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籠中 · 第二十三章

亨利·詹姆斯 《在籠中》
當他說「我們」時,她被這個詞的美好打動了,就像以前她斷定他會和她在一起一樣;但她現在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份,因此她才能毫無顧忌地逗他玩,享受著自己新發現的樂趣。「你說『大概在我跟你說的那個時間』,但我想你並沒有說過一個準確時間,是嗎?」 他看上去簡直無助極了。「那也是我想要知道的。你沒有保留舊的電報嗎?——能找找嗎?」 我們的年輕女士——依舊用著帕丁頓口音——換了個方式問問題:「它沒發出去?」 「哦,不,它發出去了,但是,你知道的,同時它又沒被發出去。」他有些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但最後他和盤托出。「它被攔截了,你不知道嗎?電報里有些重要內容。」他又停頓了一下,然後,仿佛為了進一步加強他成功拿回電報的請求、懇求乃至哀求,他甚至勉強愉快地對她笑了一下,這可怕的笑容就像一把刀刺進了她的溫柔。明明只是灼熱的呼吸,卻要把它當成決了堤的海灣,或是令人悸動的狂熱,這會導致什麼樣的痛苦?「我們想要找到這封電報——想知道裡面寫的是什麼。」「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她努力模仿帕丁頓人目不轉睛如死魚般凝視時的口音,「那麼你沒有任何線索?」 「一點兒也沒有。我已把所有的線索都給你了。」 「哦,八月的最後幾天?」如果她再這麼長時間地繼續下去,保不齊他會真的生氣。 「是的,還有地址,我告訴過你。」 「嗯,和昨晚的一樣?」 他明顯地顫抖了一下,好像抱著一線希望,但這就像是往她如一潭沉水般的平靜上澆油一樣絲毫不起漣漪,她還是那麼裝腔作勢。她整理著一些文件。「你不查看一下?」他催促著。 「我記得你來過。」她回答道。 他不安地眨眨眼睛,心裡生出新的惶恐。她的異樣讓他意識到他也有點變了。「你是聰明人,對吧!」 「你也是……你必須對我公平些。」她微笑著回答,「但讓我想想。是多佛嗎?」 「是的,杜爾曼小姐……」 「普瑞德酒店,普瑞德街?」 「正確——非常非常感謝!」他又開始有了希望,「那麼你找到了……另一封?」 她重新猶豫了一下,她在吊他的胃口。「它是一位女士拿來的嗎?」 「是的。而且她弄錯了些信息。這正是我們要找到的!」 天啊!他想說什麼?可憐的帕丁頓女孩看到的是瘋狂的背叛!她無法做到為了自己的樂趣而繼續戲弄他,但她也不能為了他的尊嚴而警告、控制或是阻止他。她發現自己能做的只是讓自己處於中立。「它被中途攔截了?」 「它誤入他人之手。但裡面有些重要信息,」他繼續直言不諱,「也許這樣很好。就是說,如果信息是錯誤的話,你知道嗎?如果是錯誤的就好了。」他語出驚人地解釋道。 他到底想說什麼?巴克頓先生和櫃檯業務員已經很感興趣了,但他們都沒好意思插話;而她已被一分為二,一半為他擔心,一半又十分好奇。但她已經看到她所掌握的真實信息中的那點錯誤,她只要粉飾一下就能讓事情圓滿解決。「我非常理解,」她同情地說,手下的動作也出於憐憫快了起來,「那位女士忘記了她寫的內容。」 「忘得一乾二淨,這可真是個大麻煩。我們只知道它沒有被送到,所以如果我們能馬上找到它……」 「馬上?」 「分秒必爭。你確定,」他懇求道,「它們在檔案里?」 「因此你可以當場看到它?」 「是的,請幫幫我——越快越好。」他由於恐慌而握緊手杖柄,用關節敲擊著櫃檯發出響聲。「請一定要把它找出來!」他喃喃地重複著。 「我敢說我們能幫你得到它。」女孩甜甜地回復道。 「得到它?」他看起來很吃驚。「什麼時候?」 「可能要到明天。」 「那麼它不在這裡?」他一臉的遺憾。 她透過黑暗發現了一絲亮光,她很好奇是什麼樣的麻煩事,甚至那些最可想像得到的、最嚴重的麻煩,能糟糕到讓他那麼恐懼。裡面有許多的迂迴曲折,許多地方殺人不見血,這些是她無法想像得到的。她越來越慶幸自己沒有想要知道這麼多。「它已被發出去了。」 「但你沒查看怎麼知道?」 她對他微微一笑,看起來很神聖,實則是絕對的諷刺。「電報是8月23日發的,而我們這裡的存檔最早不超過8月27日。」 他臉上的神情一動。「27日……23日?你確定嗎?你知道的?」 她覺得自己幾乎什麼都不知道——仿佛她很快就要因為和一樁醜聞有可怕的關係而被抓住。這真是最古怪的感覺了,因為她曾聽說並看到了這些事情,而且在庫克店與他們大量的親密接觸鍛煉了她,使她更適應這個環境。她對這件特別的事也見怪不怪,畢竟是箇舊傳聞了。但之前這件事一直是隱晦而不可觸及的,處於她現在避之唯恐不及的狀態。醜聞?——真是個愚蠢的字眼。現在這件事明顯浮出水面了,而首先映入人們眼帘的就是埃弗拉德上尉那張英俊的臉。在他眼睛深處有一幅圖片,畫面上是一個類似審判庭的大房間,那兒有個可憐的姑娘勇敢地站在圍觀的人群前,用顫抖的聲音對著一個文件發誓,證明自己不在場,並提供了一個相關的證據。在這個圖片裡她勇敢地取代了那個姑娘的位置。「是23日。」 「那麼今天早上你能拿到嗎?或今天的某個時間?」 她思考著,依然用目光包圍著他,然後轉向她的兩個同事,後者這次毫無保留地積極參與。她並不在乎——一點兒也不,她四下張望想找到一張紙。對此她不得不承認辦公室的節約實在是太苛刻了——她唯一能找到的多餘紙張是一小片烏黑的吸墨紙。「你有名片嗎?」她問她的拜訪者。他快速離開帕丁頓女孩,轉眼間又回來了,手裡多了個皮夾,他迅速地從中抽出一張卡片。她沒有看上面的名字——只是把它翻轉過來。她繼續看著他,此刻她感到自己好像從來都沒有擁有過他,而她在同事面前的泰然自若一時讓人十分震驚。她在名片的背面寫了些東西,然後把它推還給他。 他使勁瞪大眼睛看。「七,九,四……」 「九,六,一。」她親切地念完數字。「對嗎?」她笑著問。 他非常激動地看完整個信息,然後如釋重負地大大鬆了一口氣。他神采奕奕地看著他們,就像一座高大的燈塔,甚至同情地擁抱了一下眨著眼睛、不知所措的年輕店員。「感謝上帝——它是錯的!」然後,沒有再多看旁人一眼,沒有一句道謝,沒有留給任何人一點時間,他轉過他那偉岸的身軀,背對著他們,挺直他那勝利的肩膀,大踏步地走出了這個地方。 她只好獨自面對她習以為常的評論者們。「如果它是錯的,那就沒事了!」她對著他們大肆引用他的話。 櫃檯業務員露出一副真正敬畏的神情。「但你是怎麼知道的,親愛的?」 「我記得的,寶貝!」 巴克頓先生——恰恰相反——非常粗暴地問:「那麼這又是玩的哪一出呢,小姐?」 據她所知,還沒有近在咫尺的幸福。幾分鐘過去後她才想起來,應該回答他這不關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