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大師 · 我所知道志希先生的幾件事

梁實秋 《再見大師》
陶希聖 五四運動宣言 出自志希之手 說到羅志希先生,不能不談起五四運動。在座的毛子水先生和查良釗先生,都是「五四」時候的人,我那時是法科一年級,志希比我早兩年,他在學生中間的名望已經很高了。那正是文學革命轉入新文化運動的時候。其時正值歐戰結束,有幾位先生在天安門的廣場上搭棚子演說「公理戰勝強權」,鼓吹民主與科學。然而到了巴黎和會,卻依然是強權政治,把德國在山東的權益讓渡給日本,載之於《凡爾賽條約》。這時有些同學如易克嶷等在校舍里演講,抗議巴黎和會侵犯中國主權,反對日本接收膠州灣和膠濟路的權益。我也時常去聽。五月三日(星期六)中午我在譯學館的大飯廳吃飯,廖書倉和幾位同學走進飯廳,簡單地報告巴黎和會的經過以及和約的把山東的權益讓渡給日本之事,請大家當天晚上到大禮堂開會。廖書倉先生善書法,馬神廟一帶很多店鋪的招牌是他寫的,大家都知道他或認得他。這天晚上,大家都去大禮堂開大會,決議各校同學明天在天安門集合,發表宣言,遊行抗議。第二天即一九一九年五月四日,各校學生一隊一隊進天安門廣場,結成大隊,要進東交民巷使館區,被阻不得通過,於是派代表到英、美、法和日本的公使館呈遞抗議書。學生大眾在天安門廣場上站立了好幾個鐘頭,然後排成行列,從西長安街,經西單牌樓,走西單大街,轉入趙家樓,進曹汝霖的公館,打了駐日公使章宗祥,然後退出趙家樓。這就是今天我們所說的五四運動。當時大會主席是段錫朋(書詒),而國務總理是段祺瑞。北京市民稱為「二段」。天安門大會宣言寥寥百餘字,簡短而有力,出自志希先生之手,這是羅家倫為學生界所周知和推重之始。當時我只知羅家倫其人而並不相識。段書詒先生的確是一位領導人才(當時並沒有「領導」的口頭語)。他主持大會,對於一個議案,經過辯論之後,把正反兩方的意見簡明扼要地引述一番,交付表決,大家幾乎都以他的意見為依歸。當時學生的運動,都是自動自發的,並沒有政黨參加其中。在報刊方面,《北京晨報》是極力鼓吹,雜誌則大都是後來才流行。五四這個時候是志希先生名望事業的發軔時期。這一段歷史毛子水先生親身參與,比較熟悉,應該請毛先生來講。 因五四運動出頭的幾位同學 我們的同學因五四運動出頭的不少,我離開學校後遇到過好幾位。我在一九二二年北大法科畢業後,到安慶的安徽法政專門學校教書,就遇到方豪(字俶新,浙江人),他是安徽省立第一中學的校長,這是我離開北大後頭一個碰到的「五四」的朋友。「五四」時期,他是北京學生代表。一九二四年我到上海去,又遇到一位朋友,也是「五四」時學生聯合會的主幹之一,就是李伯嘉先生,他是上海商務印書館編譯所法制經濟部主任,所長是王雲五先生。其時傅孟真先生歸自歐洲,到了上海,他在五四時代已享大名。那年(不記得是何年)陰曆臘月三十除夕,李伯嘉先生找我,說孟真在他那裡,要我去和他談談。那時我家也在上海閘北,我到伯嘉家裡,和孟真先生長談,一談談至深夜一兩點才回家,這個年就在李家過了,我的太太和小孩子們等我回家等不到,只得各自就寢。 黨校教務副主任負實際責任 從「五四」以後到一九二八年,這中間差不多有八九年的光景,志希先生的經歷我不知道。一直到一九二七、一九二八年,我從武漢逃出,在南昌停留一段時間,再走上海,進南京,在中央黨務學校才見到志希。他是中央黨校的教務副主任,教務主任是戴季陶先生,負實際行政責任的是副主任。我那時在中央軍校做總政治教官,又在中央黨部民眾訓練委員會做科主任,有時到中央黨校去,與志希相見。我一身兼兩職,總是白天睡覺,夜裡寫文章,不大喜歡上班。我家仍在上海,每逢周末,我便回上海去。還有個故事:中央黨校有訓育員十人,都是黨中同志最好的人選,當日出了一個缺,有人推薦我擔任,谷叔常(正綱)先生是訓育副主任,不接受。他說這個人不行,他白天睡覺,他在中央黨部科主任的薪水每月都是別人代領的,他自己沒親自領過一回。中央黨校的訓育員我就沒做到。後來我問谷先生,他堅決否認有此事。 那個時候,段書詒先生也在中央黨校講學。他跟志希是北大老同學,他愛同志希開玩笑,志希有涵養,也有風趣,從來不為老朋友的玩笑發火。 志希執筆寫的大文章 中央黨校校長是蔣總司令兼任。蔣總司令有關時局的大文章,由志希先生執筆的不少。自此時以後,志希先生寫的大文章,開始我只是聽說,後來我確實知道經過的更是不少,今天可略為談談。剛才說過,一九一九年五月四日北京天安門學生大會宣言是志希寫的,到一九三一年五月南京國民會議,蔣主席的開會詞是他寫的。這是一篇很大的文章。志希寫這篇文章是在湯山。據說,他打電話向戴季陶先生要資料,戴先生掛斷電話,發脾氣說:「志希居然要我替他找資料!」但又不能不替他找出若干文件親自送去!這篇大文章轟動一時,並永傳不朽。國民會議的宣言則不是志希先生的手筆。 大英百科全書一段中日戰史 以後志希先生的事跡我又不大清楚,到了抗戰勝利之後,一九四六年八月,蔣委員長在廬山,我有事從上海往牯嶺報告,報告完畢之後,我以為就沒事可以回家了。委員長要我多住幾天,我住在九十四號仙嚴飯店,這一下就住了一個多月。凡是委員長所在之地,必有許多記者前來採訪新聞,這些記者都跟我熟識,時常到我住的地方閒談。有一天,志希上牯嶺來了。記者們問我,羅家倫先生來此何事?我就告訴他們,大英百科全書請委員長寫一段關於中日戰爭的歷史,委員長要羅先生執筆。我對記者們說,你們去看羅先生時,不要提這件事。後來有些記者去看志希,問這問那,談東說西,後來還是志希自己忍不住,說了出來。這篇文章只有一萬多字,卻將抗戰八年的經過與委員長的指導與主張、戰略與戰術,概括詳盡,理路明晰,的確寫得非常好。 合寫最短的宣言呼籲黨團團結 一九四七年九月,在南京,中國國民黨第六屆中央執行委員會第四次全體會議與黨團聯席會議,大會的宣言是志希同我兩人寫的,我們兩人對席而坐。宣言不到一千字,是歷次大會許多宣言最短的一個。這次黨團聯席會議,現在也無妨談談。當時會議的氣氛似乎不怎麼好,我那時膽子很大,在《中央日報》寫了一篇社論,援引北宋范純仁的故事,范純仁的父親范仲淹在仁宗慶曆年間參知政事,有名的天章閣十事之奏,力行改革,尤其是延攬儒者,在太學講學,造就了一批人才,如歐陽修、司馬光,這批人才就是這樣子出來。後來熙寧變法引起黨爭,而范純仁力主調停。我引這段故事呼籲黨團團結。這可以說是一篇很大膽的文章。到了大會開會我和志希奉命草擬宣言,我們立意要寫一篇最短的宣言,發出團結禦侮的呼聲。 志希寫文章如韓幹畫馬 其後遷台,「中國國民黨」召開第七次代表大會的大會宣言還是志希同我對席而坐草擬初稿,總裁蔣公兩三次修改,然後提出大會通過的。 說到寫文章,文學家說要有靈感,我從來不知什麼是靈感,我的文章是打硬仗,打出來的。我寫的東西,只有骨頭,尤其不會轉彎接筍,志希則善於潤色,有時在生硬之處加上幾句或改幾個字,煥然可觀。志希寫文章,猶如韓幹畫馬,體態豐腴而骨氣內蘊。最後還是總裁增刪改動,才方分寸切合,氣力充沛,形成名如其實的大文章。 每做一事必有一番建設 關於志希的生平,我只能說得這麼多,關於志希的事業,我也只能說得大綱,有目無書。志希長於建設,更勇於擔當。他每到一個地方,必著手一番建設,開創一番事業來。北伐之後,他做清華大學校長,雖然時間很短,只有短短兩年,但他將清華改變為名實相符的第一流的大學。清華原是留美預備學校創辦起來的,到了志希做校長之前,已經頗具規模,志希接長之後,把清華改隸教育部,使清華成為一所正規的大學。他又為清華建了一個大圖書館,清華原來的圖書館,注重西文書,尤其是英文書籍,志希特為搜羅中國典籍,使清華圖書館可以和北大圖書館和國立北平圖書館鼎足而三。這個圖書館樓上的地板是玻璃的,至今我記憶猶新。 抗戰前夕,志希擔任國立中央大學的校長,抗戰發生,他把中大由南京遷到重慶。到台灣來之後,他是黨史會的主任委員,在草屯的黨史會址原是一座祠堂,他擴大建築,才有今日的規模。 另外,志希的生平有三段事情我不太清楚,第一是他留學歐洲的情形;第二是他以監察使出巡新疆,此事他跟我談過不少,我都忘了,不過他留有記錄,他有兩本詩集描述塞外之事,他也和我談到在盛督辦的獨裁統治之下,他所經歷的危險。第三是他出任駐印度大使這一段,馬星野和吳俊才兩位先生能夠詳細敘述。那時就是尼赫魯做印度總理,志希告訴過我,有一回在一個會上,印方所懸掛的地圖,把西藏和西康部分地方劃入印度,即所謂「麥克馬洪線」,他曾提出抗議。他為了中印邊界的爭議,搜集了古今中外多種輿圖。 關於志希的生平事跡,頭一段五四運動,我只知道一點點,後來有幾篇關於時局的大文章,我略為知道一點,至於晚年他在台灣的事跡,大家都很清楚,也不必多說了。我所知道他的事,實在非常少,今天只能夠做一個開場白,希望引出各位的話來。 原載《傳記文學》第三十卷第一期(一九七七年元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