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潮神廟 · 五
這天上午,那菸酒店老闆,陳子福的繼父,正在家喝酒,又和買煙的朋加搭訕了。
「坐一歇兒,坐一歇兒,不妨事。我知道的,廟裡悶。」他睜著紅眼睛望別處,乾笑了一下,招待著朋加。等朋加坐下了,才正式瞧著朋加說:「這樣的燒酒,這樣的小菜,也不敢請您,下次弄了好菜好酒,准到廟裡來叫您!」靜默了一陣,話不能不談到本題了:「唉,如今這世事——唉,——先生,不瞞您,嗐,嗐,兄弟,就是我,從前也干過好差事,鐵路局的稽查,一個月的進賬不算少。自己有兩間房,還開了爿小店!媽的,福享足了,碰得時運不濟,一直倒霉到現在!媽的,發財要命,——嗤,象——喏——車站邊那家姓王的,他媽的還不是跟我一樣,稽查,講起本事來,哼,他媽的,親眼看見那狗肏的發的財,不過幾年工夫。我,兄弟,要是時運來潮,碰見了象您這樣的一表人物,肯提拔一下,嚇,嚇,嚇,先生,您是哪裡人?」他嘻開了笑口,瞧著朋加,趕快大聲吩咐正和女兒阿寶在門口的桌子上洗衣服的妻:「姆媽,拿支香菸給朋加先生,沒有別的嗎?就是『哈德門』吧,酒也舀一罐來。」
朋加阻止道:「不必客氣,煙,我剛才買得有,我是湖南人。」
「呵,湖南,長沙湖南吧,喂,抽我的,抽我的。」他搶去朋加的煙,換上自己的,且給擦了火柴繼續說:「啊,長沙湖南?喂,這兒的公安局長也是湖南,您認識嗎?請抽菸!」
「認識的,不客氣,我自己來!」
朋加接了火柴,說了關於公安局長的許多事:出身,家庭,種種。菸酒店老闆睜著眼,神態肅然的聽。靜了一會,親切的謙謹的說:
「先生,我知道您象閘口這樣的分局是不肯乾的,但是這兒的味道並不壞,那怕就是個巡官吧,半年工夫,我兄弟,並不是吹牛,包您發財。若是我兄弟能夠承您看得起,在您底下當個二副,——唔,掉支煙,掉支煙,——嚇,嚇,嚇,我包您。——住在這兒十多年啦,這地方的情形全清楚。幹事情就全靠路道熟;您說對不對?什麼紅丸啦,鴉片啦,牛頭稅啦,賭啦,全有巡官的好處的。」
聽得入神的門口的阿寶,象個中年婦人,身體發育得不壞,不肥不瘦,雖則皮膚黑,但很堅實,這時她旁邊站著一個鐵路工人,趁她媽晾衣服去了,那工人用腳踢她的大腿,低聲說:
「寶,怎麼幾天不來啦,壞蹄子!下午來吧,我屋裡有酒有肉,玩玩牌九不成嗎?」
說完,那工人又踢了她的大腿。
阿寶不作聲,用手掩著嘴微笑,偷偷的瞧了朋加一眼,又瞧了她繼父一眼,她繼父趕忙避開了自己的眼光,將頭湊近朋加的臉,低語道:
「先生,您抽這個玩意兒的嗎?」
說著,他將手指排成個「八」字,湊近唇邊吸了一口。
「唔,也抽的。」朋加假意的說。
「是的嘍,我看您的臉色,就知道是抽的,慢慢,下午,我帶您到一個好地方。咱們全是自家人,一點都不必客套的。」
「好,謝謝你,一定去。」
下午,在向紙菸店走的路上,「又到那好地方去養養病看。」這樣忖著的朋加,笑了。
走進紙菸店,只見老闆娘獨自在洗衣服,朋加這樣想道:
「阿寶到那裡去了呢?——『又有酒,又有肉,推推牌九不成嗎?』啊,那鐵路工人……」
不久,老闆回來了。他邀朋加出門,走進廟後面一家人家。那是一樓一底的房子。樓上較乾淨,和廟裡一比,的確算「好地方」。因為前樓有客人,一個三十多歲的黃瘦的婦人便招待他們到亭子間。亭子間的三個男人便從床上爬起來,象端視一個公安局長的朋友一樣,對新來的朋加瞧了一陣,一個個溜走了。
那婦人,穿著紅緊身,黑褲,頸上顯出一條條的血痕,顯然發過痧症的,一壁咳嗽,一壁出出進進的忙著,敬了茶,敬了香菸瓜子以後,她和菸酒店老闆周旋起來了:
「殺千刀,紙菸只曉得自己燒啊!」她在他的股上抽了一板,伸手從他口裡奪去了香菸。
「你曉得,我這晌連香菸錢都為難末!嘻嘻,好人,快點把丸子拿出六十顆來吧,一起算賬!——婊子,別歪纏了吧,真的,不難為情嗎?——我這朋友,哼哼,我告訴你,這兒公安局長的同鄉。」他說著,瞧著朋加:「先生,我們全是自家人,這嫂子也頂賢慧。您不要客氣,來呀,躺躺吧。」
他們全躺在床上,婦人拿了紅丸來,菸酒店老闆把紅丸裝好,遞給朋加。婦人坐在菸酒店老闆的屁股邊不斷的煩著:
「這幾天還是咳嗽,腰痛,吃不下。」她露出兩顆金牙,手撐著床沿,萎靡的說:「我想這樣子下去是不行的,我想混過熱天,或者到城裡,或者到上海。」
「是啊,離開的好。省得常常把他放在心上不快活。你曉得你的身體到了什麼樣子?再不當心就要預備棺木了。」
「放屁,我還要活幾年。那畜生他不要我,他要軋姘頭,好的,我也不在乎。各走各的路,——我今年不過二十八,還有人要嗎?這副樣子,你看?」
「有人要,有人要,我擔保。實在一時找不到,我兄弟,——哈哈,嫂子,別打,正經話,我給你找一個就是。還是要本地人?還是要外幫人?」
「本地人我不歡喜,」她那白眼珠向朋加翻了一下,「別說外幫人,外幫人有好的,老實,心腸好,靠得住。——唉,找得相當的人,我想好好的過幾年。」
室內煙霧瀰漫,朋加覺著悶熱、頭暈、胃氣痛,連連催著要走。臨走時,朋加掏出一塊錢,菸酒店老闆竭力阻止著,婦人也竭力推辭著,在菸酒店老闆的腮上扭了一把說:
「走好噢,叔叔走好噢!木頭,不要忘記,明天再邀叔叔來玩噢!」
朋加頭也不回的一直衝到家,不吃晚飯,天一黑就睡了,在木板床上輾轉著自語道:
「……天啦,這是怎樣的生活啊?我究竟到這兒來幹什麼的呢?唉,不要去想它,什麼都不想,好好的睡吧!好好的養養身體吧。……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但「阿寶下午到什麼地方去了呢?」的念頭,廟後那婦人,菸酒店老闆等等,總在他腦里跳躍。他的頭髮熱,肚皮象木板一樣脹痛,越睡越醒,越醒越想,想到一切,都使他煩躁,都使他生氣,他終於爬起來,又走進一幻的房裡。那時和尚們聚在一塊抽紅丸,談天。朋加坐了一會,對一幻說:
「今天同隔壁阿寶的父親到廟後面第七家去過,也許是第八家吧,在那裡抽了幾顆紅丸,裡面有一個婦人,臉子又黃又瘦——」
「那裡有什麼去頭!」一幻說:「那個老妖精,丑得很!你到她那裡抽紅丸啊,哼,貴得要命!」
「阿寶,喂,我說這個阿寶啦,究竟是怎樣的婦人啊?」
「規矩得很,嚇嚇,男人以一百為限!你不要以為她是個婦人!她還是個十七八歲的姑娘呢!個兒生得大,孩子都養過。她的娘頂怕她,她的娘自己也糊糊塗塗,不敢管她。你怎麼問起她呢?嚇嚇嚇,那沒有味道,她差不多每天清早都來廟裡拿衣服去洗的。她來總走後門。沒有別的,比方吧,洗一件衣服應該給她三個銅子,你就給她六個,或者十個,那就成了。——次數多了,你就買給她一個銅戒指,嚇嚇嚇,那沒有味道,她的那個東西……」
意興索然的朋加又去回房睡了。真是苦惱啊,這一切,他原不願思索的,但還是無聊的想下去。就是睡著了,在夢中,也還是無止境的想下去,頭腦昏昏沉沉,全身發著空熱,肚皮隱隱作痛。夢境也和現實一樣:目所接觸的,耳所聽見的,腦子所想及的,無一不是貧窮、污穢、雜亂、令人作嘔。他常常咬緊牙齒,坐在床上,兩手緊抱著肚皮,搖擺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