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大師 · 顧頡剛的前兩次婚姻(選載)

梁實秋 《再見大師》
壯瀾 一 顧頡剛先生是一個外表木訥而內心火熱的人。他一生追求真、善、美,無論在學問上或愛情上都始終不渝。他對於女性的深切同情、尊重和對於純真愛情的嚮往,可從其前兩次婚姻經歷中略見一斑。 頡剛家中數代單傳,長輩們盼子心切,當他十三歲時,父親便為他與蘇州城內吳氏訂婚。一次父親帶他去茶館吃茶,與鄰桌几位客人相見寒暄幾句,並喚他過來拜見,不久便離去。他原以為這是父輩一般熟人相遇,未曾在意,後來方知此即女方家長前來相親。頡剛是孝子,雖對包辦婚姻甚為不滿,卻不敢抗拒。 一九一一年一月二十七日,頡剛與吳徵蘭結婚,時年十八歲,中學尚未畢業。當時,同窗好友葉聖陶填《賀新郎》一首寄與賀之。 然而,此次婚姻本無感情基礎。徵蘭年長頡剛四歲,是一個純粹舊式女子,二人既不熟悉,也難找到共同語言。而頡剛感其柔弱無辜,既然木已成舟,則「男女之情舍吾婦外,不應有第二人耳」!於是他刻意培養夫妻感情。徵蘭在娘家只學做刺繡,未嘗識字,婚後頡剛教她認些字,她方能自書其名。當年適逢辛亥革命,各種新派報刊紛紛湧現。頡剛常在報刊上見到婦女參軍及爭取選舉權等消息,每每錄出並加以評論,寫成《婦女與革命》一文,以吳徵蘭名義投寄有正書局的《婦女時報》,翌年刊出。此為頡剛在報端發表的首篇文章。頡剛給徵蘭看,雖知她不盡了解其中涵義,卻也得其軒渠一笑。 婚後,頡剛的求學生涯照舊。一九一二年夏中學畢業,次年四月入北京大學預科。這時他的長女自朋剛出生兩個月。頡剛專心讀書,在學業上猛進,每年僅寒暑假回家探望。一九一六年秋考入北大哲學門。 徵蘭體質素弱。一九一七年二月生次女自珍後不久,街上有大出殯者,熱鬧非凡,她不顧月子裡的羸弱出門觀看,受了春寒,回家即患乾咳。當時頡剛正在北大,待暑假歸家,見徵蘭夜夜咳嗽並發熱,知道是結核病,建議送她到西醫處就診。而長輩們過慣了節儉日子,以為咳嗽乃平常小疾,可不藥自愈,遂不加理爭。徵蘭性格鬱悶,以致病情日重。翌年寒假頡剛回來,一再催請入院治療,仍遭拒絕。在長者看來,頡剛既未掙錢養家,就無權多用父親有限的薪俸;而媳婦有命在天,權且聽之任之。於是徵蘭只有去求仙方、服香灰。 五四運動前夜的北大,新思潮、新人物異常活躍,頡剛日日與胡適、傅斯年諸君切磋學問,評古論今,愜意非常。然而,自從得知徵蘭病重後,這種專注的求學生活便難以為繼了。他在與葉聖陶的信中描述了自己的心境: 內子病後,家人意見不齊,坤(顧頡剛原名誦坤)畢力呼援終歸無補,悲觀過甚,更無一刻寬舒。 昔日菲薄文辭,鄙棄小說,以為足使人感情涌溢,不以智理處事也。尤厭曼殊派之哀情小說,以為其歸宿唯有一死。人生於社會,關係如此其多,報施如是其繁,安能以一局部分之痛苦而遂殺身,置大部分之關係報施於不顧也。孰意今日身處是境,便已智不勝情,而乃屢有殉情之思乎!…… 接連數月,頡剛終日心神不定,憂慮交加,夜間甚難入睡,略一朦朧,就在迷離的夢中回到徵蘭身邊。或是聽見她串串咳嗽聲;或是看見她打扮成新嫁娘坐於床上(俗以夢見女子作新嫁娘妝者為死兆,因其死後亦如此裝束);或竟是她已死,停屍靈床,幼女在旁邊啼哭索乳,因而頓時心跳而醒。回顧夢境,愈想愈悲,哪裡還有睡意,只得張目達旦。如此近半年,便形成了失眠症,此症竟伴隨其終生。 至一九一八年六月中旬,因失眠日劇,無法應付學校功課,頡剛不得已提前請假回家。 歸家後,見徵蘭瘦削不堪,終日昏臥,知其不久於人世。頡剛於悲痛中,極力主張將其送入醫院,即使無法挽救,亦是盡了一份心意,卻被長輩斥為「多費」。病人怕煙怕熱,每有炊煙漏入帳內即咳,夏日酷烈則加重昏迷,頡剛提出若干改善居室環境的建議,也被阻止。對此頡剛憤懣已極。頡剛侍疾五十日,八月初,徵蘭終於撒手而去。 二 頡剛有一個大家庭,此時已四世同堂。祖母尚健在,老人正直善良,然頗守舊,對頡剛自幼管束極嚴厲,一切包辦。父親雖厚愛於他,然常年在外地供職,家中經濟權力實際掌握在繼母手裡(頡剛八歲喪母,翌年繼母來)。此外尚有叔父來往家中,時時干涉家事。 生長在這種封建舊家庭中,小輩對於長上只有孝敬、服從,而難以反抗——尤其是作為獨子的頡剛。即使他具有天生獨立的、叛逆的個性和日益增長的學識,即使他在最高學府中尚有大膽批判古今權威的勇氣,在家庭的樊籠中他仍然只是一個無助的囚徒。徵蘭死後,頡剛的怨恨刻骨銘心,發誓不續娶,因實不忍再讓其他女子把自己的安樂犧牲於這種陳舊的家庭。但祖母和父親都對他垂淚相勸:家中數世單傳,所寄望於頡剛的,首先在於嗣續。面對長輩的垂垂老淚與殷殷期望,頡剛深感自己不能率性而行,嘆道:「吾之得竟學業,長者之賜也;吾之得有婦,長者所與也。婦逝不敢怨……吾其可以自主乎!」 徵蘭入殮次日,父親即與頡剛商議續姻一事。當時頡剛心情不好,推說到大學畢業後再議。但暑假後回校上課已不可能:頡剛因理喪事,失眠症又發;且當時祖母年近八十,而幼女尚在襁褓中,繼母隨父親從宦在杭州,家中無人照料。於是頡剛只得休學一年,居家侍奉祖母,兼養病體。他體察家庭情況,實在需要一位少婦主持家事,否則自己亦無法回京復學;並且失眠症久治無效,醫生謂此病由於心思鬱結,藥石不足以濟其功,勸他覓一如意夫人,陶冶性靈以愈病。頡剛思忖,既遲早必娶,而疾病、學業不可久延,不如速娶可以蘄生。然而回顧自己在病床前的申誓,每每心酸垂淚,覺得愧對徵蘭。此時一些親友開導他,謂存高遠之志者不因兒女的舊情所誤。於是他面對紛至沓來的媒人,開始認真考慮未來了。 頡剛既允續娶,父親急於成功,以便家事早日安頓;而頡剛認為:「誠以百年之事,不可造次,寧過謹慎也。」對他來說,娶妻生子在很大程度上是「為東家服務」,「不敢說自由意趣」;但此時的頡剛已不是十八歲的少年了。社會革命的鼓舞和西方人文思想的薰陶,使他不願再做家庭的奴隸,即使不得不為長者作出犧牲,也還是要盡力去爭取個人的自由。他說:「天下頂苦的是沒有自由意志,沒有自由的身體還是第二件:因為意志是屬於我的,而身體是屬於自然界的。」反思前次的包辦婚姻給他帶來的苦惱,頡剛把擇偶標準定為「好學」、「安貧」,他在給友人的信中寫道: 弟所願娶之人,第一,須有學術上之興味。無論現在程度高下,惟不可不有求學之志願……。第二,須淡泊寧靜,不染時尚,不好浮華。弟拙於處世,亦不奢於治生之望,如以富貴期我,則便觸處牴牾矣。 頡剛志在畢生治學,只有與此類女子婚配,方能交互砥礪、相濡以沫,使學問之樂與家庭之樂相一貫。至於擇偶的方法則有二,其一必探聽明確女子學業、性情、體格,不可惑於媒人文飾之辭;其二必得女子自身同意。頡剛不願強己從人,亦不願強人就己,他委託說媒者向女方代申三事:一則自己體弱多病;二則先室遺有二女;三則家境不富,且有兩個婆婆(繼母與祖母),此皆為自己的不利條件。若女方徒以尊長媒妁之言貿然出嫁,既嫁之後,始悔擇婿之不慎,則婚後亦無樂事可言。 僅僅五個月內,來說親的就達三十餘家,可謂門庭若市。頡剛忙而不亂,按照既定的原則和方法一一做去。對於介紹的女子,他四處托親友探訪,非詢問有所得且相差不多者,概不考慮。 祖母的擇媳條件又有側重——她堅信男女雙方的命運,八字相合才是好夫妻。她要頡剛多出幾個求親帖,可多收幾個庚帖,然後加以挑選:「請個合婚選吉的批命家,去逐個算他一算,取那分數最多的第一名,配做你的佳偶。」頡剛苦笑曰:「這真是絕妙的選法!」他不願當面頂撞老人,心想:「長幼意見不齊,實在是最苦的事。然要我遷就至『搭拉籃里就是菜』的結婚,卻是決須反對的。」他內受長上督促,外受媒妁逼迫,精神不免苦悶。然畢竟天無絕人之路,靠了好友相助,一次游散居然引出了一段美滿姻緣。 三 頡剛兒時同窗吳賓若、王伯祥、葉聖陶此時在甪直鎮吳縣縣立第五高等小學校任教,曾多次邀他前往遊玩,皆因事繁未果。徵蘭歿後,伯祥慮頡剛在家觸目生悲,囑聖陶藉返蘇之機邀其同往,游甪直一星期。此游於頡剛意義甚大,一是得見甪直保聖寺的唐塑羅漢像,使其名揚中外,免遭坍塌厄運;一是得識甪直殷女士。第五高小位於保聖寺內,一日,頡剛與伯祥散步保聖寺前,談及婚事,伯祥為其介紹本校畢業生殷履安,極推重其才德。後來聖陶也有同類褒獎,說殷女士好學不倦。兩位摯友的首肯使頡剛對殷女士頓生敬慕之心,雖未謀面,卻對她中心藏之,殊不能忘。到了十月末,說媒者稍減,他便向祖母說起殷氏,贊其淑德,問可否向其求婚?祖母應允了,於是請人將求親帖送至殷宅,並給伯祥寫信,請他幫忙向女方說明自己的情況。 為與殷氏聯姻,頡剛煞費苦心。先是伯祥告之,殷宅已獲悉顧家情況,似無異議,但不欲遽出庚帖。便向聖陶打聽,得知殷宅慮求親一事非顧家全體之意,因此遲疑。頡剛為此急求在杭州的父親向殷宅致函,作為信證。 因家中長者篤信卜筮,無論哪位中意者必得過此一關,頡剛深知稍有疏忽便難成良緣,便欲在生辰八字上做文章。他與伯祥商量,如坐等殷宅送來庚帖同其他幾家的一起討占,等於把決定權交給算命先生。倘預先將男宅人物年庚開示,女宅照此編排,就不怕有衝突了,婚事便可如意。因此他將祖母、父親與自己的出生年月日時辰寫給伯祥,請他與殷宅關係密切者私下說說,若對方有意以女相許,就可依計而行。而伯祥回信說,殷宅作主之人亦不十分開明,若老實將改帖方法告之,或者反致起疑。因而替頡剛出主意:先向玄妙觀的算命先生私下打個招呼,以便占合。 一月上旬接到殷氏庚帖,遂與另一袁氏庚帖同時送至玄妙觀,占了二次,都不很順。袁氏命犯「傷官」(有害於夫),不容考慮;殷氏本命頗佳,而與男家不甚相應,僅占得五分(向來占吉至少須六分乃合)。不知頡剛事前是否與算命先生串通,才得到這五分之數?但頡剛極力慫恿長輩,一邊以「續娶不比原配,且常出門者,即有小沖碰亦可無礙」等理由說祖母;一邊給父親寫信道:「常情擇婦,莫不求其慧福雙修;苟不能兼有,男以為寧取才德而略運命;一則才德可按而運命無憑,二則才德難變而運命可移,所謂修德以禳,人定勝天,未始不可勉為之耳。」繼而父親在杭州復又一占,居然得了個上吉,婚事乃定。 此時,頡剛終於心安。思前想後,覺其仍有幾分天緣。 頡剛既結伉儷,總願深知其人,便極想找來殷女士的課作看看。他以為依現在的風俗,兩家聯姻都好交換照片,此等以貌取人,視婚姻如遊冶,大可鄙薄,因而立志不犯。但對於女方的性情學行,則甚願多有了解。伯祥為他尋得一本《女校落成紀念冊》,上面有殷女士所作《家政關係》一文。文章開頭便說:「昔顧亭林謂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吾以為匹婦亦與焉。」頡剛閱後極為讚嘆,他在《與殷女士締姻記》一文中嘆道: 偉哉此言。今世人方賤學而忽人生,優遊怠盪,攫金混食,世亂不知其紀極。吾既久欲肩天下興亡之責任於我匹夫之身,而君亦欲以匹婦之身共肩天下興亡之責,足征我二人人生覺悟已有同心;他日事業之可以協相,又何疑焉。自今以後,請以相勉;日有孳孳,斃而後已。 婚事之前的一段時間裡,頡剛陷入得一知己的高度興奮狀態。他連作《與殷女士締姻記》《說親憶錄》等文,又給北大同學狄君武寫長信述志,並寄去婚帖四十餘份,請他傳與京中友好,且申明概不受禮。在這些文字中,他分析當時的婚姻風俗,對渾濁的社會所強加於人的層層束縛,和人們中封建毒素所形成的惰氣均作了無情的鞭撻。他盛讚殷女士「好學安貧,淑德內涵,芳譽外溢,雖未見其人,而與我同好,其證甚多」。他憧憬著: 輒意殷君來,而吾得精神上之慰藉,病得愈乎?同事學問,學得進乎?安貧樂學,不求吾富貴,而事業得建樹乎?以其溫和縝密之性情,改變吾之氣質,使吾得中庸,得有恆,至於沒世,而今之所志差可盡達乎?吾二人能相孰相睦,以最高之情思相往還,而為他家夫婦之矜式乎?能建設一真誠怡樂之家庭,悉撇去舊家庭之裁製,而為他家庭之模範乎?……每一思此,覺背徵蘭之誓,其罪小;有造於人類,其功大。 他曾把自己比作太虛中一隕石,不著星球永不得止;「而今則已為一星球所吸引」。思慮萬千,「至於喜極隕涕,屢致不眠。恨不能即見殷君,掬心以相示也!」 一九一九年五月二十一日,頡剛終於與殷履安成婚,開始了他一生中愛情生活的黃金時代。 四 新婚後,二人相親、相知、相愛,生活十分甜蜜。按舊習俗本無蜜月之說,新娘應是「三日入廚下,洗手作羮湯」的,這種老例卻被他們打破了。頡剛以給自己療疾為名,攜履安將蘇州園林逐一遊玩;一個多月後相伴到杭州為父親做壽,又在西湖的青山綠水間盡情徜徉。家中長者對此頗多非議,說頡剛破例、費錢、不知稼穡艱難,竟敢做他父親所不為之事。頡剛不以為然,爭辯說不如此便無法治癒自己的失眠症。 從杭州返蘇不久,夫妻同到甪直殷家行「雙歸禮」。頡剛乘便要履安拿小學的課作一看,見她許多成績均佳,對她愈加了幾分敬重。他覺得,以前所羨慕的「以伉儷而兼朋友」的樂趣,現在竟如願以償,真感到從未有過的快樂! 幾天後頡剛單獨返蘇,讓履安在娘家多住些時候。在行船六個小時的歸途中,頡剛與友人談笑風生,毫不覺倦;而歸家後接連數日,他卻索然寡歡,心緒煩亂,不由得提筆給履安寫信,且把家中瑣事一一稟報。待寫到一位當教員的朋友主張學生寫日記勝於寫命題作文時,便勸履安何不照行;誰知由此寫得興起,竟把作文、做學問與做人之道暢論一番,直到寫出「將外國的上帝、中國的三綱一切打破,人人平等,造出無數新社會」的話,才勉強剎住。此後一兩天內必寫一信,信中談天說地,評古論今,夫妻恩愛與少年壯志融為一體,下筆不能自休。半個多月內,竟寫了十三封信,共達二萬多字。 頡剛在第一封信中,即打破了以前寫信用文言的習慣。他說:「文字是一種達意思的器具。我……覺得用了白話的器具,所達出來的意思,比文言的器具來得暢些,真實些,又清楚些。一樣的『達意思』,自然是用那『比較精良』的了。」因而要求履安也用白話寫信,「你如有對於白話文及我所抱的主義有什麼『疑惑』的地方,請你問我。我有所知,一定詳告。」當接到履安改用白話寫的信時,他極為欣喜,馬上加以鼓勵:「信札改用白話的好處:第一,是親切;第二,看來省時間;第三,文言的浮文無形中都除掉。你的信看來很順,沒有不聯絡處。」 頡剛休學在家期間,因受《北京大學日刊》上劉半農所發表的歌謠之啟發,曾向家人鄰居搜集歌謠,婚後並告訴履安這種民間流傳的文化中也大有學問可做。履安便搜集了甪直鎮上的歌謠,每次寫信時,總能隨信寄來幾首。為此頡剛甚為感激。七年後頡剛的《吳歌甲集》(先刊於北大《歌謠周刊》)作為北大歌謠研究會的第一種專集出版,其中就有履安的不滅之功。 履安素來好學,得嫁一位學人為妻,自是深感幸運,處處總要頡剛教她。她在家中臨摹歐陽詢「九成宮」碑帖,寄來請頡剛批評,她想看小說,便寫信來索要。頡剛對她的要求都是竭力滿足。雖自己對於寫字沒作過專門研究,還是力圖從字的整體神韻方面作出小心的評價和鼓勵。至於書籍,更是有求必應,或寄去或請乘船人帶去,他還要對這些書籍作概要的介紹。如履安要看《禮拜六》(一種小說選刊),他馬上收集了四十五冊寄去,此外還有履安未曾提起的三種有關西湖的書。履安半月前初游杭州,對於西湖的名勝掌故不熟悉,在歷史觀念極強的頡剛看來,未免不是一大遺憾。於是頡剛寄去《西湖志》、《西湖遊覽志》及《西湖遊覽指南》共十六冊,並寫明三種書的成書年代、作者及特點,希望她在家「無事時翻翻,以後我同你再往遊覽,便更饒興致」。 然而頡剛信中占去最大量篇幅的,卻是傾吐情懷。他深知覓得一知己之不易,恨不能把自己心中積鬱了多年的話和盤向履安托出,希望夫妻在人生道路上取得完全的一致。經常談的是兩個主題:一、如何做學問?二、如何對待家庭? 頡剛對履安的求教之心固然歡喜,卻又感到不安。他連篇累牘地勸履安不要迷信教師,用自己的親身體會告誡她:「非自修必不足以成學問」,「一個人自修得來的學問,是真學問;是永久不忘的學問;是能夠應用的學問。若是秉承師教來的,便是『口耳之學』,不真切的。……同鸚鵡、留聲機器有什麼分別呢?」對於教師「只當他是引導,是顧問。他所說的,還要自己考慮一番」,「考慮不出的,我們還得存疑」。他提醒履安,在自修時「對待書籍亦要留心:千萬不要上古人的當,被作者瞞過;須要自己放出眼光來,敢想、敢疑」。因為有了疑惑才會有推測、實驗、判斷、得知事物的真狀,才能改良革新,「所以世界的進步,根本在人類有疑惑的天性。一個人的進步,根本在這個人有疑惑的性情」。 頡剛此時的頭腦中,處處滲透著西方科學和人本主義思潮的影響。他不能忍受封建傳統的束縛,他要勸履安同他一起來衝破這種束縛。而衝決羅網、建設新生活的第一步,便是啟發履安發展自己的獨立思想和獨立人格。他激烈地批判了傳統的哲學觀念: 從前人頂看重的,是天地君親師五件東西……忘記了自己。現在天文地文學發達,天地的迷信已打破了。人本主義發達,大家立於平等的地位,斷不容強權專斷,君親的迷信又打破了。獨至師的迷信,則因學問不發達,大家不注意學問,這種說話還聽得少……吾以為各人應當看重的,只有自己。尊重了自己,才會認真做事,處處負責任。自己做學問,必有「真知灼見」。自己立品行,必能「不屈不撓」。必不會像尊重天地君親師的,弄得個個人「低首下心」、「因人成事」、「懨懨無生氣」了。 頡剛清醒地知道,履安要走到這一步是障礙重重的,因為她是一個舊式家庭的媳婦。為了不使她重蹈徵蘭的覆轍,頡剛經常對陳腐的家庭觀念作毫不留情的揭露。他將徵蘭的遭遇詳細告訴她,字裡行間流露出對她的擔憂: 我看你的性子很柔順,我實在怕他們欺你。……你倘使也像徵蘭,我便在外邊更要牽記,我的不眠症便要依然劇發。所以我一定要你敢於反抗暴力;敢將一切實情告我…… 正在此時,父親從杭州寄來家書一封,寫道:「媳婦接回後,應教以持家各務,並不得常在房中,置家事一切於不問……媳婦兩次來信,文墨通順,深是可喜;不知針黹一道如何?」此信訓誡責備的口氣,深深地刺痛了沉浸於新婚快樂中的頡剛,他一連三天,日不得安,夜不成眠。思來想去,總要面對現實,於是將上面的話逐句批駁,成一近五千字的長信寄與履安。 「呀!呀!」他痛切地嘆道,「我們對於媳婦的觀念,第一件是人;第二件是夫妻。他們對於媳婦的觀念,第一件是長輩;第二件是兒女;第三件是家庭的門面。」「從他們的觀念上演繹出來,娶媳婦不是為兒子娶妻,乃是為翁姑娶媳婦;為祖翁姑娶孫媳婦;為孫兒女娶母親;為將來的曾孫玄孫娶祖母。」「他們自己是個『人』,卻忘記了『人』。」「這便是我們與他們心理上根本差異的地方!」他熱誠地主張:「凡父子、夫妻、兄弟、朋友、主僕,都是結成社會的分子;彼此位置雖有不同,而所以為人,卻沒有兩樣,所以當一樣的尊重。尊重自己,故要自由;尊重他人,故要平等。人之所以為人,即是有了自由與平等的兩件精神。」 渴望自由而不忍棄家庭羈絆於不顧,這種矛盾的心情此時他只能對著愛妻發泄:「履安啊!我的知己只有你了!我與你若能住在一起,沒有別人,我要做事時便做去,你不來干涉我;你要做事時便做去,我不來干涉你;就是兩人心裡互有參差時,也只有敷勸而無強迫;融融泄泄,心神交暢,這是怎樣的樂境!——可惜現在做不到。」 履安細讀此信,深受感動。丈夫的才學與為人令她欽佩,丈夫的深情厚愛令她心安。還有一年頡剛便要畢業了,也許此後小夫妻會有一個屬於他們自己的新家?兩顆年輕的心共同期待著。 五 九月初,頡剛回京復學,將休學前所缺考的功課一一補上,再準備畢業論文。年底返蘇度冬假,翌年春回校,至七月畢業。這一年中,二人相思良苦,魚雁頻繁,將他們兩地的生活與情感作了詳盡的交流。 頡剛在京,每日必寫一信回家;同時,每日亦「延頸企踵」地盼望家信。他告履安:「此間送你的信,大概在早晨七點。我一起身,便想你的信快來了,不知有怎樣的話;不料等到七點,郵差送來的卻不是你的信,我登時失望,微微的恨你薄待了我。」 然而履安卻比他苦得更多。頡剛想履安,可以放開去想、去盼、去寫信,而履安卻不能。她在家要替頡剛盡孝道,除了照顧祖母身體、督促大女兒課業、帶小女兒玩耍、管錢、記賬,替全家做衣服、棉鞋,還要陪長輩說說閒話、打打麻將,一費就是半天光陰。她同樣盼望丈夫來信,信來了,卻不敢拿到房裡去看——怕長輩說三道四。頡剛的信寫得太勤,篇幅又長,每日厚厚的一疊,常引起祖母的猜疑。有時履安看信,她就在一旁盯著,雖是不識字,卻是目不轉睛,有時還要問信中的內容,弄得履安只有板住面孔看信,不敢有絲毫的表情變化。有時叔父甚至擅自拆信,履安生怕信中有冒犯長輩的話被他看去,更加提心弔膽。處於這種環境中,履安自然無心在信中談情說愛,每次只報告些家庭瑣事,頡剛信中給她提出的各種對社會、人生問題的思考,她很少有回應,信是越寫越少,有時僅回一張明信片。頡剛幾乎每信必談自己盼信的渴望與失望的難過,但總不見「收效」。有一次,履安竟十幾天無信來,頡剛委實生了她的氣,於是造出一場小小的「惡作劇」。他在十一月十五日信中說: 我前天到一個同學那邊去。這個同學是住在一個旗人的家裡……他同我說:「我在這裡,比住寄宿舍適意的多一切事都不用管了;而且得到一件寄宿舍中萬萬得不到的事……是無儀式的婚配。主人家的女兒夜夜伴著我;我也並不花多少錢,只教他們一對老夫妻、兩個女孩子能有飯吃,他們便悉心靜氣地服侍我,看我是個財神。」我說:「你的艷福真不小了。你將來既有學校的出身,現在還有人來伴你,教你受不到客中羈旅之感,真教我羨慕不淺。」他說:「你既羨慕,好在我租了兩間屋子,很有餘地,你就搬來住好了。你搬來住,自然此地房東可以多得些進賬,他老人家一定歡迎得不得了。而且兩個女兒,可以使他們得到平等的境遇,不會有『一人向隅』的難過了。」 季仙(履安別號)!你不寫信給我,我已有去處了,我不牽記你了。現定陽曆十一月底遷往;近今數日,料理物件……以後我給你的信,要慢些了。請你不要盼我。 這信寫滿了三頁信紙,履安拆閱,嚇得全身冰涼,心裡一急,幾乎下淚,只因祖母在旁,勉強將淚忍住。再讀下一頁:「上面一段話,實在是假造的……」她懸著的心才漸漸放下來。原來是頡剛「在枕上想得此計,要嚇你一嚇。本意想只寫上面一段,隔了一二天,再來說穿;但是……我的愛情決不許我這樣做;所以就在原信中申明,讓你只感受三分鐘的不快,權作半月沒有信函的報酬」。 此舉果真震動了履安,打破了她在家中逆來順受的心態。她開始勤於寫信,在信中談及在家中聽到的壞話、受到的委屈。她談到繼母和叔父的自私與專制,談到自己在家中處處受限制,連每天看報紙都要遭到「像煞有介事」、「費錢太多」一類的非議,讀書則更是膽寒,無法專心。……俗話說,上有皇梁下有檻,在這種桎梏中真令人喪失人生樂趣。她甚至抱怨自己不該識字——不識字的婦女守著數千年積弊尚能安於做奴隸,識了字,接受新潮流的鼓吹,盼望獨立、解放,卻仍然身處舊家庭中,想求進步而不得,胸中的氣悶便難以忍耐,有時恨不得「早日瞑目」。 履安的訴說使頡剛頗有歉意,覺得自己體貼她不夠。頡剛一邊立志畢業後不回蘇州,著手四處謀職;一邊想方設法改善妻子現在的處境。他反覆勸說:「你我的好日子都在後面呢!」「只要有強健的身體,我們的前程正遠大著呢!」用對未來二人把臂山林、忘情江湖的美妙生活的憧憬,使履安燃起新生活的希望。他詳細剖析各位長輩的性格和心態,使履安心中有數,遇事不驚。他努力為履安尋找進修的機會。如為她聯繫上海圖畫美術學校的函授班、幫她有計劃地讀書,等等;那麼,讀書的時間呢?頡剛想出請履安「抄書」一法。他選幾本書寄回家,在明信片上寫道:「為備下月考試之用,請於×月×日前抄就寄來。」……這是寫給家中其他人看的,表明履安現有要事在身,不得打擾;同時在信中對妻子說明:「你藉此可以多讀些書,少做些無謂的雜事……再可以多寫些給我的信。」「你如能在房裡抄,可同時看《聊齋》,看見有人來時再寫。」——其設計之周到,安排之合理,使履安深為感激。 頡剛歷來鍾情于山水,在學業忙碌中,為抑制失眠,他經常偷閒出門游散。遊玩時常有好友相伴,但頡剛常生出一種寂寞的不滿足的感覺——履安不能同游勝景,多麼遺憾!為此,他便把履安的小照帶在身上,在車中、泉邊、山頂,有空便取出來看,仿佛使履安也分享此時的愉悅。有一次在西山上走得匆忙,將照片放於草帽上的皮圈內,不知何時竟遺失了,他甚為不快。因這是妻子剛寄來的近照,只親密了四天多。後來他在信中說:履安,我把你留在遠遠的青黑的西山上了!你再多洗幾張照片寄來吧。我要在「書里夾著,箱裡藏著,袋裡帽里依舊插著,讓我觸處看見你,仿佛你真在這兒一般」,以慰思念之苦! 一九二〇年,頡剛畢業後被北大圖書館聘為編目員,因工資低而無力自挑門戶;當然,蘇州家中的情形也令履安不能離開。次年春祖母中風,一年後老人去世。其間頡剛奔波於京——蘇——滬之間,勞累、悲傷、煩悶,失眠病常發,無法專心工作。 一九二三年春夏,他請長假在蘇州養病,四個多月處於溫暖的小家庭中,彼此相濡以沫,得到了極大的慰藉。頡剛於此心境中向史學猛進了一番。可惜由於生計所迫,不得不儘快復職。這時他開始籌劃舉家遷京事宜了。 一九二四年九月,祖母的靈座撤除,頡剛終於接妻女到京,結束了五年的兩地生活。此時他在北大研究所國學門任職,又兼孔德學校教員,薪水養家剛剛夠用。然而學校常常欠薪,加之頡剛又喜買書,致使用度吃緊,生活相當清苦。幸有履安勤儉持家,頡剛不再為家務分心,工作又有了好幫手。履安替頡剛抄寫、整理書稿,她收拾頡剛的書桌,從不打亂他用書的秩序;她為防頡剛失眠,每夜必替他捶背摩腿,直至他入睡;閒時談談文學藝術之美,假日全家涉足山林,沐浴陽光清風……多年對新家庭的夢想居然成了現實,他們的心都醉了。 履安因患盆腔結核,多年來不能生育,頡剛一點不怨她,反而替她高興:如此免受養育幼童之累,豈不是好事?履安則將徵蘭之二女視如己出,母女間慈孝之情甚至超過了尋常家庭。長女自朋幼時發燒致聾,平時在聾啞學校住校,她頭腦聰敏,學習勤奮,回家時侍奉雙親十分周到。家中處處洋溢著真摯、平等、和諧的氣氛。 這種親切的氣氛也延及他們的友人。無論同事或學生,男性或女性,都喜歡到這裡來聚會暢談,也喜歡共同出遊。錢穆先生在《師友雜憶》中這樣描述道: 其家如市,來謁者不絕。余初見其夫人及其二女,長女幼年得病而啞,其夫人乃續娶,未育,有賢德。賓客紛至,頡剛長於文,而拙於口語,下筆千言,汩汩不休,對賓客吶吶如不能吐一辭。……然待人情厚,賓至如歸。常留客與家人同餐。其夫人奉茶煙、奉酒肴,若有其人,若可無其人。然苟無其人,則絕不可有此場面。蓋在大場面中,其德謙和乃至若無其人也。余見之前後十餘年,率如此。 至一九四三年履安去世,頡剛的這一段姻緣持續了二十多年。這是他個人生活中最和美的一段時期。 原載《傳記文學》第六十一卷第四期。(一九九二年十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