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大師 · 王雲五先生與我
浦薛鳳
天賦固然獨厚,全靠自己奮發,自壯至老,在商界、學界與政界,多彩多姿,有貢獻而享盛名:王雲五先生實是當代不可多得的人物。茲所記述,只限於本人與雲老由聞名而相見以至互知之經過。
同鄉同學劉聰強兄留美回國,即在上海商務印書館任職,曾屢次向予提及其主管王雲五先生,辦事精明,眼光遠大:是為聞名之始。對日抗戰之初,予由湘過港赴滇,將所著《近代西洋政治思想》文稿(已經校中審查通過,列入《國立清華大學叢書》——恐是唯一的此項叢書),寄請香港商務印書館出版(不久,復由成都商務印書館再版),曾接到雲五先生親筆覆信接受,並蒙立即辦理:是為首次通信接觸。
勝利還都,時予擔任「行總」(「行政院善後救濟總署」之簡稱)副署長,駐守南京(署長蔣廷黻則駐上海),曾在國府紀念周及國民參政會中報告行總救濟物資之數量與分配詳情。雲老(參政員)在其所著《岫廬論國是》一書中摘錄其在參政會中所作審查報告。開頭兩句,乃是「審查善後救濟工作報告,並聽取浦副署長之口頭報告」;然後加以按語。即此一端,可見雲老之認真仔細,精力過人!
筆者與王氏初次認識而發生關係,是在一九四七年四月張岳軍先生組閣,堅囑予擔任副秘書長(秘書長系甘乃光先生),而雲老是行政院副院長。此是上司與下屬之關係;但云老自始即待我如朋友,而我則永遠待他如上司。關於批閱公文,處理公務,彼此心領神會,互認為謹慎、仔細、公允。有一次(五月十五日)中央大學「左傾」學生領導所謂「反飢餓」運動,亦即京滬各校之所謂「吃光」運動,向行政院包圍請願。當時由王副院長站在院門石階上(甘先生與我分立兩旁)對著許多學生講話,深入淺出輕鬆得體,益佩其口才敏捷,應付適宜。
關於一九四八年八月中旬金圓券之發行,王氏正任財政部長(時予已到台灣),不免遭受抨擊;但是另有主動力量,完全歸咎財長,則亦難說。
「政府」遷台後,曾有九人組織之「行政改革委員會」之設置;王氏擔任主委。實際考察與研究,另設若干組,聘請具有經驗與學識之兩項人士為之。筆者忝居其一。雲老先後曾自己親筆提出若干具體改革意見書。其中有關地方政制一項,予認為並不妥當,起立直言,乃交付小組審查。伊曾催促提出審查報告,但予靜默處此。伊始發覺小組成員,均以予之意見為是,遂不再提詢;此一親筆提案竟胎死腹中。同仁均夸予之勇敢直言,而予則表示,對於雲老之寬容度量,實可佩服。此事發生在一九五八年十月中旬。
予在政治大學主持政治研究所時,雲老亦是一位兼任教授,擔任中國政制研究等課程,極受諸研究生之愛戴。例如第一位「國產」博士周道濟學弟之博士論文《漢唐宰相制度》,曾由王雲五與薩孟武兩教授及予三位共同指導。猶憶某次宴會,美籍教授邵爾德(Dr.John T.Salter)與雲老豪興勃發,乾杯對飲,結果則邵爾德先生酩酊大醉,而雲老則神色自若。雲老與我曾親自車送此位美國學人回到其寓所。
吾倆彼此之相互深知,尤其是關於性情、習慣、作風、思想與嗜好,蓋在一九七八整個一年之中。此因予曾應聘擔任台北「商務印書館」總編輯,並以「試工一年」為條件,納入合約(意同而詞異)。予住入雲老住宅對門之「雲五圖書館」中,除星期天或假期外,不啻每天見面。
予妻佩玉在一九七七年九月三日辭世。一個月後,雲老忽來長信(十月六日所寫),唁慰之餘,堅邀回台接任其多年以來以董事長自兼之總編輯一職,並指出予之「門生故舊,遍地皆是」,生活必不寂寞。此後復函電交加,情詞殷切,頗受感動,乃復以能否勝任,以及氣候、交通、飲食、起居等項能否適應,願先「試工」一年。故所簽合約第二條有云:「聘期至少五年;但雙方約定應聘之初,以一年為試辦時期,乙方(受聘人)如不願繼續,得提前於一個月通知,解除本約。」予於一九七七年歲底飛台。一九七八年元月三日午,王董事長在心園餐廳設宴多桌,集合全館同仁為予介紹。予答詞時首先說明董事長原是我的上司。席散,回到予之寓所,雲老與予密談兩小時之久,盡情道出伊之心事。予亦明了伊所關懷於書館前途者甚遠而切,所期望於予者過大而奢。翌晨,予到館開始工作,知星期六亦仍全日工作。約旬日後即收到贈送予書館股票二十一份,權且暫時收下,伊曾明言本屆董事會,將提名予為董事之一。越數月,此即實現。
予敬佩雲老,但彼此之性格與作風有異。先述伊欲予兼任總經理一節。第三者向予透露:雲老授意總經理張君,盼其退任副位而推予兼任。予堅決表示反對。未幾,張君果然書面提出,予面告雲老:無興趣,太煩忙,實不願意。伊遂改「總」為副而由雲老董事長自兼總經理。其意一若予或不願取之於張君,而可接之於雲老。予卒不肯。董事長給假一月,囑張君休息。最後,經予力勸雙方,仍恢復原任總經理。同業與外界自不洞悉此中內幕。複次,是年十一月底,予依照合約第二條,提出工作一年後不再續任。不料雲老嗚咽流淚,強予考慮改計,謂否則外界將謂我用人不長。必不得已,予曲從意旨,由繼任者馬起華教授(同是雲老與予之政大研究所門人)作為代理總編輯。予回美後,直至一九七九年四月初,雲老猶惠函商量。總之,雲老自始所期望於予者,甚深且重過大而奢;其堅毅意旨與章法靈活,自非常人所及。同時,予之個性倔強,外柔內剛,亦可略見端倪。至於到台之初,所贈予之二十一股「商務印書館」股票,予密托徐副理應文兄俟予離台後親自奉還雲老。然而函札往返多次,予終於接受,由台掛號寄美。此可為予服務一年之永久紀念品。
任職一年之經驗,使予對於數十年前在拙著中提到孫中山先生關於「管理眾人之事就是政治」之一定義,更深了解。凡是一個大家庭、大團體、大公司,因為各有其「眾人之事」與「管理」,即亦必有其含有人物、觀念、制度、勢力與現象五項因素的「政治」!易詞言之,此中治者與被治者上下之間,以及其各自相互之間,舉凡權威、奉迎、親疏、競爭、密報、謠傳、疑懼、忿怒、毀譽、派系、是非、恩怨,形形色色的各項情事均會發生,均值政治學者仔細觀察而深入研思。
一九七九年八月中旬,雲老辭世,予曾撰輓聯如下:「國家大老,寰宇早揚名,立言立功立德□。時代奇人,一生無遺憾,多福多壽多子孫。」(按:此聯上聯原稿漏一字)
原載《傳記文學》第四十五卷第五期(一九八四年十一月號),
原題為《追憶王雲五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