒逗留時,一個警察從她身邊走過,在走到離開她稍微有點距離處停下腳步注視著她,他的一半身影都隱沒在濃霧中。但她仿佛完全沒有察覺——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想當中。她的腦海中有太多的思緒想要理清。其中有兩個是不得不提的。其一,她決定她的小屋必須下周前要完工,而不是到下個月;其二,當她正繼續慢慢朝前走時,她越想越覺得奇怪,為什麼最終是德雷克先生幫她解決了一切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