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吾愛 · 十九
我沿著彎彎曲曲的車道往外走,那修剪過的高高的樹籬的陰影完全把我擋住了。我來到大門口,發現看門的人已經換了。這是一個穿著便裝的壯漢,一看就知道是個保鏢。他點點頭讓我出去了。
這時有人朝我按喇叭。賴爾登小姐的小跑車正停在我的車後面。我走過去看著車裡的她,她顯得很冷淡,表情里還帶著嘲諷的意味。
她面帶微笑坐在那兒,戴著手套的修長的雙手放在方向盤上。
「我等在這兒呢,雖然不關我的事。你覺得她怎麼樣?」
「我敢打賭她是那種沒事就把自己的吊襪帶彈得噼啪響的貨色。」
「你為什麼總是要這麼說話呢?」她紅著臉不高興地說,「有時候我真恨男人,老的、年輕的、踢足球的、唱歌劇的、精明的富翁、英俊的小白臉,還有那些和壞蛋差不多的——私家偵探。」
我悲哀地對她笑了笑。「我知道我說話太尖刻了,現在流行這種說話方式。誰告訴你他是小白臉的?」
「你指的是誰?」
「別這麼遲鈍,馬里奧特啊!」
「噢,我猜的。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這麼刻薄。你可以隨時對她動手動腳,用不著費很大的勁兒,但我敢向你打包票,幹這種事情你只是個遲來者。」
陽光底下,彎曲的街道靜靜地打著瞌睡。一輛漆著非常美麗的圖案的卡車無聲地停在對面房子的前面,然後又倒車,開上了通往側門的車道。那卡車一邊的車身上漆著幾個大字:「灣城嬰兒服務」。
安·賴爾登向我湊過來,她的灰藍色眼睛裡露出委屈和不悅的神色,稍微過長的上唇撅著,然後那嘴唇抿了回去緊壓著牙齒。她做了一個深呼吸,發出一個尖尖的聲音。
「你大概希望我少管閒事,對吧?我就不能比你先有想法?我還以為我幫了點小忙呢。」
「我不需要幫忙。警察不需要我幫忙,我也幫不了格雷里太大。她的說法是某啤酒屋前的一輛車跟蹤了他們,那又能說明什麼呢?那是桑塔莫尼卡一個低級的地方,而那些人又是高級劫匪,其中有人甚至能一眼就認出翡翠呢。」
「也許是有人通風報信。」
「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我一邊說一邊從煙盒裡取出一根香菸,「不管怎樣這都和我沒關係。」
「那個心理醫生也和你沒關係?」
我裝作很茫然地盯著她。「心理醫生?」
「老天,」她輕聲細語地說,「我還真以為你是個偵探呢。」
「有人想遮住這個案子,把它壓下去,」我說,「我得謹慎行事。格雷里的背後是座金山,而在這個城市裡誰有錢誰就是法律。你看警察多奇怪,在處理這個案子的時候不收集情況,不在報紙上登消息,不許清清白白的陌生人捲入進來,哪怕他能提供被證明是很重要的細小的線索。除了讓我保持沉默和警告我別插手以外,他們什麼也不透露,我一點也不喜歡這種情形。」
「你臉上還有些口紅印沒擦乾淨。」安·賴爾登說,「我只是提提那個心理醫生罷了。好了,再見,很高興能認識你——從某種程度上說。」
她隨即發動了車子,拉起操縱杆,絕塵而去。
我看著她離去。當車子在視野中消失之後,我又朝街對面看過去。從那輛車身上漆著「灣城嬰兒服務」這幾個字的卡車裡下來的那個男人,正從房子的側門走出來,他的制服雪白堅挺,連我看著都覺得自己感染了那份潔淨。他拿著一個紙盒鑽進車裡,開車走了。
我想他可能剛剛給人換了一塊尿布。
我上了我的車,開車前看了看手錶,這時已經快五點了。
那蘇格蘭威士忌酒,像所有的蘇格蘭威士忌酒一樣好,一路陪著我回到好萊塢,這一路我闖了一個又一個紅燈。
「她是個好女孩,」我在車裡大聲告訴自己,「對喜歡好女孩的男人來說。」沒人回答我,「但我不是那種男人。」我說,也沒人回答我。「十點在貝維迪夜總會。」我說。有人回答道:「啐!」
那好像是我自己的聲音。
差一刻六點時我回到了辦公室。整棟大樓靜悄悄的,隔壁的打字機也停止工作了。我點燃菸斗,坐下來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