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大師 · 回憶語言學大師趙元任先生
橋本萬太郎作黃得時譯
《言語學入門——言語與記號系統》(東京岩波書店出版)的著者趙元任先生,於一九八二年二月二十四日,在美國麻薩諸塞州劍橋,與世長辭,享年八十九歲。先生是在使他憶起許多青春往事的母校哈佛大學校園中散步時,因心臟病突發而去世。據說,連當時也在該校校區內的長女趙如蘭女士(現任哈佛大學音樂教授)都來不及趕上為先生送終。何況,雖然生活在同一個美洲大陸,但時差相距四小時的東西兩岸相隔如此之遙,我們這些住在西海岸的門生,當然更是無可奈何。那一天,在美洲大陸的西北部來說,是一個難得的風和日麗的好天氣。而我,又是正在接受水上飛機駕駛執照的最後階段技術測驗的日子。照說,獲得消息時,如能直接返回水上飛機基地,在地面上改搭普通飛機,便能迅速地「飛去」為先生奔喪,奈何這個地球上的時空結構,卻阻礙人們難以如願。我只好茫然地望著眼前的卡斯基特(Cascade Range)山脈銀白色的連峰上,那一片蔚藍透澈的東方天空,向先生默禱致哀。
面對著像元任先生這樣偉大的才學巨人的逝世,如果套以「巨星隕落」的句子,未免嫌太陳舊了。先生的逝世,其意義可以說在一般言語學的分野,以及中國語言學的領域上,代表一個時代的終了。因此,遺留給我們的悲傷,不僅是對他個人的哀悼而已。
元任先生人生軌跡的規模之大,超過了常人的想像。他出生於公元一八九二年(民前二十年),是日本明治二十五年,也就是那俄國皇太子在日本遇刺受傷的「大津事件」的翌年。當他在康乃爾大學 19 就讀時,有一天,同班同學胡適之從外面跑進來說:「好消息!好消息!」這個好消息,便是辛亥革命成功的第一報導。由這些小軼事,可知他活的是多麼長久的時代。先生在這將近一世紀的亞洲覺醒之歷史當中,不僅是東西文化接觸與開花的活證人,更是在這股潮流中擔任了主角中的主角。最近,在這個國家中,常常聽到國際化的呼聲。所謂國際化,換句話說,就是生活在複數的文化中。其在知性上的樂趣,當然不是言語所能盡致的。然而,現實的國際生活,卻也有言語所不能表達的苦楚。尤其是背負著複數文化的生活,和個人心中經常殘留著不能獲得雙方文化圈所諒解的部分。這種遺憾,是無可比喻的。趙元任先生便是背負著這種苦和樂,貫徹了一生的先覺者。到晚年時,先生從第一線上退休下來,以功成名就的巨人所懷的大風度,提拔和造就後進。然而,對我個人來說,只要先生在太平洋的任何一邊,便感到無比的安穩。每當我得不到太平洋任何一方之諒解而感到絕望的時候,先生總是以那慈祥的容貌,耐心地聽我訴說,給我指點,即時使我豁然開朗。因此,我相信,無論遭遇任何困難,只要趙先生在,必能獲得他的諒解和安慰,憑這種安心感活到今天的人一定大有人在。現在,我們最大的悲痛,莫過於喪失了這樣的先覺導師。
我第一次叩先生之門,是在一九五九年春天。算起來已經過了二十多年了。在其間,公式的關係來說,先生當了我四年的指導教授。在先生《言語學入門》日文版的序文中說我是他的「朋友兼同事」,實在是對我過分的厚愛。就在一九七二年,我離開美國回到遠東以後,特別是從一九七七年起,為了國際共同研究,每年都有在先生門下度過夏季的機會。因此,我對先生的回憶,幾乎是一想起來便無止時。
在這裡,我想提出二三件,看過《言語學入門》的讀者們較適合的往事,作為憑弔先生的文章。我相信,讀過該書的讀者,一定更加了解。
元任先生非常喜歡機械類。有時,甚至像無心的兒童般,顯示純真的執著。然而,我記得他的興趣,與其說是機械本身,毋寧說他對成立機械的「機關」,寄以永難饜足的好奇和關心。有一次,他在街上散步,看見一輛與其他有點不同的自動清掃車,他就不斷地詢問它的構造。他甚至忘記了對方是一位僅知操作,對內部構造一竅不通的清道夫。當對方覺得麻煩,信口開河隨便回答,他便顯出愁容,嘆息說:「最近的人,都缺少敬業精神。」
去過他在加州大學研究室的人,相信都記得從未自那張桌上消失的舊式電動打字機。看過曾經多次損壞、油漆已剝脫的老爺電動打字機的人,大多會覺得奇怪,像趙先生那樣著名的大學者,為什麼不換一部IBM的最新電動打字機呢?然而,大多數的人都不知道,那架老爺打字機的由來,其實,它是IBM公司最初創業的——甚至IBM公司非常希望保有它,以便陳列在其公司內博物館的、極具歷史價值的古董。(我不記得它是該公司最早產品的第幾號機,它確實是個位數,第九號以前的產品。)到最後,由於型式太舊了,IBM的服務中心不太願意替它修理,但趙先生卻格外愛惜它,一直到最後,都沒有把它報廢。無論要花費多少金錢,在研究上必須要使用最新的機器設備——這是先生一向遵守的信念。我覺得他的這種信念的根基,是物理學尚屬於自然哲學的時代所具有的,那種對自然的法理,和對其解明的健全關心和讚嘆。有一年,元任先生過生日,有人送給他一件禮物。我不知它叫什麼——在玻璃瓶中裝有液體和半流動體的橡膠狀的東西,而那半流動體在透明的液體中不斷地流動的玩具。記得當時,元任先生喜出望外,把大群的賀客丟在一邊,專心觀察流體的動態,樂而忘記其他。恐怕,自然哲學家的眼光,就是這樣吧。
言語遊戲——對先生來說,或許說是言語巧對的研究更為合適些——似乎是他的偏好。例如說,在餐館裡,主菜已經用過,女侍前來問:「Coffee or tea?」(請問要咖啡或茶?)輪到前面一位回答說「No, thank you」時,坐在鄰席的先生,立刻接著說「No,桑喀!」(當時,不含咖啡因的咖啡剛上市,但尚未普及,其商品名便叫桑喀。)先生看見那女侍頓時莫名其妙地發獃,便會心一笑。這種玩笑,還算是初步的。(這個玩笑,對正人君子的讀者,也許需要若干的註解。原來,那位女侍也許一半以為是聽錯了客人是在說:「No, thank you」,一方面可能以為是那種「咖啡?茶?或××?」的,含若干色情意味的新玩笑,而不知所措。)說到言語巧對的研究,讀書如果翻閱過大英百科辭典的「中國語」項目,便會記得先生在那裡集合SHY發音的漢字一〇三字,而且用這些漢字譜出一篇美妙的散文。
做為一位近代中國歌曲作曲家的元任先生,只要提起那首名曲《叫我如何不想他》便是不朽之作。正如,只要日本民族仍然存在,瀧廉太郎的《荒城之月》永遠不朽,《叫我如何不想他》一曲,將長久留在中國人的心目中。有一次,在元任先生的客廳里,有人在他的青春時代的回憶里說:多麼受到下面的甘美名曲所迷惑。
月光戀愛著海洋,
海洋戀愛著月光:
這般蜜也似的銀夜,
叫我如何不想他?
元任先生聽了,想了兩三秒,便接著唱道:
叫我如何不想他,
可否相共吃杯茶?
原來如此一老叟,
叫我如何再想他!
不過,據說這不是元任先生的即興之作,而是這首歌的作詞者劉復(半農)先生(留法聲樂家,北京大學教授)的戲詩。在某一次學會的會場,司儀介紹劉教授的時候,說:「這位,就是那位『叫我如何不想他』的『他』。」當時劉教授靈機一動,便作出這一首戲詩。
這樣說來,讀者也許會誤會,先生不過是戲作文字巧對,恐怕是我所舉的例子不妥。其實,元任先生真正關心的,是人類語言學,特別是對發音的結構,做永無休止的探討。很久以前,當我擔任普林斯頓大學的中國語言研究機構的負責人時,曾經邀請先生演講。先生欣然答應,他要講的題目是「Play at language, language at play.(語言遊戲,遊戲語言)」,當時我便覺得,這個講題,正是先生的拿手好戲。我到了會場時,元任先生要求會場上要有一架能夠將錄音帶逆轉播放的錄音機。他說,他要將聽眾所希望聽的歌,倒過來唱。為了讓普通人相信,他唱得如何正確,必須當場錄音,再逆轉放音出來給大家聽,才能明白。如眾所知,普通在市上販賣的錄音機,是double track方式,不能把錄音帶倒向放音的。專業用的錄音設備也許能用,但是,能夠帶進會場的手提錄音機,根本沒有single track方式的。不料,先生卻不慌不忙。他說,即使是普通的錄音機,將錄音帶縱向剪成兩半,使用時只用上半或下半,便能錄音又逆向放音。這樣簡單的道理,我們普通人在慌忙時絕不會想起來的。不久,先生在講台上,應聽眾的要求,將福斯達(Foster)的歌曲倒著唱起來。那聲音和節奏,都很奇怪,簡直不像人類的聲音。乍聽時的那種感覺,實在是無法說明。一般人以為英語to,如果倒過來念是ot。可是,實際上寫起來同樣是t,但to的t是外破音,而ot的t如果不讀成內破音,逆向播放時便不會成為to的音。不久,謎底揭曉了。錄音機放出來的,居然是非常正確的福斯達歌曲。聽眾的反應,起初是滿場如雷的掌聲,就是對出眾的魔術師表演精彩魔術那種喝彩。然而,當滿場的鼓掌聲漸漸平息之後,數以百計的聽眾,似乎都陷入沉思之中。我立刻感覺到,到底是普林斯頓的聽眾。人們終於發覺到,所謂文字,即使是表音文字,都是易於欺瞞人的。幾乎所有的英語系民族,都單純地相信自己的文字,是自由地將單音拼起來的。可是,他們從沒有想到,英語文字的組合,實際上有如此嚴格的限制。元任先生一場如餘興似的表演,使得連不是語言專家的聽眾,都獲得了領悟了。而且,是經由一位,雖是康乃爾、哈佛出身的「秀才」,卻是黃皮膚黑頭髮的「異邦人」之啟示。
據元任先生愛女愛麗絲(趙如蘭女士)親自告訴我,先生和早他一年去世的夫人,他們二位的遺囑,吩咐不得舉行任何形式的殯儀,也不要造墓園。遺體火葬後,骨灰散播在「夏威夷群島以西」的太平洋中。報上說是中國大陸附近的海域,那是不正確的。我決定將來在追隨元任先生奔向冥界時,也要如此。我希望能相信有來世。如果沒有希望在來世見到這位恩師,叫我今後如何活下去呢。
譯者註:原作者現任東京外國語大學亞洲·非洲語言文化研究所所長。原著載於日本東京岩波書店《圖書》雜誌一九八二年七月號。
原載《傳記文學》第四十三卷第二期(一九八三年八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