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白森鎮 · 五

周文 《在白森鎮》
黃七張開嘴巴看了一會兒,心裡想:「瞎,奇怪得很!也許這回又可以有什麼掉在自己的身上來了吧?」他也跟著他們的後面就尾到衙門口去了。 周老先生走進分縣長室,呆板地站在施服務員的面前,恭敬地捏起拳頭拱一拱手。施服務員請他坐下。他小心地又拱一拱手,吊著半邊屁股坐在椅子上,斜側著身子念書似的說了起來: 「聽說監督要掛冠而去,這實在使全鎮居民不勝之大驚。以監督之英明,今天出去御駕親征,是全鎮居民盡皆知曉的。今白森鎮天下之安危,均繫於監督一人之身。今監督忽然要去,居民均惶恐萬分。現在就由教員代表來挽留監督,請監督還是住下……」他一面說,一面聽見自己說出來的文雅的句子都非常得體,心裡感到一種高興。 施服務員聽他說完,非常感動,想不到自己真的得了人民的擁護。但他看看自己這亂七八糟的屋子,覺得自己還是住不下去,於是忿然的把兩手向兩邊一分,說: 「周老先生,你看我怎麼住得下去?你看,劉監督太對不起我了!他請我來接事,就只我一個人,收發也沒有,庶務也沒有,文牘也沒有,你叫我一個人怎麼辦!這許多接收下來的亂七八糟的東西,你看吧……」他伸出右手向著房間裡的周圍一指。 周老先生看了那重重疊疊擁擠著的桌椅台凳,卷宗賬簿,宮燈彩帳,堆得擠滿房間。他一時說不出話來。最後他想了一想,又恭敬的說: 「教員代表全鎮居民來挽留監督,監督還是不要走的好……」 「這是你們好意。可是我沒有人呀!你看這還像一個什麼衙門?……除非有人;不,不,可是我是走定了!」 周老先生搖搖花白鬍子無可奈何的退了出來。施服務員只送他到房門口,抱歉的說: 「對不住,我不能送你到大門口了。因為我一個人也沒有,聽差出去幫我買吃的去了,你看,我當分縣長還要看守房間呢!」他感到滑稽地苦笑了一下。 周老先生走出天井,李村長就把他迎著,緊張的問他: 「怎樣?」 周老先生只是頹然地搖一搖花白鬍子。 李村長著急了,再問他: 「可還有辦法沒有?」 「沒有呀!」周老先生又搖一搖花白鬍子,「他說他一個師爺也沒有,住不下去。他說『除非有人』,你看怎麼辦?」 李村長忽然覺得從周老先生身上想出辦法來了,立刻靠近他的身邊,悄悄的說: 「他沒有人,我們不是也可以照前年那樣,把全鎮人都叫來給他推幾個人出來?前年打仗的時候,朱監督下面的人都跑了,不是大家把你推出來管過兩個月的事?我們也來他一下?」 周老先生頓時高興地好像從夢裡醒起來了。他猛然記起了那一次的事:從那次起,所有鎮上的親戚朋友老遠看見他走來就恭敬地站在旁邊,讓他摸著花白鬍子走了過去。他立刻說: 「好!那麼你趕快去打鑼吧!」 黃七見周老先生走出衙門來,趕快跑到他身邊,向他打聽了消息,他立刻心裡跳了一下,慌慌忙忙跑回去了,馬上提了一小塊臘肉跑進周老先生房裡來。見沒有別人,就把臘肉塞在周老先生的手上,把嘴巴湊在他耳邊悄聲說: 「這是我給你老人家送來的。」 周老先生連忙接著,會意地笑了笑: 「好了好了,我曉得就是!你趕快叫人們都到平民學校去吧!」 銅鑼噹噹當地從鎮口敲到鎮尾,人們都頓時在街上出現了,互相問著,議論著,陸陸續續的向平民學校走去。有些人莫名其妙是怎麼一回事,見別人走去,就也看熱鬧地跟著別人走去。 「喝,去呵去呵!」黃七站在街頭向人們叫著。立刻,他跳進一家人家屋子裡去拉出一個人來: 「張二伯,去呀!去看看究竟是什麼事呀!」 於是街上一片嚷聲,人們都走去了。 陳分縣長在屋子裡大吃一驚,「這是怎麼一回事?」他正在這麼想著的時候,只見李村長向他走來了。李村長站在他面前,竭力隱瞞了自己和周老先生出的主意,只說人們聽見說施監督要走,大家都要挽留他了。陳分縣長吃驚的跳了起來,他這才覺得糟糕透了!剛才對施服務員不過開了一個小玩笑,想不到竟相反地使他得到這樣的一個好處!他冷笑了一下,想: 「好的,我就要使你同劉縣長兩個打破頭,弄得你們兩個都有下不了台的時候!」 他立刻同李村長向平民學校走去。只見大殿上黑壓壓的擠滿了亂七八糟的兩三百人,幾排條凳通通坐滿,有些人就坐在條桌上,沒有坐的就在旁邊和後面亂擠著。大家都在竊竊私語,交頭接耳,有的在大聲的咳嗽,吐痰,有的在擦鼻涕,有的在笑,有的說把他遮住了,看不見,亂鬨鬨的形成一片嘈雜的聲音。黃七站在旁邊,叫別人不要說話。周老先生見有幾個人被後面的人們擠出前來,就怒聲的喊道: 「你們在擠什麼!又不是看社戲!這是什麼地方!大家好好的退後去!」說著,就跑上前去,伸出兩手把那幾個人推到後面去。有一個十幾歲的大孩子又被擠出來了,他立刻一把抓住,向人縫中就塞了進去。那幾個人就忿忿的向他睜大眼睛。那邊人堆裡面,不知是誰打了誰的一個嘴巴了,啪的一聲,一個孩子哭了起來。周老先生立刻怒喊道: 「唉,這是什麼地方!哭些什麼!」 陳分縣長見施服務員已在那裡,挺起胸脯,昂著頭,圓臉上表現著滿足似的微笑,坐在黑板下面方桌邊的一把椅子上。他忿忿的想:「哼,這傢伙居然會收買民心呢!」他就坐到他旁邊的椅子上。施服務員掉過頭來悄聲地向他說: 「我要走了!不知怎麼聽說他們要挽留我。」 「是是是,好極啦,好極啦!」陳分縣長故意把眉毛一揚,哈哈笑了起來。 周老先生在人們面前指手動腳的弄了一陣,人們這才靜下來了。像完了一件大事似的,拍拍兩手,退後兩步,這才呆板地垂著雙手,向眾人動著花白鬍子發出念書似的聲音說道: 「今天叫大家來,不為別的緣故。只因陳監督『高升』了,而施監督『恭喜』才半天,說是也要走了!然而我們白森鎮的天下安危,皆繫於施監督一人之身上。在此匪風四起之時,施監督是斷乎走不得的!因為我們白森鎮從來就難得遇到過這樣能夠御駕親征的好官。所以請大家都來挽留挽留……」 人叢中立刻七嘴八舌的哄起一陣嘈雜的聲音沖斷了他的話: 「我們挽留……」 「挽留……」 有的人就只喊了一聲: 「施監督!」 周老先生停了一下,呆板地望著眾人,等到人聲漸漸平靜下去了,剛要接著說下去,誰又在人叢中發出一聲: 「挽留!「 「嘖嘖!不要吵!」周老先生厭煩地瞪了那人一眼,這才真的平靜下去,又開始動著花白鬍子說起來了: 「此刻現在,目下眼前,舊監督同新監督都在這裡了,我們就請兩位監督教訓教訓。」馬上他拿起兩隻手掌到胸前,又嚴肅的說道: 「現在請大家鼓掌。」 下面有一半人拍起來了;有些人不滿意他,不高興拍;有些人不好意思拍,旁邊人用肘拐推了他們一推,於是也都跟著拍起來了,倒也覺得今天竟敢於在兩個監督面前拍手倒也好玩。 陳分縣長站起來了,舉起右手來就要說話,但下面還在啪啪啪地盡拍。他又只得把手放下來。以為要拍完了,又把手舉起來,下面還在拍。周老先生於是把兩手垂了下去喊道: 「請大家止拍。」 拍掌的聲音這才漸漸少了下去。周老先生就恭敬地用倒退的步法坐在旁邊。陳分縣長開始說話的時候,下面還有幾個小孩子頑皮地拍了幾聲,他終於瞪了他們一眼,這才真的清靜下去了。 「各位,」他舉起右手來說,「我到這裡來,已半年了!我自己想來,對地方還總算問心無愧,(下面人叢中的黃七和另外幾個受過罰的人卻不服地暗暗扁一扁嘴)今天我是交卸了!不過,你們知道我交卸的原因嗎?」他把眉毛一揚,望了眾人一下,隨即用手向外一指,「我在這裡辦了團防,」又用手指著背後的黑板,「我在這裡辦了學校……」 「他講得多漂亮!」施服務員坐在旁邊望著眾人想著的時候,陳分縣長那聲音漸漸好像離他耳朵遠去了,「是的,我來就會弄得更好!……面前這些民眾將來能夠像這麼一堂地訓練起來……」 「……別的事情我還辦了許多許多!這是大家曉得的!但我現在忍了就是了,我到軍部去才慢慢的和他算賬!」陳分縣長說到這裡,就從衣袋裡掏出幾張狀紙來,高舉在眾人眼前。施服務員這才從幻夢裡驚醒了,吃驚地把他望著。 「看吧,」陳分縣長指著那狀紙說,「這就是我的憑據,人民告他貪贓枉法,通匪害民的證據。不過,我要說,他不但害我,他還害了施監督,」他望了眾人指了施服務員一下,「他請施監督來代理,不但不派人來幫助他,反而要和他對分他的薪水,天地間還有這樣渾蛋的人嗎?」他忿激地把手在空中打了一下,同時望了施服務員一眼;施服務員見他這樣幫助他,立刻很興奮了;而陳分縣長又接著說下去: 「有一件事情請大家想想,從來白森鎮就是不安寧的,假使讓施監督走了,地方上鬧出亂子來誰負責?我想你們為一勞永逸起見,應該呈請劉縣長正式加委他的分縣長!這就是我臨別時貢獻給你們的意見。」 施服務員更興奮了,見他下來的時候,非常感激看了他一眼,就站起來,挺起胸脯,左手插在褲袋裡,右手舉了起來,自己覺得這個姿勢很好看,於是說: 「是的,陳監督的確是很冤枉的!我到這裡來都清楚的看見了!這劉縣長是太狠毒了!」他一面覺得背後的陳分縣長一定很高興,但又覺得他們既然還要劉縣長給自己加委,假使這亦給劉縣長知道了,那豈不糟糕!但他也只得說下去了: 「總之,我現在是不能不走!請大家想想看:我來當一個分縣長,收發也沒有,庶務也沒有,文牘也沒有,就是我一個,孤家,寡人……」 一陣大笑聲立刻在下面哄了起來。 周老先生站起來,臉色蒼白地動著花白鬍子說: 「我們一定不讓施監督走!施監督沒有人,我們地方上給監督舉幾個人出來辦事就是了!我們來盡義務……」 黃七在人叢中站起來說: 「我看就請周老先生出來幫監督辦事。」 立刻冬瓜臉的柳長生也在稍遠的人叢中站起來說: 「我看李村長也算一個。」 周老先生停了一下,笑道: 「這也使得。我就來盡這個義務,既然大家公舉了我。」他見黃七在著急地張大嘴巴看他,他於是又說,「不過我們兩個人也不夠,我看黃七也來一個。」 柳長生非常不高興,立刻推了推他旁邊的一個人叫他站起來反對,叫他推自己。那人笑了一笑,害羞地搖一搖頭。他於是只得自己站起來了。 「夠了夠了,」周老先生馬上向他擺擺手說,「現在還請施監督頒示。」 柳長生又只得坐下了。 施服務員在這一個突然變化的形勢中非常驚喜了,莫名其妙的向眾人望著,心裡卻非常高興:「好,現在場面是可以撐起來了!而且還是盡義務的呢!那麼我每月可以淨得一百四十元了!而人民都很好,懂得運用人民的權利……」他一面很興奮,但一面還有什麼不滿足似的說: 「你們看,我今天從接事到此刻天都快黑了,我還連飯都沒有吃呢!鍋灶也沒有,廚子也沒有,說一句笑話,我還連米也沒有呢!你們看,像我今天這樣子,怎麼住得下去?」 周老先生搶著說: 「有有有,監督一定走不得!廚子有辦法,我去把我家周老么喊來幫監督的忙就是了!」 「米也有辦法!山爺廟有的是穀子,叫柳長生拿點出來就是了!」 大家回過頭去望這說話的人,又是黃七。稍後的人堆里忽然也喊出一個激烈的聲音來了: 「山爺廟的穀子!山爺廟的穀子!你總忘不了山爺廟的穀子!你看你連夢裡都想著這穀子!」 大家一看,正是冬瓜臉的柳長生。 李村長也站起來了,說: 「那穀子是……」 周老先生馬上向他們舉起雙手攔住他們兩個的話頭,慌忙說道: 「今天我們是在講國家大事!不許鬧小閒話!你,柳長生,你記得不,你上半年算給我的學谷還少一升呢!」 眾人也都快意的掉過頭去向柳長生喊道: 「算了吧!算了吧!這是什麼地方!」 柳長生就忿忿的漲紅著一張冬瓜臉坐下去了。 最後,周老先生向眾人說道: 「好,陳監督的話說得好,我們要一勞永逸,立刻我們大家就給劉監督上一個呈文去,請他加委。」 眾人都異口同聲的說: 「由你做就是了!」 施服務員感到從來沒有過的愉快,出乎意料地一切都有了!而且還要請加委,而且是人民的公意呢! 當天就在分縣署里的辦公桌上看見周老先生寫好呈文,由李村長拿去挨家挨戶畫押,派人送進城去了。並且看門的也來了,差人們也來了。周老先生,李村長,黃七都在幾個房間開始布置起來。 施服務員愉快而疲倦地躺在床上,到了半夜的時候,周老先生恭敬地垂著兩手來請了,他跟著出去,只聽見差人們一聲喊:「下來啦!」立刻人們都整齊地立正,他就莊嚴地坐在大堂的公案上,兩旁排著差人,下面跪著一個人犯。他叫犯人站起來,不要跪,說明跪是奴隸性。接著又向他作了一篇演說,說明犯罪是如何如何不好。犯人立刻感動了,說以後再不做了。他一下子非常高興的笑了醒來,一睜開眼睛,原來自己還躺在床上,竟是一個夢。只見面前的紙窗已發白,辦公桌上的文件簿冊都已看得非常清楚,原來是第二天的早晨了。他一點不遲疑的就爬起床來。 下午周老先生們都辦完公回去的時候,聽差送進一封信來了,雙手遞到施服務員手上,說是劉監督派一個聽差騎一匹快馬飛送來的,馬已拴到後門給餵草料,並給聽差吃飯。 「好,你去叫他吃飯吧!馬也給他喂喂!」施服務員高興的說。 他興奮得很,心都別別別的直衝喉頭跳起來了,好像喝了燒酒似的感到微醺。 「哈,加委這樣快就來了!」他微笑地想著,一面用發抖的手指拆開信封,抽出信來,一看,他的眼睛好像伸出無數的手爪來似的要把每個字不遺漏的抓住。但立刻他的兩眼發直了,呆住了,發昏了,尤其是那幾行特別嚴重的話像一把鋒利的尖刀似的直刺到他的心上—— 「……仆嘗以足下為純潔之青年故敢以茲事相托然所託僅系襄助性質非代理也今足下竟置法令於不顧自稱代理大張紅告仆誠不知足下之用心何為也並據可靠方面傳來消息足下與撤職舊任互相結托煽動民眾當眾詆毀仆之名譽並要挾其公呈請求加委更不勝驚訝絕倒矣又據昨日客商過此謂足下率大隊團丁攔路搜查形同搶劫此間傳說紛紜城市囂然似此情形仆實難代人過受只得聽候軍長裁處耳頃仆已另托司法官前來接替希即交出……」 他看到這裡,臉色頓時慘白,額角滲出點點的汗水。他仔細一看,那「聽候軍長裁處」的幾個字還是一點也不含糊。他完全墮在恐怖裡面了。好一會兒,才忿忿地在桌上捶了一拳罵道: 「哼,這狗東西!」 耳朵嗡的鳴響起來,一朵黑雲似的東西照著眼睛撲來,他就伏在桌上了。 「完了!我這下可完了!」他心裡在這麼不斷的絕叫著,「唉唉,好險惡呀!這渾蛋……」 忽然嘩啦啦鐵鏈響了一聲,他立刻嚇得發抖了,他以為是來捉他的。抬起慘白的臉來一望,什麼也沒有,但隨即他就聽見了是一個差人在外邊那間當作公堂的屋子裡收拾公案,在把鐵鏈丟在地上。那鐵鏈的聲音尖銳地威嚇著他。聽見那差人走出去了。他就又把頭埋在桌上的手裡。但那鐵鏈子的形狀就緊緊扣在他的腦里,固執地在他眼前晃動,他看見了一間黑暗的監獄,沒有一線光,黑洞洞地,四方上下都沒有一條縫,但看得見黑暗在顫動,在冷笑,在包圍著他,在向他壓下來,好像一座無比火的黑山;他覺得身體在往下沉,往下沉…… 他絕望地害怕起來。 「不行,不行,總得想個辦法,總得想個出路!」但什麼出路?自然一走就拉倒!可是城裡能不能去?他會不會馬上就把自己扣押起來,關在那他曾經打算關陳分縣長的那間天井邊的屋子裡而且派兩支槍看守?他一想到陳分縣長,忽然把他的思想緊緊抓住了。他記起昨天陳分縣長當眾拿出來的幾件人民控告劉縣長的狀紙,而陳分縣長是就要回去的,參謀長又是他的親戚!他的腦子裡好像忽然開了一條筆直的路似的,那思想一直就順著滑了前去。一種報仇的念想在他心裡怒發出來。他想只有這麼來一下了。他現在才覺得陳分縣長才是真正誠懇的,坦白的…… 「找他該不成問題吧?」他想。 門帘一響,他又發抖了。趕快抬起頭來一看,陳分縣長居然在門口出現了。他高興的趕快站起來,仿佛今天才覺得那蒼白的猴子臉非常順眼,特別有著一種親切的感覺。 「呵呵呵,你辦公嗎?」陳分縣長把眉毛一揚,照例笑嘻嘻的說,身體很靈動地一飄的就進房來了。 施服務員臉紅了一下,但覺得自己應該保持自重,不能太輕率,便笑道: 「是的,正在辦公。」同時主人地把兩手一擺: 「請坐!」 陳分縣長卻不坐下去,向背後門帘那兒飛了一個眼色,隨即說道: 「我不坐了,我是來向你辭行的!」 施服務員吃驚的望著他: 「你就要走麼?」他想他不坐怎麼辦,「你請坐一坐呀!忙什麼呢?」 「不,我不坐,」陳分縣長又向背後飛了一眼。 施服務員幾乎想伸手去拉他一下,但他立刻大吃一驚了,門帘邊忽地赫然的出現一條梢長大漢,頭上包著一大圈青紗的大包頭,身穿一件青緞面的皮袍,手上提著一支套筒馬槍,口裡喊道:「監督。」他慌張一看,這人是一張油黑的長馬臉,一個鷹鉤鼻子,兩邊漆黑濃眉,一雙細小的眼睛。他不由地怔了一下。 「好,你有客,不必送了!」陳分縣長說著,在門帘邊一溜就不見了。 施服務員著急地把這大漢望著,身上的汗毛都倒豎起來,他知道那幾個來幫忙辦事的都早已回家休息去了,連聽差也不曉得到哪裡去了。就只自己一個人!竟突然來這麼一條大漢,這究竟是什麼樣的人?他膽怯地問: 「我不認識你,你是?」 「我就是馮二王。」那大漢說。 這好像一個震天響出的驚雷似的,施服務員立刻呆了,膝蓋有點微抖起來。竟不料這傢伙居然在自己面前出現了!原來這就是劉縣長所說的和陳分縣長通的馮二王!他記起陳分縣長剛才時時向背後看的情形來,忽然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但是他來幹什麼?難道是來搶劫嗎?他懷著一團疑惑和恐懼,呆呆地張開嘴巴望著他,說不出一句話。 「我有點事來找監督的!」馮二王把提著的馬槍從左手移到右手。 施服務員恐怖地趕快看著他的槍,見他仍然是提著,並沒有端起來,稍稍放了點心。他想到了逃走,從眼梢看一看那扇門,「能夠一下子把門砰的一聲關上,從後門跑出去就好了!」他想。可是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也許自己還剛剛跑兩步,他已經開槍了,他竭力鎮壓著心的慌亂,膽怯地問: 「你找我什麼事,你?」 「我們坐下來談吧!」馮二王說,因為他要比手勢,就像拿棍子似的拿著槍指了他房間一下。 施服務員更吃驚了,「這房間怎麼可以讓他坐?而且他要在房間裡幹什麼?」但見他拿槍是那麼輕便,又把他奈何不得。他只得做出很大慨的樣子來伸手一讓說: 「好,請吧!」他竭力不讓自己先轉身,等他先走進來。馮二王輕輕地把槍一提,大踏步就走進來,直直地好像一通石碑似的就在椅子上坐下,施服務員的腦子裡還閃了一瞥跳出房門就逃的念頭,但他看見馮二王在不放鬆的看他,知道是逃不了的,索性大方地但小心地跟著轉身,不敢看他的臉,只看著他的槍,在他對面椅子上坐下,心裡非常著急: 「假使別人知道了怎麼辦?」 「監督,」馮二王把左腿架到右腿上,把馬槍夾在胯當中,用兩手抱著槍筒,開始說起來了,油黑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監督來恭喜了,我今天才來給監督道喜!」 施服務員趕快做一個笑臉,但是太勉強,變成了一個慘笑,說: 「不敢當,不敢當!」 馮二王的嘴角笑了一下,兩眼防備似的向門帘那兒看了一下。施服務員卻又大吃一驚了,疑心著那門外還有什麼人,也跟著他望了門帘一下。但門帘是靜靜地垂著的。 「我知道監督是很精悍的人,」馮二王又定定地看著他冷冷地說,「知道昨天監督還帶了十根『糖』④出去一趟。」 這就好像劈頭一棒直打在他腦門上,施服務員發昏了,心裡非常慌亂。「難道他今天是來報復的嗎?他們這些傢伙是不認人的,動不動就白刀子進紅刀子出!那我可完了!」他說不出什麼,只望著他的嘴動,但這傢伙的說話也簡單明了,幾句就說出他的意思來了,這之間還不斷地用手撫摸著那烏黑的槍口: 「因為知道監督是很精悍的,我們也不想在這地方再『起坎』⑤打擾監督,想把『棚子』⑥搬到別的地方去。不過弟兄們少盤川,想找監督幫忙幫忙,就只這一回。現在我們就請監督幫把這支槍賣賣,弄幾個錢,我們就好『高升』⑦。」他一面說,一面就把槍提了起來。 施服務員驚得呆了,見他把黑洞洞的槍口直挺挺的對他胸口抵過來,以為他就幹了!這一下可真的完了,立刻就預防地準備要提起兩手來。但見他只是把槍在桌上擺下了,這才放下心來。他皺一皺眉頭,蒼白著臉子,囁嚅地: 「我怎麼可以幫你賣?」 「你當然有辦法的!」馮二王說,把右手在桌上一點,「譬如你寫一個硃單,指定一家富戶,派一個差人送去叫他買買,就說在此冬防吃緊時期,該富戶應備槍一支,以防萬一。」 這辦法好像比他還熟悉似的,施服務員覺得這太笑話了,趕快說: 「沒有這辦法。別人怎會買?」 「有這個辦法!」馮二王把兩眼斜瞬著他,堅決的說,「劉監督常常用這辦法。別人是不敢不買的!」 施服務員想到自己明天就要滾蛋了,還來管你這什麼麻煩事情!他只得小心地把臉伸前一點,說明道: 「我並不是此地的正式分縣長,明天是就要走了,另外有一個新的人要來的!我怎麼可以幫你賣?」 「監督不是才『恭喜』嗎?」馮二王仍然堅定地臉不動的說,「怎麼就會『高升』。我不能相信的。監督,我告訴你,這是輕而易舉的,只不過請你寫一張朱單,派一個差人,又不是你出錢!我們都是江湖上跑的人,說一句是一句,決不為難監督的!」 施服務員想,即使自己是正式分縣長也不能辦,何況明天自己就要滾蛋的人!他於是又小心地向他解釋: 「真的,我明天就要走了!即使能夠幫你賣,時間也來不及。」 「來得及的!只要你馬上寫好朱單,叫一個差人去,今晚上,就可拿得錢來,明天我們就好上路!」 「糟糕!」施服務員愁得眉頭打結地想,「自己越說越攏到自己頭上來了!」他堅決地但又和聲地向他說: 「的確,這個我實在沒有經驗,不曉得怎麼做法。」 「這有什麼難?寫一張朱單,派一個差人就是。」 「可是這種辦法是沒有的。」 「有的,劉監督他們常常都是這樣做的。」 「況且,我也不知道誰是富戶。」 馮二王卻向他扳著指頭數了起來, 「柳長生,王福官,張家老爺子……」 施服務員急得抓了一通頭皮,自己簡直糟透了,就說越攏到自己的頭上來了!他又只好小心地說: 「真的,我是明天就要交出的人,實在負不起這樣的——」但他大吃一驚了,還沒有說完的話都吞了回去,抓著頭皮的手就在後腦上停住,張開了嘴巴,因為其時馮二王微怒似的橫了他一眼,說: 「監督不肯幫忙?那,好!」手就動一下。 施服務員以為他也許要幹了,慌得趕快說: 「不,不,不是不肯幫忙!」 馮二王笑了一下: 「那麼就請你寫朱單吧!」 「可是我實在沒有這個職權呀!」施服務員要想竭力矜持著,但卻又顯出一點哀求似的聲音說了。 「那也好。監督既不肯幫忙,我們也『高升』不成了!弟兄們如果在地方上有點不規矩的地方,那也請監督原諒!」 施服務員以為他就要走了!心裡高興了一下,但見他說完之後卻並不動,連槍都不摸一摸,仍然石碑似的坐在那裡,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最後又見他說道: 「監督,你還是幫賣了吧!」 他不願意說話,於是大家都就沉默了。只有那烏黑的槍桿在桌上閃光。窗上的紙也漸漸暗下來了,屋角已變成了黑暗,就只辦公桌一帶還有點微弱的光線。看這傢伙不答應他是不會去的樣子。但他只覺得不知怎樣好。 馮二王拿起桌上的空杯子來看了看。施服務員趕快討好似的說道: 「你要茶麼?」 「呃,想喝點茶。」 但糟糕的是熱水瓶卻在施服務員背後隔一丈遠的一張桌子上!他只是掉過頭去看看,不敢走過去。「假使我一轉過背,他就給我一槍呢?」他想。 「好,我自己來吧!」馮二王站起來了,就像自己家裡人似的泰然的走過去,拿了熱水瓶。施服務員趁勢摸了一下槍,馮二王卻掉過臉來隨便地說: 「別摸,裡面有子彈的呵!」 施服務員又趕快縮回手來,而且也知道了那裡面居然有子彈,心裡更加怕起來了。 「咹,這裡面沒有水,不喝了吧!」馮二王又坐回椅子上。門外的地板忽然響,他馬上就把槍抓住了,眼睛看著門帘做著防禦的姿勢。 當這一剎那,施服務員心裡更慌了,假使是另外的匪徒呢?假使把門帘一拉開,也是幾個拿槍的在門口出現呢?那——呵呀!簡直想也不敢想。假使是別人呢?假使給人家看出來自己把一個匪頭子請到屋裡來?那……傳了開去,那自己就從此完了!糟糕呵!他的心別別別的直跳,捏著一把汗,用著恐怖的心情緊張地等候著。那腳步漸漸響近來了,馮二王把手放在槍機上了,施服務員全身都要爆炸了。 呵呀!門帘布在動了,拉開了,出現的卻是聽差,他這才放下心來。但恐怕他看破,趕快生氣的喊道: 「你跑到哪裡去啦!有客來都不曉得倒茶!」 馮二王趁這時候掉過平靜的臉來說: 「喂,監督,這槍究竟怎麼樣!」 施服務員急得滿頭是汗,生怕聽差注意到,趕快說: 「好,好,請等一等。」 聽差拿起水瓶出去的時候,馮二王又說: 「好,那麼就請監督馬上寫朱單。」 「呃,呃……這……這……」 馮二王見他遲疑著,索性把辦公桌上的紅筆給他放在面前,搗開紅匣,鋪一張白紙,一面說: 「監督,不能再耽擱了!我還要趕快去通知一下弟兄們!如果這樣拖下去,別人來看見,你也不好,而我呢,倒也不在乎!」 施服務員逼得沒辦法了,索性橫了心,明天反正就要滾蛋的,這地方又不是自己的!索性做他媽一個順水人情吧,免得下不了台,脫不了危險!他於是拿起筆來,同時心裡很痛苦地感到:自己已經全身墮在非常濃黑的黑暗裡面了!感到了一種絕望了的悲哀。寫到數目的時候,他問: 「多少?」 「一百元!」 他也只得寫上了。「媽的,反正明天滾蛋完事!」他心裡一個聲音這麼絕叫著。 「誰?」他提起紅筆問。 「柳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