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大師 · 記王國維先生
王德毅
海寧王國維先生字靜安號觀堂,生於清光緒三年十月二十九日(一八七七年十二月三日)。幼通敏,好讀書,且負才名,年十六入州學,與同郡陳守謙、葉宜春、褚嘉猷交好,號稱海寧四才子。先生不喜時文,不為章句帖括,年十八,應鄉舉,不中式,遂自此絕意於科名。及甲午中日戰起,我國敗績,翌年,康有為公車上書陳時事;又翌年,梁啓超創《時務報》於上海,鼓吹變法維新,先生始知世有所謂新學。於是北游上海,入羅振玉所創辦之東文學社,是為與羅氏結識之始。在學社專習日文、英文,喜讀西洋哲學書籍,尤愛叔本華、尼采、康德之說。光緒二十七年東渡日本留學,習物理、數學、英文等科,留半年以病歸國。自是以後,遂為獨學之時代。先生於治哲學之外,兼治文學,於詩詞戲曲無不窮究,著《人間詞話》與《宋元戲曲史》等書。於詞宗五代北宋,對其所自作尤自負,謂在北宋諸大家間,南宋以下不足與論。於元曲的文章特為推崇,其妙處在以自然勝,所謂「寫情則沁人心脾,寫景則在人耳目,述事則如出其口。」是為近代認識通俗文學價值,開創平民文學風氣的第一人。
辛亥革命成功後,先生隨同羅氏東渡日本,居留五年,每日精讀《十三經註疏》《史記》《漢書》《後漢書》《三國志》,並涉獵羅氏大雲書庫所藏古籍、彝器及金石拓本,於是興趣由文學轉向古器物古文字學,乃是乾嘉諸老所做的純粹考據的工作,不過先生又應用西洋實證的科學方法,以地下新發現的實物,以返求於我國的經史舊典,而卒不為舊典所束縛。其間曾助羅氏編輯《齊魯封泥集存》,考釋金石甲骨文字、流沙墜簡,又著《宋代金文著錄表》《國朝金文著錄表》《簡牘檢署考》等書,皆足以「轉移一時之風氣,而示來者以軌則」,擴展文字學研究的新領域。蓋先生畢生唯此時為學最力,進功亦最猛。羅氏又介紹與海內外學者如國人沈曾植、柯劭忞,法之伯希和,日之內藤虎次郎等往返書翰論學,於是名揚中外。一九一六年春返國,居上海,為英人哈同編廣倉學宭《學術叢編》,凡兩年,月出一冊,每冊皆有先生新著,如《殷卜辭中所見先公先王考》《續考》《殷周制度論》《三代地理小記》《漢魏博士考》《魏石經考》《史籀篇疏證》《爾雅草木蟲魚釋例》等都是。其所用方法的縝密,可謂已盡考據家之能事。此後擔任倉聖明智大學教授,為烏程蔣汝藻編藏書目錄,於古今秘本,世傳善本,辨審之精,校勘之勤,為近世所僅見。一九二一年,先生取前所發表的論文,刪繁挹萃,編寫《觀堂集林》二十卷,羅振玉序謂:「君之學實由文字聲韻以考古代之制度文物,並其立制之所以然,其術在由博以反約,由疑而得信,務在不悖不惑,當於理而止。」人以為知言。蓋先生於乾嘉以來紙上之舊學與近時出土的新材料,皆探其根本,觀其會通,得以解決數千年來所未解決的問題。
一九二三年春,先生應清遜帝之命來北平,為南書房行走,負責檢點內府藏器、書籍,於是所見益博。先生先於一九二二年受聘為北京大學研究所國學門校外通信導師,一九二五年任清華學校研究院教授,乃又轉其治學方向,於後此的兩三年中,專治遼金元邊疆民族史地,著有《蒙古史料四種校注》《金界壕考》《南宋人所傳蒙古史料考》《萌古考》《西遼都城虎思斡耳朵考》等文,其魄力雖遠不及魏源、李文田、屠寄、洪鈞、柯劭忞等人功大而烈偉,然專門精確之處,亦有非諸前賢所可及的。此一轉變,乃純受沈曾植的影響,沈為他一生所唯一最佩欽的人。
一九二七年六月二日,先生自沉於北平西郊頤和園之昆明湖,如再假壽十數年,則其在學術上的建樹當是難以估計的。先生一生治學,絕不死守一個方面,每當研究某一問題到一個段落時,即轉入另一方向,所以常常保持著恆遠而勃發的興趣。其所以能有多方面的成就,道理即在此。先生一生與書籍古物為伴,嘗說這是最難捨去的伴侶,細味此言,便可知道先生終生盡瘁於學術之研究了。人但見先生腦際如具靈光,任何問題經此靈光一照,便迎刃而解,殊不知先生儲積之厚,涵養之深,不是常人所能及其萬一的。
原載《傳記文學》第八卷第六期(一九六六年六月號),
原題為《記海寧王國維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