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大師 · 回憶趙元任先生一二事
毛子水
好幾年來,我因一個文法上的問題時常想寫信請教元任,而素性懶惰,一直沒有動筆。忽然聽到他去世的消息,自然感到遺憾。元任一生中對中國語文上的貢獻,彰彰在人耳目。但有兩件事,雖亦是大家所知道的,我不能不把我對這兩件事的感想寫出來。
一九二〇年,英國哲學家羅素到中國講演,我們能夠請羅素來講演,乃是當時一班有求知慾望的國人所最欣幸的事情。但羅素是不能講中國話的。我現在想起來,當時我們有元任這樣的人來做翻譯,更是我們所最欣幸的事情。非特就講演者和翻譯者的學識來說是這樣,即就兩人的品性來說亦是這樣。我想,元任任羅素的翻譯,聽眾固能受到最大的益處,即羅素自己亦會覺得他的話決不會因翻譯而走樣的!
另外一件,是關於中國文法的事。就語言學的歷史講,第一本有學理價值的中國文法書,是德國甲柏連孜(Georg von der Gabelentz)所著,於清光緒七年(一八八一年)出版。但甲柏連孜所講的,是中國文言文的文法;與後來馬建忠的《馬氏文通》所講的一樣。從胡適之先生於一九一九年寫出他的《國語文法概論》以後,我常希望我們治語言學的學者能夠給我們一本以現代學理為根據的國語文法。當元任的《中國話的文法》(A Grammar of Spoken Chinese)於一九六八年在加州大學出版部出版時,我心裡覺得很高興,因為這本以現代語言學為經緯的國語文法,是出自一位中國學者的手筆的。在學問上,當然不應有排外的意思。但我總覺得一種語言的文法,出自生長於這種語言環境中的人,多少有它的特別優點在。
原載於《傳記文學》第四十卷第四期(一九八二年四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