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籠中 · 第九章

亨利·詹姆斯 《在籠中》
同時,由於怒氣有時會緩解她的壓力,馬奇先生的未婚妻會直接從她的這位仰慕者身上索取與她的忠誠相匹配的東西。星期天她常常與他在攝政公園裡散步,並且一個月有一到兩次,他帶著她,在斯特蘭德街 [25] 或附近一帶,去看一出正在上演的歌劇。他通常選擇的作品都是真正的佳作——莎士比亞的,湯普森的,或是一些有趣的美國作品;正好她也十分厭惡粗俗的戲劇,這就給了他幾乎是最好的接近她的理由,因為他們的品位是如此令人欣喜地一致。他不斷地提醒她這一點,並為此歡欣鼓舞,在她面前表現得蜜意柔情,善解人意。她常常疑惑為什麼在這個世界上她要忍受他,這個自大到完全沒有意識到他們之間存在著巨大差異的傢伙。她希望她被愛上是因為這個差異,她也渴望被愛,但如果這並非馬奇先生仰慕她的原因,那又到底是因為什麼呢?她捫心自問,百思不得其解。她和他並不只是一點點不同,他們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除了也許在是不是人類這個問題上,她勉強認為他是。她本可以在其他方面做出許多讓步:比如,她可能對埃弗拉德上尉做的讓步是沒有限制的;但我在這裡說的是她準備為馬奇先生做任何事。因為他是如此的與眾不同,她既喜歡他又想折磨他。這也就證明了,雖然他們坦承這些差異,但這些差異並不是致命的。她覺得雖然他有些油嘴滑舌,但有時他又是如此單純正直:她記得有一次,當他還在庫克店當班時,她親眼看見他赤手空拳制服了一個醉漢。一個喝醉了酒的、高大粗壯的士兵,正和一個同伴進來兌付一張匯票。這個醉鬼比他朋友搶先一步抓到了錢,並在眾目睽睽之下引發了兩人之間的搶錢大戰,一時間場面十分混亂。巴克頓先生和櫃檯業務員都躲在櫃檯後不敢吭聲,但馬奇先生悄然而迅速地繞過櫃檯,奮力將正在打架的倆人分開,赤手空拳壓制住了鬧事者,成功制止了一場混戰。在那一刻她為他感到驕傲,並私下裡覺得,假如他們之間的感情還未落實的話,他的這個見義勇為的舉動已讓她芳心暗許,不再有任何猶豫。 但他們之間的戀情是由於其他事情促成的:他的真摯感情,抑或是她覺得他那高級的白色工作服象徵著更多的工作機會。她深信不疑,他將來會有更好的發展前途。他將用夾在耳朵後的鋼筆努力工作,成為皮卡迪利街 [26] 的新貴,或早或晚只是時間問題。對於一個務實的女孩來說這是她的優點。隨著時間的推移她甚至發現他還挺好看的,只是,她心裡十分清楚,也從不費勁去幻想,依靠裁縫或是髮型師的巧手裝扮,他就能看上去像個紳士,哪怕只有一點點。他的魅力屬於雜貨商的魅力,這一行做到頂級也不可能對他的外貌氣質有多大的改變。總之,她與這類人中最完美的一個訂了婚,而「完美」對她這個想要靠結婚從先前的麻煩中全身而退的人來說已經太奢侈了。但這也對她的現狀造成了很大的影響,使得她在工作和生活中所接觸的人完全不同,就像兩條平行線一樣。這樣截然不同的狀況平靜地持續一段時間後,一個周日的午後在攝政公園的靠背椅上,她突然用任性而又慌亂的語氣對他提及了這一點。提到這個話題,他很自然地竭力勸說她換個工作,調到他能隨時看到她的地方,並認為她所給的遲遲不肯換工作的理由並不合理,她不需要得到他對於她所做工作的理解,仿佛她荒唐而糟糕的理由反而說明她自己知道真正的理由!有時她認為讓他知道一切也挺好玩的,因為她覺得除了她偶爾會讓他感到愚不可及外,她會與他相伴到老;但有時她又認為這樣做令人厭惡,甚至後果嚴重。但是她喜歡讓他認為自己愚蠢,這樣充其量能給她一些她總是需要的空間;唯一的困難在於他沒有足夠的想像力來要求她。不過這也產生了某種她期望的效果——他只是單純地疑惑,在關係到他們能否重聚的這件事上,為什麼她就不能做一些讓步呢。那麼最後,在平淡無奇的某一天,仿佛是偶然及出於無聊,她荒謬可笑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嗯,等等,我還想留下再看好戲呢。」她儘可能把話對他說得嚴重些,更甚於當時對瓊丹太太所言。 漸漸地,讓她瞠目結舌的是,他對她所說的照單全收,既不驚訝,也不生氣。哦唷,英國的商人——這讓她看清了他的才智!馬奇先生只會遷怒於對他的生意造成負面影響的人,比如在店裡喝醉酒的士兵。目前看來,他正積極地考慮她從庫克店的顧客身上找樂子的異想天開的理由,一點都沒有嘲諷的表情或發出陣陣笑聲,並且立即開始設想這會導致(如瓊丹太太所說)什麼樣的後果。當然他腦子裡所想的和瓊丹太太大相徑庭:他顯然不會猜測他的心上人想要另外挑選一位丈夫。她清楚地知道他甚至認為她自己連這樣的念頭都不可能有。她的所作所為又把他的情感往朦朧而前景廣闊的生意的方向推了一把。在那個方向一切都需要警惕,為此她輕輕驅散了某種「聯繫」所帶來的溫和的香氣。他所見到的她與紳士之間的良好關係僅止於此;在追根究底時,她迅速地向他展示她看待這些人的眼光,並大體告訴他這眼光看清的真相,成功地使他陷入某種特別的困惑,這讓他對她來說看起來挺有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