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大師 · 趙元任小傳（一八九二——一九八二）

關志昌 趙元任，字宣仲，一作宣重，江蘇常州人，清光緒十八年九月十四日（一八九二年十一月三日）生於天津。六世祖趙翼（甌北，一七二六——一八一三），精於史學，著有《廿二史札記》、《陔餘叢考》《甌北詩集》等傳世。十一歲回常州，返鄉後就讀於常州溪山小學一年。十三歲（此據《一個女人的自傳》《雜記趙家》），父母相繼去世，稍後長輩代為作主，與一遠房陳姓女子訂婚。光緒三十二年，年十五，始記日記，迄未中斷，自言日記中有不少代號，只有自己才看得懂。後考入南京江南高等學堂預科。宣統二年七月，考取清華學校庚子賠款留學美國官費生，入學試之平均分為七十三點四，在七十二人之中名列第二，胡適名列第五十五；九月，與胡適同入康奈爾大學，主修數學。一九一四年夏，獲兩學會榮譽獎，又譜笛調一曲，以西樂諧聲和之，大學琴師稱譽之餘，為奏於大風琴之上，同年獲理學士學位，畢業後在康大修讀哲學，後轉讀哈佛大學。一九一五年十月，「中國科學社」正式成立，與任鴻雋、胡明復、秉仁等任第一屆理事。一九一七年三月，胡適在《藏暉室札記》卷十五，云：「元任辨音最精細，吾萬不能及也！」一九一八年，獲哈佛大學哲學博士學位；旋獲謝爾頓旅行獎學金，至加州大學遊學數月。一九一九年，任康奈爾大學物理教授。一九二〇年初，向康大請假一年；夏，離美返國，任清華學校數學教授；九月，以馮織文之介，始識北京森仁醫院院長楊步偉（韻卿）；十月，英國哲學家羅素應「講學社」之邀，來華講學，由元任擔任翻譯。 一九二一年五月，回鄉退婚；六月一日，與楊步偉在北京舉行「新式結婚」，由胡適、朱征在趙、楊自製之結婚證書上簽名作證，婚後忙於為商務印書館灌錄第一套國語留聲片；七月，羅素因病離華返英；八月，以北京大學出國進修教授名義，偕新婚夫人乘輪經日赴美，入哈佛大學研習語音學。一九二二年，發表自行創製之羅馬字拼音式，同年任哈佛大學哲學系講師，教授中文。一九二三年，哈佛大學中文系成立，任教授。一九二四年春，應聘為清華學校（翌年五月清華大學部成立）研究院國學門（通稱「國學研究院」）導師；五月，偕妻女離麻州劍橋，訪山格夫人於紐約，然後乘輪赴英，後轉法國、比利時、德國、瑞士，再折回法國、英國，訪羅素於噴上斯 27 ，離英後再往法國。一九二五年五月，與劉復一家結伴由馬賽乘輪返國，同月抵上海；六月入京，任清華國學研究院導師，其餘兩位導師為梁啓超與王國維，後加入陳寅恪及講師李濟；同年教育部「國語統一籌備會」聘為會員（會長張一麐），是年與劉復、錢玄同、黎錦熙、林語堂、汪怡組織「數人會」，會名取自「切韻」序「吾輩數人定則定矣」之義，議定「國語羅馬字拼音法式」。一九二六年，正式從事語音研究，用實驗語音學之方法以研究中國語音調之變化，使得國音與各種方言中，字調之種類及彼等之實際分別更為明顯。一九二七年十月，至蘇、浙調查方言。一九二八年夏，至廣東調查兩廣方言，元任為罕有之語言學天才，能於一星期內學會一種方言，能說三十三種方言之多，在華中、華南各省調查方言時，灌錄唱片二千餘張，被世界語言學界譽為語言學上之一大貢獻；冬，「國語統一籌備會」易名為「教育部國語統一籌備委員會」，任部聘委員（主席吳敬恆）；同年任中華教育文化基金會董事，出版《新詩歌集》，在北平時任女子師範大學音樂系兼任教授。 一九二九年春，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成立於北平（所長傅斯年），任第二組（語言組）專任研究員兼主任；同年教育部由錢玄同主稿，黎錦熙、白滌洲、蕭家霖合編「常用字標準」，元任與汪怡參預校訂，完成《國音常用字彙》初稿。一九三〇年，編成《國音常用字彙》定稿（一九三二年由教育部公布，正式指定以北平音為標準）。一九三一年，印行所擬之《注音符號總表》。一九三二年二月，偕妻女赴華盛頓，繼梅貽琦之後（梅返國出長清華），任最後一任清華學生監督處監督，任期年半；八月，出席「中國科學社」美國分社年會。一九三三年夏，監督處結束，於參觀芝加哥世界博覽會後，由西雅圖乘輪經東京返上海，回任史語所語言組主任，時史語所設於上海梵王渡；七月，劉復因病去世，元任挽以聯云：「十載奏雙簧，無詞今復難成曲！」「數人弱一個，叫我如何不想他？」劉為「數人會」一分子，名曲「叫我如何不想他」由劉寫詞，趙作曲，故云。一九三四年秋，遷居南京，在藍家莊購地建屋而居。一九三五年五月，國民政府裁撤「教育部國語統一籌備委員會」；六月辦理結束，同月應聘為中央研究院第一屆評議會評議員（院長蔡元培兼評議會議長）；八月，教育部改設「國語推行委員會」，任委員（主任委員吳敬恆）；九月，中研院第一屆評議會正式成立，共有評議員四十一人。 一九三七年七月，抗戰軍興；八月，患惡性瘧疾，由長女如蘭相伴，先行離京，同月與步偉等在漢口會合，後轉長沙。一九三八年一月，舉家離長沙經桂林、龍州、柳州、諒山往河內，後由老街乘火車至昆明，同年挈眷離昆明經香港往檀香山，任夏威夷大學教授。一九三九年七月，離檀香山，應聘為耶魯大學客座教授，抵舊金山後，任中國出席第六屆「太平洋科學會議」代表。一九四〇年六月，連任「國語推行委員會」委員（主任委員吳敬恆）。一九四一年夏，任「美國語言學會」暑期講習會講員；七月，轉任哈佛大學教授。一九四二年，任哈佛大學中國話速成班主任，除親自教國語外，兼教粵語，編有國語入門、粵語入門教科書。 一九四五年八月，抗戰勝利；十一月，聯合國教育科學文化組織（簡稱「聯教組織」）在倫敦舉行制定該組織憲章會議，任中國代表團代表（首席代表胡適，其餘三代表為程天放、李書華、羅家倫）；同年當選「美國語言學會」會長。一九四六年六月一日，值銀婚之期，胡適賀以詩云：「蜜蜜甜甜二十年（胡誤以二十年為「銀婚」，二十五年為「金婚」，故云），人人都說好姻緣；新娘欠我香香禮，記得還時要利錢！」七月初，英國皇家學會補行慶祝牛頓三百年生日紀念，應朱家驊部長之邀，與吳大猷、周培源代表教育部與中央研究院前往倫敦參加，同月至巴黎出席「聯教組織」預備會議，返美後出席「美國語言學會」會議；十一月十九日，「聯教組織」在巴黎舉行第一次大會，任中國代表團首席代表（代表為程天放、李書華、竺可楨、陳源），會上當選為大會副會長（會長法國首席代表李昂伯倫）；十二月十四日，會議結束。一九四七年春，步偉印行英文版自傳《一個女人的自傳》（An Autobiography of a Chinese Woman），由元任英譯；夏，任哈佛大學語言學暑期講習班講員；秋，因不欲就中央大學校長，取銷十月返國計劃（後由吳有訓任中大校長），應聘為加州大學東方學系客座教授。一九四八年三月二十六日，當選中央研究院第一屆院士，隸人文組語言學；夏，至美東嘉頓城主持「聯教組織」之語言學暑期講習會。一九四九年秋，加州大學東方學系主任卜彼得休假一年，任代系主任。一九五〇年，任加大教授會屬下評議會委員，其後連任八年。一九五一年，任加大講座教授。一九五二年夏，至印第安那州任語言學暑假講習會議員；秋，任加大東方學系系主任。一九五四年，獲得休假，並獲谷根函特別獎金到歐洲一年，夫婦二人與三女萊思漫遊歐陸，嘗至英國、荷蘭、德國、丹麥、瑞典、挪威、瑞士一游，遍訪研究現代中文之歐洲學者；八月，萊思先行飛返。一九五五年一月，離歐返美。一九五七年，任加大暑期學校主任；十一月，「中研院」史語所出版《慶祝趙元任先生六十五歲論文集》（上、下冊，列為「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二十九本，書後附「趙元任先生著作目錄」）。一九五九年，值休假年，應邀回國講學，在台灣停留三個月，後轉日本，居留半載。 一九六〇年夏，正式退休，在此之前兼加大出版部審查委員多年；後為加大復聘，再任教三年，並應聘為加大柏克萊分校名譽教授，是年著手撰寫《中國話的文法》一書，撰寫時獲美國衛生教育福利部「教育局國防教育條例」項下之經濟資助。一九六一年六月一日，值結婚四十周年，李濟在慶祝會上將趙元任尋求學問之精神，比之為《西遊記》中之唐玄奘，玄奘之所以能成功，實得力於觀世音菩薩保護之功，楊步偉乃趙之觀世音菩薩，眾莫不鼓掌稱善。一九六三年，香港中文大學成立，後應聘為中大人文組主席顧問。一九六五年，寫畢《趙元任自傳》最早九年之回憶。一九六六年夏，美國中部十一所大學聯合假明尼蘇達大學舉辦「遠東語言暑期班」，應邀前往教課十星期。一九六七年夏，密西根 28 大學任為語言學會講座教授，為該校暑期語言講習班講課。一九六八年，年七十七，九月，再度獲得谷根函特別獎金，偕夫人再作壯遊，先由舊金山前往法國，遍游丹麥、英國、義大利、再飛經希臘、印度、泰國、南越至香港、台灣、日本；十二月返美，歷時八十八日，同年刊行《中國話的文法》一書，在扉頁題上：「致獻給我太太，因為她一不留神就說出些中國話的文法的絕好的例子。」一九六九年二月，任康奈爾大學教授；夏，任暑期語言班講員；九月，在台灣《傳記文學》第十五卷第三期發表《早年回憶》，至第六期刊畢。 一九七一年一月，至夏威夷出席對比語言學會議；三月，至康奈爾出席演唱研究會；六月一日，值金婚之喜，門生故舊假舊金山四海酒家稱觴奉祝，步偉賦金婚詩一首，詩云：「吵吵爭爭五十年，人人反說好姻緣；元任欠我今生業，顛倒陰陽再團圓。」（仿胡適賀銀婚詩體），元任「顛倒陰陽」，以「妧妊」之名賦「答詞」云：「陰陽顛倒又團圓，猶似當年蜜蜜甜；男女平權新世紀，同偕造福為人間。」（用《國音新詩韻》），又將二人是月在《傳記文學》第十八卷第六期發表之《八十年、五十年回憶》一文，附以當年之結婚通知書、婚書，由《傳記文學》社長劉紹唐印成一小冊，分送親友，藉留紀念。一九七三年四月，偕夫人返回大陸探視二女新那夫婦，在北京時獲國務院總理周恩來、中國科學院院長郭沫若、中國科學院生物學地理學學部主任竺可楨、中國文字改革委員會副主任丁西林等接見。一九八〇年十二月，《中國話的文法》中譯本行世（丁邦新譯，「香港中文大學出版部」印行）。一九八一年三月一日，步偉在加州柏克萊因心臟病去世，享年九十三歲（一八八九——一九八一）；六月初，重訪大陸，十日，北京大學校長張龍翔授予北大名譽教授證書，並由教育部長蔣南翔親為戴上北大金色校徽，在「臨湖軒」客廳之歡迎會上，北大王力（了一）教授向與會者介紹老師之成就時說：「趙老是國際著名的語言學家，美國語言學界有一句評語：『趙先生永遠不會錯！』他又博學多才，做過數學家、物理學家、精通英、法、德、日多種文字，對哲學也有很深的造詣，又是個音樂家，他的成就首先是『博』，然後是『約』。」語畢，眾請趙高歌一曲「叫我如何不想他」，並解答歌中的「他」。一九八二年二月二十四日，在馬薩諸塞州坎布里奇探訪親戚時因病去世，享年九十一歲。 趙元任中國語言學界一向尊之為「漢語言學之父」，為中國現代語言學、語音學研究奠下基礎，所著中、英文學術專著及論文甚豐；著有：《音韻學》《語言問題》《字根語調》《南京音系》《國語入門》《粵語入門》《廣播須知》《鍾祥方言記》《時間和動詞》《國音新詩韻》《中國話的文法》《注音符號總表》《北京口語語法》《漢語口語語法》《方言調查表格》《廣西瑤族記音》《現代英語的研究》《語言跟符號系統》《語音的物理成素》《官話字羅譯音法》《國語羅馬字常用表》《再注音字母譯音法》《湖北方言調查報告》（與丁樹聲、楊時逢、吳宗濟、董同龢合著）《新國語留聲片課本說明》等；編有：《國語字典》（與楊聯升合編）《中國話的讀物》《新國語留聲片說明》《國際音標國語正音字典》《國語留聲機片課本》《基本英語留聲機片課本》等；譯有：《一個女人的自傳》（英譯，楊步偉著）《中國音韻學研究》（瑞典高本漢著，與李方桂、羅常培合譯）《最後五分鐘》（英國A.A.米倫著）《阿麗斯漫遊奇境記》（英國路易卡路 29 著）。作曲：《新詩歌集》《兒童節歌曲集》《趙元任歌曲選集》。灌錄有：《國語留聲機片》《新國語留聲機片》《國語入門》（與長女卞趙如蘭合讀）等。（關志昌稿。參考：楊步偉《一個女人的自傳》《雜記趙家》。） 原載《傳記文學》第四十卷第六期（一九八二年六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