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籠中 · 第十六章
她的眼淚確實幫她很好地掩飾了她的感情,因為她曾多次在公共場合迅速地平復自己的情緒。眼淚來得快,去得也快,頃刻之間她迅速做出解釋:「我只是太累了。就是這樣,就是這樣!」然後她又說了句有點不著邊際的話:「我不應該再見你了。」
「啊,但為什麼呢?」她的同伴這一問中擔憂的口吻就已經讓她感覺很寬慰了,因為她僅僅靠一些想像來相信他,但作用不大:她對庫克店僅存的一點熱情的真正意圖,在他觸及的地方已消失殆盡。但任何的不足都不是他的過錯,他並不是非得如此不明智——智商和美德都降低了一個檔次。看來他幾乎真的相信了她流淚只是因為疲倦,並且他也提出了令人困惑的請求:「你真的應該吃點什麼,你想在其他地方吃點什麼嗎?」對此她沒有作答,只是狠狠地搖了搖頭以示回答。
「為什麼我們不能繼續見面了?」
「我是指像這樣見面——單指這種方式。在我工作的地方——那與我無關,我希望你能常去,帶著你要發送的信件。我的意思是無論我在或不在,因為我很有可能不在。」
「你要到其他地方去?」他的語氣里滿是迫切的焦慮。
「是的,離這兒很遠——到倫敦的另一端。各種緣由我無法告訴你,這事已經定了。對我來說是好事。我繼續留在庫克店裡只是為了你。」
「為了我?」
在暮靄中可以看得出他有點臉紅,她不禁思忖他什麼時候才能知道得多一些。多一些,她現在這麼說;對她來說,只要他能夠待在原地她就很滿足了。「因為過了今晚我們就不能像這樣說話了——再也不能了!——就是如此,我說過了,我不管你會怎麼想,沒有關係,我只想幫助你。另外,你太善良了——你太善良了。很久以來我就考慮要永遠離開這裡。但你又常常來——時常地——而且總有許多事要做,這一切既有趣又開心,所以我一直沒走,一次又一次地推遲變動。不止一次地,當我下決心要走時,你又出現了,於是我想:『哦,我不能走!』事情就是這麼簡單!」這一次她徹底地放下了困惑,笑著說:「這就是為什麼剛才我會對你說『我知道』。我完全明白你知道我為你費心做的事;這一切對我來說只是為你,就像我們之間有著某種東西——我不知道怎麼描述它!我是說某種不同尋常的美好的東西——一點也不可怕或是粗俗。」
這時她清晰可見這番話對他產生的影響,但她會對自己說實話,如果同時她宣稱她一點兒都不在乎的話:這個影響一定是非常讓人困惑的。雖然對他來說,顯而易見的是他極其高興能遇見她。她令他著迷,並且他疑惑於這迷人的力量來自何方;他專心致志、心無旁騖地深入思考著。他的手肘靠在椅子背上,頭上的大禮帽孩子氣似的往後推,露出她幾乎是頭一次真正見到的額頭和頭髮,原先揉搓著手套的手現在支撐著他的頭。「是的,」他附和道,「一點也不可怕或是粗俗。」
她猶豫了一會兒,然後說出了全部的事實:「我會為你做任何事。我會為你做任何事。」在她的一生中她從未知道還有這麼崇高而美好的行為,只是讓他擁有而自己卻勇敢而高貴地離去。難道不是這個地方、他們之間的關係及他們所處的氛圍恰好讓它聽上去像真的一樣?難道這不正是美妙之處嗎?
所以她要勇敢而高貴地離去,漸漸地她感到他有些坐立不安,好像他們坐在閨房的緞面沙發上。她從來沒見過閨房,但在電報里隨處可見。她所說的話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此一分鐘後他簡單地做了個動作,把他的手放在她的手上面——她立刻感覺到她的手被緊緊握著。她既不需要投桃報李,也沒有必要拒絕;她只是心滿意足地、非常沉默地坐著,任憑他驚訝和困惑。他較之前更加激動了,總之,超出了她最初的預料。「啊呀,你應該知道,你不能考慮離開的!」最後他脫口而出。
「你是說離開庫克店?」
「是的,你必須待在那兒,無論發生什麼,並幫助一個人。」
她沉默了一會兒,某種程度上是因為感到他看她時仿佛這確實對他很重要,而他幾乎是焦躁不安的,這種感覺既古怪又微妙。「那麼你十分清楚我為你所做的事?」她問道。
「怎麼,我不正是為了這個才從門口衝出來向你表示感謝的嗎?」
「是的,你是這麼說的。」
「而你不相信?」
她眼睛向下看了一會兒他的手,他的手還蓋在她的上面;他隨後馬上把手縮回去,有些不安地交叉起雙臂。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繼續問:「你曾向別人說起過我嗎?」
「說起你?」
「有關我在那兒工作——有關我所知道的,等等,這一類的事情。」
「喔,從來沒有跟任何人提起!」他急切地宣稱。
她的心暗暗沉了沉,她並沒有表露出來,只是停頓了一下;之後她又回到了先前他問的問題。「哦,是的,我非常相信你喜歡這樣——我一直在那兒,並且我們處理事情很熟悉、很順利,即便不是正好在我們放下它們的地方,」她笑著說,「至少幾乎總是在一個有趣的地方!」他正想說點什麼回答她,但她善意的快樂卻搶先一步。「你一生中想得到很多東西、很多安慰和幫助,以及奢侈的享受——你想要儘可能愉快地得到一切。因此,只要有個特別的人有能力幫你達成所願……」她把臉轉向他微笑著,一邊卻在思考。
「噢,聽我說!」但他樂不可支。「那麼,然後會怎麼樣呢?」他詢問道,仿佛為了遷就她。
「怎麼,這個特別的人必須從不出錯。我們總能設法幫你應付過去的。」
他把頭向後仰,笑了出來。他真的很興奮。「哦,是的,設法!」
「這個,我想我們都這麼做了——不是嗎?根據我們有限的了解,以一種方式或另一種方式。至少我為自己感到高興,你也高興;因為我讓你確信我已盡最大努力了。」
「你做得比其他任何人都好!」他擦亮火柴點燃另一支香菸,燃燒的火焰瞬間照亮了他易感的、完美的臉龐,並放大成愉快的鬼臉,他善意地以此向她致謝。「你非常的聰明,你知道的;聰明得多,聰明得多,聰明得多!」他看上去在做一個重要的聲明;然後,他突然吸了口煙,在座位上劇烈地移動了一下,又重重地靠在椅背上,同時吐出一口煙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