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潮神廟 · 七
比來時更消瘦更虛弱的朋加,一連好幾晚不睡,是常事。白天也一樣。他象失了靈魂一樣,東站站,西坐坐。不愛吃,不愛喝,也不愛說話。煩惱苦悶壓倒了他,這宇宙驚駭了他。他不知道他自己為什麼被遣戍到這裡?他不知道在這裡的一個月是怎樣消磨的?他不知道這次的曠工與跋涉所加惠於他的是什麼?杭州,潮神廟所加惠於他的是什麼?他的心靈震悸起來了。他急急於要離開那兒,或者回去。
兩天後,他從郵局取到幾元的匯款,突然向校長告辭了。校長正在上課。
「怎麼就走呢?我們明天好領薪水了。領了薪水陪你逛逛再走,不行嗎?」
「不,我近來不知怎樣,心境不大好,也實在打擾得太久了。」
「真對不住,在這裡招待你,真太委屈你了。我有課,對不住,不送。」
朋加苦笑著,對於他的朋友非常的抱歉,但又說不出別的抱歉的話。他顛顛頭便肅然的走出廟,什麼都忘記,什麼都不見,在他的眼底下,只有一條渺茫的、模糊的、漫長的路,他踽踽的向車站走去。
上午九點鐘前的陰暗的天,分外覺著宇宙是愁慘的。他買好票,走進月台痴呆的立著,候著,候著,他簡直忍耐不住要哭出來,象什麼壓迫著他,追逐他,頭悶沉沉的,好象那塊地也旋轉起來,要把他推倒似的。他非飛似的離開那裡不可。他想:
「我的妻也許以為我的病完全好了吧?見了我的面,她也許會大吃一驚吧?唉,買好票,身上又只剩七八毛錢了,離開此地,又好到什麼好地方去養養病呢?唉,火車啊,把我載到墳墓中去吧!火車啊,嘩喇嘩喇的,一剎那衝出世界以外吧?……」
火車來了,他從幻想中驚跳出來,奔上車,在一個窗口坐下了。
破廟的陰影,過路亭的尖頂,江中的帆船,浩渺的錢塘江,白塔嶺下的破落戶,依然在瀰漫的雲霧中可以見到。鐵路工廠的煤煙,火車頭上的煤煙與江上汽船上的煤煙拖著漫長的疑問記號「?」,紛繁、雜亂、齷齪、貧窮、喧鬧、依然象在朋加的心裡燃燒著,在他的身上燃燒著,在車中燃燒著,也在世界的各處燃燒著。
一會兒,車開動了。朋加腦袋脹,心裡要作嘔,肚皮隱隱的作痛,有時是象刀割一樣。他咬緊牙齒,抱著肚皮,隨著車身的顛簸,他的身體也搖晃著。向窗口瞥了最後的一眼,閘口剩在車後,潮神廟給愁慘的雲霧吞沒了。他懶洋洋的頭靠著車箱,悲哀的低語道:
「唉,潮神啊顯顯靈,把這塊地方沖洗一下吧!把這個世界沖洗一下吧。」
一九三○,一一,二一,於上海
(1933年10月上海良友圖書印刷公可出版單行本,現選自短篇小說集《喜訊》,1933年12月,上海現代書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