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籠中 · 第十八章

馬奇先生最近太全神貫注於他們偉大的「計劃」了，有那麼一陣子他沒顧上考慮她換工作的事；但現在在伯恩茅斯，在這個千挑萬選出來的地方度假，所有的干擾暫時都拋到一邊——稍縱即逝的快樂為當前頭等大事。旅行計劃正一步步地進行，而對女孩來說，這更像是一種休息。此時她正坐在碼頭上俯瞰著大海和浪花，看著它們升騰在玫瑰色的霧氣中，漸漸地感到需要解密的事情越來越少了。這一周過得十分輕鬆愜意，她的母親在他們租來的屋子裡——既避免尷尬又為了讓她安心——跟房東太太待在一起，給小兩口單獨在一起留出了足夠的空間。這個親人在伯恩茅斯的一周時間裡，天天泡在悶熱的後廚房裡與房東太太嘮嘮叨叨，自得其樂；到這程度，即便馬奇先生本人也不得不對此表示感嘆，儘管他習慣於對所有不解的事都要追根究底弄個明白，乃至於有時他自己也承認，對有些事會考慮過多。有時他正和他的未婚妻坐在懸崖上，有時又是在蒸汽船的甲板上，幸福滿滿地正準備前往懷特島和多賽特海岸。 他住在另一所房子裡，他飛快地學會時刻睜大眼睛，並且他公開懷疑彼此間的縱容起源於不自然的社會關係。同時他完全意識到，讓他焦慮的還有，姑且不說花費，他未來的岳母會把跟隨著他們看得比答應女房東使用諸如茶葉罐和果醬瓶之類更重要些，這些都是問題——這些熟悉的商品——都是他需要衡量的；而他的未婚妻也隨之在她的假期中，興味索然地對這開始還興致勃勃、結果卻頗為掃興的假期產生了奇怪中夾雜著愉悅和幾乎無精打采的感覺。她感到一種奇異的頹廢，聽任自己陷入平靜和對過往的回憶。她既不想走路也不想乘船；能坐在長椅上眺望著大海什麼都不想，任憑海風吹拂過臉頰，而不用待在庫克店裡看著櫃檯業務員的嘴臉，對她來說已經很滿足了。她好像還在期待著什麼——某種能解決他們對這一周該到地圖冊上的哪片範圍溜達的無休止討論的答案。最終這一結果出爐了，但可能並非最令人滿意的決定。 但是，準備和預防，如自然界的花朵般根深蒂固在馬奇先生的腦海里，並且如果它們在一個地方凋謝了，它們不免會在另一個地方盛開。最壞的打算，他總是可以把原定於周二乘斯沃尼奇船的計劃改到周四，並把周四訂的碎腰花改到周六享用。除此之外，他還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倔強，如果有什麼地方他們本應該去或有什麼事本應該做卻沒有達成所願時，他會追根究底，不達目的不罷休。總之他有他的優點，而他的心上人卻從沒有意識到這些；另一方面也是因此他們才能彼此相安無事。她想按自己的方式生活——如果可以的話。她可以毫無痛苦地接受經濟上緊巴巴的日子，即便是付了去碼頭的一點通行費就沒有錢去其他地方玩了也不在乎。在雷德樂店和斯拉普店度假的人有他們享樂的方式，但她只能坐著聽馬奇先生嘮叨如果他不洗澡他能做什麼，抑或是如果他什麼事都不做的話他還能去洗澡。當然，他總是跟她在一起，總是在她身邊；她每「時」每刻都能看見他，比以前還頻繁，甚至比他為她在喬克農場制定的活動計劃還多。她寧願坐在角落裡，遠離嘈雜的樂隊和人群；在這點上她和她的朋友有很大的不同，後者不斷地提醒她他們贏回的鈔票有多麼厚。她對此無動於衷，因為她所贏回的金錢在於她見識了許多事情，過去一年發生的事情交織在一起，把憂鬱、痛苦、激情和努力都轉化為她的經驗和知識。 她喜歡就此了結跟他們的關係，就像她使自己確信她已這樣做了，奇怪的是她既不想念遊行隊伍，也不希望保留她在其中的位置。它就在那兒，在陽光下，在微風中，帶著海的氣息，一個遙遠的故事，別樣的人生畫面。如果馬奇先生本人喜歡遊行，喜歡在伯恩茅斯及碼頭上的遊行，就像在喬克農場或其他地方，她應該學會不要擔心他無休無止地數著隊伍中的人數。特別是那兒有些可怕的婦人，通常很胖，穿戴著男人的帽子和白鞋，這些都是他不會放過的——而她並不在意；這不是那個花花世界，那個屬於庫克店、雷德樂店和斯拉普店的世界，但它為他的記憶能力、哲學思想和娛樂方式提供了無盡的空間。她從未像現在一樣這麼包容他，從未這麼成功地讓他喋喋不休而她自己卻在進行秘密談話。她是在和自己說話；如果他倆要比賽誰惜字如金的話，她一定是贏家，輕易就能用幾個字引出他氣定神閒的長篇大論。 他醉心於這一連串的風景，不知道——或者至少他沒有表現出他知道——除了戴海軍帽的女人和穿法蘭絨上衣的夥計外，她的腦子裡還塞滿了什麼樣的人。他所觀察到的這些類型、他對演出的評價，都是為了回家對她描述喬克農場的景象。有時她懷疑他在庫克店工作的那段時間可能得到的啟發真的很少。但有一天晚上，當他們的假期順利地即將結束時，他向她證明了他的實力，這讓她對自己以前的小心眼感到很慚愧。當其他事情都處理好後，他喜形於色地拿出他留到最後的東西。這是一項聲明，告訴她他終於為結婚做好準備了——他看到了自己的前途。喬克農場為他升職，他將成為生意夥伴，同時為他帶來在同行中最可觀的資本，足以讓他成為有頭有臉的人物。因此他們的等待即將結束，剩下的就是確定日期的問題了。在回去前他們要把日子定下來，同時他還看中了一座溫馨的小屋。下個星期天他就要帶她一起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