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籠中 · 第十五章

亨利·詹姆斯 《在籠中》
她不記得之後她是怎麼解決這事的,她只知道當時他們很快就向前走,雖然有些曖昧,但還是離開了燈火通明的前廳和空無一人的樓梯,繼續一起走在街上。也許沒有明確的應允,兩人都沒有說什麼粗俗的話;日後她能回想起來的就是在那一分多鐘的時間裡他接受了她的反對,雖然她表達她的想法時沒有一點驕傲或聲響或接觸,即在「籠子」外,她也許還是那個普通的女店員,雖然她認為她不是。是的,這很奇怪,事後她認為,這麼多來來往往的人,沒有人受到無禮或憎恨的干擾,沒有可怕的字條。他沒有像她說的那樣恣意妄為;並且,因為不想背叛感情,她也沒有自作主張。但是在當時,她不禁猜想這是什麼意思呢?如果他和布拉登夫人所持續的關係如她所想,他大可發展任何一段私密關係而不必感到拘束。這是他留給她要處理的問題之一——像他這種與別的女人墜入愛河的人是否還能邀請女孩子到他們的房間。他這種人可以這樣做而不會招致她這種人稱他們為「對愛虛偽」嗎?她已經看到正確答案了,在任何情況下她這種人都不會介意——不會看重不忠誠,只會看重其他東西:她應該是好奇的,既然事已至此,不如好好看看究竟如何。 在夏日的黃昏一起漫步在空無一人的梅費爾的一角,他們發現自己最終來到正對著公園其中一個小門的地方;對此他們並沒有多說什麼——他們在談論其他事情;他們一起穿過街道走進公園,並在一張長椅上坐了下來。這時她心裡對他抱有一個極大的希望——希望他不會說出任何庸俗的話。她知道自己是什麼意思,她指的是那些跟他的「虛偽」無關的事。他們的長椅就在離公園門口不遠的地方,附近是公園巷的圍欄、斑駁的街燈、呼嘯而過的出租車和巴士。一種奇怪的情緒向她襲來,她的確感到在興奮之餘還是興奮;最重要的是他沒有利用她測試他的機會,這讓她感到真心的歡樂。她有強烈的渴望想要讓他了解真正的自己,但不是通過直接告訴他這種低級的做法;而從他沒有抓住那些任何一個普通男子都會魯莽誤入從而犯錯的機會的那一刻起,他已開始對她有所了解。這些都是表面現象,而他們的關係在這背後,在這下面。一路上她並沒有問及他們這是在做什麼,因此當他們一坐下後她就直奔主題。她的時間,她所受到的約束,郵局裡的各種服務條件,成為——偶爾談到他的郵政資源和選擇——他們當晚談話的主題。「好了,我們到了,這裡也許很好,但你知道這遠不是我要去的地方。」 「你要回家?」 「是的,我已經太遲了。我要回去吃晚餐。」 「你還沒吃?」 「確實沒有!」 「那麼你什麼都沒吃……」 他突如其來的極度關切讓她笑出了聲。「一整天?是的,我們的確吃過一頓。但那是好幾個小時前了。因此我必須馬上跟你說再見了。」 「哦,天啊!」他驚呼,他的語調古怪而滑稽,但又給人溫柔的感覺和明顯的憂傷——總之,是一種在此情況下無法得到緩解的、無助的坦誠。她當場就確信她看清了他們之間的巨大差別。他用最親切的眼光看著她,但還是沒說出她早就知道他不會說的話。她知道他不可能說「那麼跟我一起吃晚餐吧」,此事得到驗證讓她覺得她已享受了一場盛宴。 「我一點都不餓。」她繼續說道。 「啊,你一定非常餓了!」他回答道,但還是安坐在長椅上,仿佛這一點也不會影響他度過他的夜晚。「我一直以來都想找機會感謝你為我不厭其煩所做的一切。」 「是的,我知道。」她回答。她說這話時深以為然,一點也沒有假裝聽不懂他話裡有話。她立刻看到他非常驚訝,甚至對她如此坦率地接受他的感謝有些困惑;但對她自己來說,在這稍縱即逝的幾分鐘內——它們可能再也不會回來——她所承受的所有麻煩就像放在她腿上的一小堆黃金。當然他會看到,會把玩,甚至會拿起幾塊。但是如果他明白任何事的話,他就明白一切了。「我認為你已經極大地感謝過我了,」被看成在那裡閒逛等待報答讓她深感恐慌,「非常奇妙!就那麼一次你竟然會在那兒!」 「就那麼一次你經過我住的地方?」 「是的,你可以想像我沒有多少時間可以浪費。今晚正好有個地方要造訪。」 「我明白,我明白……」他已經對她的工作很了解了,「這真是件苦差事——對女士來說。」 「的確是。但我認為我的抱怨並沒有比我同事多,而且你也看到他們並不是女士!」她溫和地開著玩笑,但有所用意。「人總是會習慣的,並且有些工作我可能更討厭。」她對於如何具有最低限度不讓他感到無聊的魅力有著最佳的見解。哀嘆或者歷數她所受的委屈是酒吧女招待或是女店員會做的,要是像她們中的一個一樣坐在那兒可真讓人難以忍受。 「如果你從事另一個職業,」過了一會兒他開口道,「那我們就沒機會認識了。」 「非常有可能,而且也不會以同樣的方式。」然後,帶著她膝上的那堆黃金以及她高昂著頭時神情里的那點驕傲,她繼續坐著,只是對他微笑。夜色現在更濃了,星星點點的街燈顏色都變紅了。在他們面前,公園裡滿是模糊朦朧的人影;其他長椅上也坐著其他幾對伴侶,大家互相都看得見,但誰也不可能去看。「我繞道陪你走了那麼久只是想告訴你那個……那個……」她停頓了一下,畢竟,這不太容易表達,「任何你考慮的事情都是非常真實的。」 「哦,我考慮了很多事情!」她的同伴笑了起來,「你介意我抽菸嗎?」 「為什麼介意?你總是在那兒抽菸。」 「在你那兒?喔,是的,但這裡不一樣。」 「不,」她說,同時他點上一支煙,「沒什麼不同,它們完全一樣。」 「好吧,那是因為『那兒』非常美妙!」 「那麼,你意識到它是多麼美妙了嗎?」她回了一句。 他猛地轉過他那英俊的腦袋疑惑地抗議道:「怎麼,這正是我要感謝你的不辭勞苦的用意所在。倒是你好像對此有特殊的興趣。」聽到這個回答她只是看著他,在這突如其來的尷尬之中,她只能保持沉默。當她清醒過來時,他正試圖茫然地解讀她的表情:「你有……不是嗎?……特殊的興趣?」 「喔,特殊的興趣!」她顫抖著,覺得整件事情——她眼前的尷尬——不折不扣地將她打敗,並且她也希望這突然的害怕能使她的情緒更加冷靜一下。她將自己固定的笑容保持了一會兒,然後把眼睛轉向人頭攢動的黑暗之中,不再困惑,因為這裡有更讓人困惑的事。匆忙間,這只是個簡單的事實——他們在一起。他們靠得很近,很近,所有她曾想像過的事都如此真實地發生了,更加可怕,更加徹底。她瞪直了雙眼沉默不語,直到她感到自己看起來就像個白痴;然後,想要說點什麼或者什麼都不說,她試圖發出點聲音,最終卻涕泗滂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