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大師 · 憶李濟之先生

梁實秋 《再見大師》
蔣復璁 七月中旬我和本院幾個同仁到台大醫院探望李濟之先生,他談笑自若,談了一個鐘頭的話,看他吃完稀飯,然後告辭。當時我們說明再去,後來聽說他出院,以為病已好了,就沒有再去,哪知八月一日九時三十分竟在家逝世,沒有再見,我想,大家都有憾痛。他的逝世,對於他個人倒沒有什麼,因為吾們見面,彼此說:「年逾八十,隨時可以走路。」近年來我招待外國學術界重要貴賓,如:美國國會圖書館館長鮑斯丁博士、英國皇家藝術院院長卡遜爵士,我總介紹說:「這是一九二六年在山西夏縣西陰村發現的蠶繭,以實物來證明了吾國五千年文化。」他也是殷墟發掘者,可以說是「中國考古之父」。世界學術界誰不知道「殷墟發掘」,見了他都肅然起敬。近年來我對於召開漢學會議一事總說,要在李濟老在世時開,要他在會場亮相,他確實為中國增重。我得到他的噩耗,我欲哭無淚,沒有話說,這是中國甚大的損失! 一九二三年初,先百里叔、徐志摩兄及我都在吾們家鄉浙江硤石鎮過舊曆年,吾們天天爬山。先百里叔要我到「松坡圖書館」編目錄,辦圖書館,先百里叔肯打卡片,志摩肯寫英文信,訂購西文書報。他們都催我去,所以我不等年假完就回北平——當時我還在北大讀書。志摩也就返平。我們同住在北平西單牌樓石虎胡同「松坡圖書館」,志摩的朋友很多,我經志摩的介紹而認識了李濟之先生。他與志摩先生是同船赴美,又同進克拉克大學,而且同住。一九二四年,志摩在北平西城中街成立了「新月社」,晚間聚餐,還有餘興,我與陸小曼女士各唱了一段崑曲,濟之奏了一曲古琴,好像是「搗衣」。民初全國古琴家首推黃勉之先生,他是黃先生的弟子,在南京我還看見他家裡掛張古琴,好像是明琴。他遷至台灣後,好像就不見這張琴了。這是他唯一的娛樂,據我所知道的。 一九三三年,朱騮先先生兼代教育部長,派我為國立中央圖書館籌備處主任,傅孟真先生為國立中央博物院籌備處主任,傅君不久辭去,請濟之先生繼任。中央博物院與中央圖書館是姊妹機構,一切事物都取同一立場,他主張與我共同宣誓,我自己不買善本書,他自己不買古物,我同意遵辦。所以在抗戰期間我為中央採購了大批善本書,花了幾百萬元經費,我個人沒有買過一冊善本書。他也沒有買過一件古物。上年他又在故宮博物院常務委員會提議,所有故宮博物院職員私人不得購藏古物,當場通過。我既沒有善本書,讀書只用普通本,丟了也不可惜。古物自來不藏,今天更不必說了。中央圖書館在重慶建築新廈,他就在中館設辦事處,開展覽會。中央圖書館正式成立,教育部也希望中央博物院在渝成立,他不答應,因為沒有建築及大批藏品的緣故,其實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發掘到的古物,傅先生原來主張悉數歸中央博物院保存及展覽,後來傅先生好像改變了,恐怕這是重要的原因。在重慶時,中央研究院同人公宴,傅孟真先生慶祝五十壽,我亦被邀參加,我要濟之敬孟真酒,他要我十杯陪他一杯,是夜大家喝的不少,我竟醉倒地上,這是我平生唯一的一次大醉。抗戰勝利,教育部派我任京滬區特派員,濟之稍後也到了南京,他住在吾處,所以我的接收工作,他知道得很清楚,等到他回到重慶,孟真先生問道:「聽說慰堂不會接收。」濟之說:「據我所知,他沒有汽車,沒有洋房,他拿把傘在路上跑,他最快結束。」傅君說:「噢,原來如此。」勝利後,我們同到北平及東北。古物陳列所古物歸中央博物院所有,中央博物院新廈工程因抗戰發生而停頓,戰後復工,雖然與我無關,我一樣跑腿,就因我們不分彼此的合作。我所最難忘的,在李老伯病故後,在他家裡只掛了我一副輓聯。 一九四九年一月,古物遷台,當時故宮博物院及中央博物院兩院理事會開聯席會議決定遷台,同時舉濟之先生及徐鴻寶先生為總押運,以徐先生沒有成行,負總押運古物來台的是李濟之先生。他治學謹嚴,言行的不苟,我想,他的門弟子自能敘述,我只說我所知道的,謹申傷悼! 原載《傳記文學》第三十五卷第三期(一九七九年九月號), 原題為《李濟之先生的追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