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籠中 · 第十章
「他們真是最可怕的可憐蟲,相信我——那兒的所有人都是如此。」
「那為什麼你還待在他們中間?」
「哦,親愛的,只是因為他們是他們啊,這也是我恨他們的原因。」
「恨他們?我以為你喜歡他們。」
「別傻了。我所謂的喜歡就是討厭。你不會相信每天我都看到了些什麼。」
「那你為什麼從來不告訴我?在我離開之前你從未告訴過我。」
「當時我並沒有意識到。這種事你起先並不相信,你必須看過了,然後你才漸漸明白。你越深入了解得便越多。另外,」女孩接著說,「這是一年中最糟的時刻了。人們只是一窩蜂地都擠在那些繁華的街道上。說到窮人的數量!我能保證的是富人的人數!每天都有新貴出現,而且他們看起來變得越來越有錢。哦,他們真的出現了!」她自娛自樂地模仿櫃檯業務員低沉的語調低聲驚呼道——她確信這聲音並沒有傳到馬奇先生的耳朵里。
「那麼他們從哪兒來呢?」她的同伴直言不諱地問道。
她仔細地回想了一下,然後她想起來了。「從『春季年會』上來。他們賭得很大。」
「那麼,他們在喬克農場已賭得夠多的了,如果這就是全部的話。」
「這遠不是全部,連百萬分之一都不到。」她有些尖刻地回答。「這真是太有意思了。」她突然想逗弄他一下。然後,正如她從瓊丹太太那兒聽到的,以及來庫克店的女士們有時發電報說的那樣:「這簡直太可怕了!」她能完全理解由於馬奇先生自身的教養,甚至由於他有些極端——他非常討厭粗俗的行為並且加入了衛斯理公會 [27] 教堂——他不會追問這其中的細節。儘管如此,她還是在他面前透露了一些無傷大雅的事情,特別是渲染了他們如何在辛普森店和雷德樂店任意揮霍金錢。這確實是他樂意聽聞的:雖然沒有什麼直接的聯繫,但相比那些簡陋的歇腳之處,人們更願意待在奢華的、可以揮金如土的地方。他必須承認,這些讓他的心上人津津樂道的地方的確比喬克農場更能點燃人們的激情。她帶給他一種激動不已的感覺,好像這一切都是大家習以為常的,並沒有什麼不妥;最開始的萌芽,潛在的可能性,微弱的預兆——天曉得是什麼——證明了如果有時間到這兒來還是有利可圖的,既然如此,他應該在這樣的極樂世界擁有自己的商店。真正觸動他的——這是顯而易見的——是她總是眉飛色舞地描述這些熱鬧的場景,就像一個戲迷一樣不斷地提醒著他那漫天飛舞的支票,以及這些托上帝的福成為雜貨商的人躋身於這個階層時所具備的魅力。他也希望這個階層一直存在著,而他的心上人能夠以她微薄但也不容忽視的力量支持著它。他並不確定自己對此的看法,但是貴族的興盛顯然有利於生意,並且一切都按部就班,易於操作。可以肯定的是目前沒有跡象表明這一切會衰退,這是值得安慰的。那麼她所謂的身手敏捷的收報員該怎麼做才能維持這個局面呢?
因此,對馬奇先生來說,最好的結果就是大家共享歡樂,皆大歡喜,人們擁有的越多,得到的就越多。你越會逢場作戲(這是他能想到的詞),就越能得到更多的奶酪和泡菜。他甚至按自己的方式隱隱約約生出一種甜蜜的想法 [28] ,將脆弱的激情與廉價的香檳關聯了起來,或者說將後者與前者關聯起來。要是他最終能明白自己的想法的話,他一定會想說:「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把他們捆綁在一起,帶領他們不斷向前:終有一天,這也會發生在我們身上。」但他現在正疑惑於伴侶身上的細微變化,從而影響了他的直觀。他無法理解為什麼人們會討厭他們所喜歡的,或者喜歡他們所討厭的;最重要的是他有些傷心——因為他骨子裡的清高,他根本不知道他的上司是怎麼掙錢的。放下紳士的面子來打探此事似乎是不妥的;那麼他唯一能做並且不會引起非議的就是努力工作,取得事業上的成功。難道不就是因為他們高高在上從而收入不菲嗎?無論如何,他得出了這個結論,並對他的女朋友說:「如果你覺得待在庫克店裡不合適,就請接受我為你考慮的離職的理由。」
「不合適?」她的笑容變得更明顯了,「我親愛的,這兒可沒一個人能像你一樣。」
「我想是的,」他笑道,「但這解決不了問題。」
「可是,」她反駁道,「我不能丟下我的朋友們。我掙得甚至比瓊丹太太都多。」
馬奇先生思索著說:「她掙多少錢呢?」
「哦,我親愛的小笨蛋!」然後,不顧攝政公園裡有其他人在場,她拍了拍他的臉頰。就在這一刻,她幾乎就要脫口而出告訴他她想要離錢伯斯庭園近些。她其實還有一種促狹的想法,想知道如果她說出埃弗拉德上尉的名字,他是否會放棄他原先的想法,是否會去權衡自己顯而易見的反對和更顯而易見的利益,看看二者究竟孰優孰劣。當然,利益能促使他努力做到最好而不是在那兒空想,然而通常明智的做法是當你已得到某人的心時就繼續擁有它,不要隨意放棄,並且這樣做也能高度體現她的忠誠。她從來不會懷疑的一件事就是:馬奇先生相信她並信任她!她也相信自己,因為如果在這個世界上有一件事是她絕對不會去做的,那就是去當一名地位低下的酒吧女招待,成天洗著酒杯,說著粗俗的髒話。即便如此,她也還是忍著沒說,她也沒對瓊丹太太提過這一點。而她對上尉名字的三緘其口、欲言又止倒也象徵著一種成功,意味著她已達到某種目的——她無法說出那是什麼,她在心裡打趣地把它稱為他和她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