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白森鎮 · 四

周文 《在白森鎮》
陳分縣長又把他引到公堂上去了。公堂上仍然擺著一張大方桌,掛著紅桌圍,上面擺的筆架、簽筒、朱匣,這回才看清楚都是錫做的。方桌後面還擺著一張特別高的椅子,地上則是打屁股的大板子,小板子,以及打嘴巴的皮板子,和拴頸項的鐵鏈子。 「這也是從前沒有的!」陳分縣長指著那簽筒筆架說,「這也是我來以後,自己掏腰包做的。連鐵鏈這些也是我來做的。我拿去也沒有用,也只好送給你了。」 「謝謝。」 「我還要給你看看我在這裡的建設呢。」 施服務員又跟著去看他的建設。 在一間修補過的破廟門邊的門枋上,掛著一塊刷了白粉的長木牌子,上面一行黑字道是: 「白森鎮平民學校。」 「這也是我掏腰包做的。」他又指著牌子說。 進了廟裡,剛走到一間大殿旁邊的時候,施服務員忽然吃了一驚,因為那裡面忽然嗡的一下好幾個聲音突地叫了起來,是些念書的聲音,在這些聲音里,同時響著一片板子啪啪啪的敲打桌子的聲音,接著是一個粗蠻的聲音吼了起來, 「趕快讀!」 他們一走近門邊,就看見一位花白鬍子的老先生坐在一張大方桌旁邊拿著板子在說話,在他背後壁上則掛著一張破舊的黑板。地上橫橫的擺著四列條桌和條凳,有六個光腳片的小孩擠在一角坐著,埋了頭,一面偷眼看外面,一面讀著: 「子曰啞學而啞時習之啞……」 「趙錢孫李周吳鄭王……」 「人之初啞性本善啞……」 「……』 一片聲音非常嘈雜。一個癩頭小孩在伸手扯另一個小孩的袖子,那老先生馬上氣沖沖的走去了。照著癩頭啪啪的打了幾板子,癩頭立刻流出膿血。之後,那老先生就趕快向門邊嚴肅地迎了過來。 「這也是我掏腰包做的。」陳分縣長指著那些桌凳說,「老哥,你不要看這點點家具,也費了很大的力呢!這地方從來就沒有過學校,還是我來了才興起來的。這也都送給你了,你將來好來普及教育。」接著他就玩笑似的在他肩上一拍,笑著說: 「走,進去,我也把這位教員交代給你。」 施服務員正在出神地看著那些骯髒的六個小學生,想著:「這太不像樣了!而且這教育也太舊!這麼野蠻地打人也不行的。我第一步大概就要先從這裡整理起來,首先要設置許多很整齊的桌凳,要滿堂都是大點的學生……」忽然覺得肩膀上一拍,這才驚醒了,只見陳分縣長把眉毛一揚,笑嘻嘻的喊道; 「周老先生,你們的新監督來了!」 那老先生已恭敬地竄著頭迎了上來,雙手捏做一個拳頭拱了一拱。 「這是你們的施監督!」陳分縣長指著施服務員很正經地給他介紹說。施服務員立刻全身都震了一下。 「哦,監督!」周老先生非常恭敬地動著花白鬍子當中的嘴唇說,又拱了一拱,隨即就垂下兩手斜側著身子站在旁邊,接著又念書似的說下去: 「監督到這裡來恭喜了,教員還沒有親來叩賀,不勝抱歉。」 「周老先生是地方上很有名望的。」陳分縣長馬上笑嘻嘻的替他介紹履歷道,「這是地方上惟一的名儒,能看風水,兼習醫術,並且還能夠扶乩,也熟悉公事,前年此地打仗的時候,前任分縣長跑了,後任還沒有來,他曾經保管衙門代理了兩個月。」 「哪裡哪裡。」周老先生立刻非常高興,但又竭力謙虛地拱了一拱,說。 施服務員完全興奮了,圓臉都發出微紅的光,這一切對於自己都是新的,人們都對自己一式的低頭,他這才更加清楚的感到:自己真的是這地方唯一在上的分縣長了。 回到分縣署,進了房間的時候,他簡直興奮得把右手一舉說起來了: 「據我觀察起來,這地方的人民都很良善,我想將來建設起來,大概總很容易的。」 「不錯不錯,」陳分縣長認真的拍拍他的肩頭說,「你老哥來,還有什麼說的呢?」他馬上簡直稱起他為「政治家」來了。「政治家的眼光究竟不同凡俗的,一眼就能看出政治的癥結。好,我預祝你這大政治家的成功。」他見施服務員完全感動了,立刻趁勢問他: 「這一切都已清楚了麼?」 施服務員高興地點一點頭說: 「都清楚了!」 陳分縣長馬上就拿出一張「接收無訛」的「切結」來擺到他面前,請他蓋章,以了手續。施服務員這才忽然清醒了,原來他問的「清楚了麼?」竟是交代這回事。這遲疑地想了一想,似乎清楚了,似乎又不大清楚。但怎樣不清楚呢?又想不起來。他最後的解決辦法是,反正這些都是三個師爺經手的,他們當然清楚,將來隨時問他們就是。「馬馬虎虎!」他想。於是在「切結」上蓋了章。 「好,現在我們已『公事畢,然後私事』」陳分縣長收了「切結」,抱出幾十本書來,放在辦公桌上,指著道:「這《六法全書》也是我買的,但我帶去也沒有用。」 「那麼也送給我麼?」施服務員知道他又要這樣說了,玩笑地搶著說。 「不,不,」陳分縣長急得臉紅起來,「這個不好送。老哥,因為我已兩袖清風了,」他為要遮去自己的著急,特別加重了手勢,把兩袖甩了一甩,「老哥,說給你不要笑話,我這回真的連盤川錢都不夠了。我想賣給你。」 施服務員遲疑地把他望了一望,就翻起書來。 「這東西是很重要的呵!」陳分縣長認真的湊近臉去,指著書說,「沒有這法寶你就審不來案子。你買吧。我買新的時候是二十塊,現在彼此都是好朋友,讓價點,十塊錢賣給你。」 施服務員懷疑地抓了一通頭皮,笑道: 「不是說分縣長不能管關於法律訴訟的案子麼?」 「誰這麼說的?」 「劉監督說的。」 「這簡直放他的狗屁!」他一提到這個就忍不住忿怒起來了。 「你想想看,一個分縣長每個月一百四十元,除了收發、庶務、文牘、聽差、廚子,這些開銷下來,還剩幾個?不問點案子,難道去喝風嗎?我只曉得從來的分縣長都是這樣的!法律上都規定了的!」他說得太興奮,簡直滑口說道,「說給你老哥聽,劉監督就是為這件事和我鬧彆扭的!但在法律上他把我沒辦法,才用出卑劣手段來打倒我的!老哥,你也是被他利用了呵!」 施服務員大吃一驚,臉像火磚似的通紅起來。想起那一封在黃村長家裡轉給軍長的信來,心裡立刻恐慌了。「莫非他也知道了麼?」他著急地想。覺得有點很難受,有點對不住面前的這個可憐的「倒了台」的人,他一時說不出話,只昏亂的把他盯住,怕他再把那事說下去。 陳分縣長卻非常誠懇的說起來了: 「老哥,我說句真心話,這事情劉監督太對不住你了!他請你來幫他代理,連訴訟都不管,那還成什麼分縣長?他才多麼舒服呀!你幫他賣力,而他名利雙收,這的確是聰明的辦法!哈哈!哈哈哈哈!」他仰起頭大聲笑起來了,「你想想看,既然只管『違警』案件,那就索性叫做警察所好了,又何必要叫做分縣長?」 施服務員覺得完全不錯,同意了。馬上拿出十塊錢把《六法全書》買定下來。 陳分縣長一個一個的把銀元在桌上敲打一通,有一個的聲音有點啞,他又把它用拇指尖和食指尖夾著,提在嘴上一吹馬上就提到耳邊聽一聽。他說: 「銀元是好銀元,可是請你調一調。因為是好朋友,我已經讓你一半的價錢了。」 「好了,」他一手捏著調過的銀元,一手伸了出來握著他的手說,「老哥,我真是輕鬆了!真是『無官一身輕』了!後天就要走了!祝你的前途無量。好,我們再見吧!」心裡卻在高興的說: 「這一下我才慢慢的叫你前途無量呢!」 施服務員望著他詫異的說道: 「你到哪裡去?」 「怎麼,你已搬進來,我已搬出去了呀!」 施服務員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早上看見的這房間裡的床鋪已不見了,他於是一直把他送到大門外。覺得自己已經是這裡的主人,很莊嚴地點了頭之後,還客氣地說: 「沒有事請到我這裡來坐坐。」 他一轉身,看見這自己住下來的衙門非常愉快。想像著:一進了自己的房間,坐在辦公桌邊,師爺們都就要來圍著他這主人請示此後的辦事機宜和施政方針。但他跨進大門的時候,發現門房裡看門的不見了,幾個先前在那裡面坐著的差人也不見了。非常清靜。就只門房斜對面靠進去一點一間雀籠子似的木條攔成的拘留所裡面關著兩個叫花子似的人犯,在冷得縮做一團發抖。他生氣起來:「這些差人一點規矩都沒有!這成什麼樣子?假使這些犯人越獄跑了呢!」他這麼想著,決定去叫收發師爺把他們叫來,向他們訓一次話。他一路很莊嚴地高聲喊著:「沈師爺!」但只有空洞的天井嗡的回應了他。他奇怪,怎麼他也不見了?他走到收發處一看,裡面桌椅板凳都沒有了!空了!就只有一架孤零零的床架子在一個屋角四腳孤立著;壁上粘著一些破爛的紙條給風吹飄著。他忽然詫異起來了:「這是怎麼呢?難道收發師爺也走了?」他於是跑到庶務室去,裡面也只是一架空床架子,滿地撒得是鋪過床的稻草。他又跑到文牘室去,裡面的地上就全是稻草。只聽見瓦楞上呼嘯著風聲,呼呀呼地一陣響過去,外面的樹枝也發出搖擺聲。這簡直是一個打擊,一個悶棍的打擊。他立刻呆了,完全頭昏了。忽然淒涼地覺到:偌大一個衙門,和早上的熱鬧對照起來,現在簡直寂然了,真是如入吉廟,寂靜好像張開了空洞的大口,要吞噬了人。他呆呆的站了一會兒,單只聽見自己辦公的房間裡有著窸窸窣窣的聲音,那是自己的聽差在那兒收拾東西。 「這還成個什麼衙門呀!」他想。 他氣忿得兩耳嗡的嗚叫起來,脊樑上掠過一道寒流,一下子暴怒的跳了出來,大聲喝道: 「他們幾個師爺哪去了?」 聽差正在那兒伸著兩手用勁的搬移著那在兩張歪斜的條桌之上高高地擺得很險的高大卷宗櫃。卷宗櫃在發抖,他的兩手也在發抖。柜子已斜向他壓來了,他急得臉都漲紅,閉緊嘴巴竭力撐持著,想把它移攏去。 「你沒有耳朵了麼!我在和你說話!」施服務員簡直忿怒得想跳過去捶他一下。 聽差竭力忍受住上面壓下來的重量,慢慢吃力的轉過漲紅的臉來,從牙縫裡透出兩個字: 「他們——」 嘩啦一聲,聽差立刻不見了。卷宗櫃像排山倒海似的撲下地去;無數的卷宗跳舞起來;好像騰起一道黑煙似的灰塵沖了起來,立刻擴張了勢力,占據了全個房間。全個房間就都籠罩在濃霧中了。 施服務員又氣又急,只是在地上亂跳。 「委員,請你拉我一下!」在看不見的地方發出了這一個微弱的聲音。 施服務員這才跑過去了,首先把那個大的卷宗櫃搬立起來。這才看見一個灰人從卷宗堆里鑽了出來,這就是聽差。他忿忿的指著聽差的鼻子大罵一頓。他知道這卷宗是頂重要的,趕快蹲下地去收拾。他一面掉過頭吼道: 「弄出了禍事來,你還老爺似的站在那裡看什麼?收拾呀!你這傢伙!」 聽差不敢說什麼,竭力忍住腰,背,肩,各處的疼痛,蹲下地去收拾。好一會兒施服務員站起來的時候,也變成了一個灰人。他看見那些滿桌滿地的灰,以及那些給灰塵封了的重重疊疊堆得亂七八糟的桌椅台凳等等,簡直氣得他想要打人或打東西。他馬上問著聽差: 「那些師爺呢?唔?」 「委員,他們交卸了,都搬走了!」 「什麼?唔?」 「我剛才聽見他們的聽差說的,說是他們後天就要跟陳監督回鄉去了。他們是陳監督帶來的。委員!」 施服務員完全軟下來了,明白了。原來這些人全要自己帶的!那麼怎麼辦呢?他感到了孤獨,感到好像受了欺侮似的,一股氣忿在肚子裡直涌。他又忽然問起來了(雖然自己也知道這話是不必要的): 「怎麼他們走了我都不知道?」 「委員,我看見他們搬走的,是委員同陳監督到學校去的時候。」 他忽然好像發現聽差的錯處似的大吼了起來: 「你在幹什麼的?怎麼我回來你都不向我報告?簡直不是東西!」 他在桌上咚咚咚捶了幾拳,但還是覺得很氣忿。他把兩肘撐著桌沿,兩掌捧著下巴,呆呆的望著桌上蓋滿灰塵的東西:清冊,賬簿,文件,許多許多亂七八糟的東西。他想起早上的交代情形來了,他們究竟交了些什麼,自己都像胡裡胡塗的。假使這裡面有什麼不清,有什麼錯誤,那自己不是要負很大的責任麼?而自己已經是在「接收無訛」的「切結」上蓋了章的,那不是已擔了干係,要代人受過麼?他想起了拴頸子的鐵鏈,想起了劉縣長指給他看過的自己隔壁的那間準備叫人打掃出來關陳分縣長的房間。那麼現在自己倒該被關在那裡面了!他立刻恐怖起來,趕快抓過一本收發處的簿子來清查,翻看,只見上面一項一項的寫著:收,什麼文件一件;發,什麼文件一件,有些項下還注些莫名其妙的小字。他越看越麻煩起來,丟了開去。又抓了一本庶務處的收支賬簿翻了開來,這就更不懂了,什麼:收,什麼人的罰款多少;收,什麼廟繳來款項多少,……看了半天,不知這些錢究竟用到哪裡去了?翻到後面,才看見支。支些什麼,該不該那樣支,收支相抵不相抵……越看越覺得走入霧中,不知方向。他於是又翻公物清冊,這才忽然給他發現不對來了。上面有一項明明載明辦公條桌五張,但實際只有三張,有一項載明椅子三套,但實際只有兩套半。他於是覺得可怕起來了,轉過身來,忿忿的問道: 「他們交來的條桌是幾張?」 「三張,」聽差趕快放下手上搬的凳子說,「委員。」 「怎麼他這冊子上是五張?唔?」 「不曉得,委員。」 施服務員在桌上猛擊一拳,吼道: 「怎麼你剛才在接收,都不曉得?」隨即他又覺得這錯不在他,罵他是不對的。停了一會兒,又才說: 「哼!你去吧。去把他們的收發師爺給我請來!」 聽差嘟起嘴就出去了。剩了他一個人在屋子裡,只有灰白的紙窗看著他這孤獨的影子。他厭煩地把面前的清冊呀賬簿呀的推在一邊,忿忿的想了起來。他覺得劉縣長太把自己不當人了!請自己來幫他代理,不但不幫自己布置好一些同來的人:收發,庶務,文牘……之類,而且他送他走的時候都絕口不提!安心把他陷到這樣可憐狀態的絕境裡面! 「這些東西豈是一個人辦得了的嗎?」他喃喃地埋怨起來了,「而且這還成什麼分縣長?簡直叫我來幫他當用人,一個人來給他保管公物,看守衙門!哼,我難道是看門的狗麼?而且每月的薪水他還要平分呢!」 他忿忿的在桌上一拳,把剛才陳分縣長的話全都想了起來:「是的,這劉縣長太渾蛋了!他是可以委任我,一面請軍長加委的:如果那樣,我自己就可以弄一個場面來!自己找些收發這些人來!但他只是叫我來幫他賣力,看守衙門,而他名利雙收!天下還有這樣渾蛋的人嗎?難怪他還不叫我管法律訴訟!……好的,這牢什子我不干就是了!」 他又覺得自己可憐自己起來,深深的嘆一口氣,覺得自己帶著一番偉大的抱負來——怎樣改造,怎樣建設,怎樣把地方變成模範區域,而自己假使弄起來,一定是很容易的,但現在這一切偉大的理想都受了阻礙了!受了這樣一個昏庸官吏的愚弄了!他忿忿的睜大眼睛,就好像看見了那個可恨的昏庸的圓胖臉。他覺得非常的不平起來。 他喃喃的說著,舌頭都好像轉動不過來,他知道今天的話說得太多了,口渴得太厲害了。他忍不住喊道: 「聽差!拿茶來!」 只有屋子嗡嗡的迴響他一聲,立刻又歸沉寂。他才記起聽差出去了。他於是站起來,到屋角的一桌上堆滿東西的縫隙間抽出自己帶來的熱水瓶,搖一搖,沒有聽見水聲的盪動,撥開塞子一看,水瓶肚子對著他的眼睛不斷的發出嗡聲,裡面是空空洞洞的。他於是跑到廚房去了,一個馬蹄形的土灶上嵌的鐵鍋也不見了,土灶破得一塌糊塗,泥土散滿一地,這顯然是鍋也被他們取去了。一個立方的石水缸在破灶旁邊張著空洞的大口望著他。「哼!連水都沒得喝,連飯都沒得吃!」他這麼一想,才覺得今天從早起接收交代忙了半天,還不曾吃過一口東西,肚子已餓起來了,好像腸胃在裡面打架似的發出咕嚕嚕的聲音。 「哼,當一個分縣長,連飯都沒得吃呢!」他發獃地站了一會兒,不斷地這麼咕嚕著。 他恨恨的咬一咬牙又走回來了,剛剛要到門邊,他忽然驚得一跳了,只見一個穿得很襤褸的人從裡面跑出門來向著外面飛奔出去,簡直來不及看清那人是什麼面孔,他立刻開了快步趕了出去,那人慌得把抱著的一個包袱丟在地下就跑掉了。他把包袱拾起來一看,正是自己的衣裳包袱!他更加氣忿了,再追了出去,已不見了人影。他又只得走了回來。那拘留所裡面關住的兩個犯人在向他吃吃笑了。他氣得暴跳起來,吼道: 「笑什麼!」橫著眼睛看了他們一眼,就氣沖沖的走進房間來了。 「哼,笑話!分縣長還要親自去趕賊!他媽的!」 只見聽差一個人回進來,他就大怒的問他: 「那收發師爺幹什麼不來?」 「委員他說他要吃飯了!」 「放屁!……你問過他那辦公桌沒有?」 「問了,委員。他說是五張,不錯的。有三張是好的;有兩張已經破成一塊塊的木頭了。哪,他說就堆在那屋角里的就是。」 施服務員順著聽差的手指看過去,果然那兒有一大堆奇奇怪怪的破木塊。 「幹嗎已經變成了破木塊還要算兩張辦公桌?」 「委員,他說那還是前幾任移交下來的呢!因為這是公物,就是爛成灰,都還要一任一任的移交下來,無論什麼衙門都是這樣的。他說那清冊上是註明了的。」 施服務員趕快去翻清冊,果然注了一行小字道,「兩張破爛,前任移交。」他想那半套椅子大概也是這樣了,看清冊,也果然注了一行小字。但他更加不舒服起來了: 「哼,我來做分縣長,不但沒有飯吃,而且去趕賊,而且還要來保管這些破木頭呢!」 他已決定不要幹了。 就在這時候,陳分縣長高高興興起來了,剛一到門口,就把眉毛一揚,笑嘻嘻的喊道: 「施監督,你吃過飯哇?剛才很對不住,令價到敝寓去的時候,我們正在吃飯。我真是好久沒有這麼舒舒服服的吃飯了,今天才痛痛快快的吃它一頓。……我想還是我自己來吧,你有什麼疑問,請你問我好啦!」 「你去你的吃飯!你吃飯干我什麼事?」施服務員心裡不舒服地想,立刻一跳的迎了上來喊道: 「陳監督,你來得正好!我想要走了。好在你的交代我還沒有接清,我想我回城去,還是叫劉監督來同你直接辦理吧!」 陳分縣長故意怔了一下,揚起眉毛看著他: 「為什麼?難道我的交代不清嗎?」同時大有心事地向門外邊暗暗飛了一個眼色。 「不是不是,」施服務員趕快分辯說,「你看吧,就只我一個人,沒有收發,沒有庶務,沒有文牘,這樣麻煩的交代,我一個人怎麼辦?而且我一個人還像一個什麼衙門嗎?」 「這簡直太不成話了!」陳分縣長在桌上一拳,吼道。施服務員大吃一驚的望著他,以為他在發自己的脾氣了,但一看,又不是。而陳分縣長則在不斷的說下去,「老哥,我真是替你太氣忿了!天地間還有這種心腸狠毒的人嗎?簡直不是人!是狗!」他毒毒地向著縣城那方指了一指。他見施服務員快意似的看著他,他於是更加強調地說下去: 「老哥,你我都是軍部出來的人,都是青年,都是有血氣的!我實在看不慣這些老奸巨猾!當你接完交代,送我出去的時候,我就替你很吃一驚,想:『怎麼呢?怎麼只有他一個人接事?他一個人接下來怎麼辦?』所以我趕快把飯吃了就趕來看你了。老哥,這劉監督不但利用你了!而且把你害了!」他一面說著,不斷的用手勢加強語氣,一面注意的看著施服務員臉色的變化,他的聲音漸漸提高,施服務員臉上的忿怒也漸漸增強起來了。 「真的,他只叫你一個人來,簡直是叫你幫他看守衙門的!這種人還有心肝嗎?現在我要請問你:他請你一個人來,一個月是多少薪水?」 「他說,」施服務員忿怒的把手一揚,「第一個月是一百四,第二個月對分。」 「這簡直狗屁!」陳分縣長又在桌上一拳,「我告訴你,這兒分縣長用的收發、庶務、文牘以及聽差都是沒有另外規定的。你想,把這一百四十元提一大半出來開銷,自己還落得幾個?不吃飯嗎?不穿衣嗎?不應酬嗎?他請了你來給他賣力,還竟至有臉和你說對分!嚇!」 「我決計不幹了!」施服務員堅決的說。見他對自己這麼同情,索性要求他,「好,請你幫忙我,讓我回城去,他自己來吧!」 陳分縣長笑了一笑,他想是時機了,就一面向外邊暗飛一個眼色,但一面仍然說: 「老哥,我很同情你。可是我實在愛莫能助。因為那樣在法律上是不容許的!總之,你應該趕快把場面想法撐起來,因為這是冬防期間呀!」 一個人在門外邊出現了,慌慌忙忙的,上氣不接下氣的說道: 「施監督,土匪來了!」 施服務員大吃一驚,全身都在恐怖里緊張了,趕快問: 「什麼?在哪裡來了?」 陳分縣長也做著慌張的樣子搶著問。那人慌忙的說: 「正在大山腳下搶過路商人!說是離鎮上只有六七里路!」 「那,那,怎麼辦?」陳分縣長緊張的把施服務員望著。那意思好像說:「你是此地的監督呵!這要該你負責任的呵!」 施服務員急得只抓頭皮,但覺得既然在此刻是自己的責任,也只得去走一趟了。 「好,我去一去吧!」他硬著頭皮,竭力顯出自己曾經受過訓練的態度來,但心裡卻在發抖。他馬上叫聽差去叫李村長派那十個團丁帶好槍彈在衙門前集合,並給自己把馬牽來。 十個穿便衣背槍的團丁在街心散亂的站成行列,街上的人們都立刻慌張起來了,互相擁擠著,推送著,黑壓壓地站在街兩旁圍著看。施服務員的心裡非常忿恨和慌亂,但見眾人都在吃驚的看他,他又竭力昂起頭來,挺著胸,很莊嚴地站在行列前點了名,便在一個團丁手上拿一枝槍來,自己背上,又拴好子彈帶,很神氣的兩手抓鞍,一腳踏上馬鐙,但馬卻跳起來了,把他甩到旁邊,幾乎跌下地去。他頓時羞得滿臉通紅。一個團丁跑來抓住馬籠頭,一個來扶他,他說:「不要。」自己爬了上去。於是隊伍在前面走了起來,他勒著馬緊緊跟著,在眾人眼前昂起頭雄赳赳的走去。一出了鎮口,望著樹林夾道的大路走去的時候,他才有點後悔起來了: 「唉唉,人家負名義拿錢,而我冒險幹嗎呢?況且匪人有多少?我們這十一個人去夠不夠?假使他們人多呢?假使一個子彈飛到我的頭上來呢?怎麼辦?豈不是冤枉?……」 眼前大塊大塊的山,一峰連一峰的高了上去,顯出各種各樣的峭壁,峭壁上好像伸出許多手臂來似的脫光葉子的枯樹猙獰地骨出著。看來簡直一切都顯得非常兇險,惡狠狠的把他望著。路兩旁枯枝的樹林,給風搖擺著,在竊竊私語,其中隱藏著可怕的惡兆。如果有一個人從那樹林裡跳了出來,一槍打來,他連取下肩上的槍都來不及,就一定會滾鞍下馬,而這又是亂跑的劣馬,一定會被它拖著腳鐙上掛了腳的血屍在亂石路上亂跑,……他就好像看見了自己的腦袋倒栽著碰著亂石飛拖過去……而這死屍說起來僅是劉縣長用的人!他於是越加恐怖起來了,全身的熱血都集中到腦里來,使他發昏,而肚子更餓了,幾乎連手捏轡索的力氣都沒有。他於是堅決的決定,這次回鎮去決定不幹了。他見路邊一家草屋,有幾個人站在門口緊張的望他,他下意識地覺得要保持尊嚴,又振作精神昂起頭來,但立刻他大吃一驚了,臉上狠狠的挨了一下。他勒著馬定睛一看,只見一枝橫伸出來的樹枝在鼻前抖動,他才明白,剛才就是這東西打自己的。他低下頭穿過樹枝去,只見那十個團丁已跑得較遠了,一路還在嘰哩咕嚕的講著話。他就鞭馬追了上去。剛剛轉了一個大彎過去的時候,只見遠遠的樹林邊忽然出現一大群人,肩上都橫著一根東西在緩緩的走來,但突然一下子停下了。他慌得全身都發起抖來,臉上好像被潑下一桶石灰水似的頓時慘白,兩眼都充了血。他想這一下可完了!慌忙滾鞍下馬,迸出非人似的喊聲: 「散開!」 立刻恐怖地感到:這就要開火了!樹林丫枝上面的灰暗天空頓時都變成恐怖的慘象。他用發抖的手從肩上拿下槍來。 「監督,那不是!」有一個團丁忽然說。 施服務員獸似的張著充血的眼睛打斷他的話: 「什麼不是!我叫你們散開!」他著急著這些沒有受過訓練的傢伙真討厭。 「真的,監督!那好像是些過路客商。」另一個團丁也說。 施服務員這才慌張的從一株樹幹後邊走出來了: 「什麼?那,那,那不是?」 他定睛一看,果然是一群挑擔子的客商,在樹林旁擠成一堆,一字兒放下箱子行李在地上。他又跳上馬鞍,同著團丁們趕上前去的時候,那些客商也嚇一大跳,臉都變成土色。有的人發抖的拱著手哀求道: 「先……先生呀!東西你們拿……拿去就是了!我們都是做小生意的……」 團丁們都笑了起來,向他們說: 「我們是來打土匪的!」 客商們才透出一口氣來,但還懷疑的緊張著眼睛望著他們。 施服務員跑上來的時候,忿忿的罵道: 「你們這些人走路都不好好的走!鬼鬼祟祟的!哼!」 他忽然記起《水滸傳》上那些強人常常假扮客商,心裡更加懷疑起來。他試著去抓著一口篾箱的繩子一提,那箱子面前的一個客人馬上就跪下去了,手卻拉著箱底。他吃驚一跳,奇怪的想:「這傢伙要幹什麼呢?在摸軍器嗎?」他於是叫了一聲: 「搜!」 這個命令一出,團丁們都興奮起來了,馬上亂紛紛的跳過去摸他們的身上。頓時所有的客商都發起抖來了。站得稍遠靠著樹林後的一個客商,見一個團丁向他跑來,他想身上帶的一筆錢可完了,趕快摸出一塊銀元來塞到那團丁手上,但站在樹林外邊在搜著另一個客商的另一個團丁已一眼瞥見了,丟下那原是空袋子的客商,馬上跑了過來,向那個客商做一個鬼臉。那客商嚇得發抖,趕快又摸出一塊銀元來悄悄塞在他手上。他於是隨便在他身上摸一下,掉過臉去說: 「搜過了!」 而那邊的團丁們正忙著解所有挑子上的繩子,箱子都揭開來了。那幾個客商擔心地一面緊緊捏著錢袋子,一面哭喪著臉看他們翻著箱子裡的貨物。 施服務員見確是客商,這才放心的噓出一口氣來。但看見他們那種惶恐可憐的樣子,心裡感到非常的不安,惶愧,覺得非常憐憫他們。當另一個撲的一聲跪下地去打拱作揖的哀求道: 「先生先生,你們拿東西就是了!饒了我們一條命吧!」 他更感到非常難堪,覺得這太殘酷了,叫團丁們立刻住手。他一面痛苦著;但一面又竭力為這痛苦找著一條適當的安慰:「我是在盡職。」 於是問他們在火山腳一帶可有匪?他們馬上七嘴八舌的戰戰兢兢回答:他們剛從大山上下來,後面也還有一群客商,都沒有遇著匪。 團丁們都又興奮的把施服務員緊張的望著,說: 「監督,我們再前去看看?」 「算了,不必去了!」施服務員趕快說。 團丁們都現出失望的樣子,懶懶的排起行列來。施服務員又爬上馬背。押著隊伍回頭走去。他很奇怪:「怎麼的?難道剛才來報的人是看錯的?還是造謠的?」他竭力想記起那個人的面貌,但怎麼也記不起來。他想:「假使是別人使的壞,造謠,那就可怕了!想不到這地方竟如此險惡!」但他又想,誰來造謠?又想不起這根源來。一想起剛才自己的那種恐怖的情形,他覺得有點害羞,臉都熱了。但他又想:「假使剛才真的遇著的是匪人怎麼辦?而此地周圍出匪是著名的,有著馮二王這樣的人物。現在剛剛才接手,就鬧這樣一個虛驚,將來不知還要鬧多少?而自己又只是一個人!」他覺得自己帶來美麗的幻夢在這現實的釘子上一碰完全粉碎了。他馬上恨起劉縣長來,堅決的說道: 「我一定不幹了。」 隊伍剛剛一到了鎮口,只見有幾個小孩子在棚子邊探頭探腦,突然向鎮裡面跑去,一面喊: 「施監督打匪回來了!」 街上的人們都立刻高興起來,退讓到兩旁的階沿,在交頭接耳的談論著,指手劃腳的講著。一見隊伍進了街,都拿緊張而嚴肅的眼光望著他們,有些人還恭敬的垂著手。施服務員還仿佛看見一個包布包頭的人在向那花白鬍子的周老先生說: 「我們這裡真是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監督,親自去打匪!」 周老先生認真地點一點頭。 他又非常興奮起來了。立刻雙手捏緊轡索,昂起頭來,肚子前的斜皮帶白銅扣都特別光輝起來。他又覺得雖然受了一場虛驚跑了一趟,倒想不到反而得到滿鎮人民對自己起了這樣大的敬意。他的心裡又活動起來了: 「這倒好,我在人民中可以建立起威信來了!如果幹下去,那不是可以做得出很好的成績?」他這麼猶豫著,已到了分縣署前。下了馬來,站在團丁們的行列面前,使兩旁老百姓都可以看清和聽清的樣子揮起右手,大聲地向團丁們訓了一陣話,同時嘉獎了幾句。 「敬禮!」一個團丁喊。所有團丁都趕快立正。 他的肚子裡正在嘩啦啦響了下去,但他竭力忍住,挺著胸脯,鄭重地向行列點一點頭,又昂起頭向兩旁老百姓們掃一眼,這才挺起胸脯走進去了。 但他一面走,一面又漸漸頹唐下來了,望望門房,門房仍然空空洞洞的,沒有一個人。還是只有拘留所裡面兩個犯人在縮著一團發抖。進到裡面的天井,仍然是空空洞洞的,就只有自己的皮鞋後跟像對自己嘲笑似的在石板上發出無力的空洞的響聲,孤零零地。他實在疲倦起來了,目前重要的是希望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來舒舒氣再說。他兩步搶到當作大堂的門口,只見房門卻緊緊關住,他用力一推,只聽見喀啦的一聲,一看,門扣上原來掛了一把大鐵鎖。他立刻暴怒的跳起來了,大聲的喊道: 「聽差!」 回答他的只是院子裡寒冷而空洞的「嗡」的回聲。 「聽差聽差!」 回答他的仍然是院子裡寒冷而空洞的「嗡」的回聲。 他氣得暴跳起來,在整個大院子裡亂跑,亂喊,亂轉,但回答他的仍然是院子裡面寒冷而空洞的「嗡」的回聲。他又餓,又冷,又急,又氣悶,又疲倦,氣忿忿地兩手叉腰站著,好像要做體操的姿勢,兩腮鼓起著。——他不知道要怎麼辦才好! 「唉,難道僅僅一個自己身邊的聽差都也跑了嗎?我的命就這樣盡嗎?這樣一個分縣長還幹得出什麼嗎?……」 他傷心地在階沿邊坐下了,兩手捧著頭,絕望地望著那灰色的天空。天空陰沉沉的,板著一個愁眉不展的面孔,一朵雲層壓住一朵雲層,死板板地,好像要哭出雨淚來的慘象。他覺得周圍的一切都是灰暗。那曾經寄予過他以美麗的幻夢的青空呵!那帶著歡喜的蔚藍的青空呵!現在也給這濃厚的灰色雲層包裹著了!他不禁深長的嘆了一口氣。 他頹然的垂下頭來,對面會客室空洞的窗口瞪著他,滿天井的破石板和臭水窪瞪著他。他覺得這衙門對自己已一點也不感興趣,而且討厭,成了自己非常可怕的重負,但他又不能丟了就走開,一種法律的責任就像一條繩子似的拴著他的頸子死死把他縛牢在這麼大而空虛的衙門裡。他覺得憤慨而且滑稽。 「這算什麼?簡直連一條狗都不如了!」他忿忿的想。 好一會兒,才看見聽差嘴裡嚼著什麼跑了回來,他立刻向他跳起來大罵道: 「你這東西!哪裡去來!」 他在他身上就打了幾下。聽差嚇得不敢動,慌忙的說,剛才在李村長那兒弄了點東西吃來,因為肚子實在太餓了!聽了聽差的話,他又覺得這聽差也實在可憐,「跟著我這『分縣長』來,竟還要餓肚子,這太笑話了!」但他又覺得這聽差也笨得可恨,「連我的飯都不去幫想辦法,倒先把他的弄來吃了!」 他於是再向自己堅決的說一遍: 「這回是真的下個決心不幹了!」 他等聽差開了房門,馬上坐在辦公桌邊就氣忿忿的寫一封信。他把信交到聽差手裡嚴厲的說道: 「把這信馬上去給李村長,叫他馬上派一個人飛速送給劉縣長去!叫劉縣長馬上趕到白森鎮來自己接交代!叫他明天馬上來!媽的,我馬上不幹了!」 聽差跑進李村長的房門,見李村長正坐在一個屋角里通紅的火爐邊烤火,那方臉映得通紅,連小眼睛小鼻子都看得很清楚。他把信遞到李村長的手裡,把施服務員的話重說一遍的時候,李村長大吃一驚了。 「怎麼?他要劉縣長自己來?那可糟了!劉縣長如果自己來接事,那我可完了!」他想起黃村長時常造他的謠的事情來,全身都戰慄了。「不行不行,他不能走!陳監督叫我暫時躲起來不見他,現在可不能不出面了!」他發獃地望著自己手上拿的信,想;信都給火映得通紅。他見聽差又在催促他,他仰起臉來說: 「好,你請回去吧!我馬上就派人去!」 他拿起信就走,一面想: 「管他媽的,陳監督已經是要走了的人了,我還聽他的話幹什麼?只害了自己。去找他商量也無益而且也不好,我莫如叫地方上人出面來挽留他,在陳監督面前我只裝著沒有我。那麼我只好找周老先生去了!」 他跑到周老先生家的門口,只聽見從靠街的一個窗孔洞傳出周老先生念書似的在和誰談話的聲音: 「……的確,有施監督在這裡,我們可以放心的安居樂業了,他今天出去御駕親征,真是非常難得……」 他慌慌忙忙跑進門口,忽然看見坐在周老先生對面烤著火的就是自己從前在陳分縣長那兒暗暗擠掉了的黃七。那回事情就飛快的在他腦里閃了一下:那時黃七做了村長還想把柳長生管山爺廟谷的執事奪過去,他就和柳長生暗中聯合起來,黃七於是倒掉了。見黃七掉過麻臉來看他,他不由的在門檻邊怔了一下。但他隨即又覺得事情太嚴重,已顧不得許多了。立刻慌慌張張的喊了起來: 「老先生,老先生,這新監督不幹了!要走了!」 「什麼?」周老先生吃驚的站起來望著他。黃七也吃驚的望著他,但仍然不動的烤著火。 「那怎麼可以?那怎麼可以?」周老先生顫動著花白鬍子著急地說,一面心裡著急地想:「如果他一去了,地方上就會不安,那麼那幾個學生明天就不會來了!而於是自己該領得的廟谷也跟著完了!」 「那怎麼可以?」他舉起煙簽子指著李村長的鼻尖,噴濺著唾沫星子不斷的說,「我們這白森鎮的天下安危,都繫於他一人之身上,那怎麼可以?」 「是呀是呀!我也是這麼說!」李村長獲得了有力的贊同,高興的說,「所以我想只有找你老人家想辦法了!我想還是只有你老人家出來代表全鎮老百姓去挽留他了!」 「好,我去挽留他!」周老先生慌忙放下煙簽子說走就走。剛剛走到門檻邊,他又掉轉身來,興奮的舉起右手來說: 「前年那回打仗的時候,朱監督要跑,也是我代表去挽留他的!我,我去挽留就是了!」 立刻他就轉身走去了。李村長也跟著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