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籠中 · 第二十四章
如果在庫克店的生活隨著可怕的八月的謝幕而失去了些滋味,她卻能很快推斷出瓊丹太太的優雅行業肯定遭受了更巨大的打擊。隨著拉伊勳爵、文特諾夫人和巴布太太的出城,隨著所有奢華庭院的閉門謝客,這個心靈手巧的女人也只能無奈於孤芳自賞了。然而百無聊賴中,通過激起她年輕朋友的諸多崇拜,她支撐著堅持下去;當來自不同渠道的人生芳醇越來越有限時,也許她們反而比以前更頻繁地見面了。在缺乏更好的娛樂消遣時,她們在彼此的交流中就故弄玄虛,總是神神秘秘地剛開了個頭就欲言又止。她們都在等著對方表態,她們都極力地向對方隱瞞自己的短淺見識。瓊丹太太也許更像一個膽大妄為的散兵游勇;幸虧她偶爾也信誓旦旦,否則就前言不搭後語的頻繁程度而言,沒人能比得上她。她對自己私生活的描述就像風中的火焰一般時起時伏——有時輝煌如熊熊燃燒的篝火,有時又黯淡好似一把灰燼。我們年輕的女孩把它視為地位的效應,身處上層社會的邊緣總會發生的事,不是此時就是彼刻。她被五便士小說中的一句法國諺語所打動,翻譯過來的意思就是一扇門如果不是開著就一定是關閉的,兩者必居其一;這就像是瓊丹太太不穩定生活的一部分,她總是想要面面俱到。有時候,生活似乎裂開了一個大口子——極力懇求她跨過這道坎;另一些時候,生活提出明顯令人不安的要求,幾乎就是對她的狠狠打擊。然而總的來說,瓊丹太太顯然沒有失去信心;它們都屬於上流社會的事,不管怎樣她都泰然自若。她暗示說她的生意利潤飛漲,因此可以讓她安然渡過任何階段的急流暗涌,並且對此她還有無數的深刻見解和闡釋。
最重要的是,她已在向上爬升了。鎮上經常有紳士出現,而他們都是極為仰慕她的人;特別是從城市裡來的紳士——她對於她迷人的花店裡什麼樣的品種能激起他們的熱情和驕傲了如指掌。總之,這些城裡人喜歡花。還有一種非常精明的股票經紀人——萊恩勳爵稱他們為猶太人及暴發戶,但她並不在乎——她不止一次地拒絕他們的奢侈,如果一個人有良心的話,是會制止這種浪費的。這不僅僅是對美好的純粹追求:這事關名利及她的事業;他們想要碾壓他們的對手,而這就是其中的武器。瓊丹太太的精明已到了極致;在任何情況下,她都了解她的顧客——就像她說的,她會與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在最壞的情況下,從這套房子跑到那套房子對她來說就是一場賽跑——即便在蕭條的那幾個月里也是如此。並且,畢竟顧客當中也有許多女士;股票經紀圈的女士總是不斷地隨著股票的漲跌而輸贏不定。她們可能不一定是巴布太太或是文特諾夫人;但除非你與她們發生爭執,否則你會覺得她們沒有什麼不同,並且很快你會發現只能從妝容上分辨她們。這些女士構成她話題的一個主要分枝,她就是在枝頭上隨著微風搖擺得最厲害的那個;就此,她的知己最後推斷出她想要擺脫沒有好好抓住機會的遺憾。瓊丹太太描述的茶會女禮服確實存在——但茶會女禮服並不代表所有的體面和身份,並且奇怪的是一個牧師的遺孀經常說這些,仿佛她總是在想這些東西。她的確總是回到拉伊勳爵的身邊,顯然從未忽視他,即便是在最長的遠足旅行中也是如此。他的和藹可親變成一種道德所指——在這個可憐女人短視的雙眼中奇怪地閃現。她對她的年輕朋友投以許多自命不凡的目光,莊嚴地預示著她將有一些不同尋常的交際。而這些交際本身一周周過去了還懸而未決;但它們的確還在那兒,這是事實,她把它歸功於她的孜孜不倦的追求。「他們在某種程度上,」她經常強調,「是中流砥柱,是靠山。」可是既然這裡暗指上流社會,女孩不禁很納悶,如果他們在某一方面是如此,他們應該要求在其他方面也是如此。但是,她清楚地知道,瓊丹太太所指望的是哪幾個方面。這一切都簡單地意味著,是她的命運在迫使她靠近。如果她的命運被封鎖在婚姻的祭壇,那麼她就不可能突然之間變得這麼優秀。她的改頭換面讓一個小小的電報員有些不知所措。這勢必會讓這樣的人產生一種瓊丹太太一定是做出了令人惋惜的犧牲的預期。拉伊勳爵——如果他是拉伊勳爵——不可能對這類無足輕重的人「和藹可親」,哪怕人們曾這麼做過。
十一月的一個周日下午,她們按事先約定一起去了教堂;之後——受到教堂氛圍的感染,本來安排中沒有包括這個——她們又一起去了位於梅達維爾地區的瓊丹太太的寓所。後者對她的朋友大肆渲染她的個性化服務;她是如此的「高高在上」,並且不止一次地希望把女孩也引向同樣的舒適和特權。周圍逐漸瀰漫起濃濃的棕色大霧,梅達維爾滿是刺鼻的煙味;但她們之前一直處於頌歌、焚香和美妙的音樂聲的包圍中,雖然這些東西對她心靈的影響非常大,但我們的年輕女士還是沉浸在一系列的思考之中,即便它們之間並沒有直接的聯繫。其中之一就是瓊丹太太在途中對她說的萊恩勳爵還要在城裡待一段時間,這頗具意味。她說話的口氣仿佛這是應某人的要求才發生的——仿佛在她生命中,這種關係是輕易獲得的。也許是對拉伊勳爵是否希望與她結婚感到好奇,她的客人思緒飄忽,很肯定地判斷其他的婚禮也應該在聖朱利安教堂舉行。馬奇先生還是在他的衛斯理公會教堂做禮拜,但她對此並不擔心——甚至還比不上她對瓊丹太太提及此事更讓她惱火。馬奇先生的信仰方式是她很久前就安排好他必須從她這兒獲取的諸多事情之一——它們構成了他們想要的種種優勢和美,並且她現在已初步建立了自己的圈子。它的主要特點是它跟瓊丹太太和拉伊勳爵的圈子一樣,正如後來她們一起坐下來聊天時她對女主人所說。棕色的濃霧瀰漫進了女主人的小客廳,恰好拖延了對現存問題的回答,並且,還有什麼比先準備茶杯、錫罐、一小簇壁爐里的火焰和沒有陰影的石蠟燈更要緊的事呢?這兒沒有一點兒鮮花的跡象;瓊丹太太忘了給自己收集甜蜜。女孩一直等到她們喝上第一杯茶——等待著這次她的朋友會正式宣布她的歸宿,她確信這一點;但過了一會兒什麼都沒發生,只除了女主人輕輕戳動壁爐里火苗發出的聲響,就好似演講前要清清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