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潮神廟 · 六

彭家煌 《在潮神廟》
滿想在白天好好的睡一下。校長先生和教員偏又屍一般挺著在自己床上,讓孩子們在課堂里吵,叫囂得很厲害,朋加只得走到一幻房裡睡了。 是上午,和尚全出門了,廟後的幾間房子比平日更清靜,但朋加睡了好久,不曾睡熟。人不感到疲倦,也不象整夜不曾睡的那末精神萎靡,他只覺得應該睡半天,就是睡不著,也該閉著眼,靜靜的睡。因為他覺得自己的失眠症神經衰症,已經達到十分困難的境地了,不得不如此強制自己的。 他仿佛在游山;在釣魚;在彈琴唱曲的妓女的船上,那兒,他和朋友去過一次的,在和船夫打牌,警察來了,船夫將船駛到江中了;這也是他經驗過的。在抽紅丸;在杭州。……也仿佛看見灰色的太陽,飄渺的煙雲,啼噪飛躍的鳥,……他漠然的在心裡說:「我現在究竟是睡熟了?還是在做亂夢呢,無從知道呀!我不妨睜開眼試試看,我相信夢與現實決不會分不清楚的。……」如是他把眼睛睜開了,沒有什麼人,的確睡在一幻床上,室中是很靜的。於是他又堅忍的重行閉著眼。 大約十點鐘,廟後一陣男人打罵的聲音,傳進他的耳里,他疑心自己還在做夢,也許是自己的幻覺,沒有理會;不久又是一陣男女夾雜著的哭吵聲,他仍然以為身體虛弱的緣故,神經錯亂的緣故。但最後是一陣喊救命的尖銳的叫聲鑽進他的耳里,於是他又睜開了眼,知道自己並不曾睡著,那悽慘的叫聲也依然繚繞在他耳邊,繼續不斷,於是他神經緊張的爬起來,開了廟的後門聽了一會,沿著山坡,向破落戶的行列走去。 那兒離他昨天去的地方並不遠,木板造的歪斜的樓房,似乎經不起重壓,要坍圮的樣子。朋加隨著叫聲在第三家門口立住了。門口雜亂的堆著洗衣盆,髒衣服,屋裡連破敗的家具,也沒有幾件,且沒有一個人。他好奇的帶著探險的神情,尖著耳朵,一步一步的往裡面去,立在不很堅牢的扶梯上聽著那哭,罵,打,嘆息,以及竹杆折損的各種錯雜的聲音: 「……打死她,打死她,婊子——弄得狗男人白天在這裡打架,成什麼世事?」女子的粗啞的聲音罵著,接連又是一陣破竹竿震撲的聲音。 「哇,哇,呵啊,——救命啦,——呵啊,哇,——」是女孩子的哭喊聲。 「你索興一刀把我殺了吧,橫婆娘!我看你橫到什麼地方為止,媽的。我不許再打,再打,我跟你拚了這條命。」這是一個衰弱無力的男子的聲音。 「拚了就拚了,這日子我不要過,嫁了這種男人,真倒了千代的霉啦,這樣大的歲數,扯要作踐女孩子的身體來養自己,算人啦?——這日子,我不如死了乾淨,——唔,娘的,我跟你拚了,娘的……」這又是女人的粗暴的聲音,接著樓板嘩喇嘩喇的響,雜著不清爽的憤罵,這個家庭的大戰開始了。 朋加不能再忍了,走上樓,眼睛逡巡了一下,沒有誰注意他,他威嚴的說: 「喂,餵:停止!你們這太不成樣子了。——你們在裡面打,外面人聽了,以為發生了命案啦!——這究竟是怎麼一同事啦?啊?你們?」 戰爭立刻停止了。 男的白了點頭髮,著了破舊的藍布衫褲,駝背,黃瘦的猴臉,變成了青白色。他從女人的扭抱中掙脫出來,喘著氣,皺著眉,向朋加瞧了一眼,驚愕了一下,即刻低了頭,軟洋洋的坐在床板上。床上沒有蚊帳,撒滿了塵土的破席上點著燈,伴著茶壺茶杯菸具之類的東西。室內再沒有旁的,只是一片的荒涼。女孩子,十六八歲的樣子,留著辮,尖臉,死白得可怕。兩手掩著臉倒在靠牆的地方,不象以前那末哭泣了。她旁邊散亂著竹杆的碎片。那婦人方正面孔,三十多歲的樣子,身上的布衣服還清潔。她驚駭的奔進前樓,一屁股坐在床沿,斷斷續續的在嘆息抽噎。 「象這樣大的女孩子,好隨便打的嗎?你們想想看,究竟為什麼呢?這兒的警察難道不管事的嗎?啊?——這是什麼玩意兒呢?這煙燈,煙槍,白天也排著,這是什麼玩意兒呢?」 朋加象煞一個官僚的神氣,威嚴的恐嚇著。那男人懾縮的抬不起頭來,眼瞧著別處搖著頭,悲哀的說: 「唉,沒有法子,——要命,唉,要命——唉,女孩子也是自己不好,唉,這真要我的命——」 「你自己想想對不對得人住?——你要這樣子,好,好,我滾就是,聽你們去,我就滾。」 女人在前樓腳蹬著樓板,灑著鼻涕悲憤的說。同時,樓下來了個中年婦人,牽著女孩子下樓了。一切情形早已瞭然了,朋加勸解道: 「好啦,好啦,象你們這樣窮苦的家庭,好好的過日子還來不及,再吵,還成什麼樣子?又不是兩個人年紀輕輕的,何苦呢——我說,以後,我說,女孩子不許打,鴉片也不許抽。你們都聽到嗎?啊?」 「是,是,是!——先生貴姓?」 「朋加!——我就住在廟裡。」 「啊——您,您就是此地公安局長的同鄉啊!——喂,先生,您抽一口。——您抽這個的嗎?」 「不抽的。」 那漢子象受了意外的打擊一般,即刻吹了燈,把破席上的所有搜攏來,擱在屁股後面,縮手縮腳的,兩眼呆呆的瞧著朋加,囁嚅的說: 「對不起,對不起,請到樓下坐,請到樓下坐。——在這兒用了飯去好嗎?」 跟著那漢子走下樓,朋加象修了善的慈悲的佛一樣,走回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