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白森鎮 · 三
終於軍部里的電報來了,劉縣長一從端正站著的聽差手上接過來的時候,高興得手指都發抖了。馬上站在辦公桌邊,在玻璃窗射進來的光線中拆了開來,只見那電報紙上由左至右橫行地譯好了幾行字——
劉縣長鑒陳分縣長著即撤職遺缺本部遴選幹員接充剋日首途來縣至該員未到任前仰由該縣長暫行兼代軍長×印
他看到「撤職」這兩個字,非常的高興,嘴嘻開幾乎要笑起來了。但仔細一看,卻怎麼也找不出「逮捕」「查辦」這些字,他的笑立刻收斂了。他想這一定是參謀長幫他的忙了,心裡感到了一陣慌亂。即到看見「暫行兼代」幾個字,他完全軟了,兩手垂下來了。他全身無力地坐到虎皮椅子上。他想:「這簡直糟透了!大事去了!放虎歸山了!現在不能辦他,他倒可以從從容容弄些證據到軍部去搗我的蛋了!而且更糟的是還要我去『暫行兼代』呢!」他不由得忿怒地在桌上一拍,喃喃的說起來了:
「哼,『兼代』!這簡直是拿大蜡燭給我坐!③要是給我長久兼代下去,那未嘗不好,但這頂多不過一個月!交代還沒有接清,馬上又要交待出去!陳分縣長是要去的人,他在交待上玩我一點花頭我就吃不消!而且他一定要乾的!那麼撤職查辦的倒不是他,倒是該我來了!這算什麼?這是什麼辦事?這簡直明明叫人坐蠟燭!」他對於軍長漸漸不平起來了,在桌上又是一拍,氣憤地說:
「這種軍人政治簡直是太『那個』了!他們就從來不體念我們官吏的苦衷!」
他知道命令是不能違抗的,感到了非常痛苦。正在皺緊眉頭的時候,眼前忽然來了一道光,立刻發現一個可以免除這災難的辦法了,因為他看見施服務員正在天井邊興奮地笑著向他走來,老遠就大聲的喊:
「監督,電來了麼?」
「來了來了!」他趕快變得高興的說,胖臉腮都笑得聳了起來。立刻請他坐在旁邊,很坦然地把電報送到他手上。施服務員拿著一看,頓時不笑了,嫉妒地看了劉縣長一眼,訕笑地說道:
「給你道喜!這真是又騎馬又坐轎的喜事!」
「呃呃,不敢當,不敢當!」劉縣長謙虛地點一點頭說,「咹,軍長對我是太厚愛了,我真是不知道要怎麼說才好。」他微笑著,把頭仰靠在椅背頂上,安靜地看著施服務員的臉,注意著他的變化。
「那麼你什麼時候去接事?」
劉縣長立刻皺起眉頭了,兩眉之間那片肉皮都擠成川字,搖一搖頭說:
「唼,我正愁著。現在正是冬防期間,事情特別多。我這裡的公事已經堆得辦不清,還到白森鎮去接事,那簡直要透不過氣來了!雖然每個月可以多收入一百四十元。」他為要加重這語氣,特別對著施服務員的眼睛全伸出兩手的指頭來揚一下之後,又單把右手伸著四個指頭來揚一下,「可是一個人究竟只有這許多精神呀!不過,我有點奇怪,軍長怎麼沒有委你去?」
施服務員的圓臉立刻通紅,連耳根頭都紅透,不說話,只是輕微地嘆一口氣。
劉縣長看出他的意思來了,索性再逼進一句,很認真的睜大眼睛:
「據我看,如果軍長委任你去兼代,是最適當不過的。照我看來,你的才能,比陳分縣長高超得多了,不說去任分縣長,就是任縣長都是綽綽有餘的!」
施服務員非常感動了,眼睛不轉地望著他,好像說:是呀!他於是對這社會感到不平起來:像陳分縣長以至眼面前的劉縣長這些人和自己比較起來算得什麼呢?但他們竟是縣長或分縣長,而自己竟是每月三十元的服務員!但他只是嘆一口氣,苦笑的說道:
「我們才畢業不久呀!而且照年齡說起來……」
「年齡算什麼呀!」劉縣長非常認真的說,「甘羅十二還要為丞相呢!何況一個分縣長!你去干是再適當不過的!」
施服務員見他這麼一層一層的逼進,好像知道他的什麼意思,但一看他那泰然的圓胖臉上閃著兩隻平靜的眼睛,又見得並不像。他有點惶惑起來了,臉更紅了起來,心裡好像這麼說著:「你這玩笑開得多麼殘酷呀!」
劉縣長看準他的眼色,停了一會兒,又把胖臉一偏,帶著很認真的咨問的口氣說道:
「我們還是來談這件事吧。你幫我想想,老弟,你看我怎麼才好呢?事自然要去接的,可是我忙不過來呀!」
「你有什麼忙不過來呢?」施服務員苦笑地說,「去接了就是了呀!」
「但我這裡哪能放得手呢?」
「這裡你交給司法官幫你弄弄不是一樣麼?」施服務員見他說得那麼誠懇,覺得剛才自己的那種思想太可笑了,而且有點無聊,於是也認真地給他出主意了。
「但我想請一個人幫我去接就行了,我想司法官……」劉縣長一面說,一面銳利的探視他的眼光,見他怔了一下,而且有點惶惑,他於是抓緊機會說下去了:
「不過呢,司法官也很忙呀!你看我簡直離不了他。收發師爺也不行,庶務師爺更走不得!唉唉,老弟,」他突然把聲音放低下來,「我想同你商量一下,打算請你……」
施服務員全身都緊張了,兩眼頓時發光了。
「我想請你幫我一下忙,薪水每月一百四,我們兩個對分。你看怎樣?」為要使他答應得爽利,索性再扯一句謊道:「軍長雖是委了人,不見得很快就來的,這一去大概可以干好幾個月呢!」
施服務員開頭非常高興,但聽到後來,突然遲疑起來了。心裡覺得他這麼坐著不動,平白地就享受那一半,未免又太不對了!他答應了去幫他接事,但同時提出來考慮:在第一月剛剛接事,預想一定很忙,開銷也一定大,他希望在第二個月來平分。劉縣長馬上拍拍他的肩頭,慷慨地笑了起來:
「好,好,就這樣吧!你老弟肯幫我的忙,那我還連這點小事都不答應嗎?好,我馬上就給你寫一封去陳分縣長那兒接事的信。我想他也一定得了電報,準備好交代的了。頂好你明天就上路吧。不過,」他馬上非常事務地臉色嚴重起來,「我有件事要先向你說明:分縣署應辦的事情,只是屬於『違警』方面,凡關於法律訴訟的案件都應送到我這裡來,以明職權。雖然你去是幫我的忙,你在那兒辦事也就是幫我辦事,但這種職權還是應該分清,以免人家說閒話。你以為怎樣?」
「那當然是這樣。」
施服務員興奮得很,第二天,他穿著藍灰色的軍服,掛著斜皮帶,披著一件黑呢外套,騎一匹黃馬,馬屁股後跟著一個他在家鄉帶來的聽差,在白森鎮外的亂石路的斜坡上出現了。馬跑了半天,已經很疲倦,鼻孔喘噴著白汽,它那打著閃閃的四腳不願意再走似的慢慢移著。
施服務員的胸脯鼓動著,張著鼻翼飽飽的吸了一口新鮮空氣。他覺得從前那次來的時候,只感到這地方的偏僻,窮苦,腐敗和荒涼,但此刻豎直在這馬背上一望,奇怪得很,眼前的景物都好像變得親切了起來似的。只見這矗立在一個突出來的山邊並不寬大的平地上的白森鎮,瓦屋連綿不絕似的互相擁擠著,延伸著,白的牆壁,灰的瓦楞,都非常耀眼。鎮的周圍給一圈白樺樹林包圍著,雖然已都脫盡葉子,向著灰暗的天空舒服地伸著無數丫枝,但都覺得很自然而且可愛。在鎮的左方,是窪下去幾十丈深的土黃色的盆地,中間一條彎曲的小溝蛇似的爬行著;溝兩旁疏疏落落散著二三十家草屋,屋頂上在冒出模糊的炊煙,好像玩具似的;羊群在那些人家旁邊散著無數的白點和黑點,一口風送上來一陣咩咩的聲音。鎮的右方漸推出去是一些更高的山巒,一峰連一峰高了上去而且漸漸遠去,現出淡色的弧線,在灰暗的天幕下閃亮著一點雪光。這一切看來都覺得別有一種風味,莊嚴而且雄壯。同時也就感到自己就要是這地方的主管人物了。
「是的,我要把這個地方建設起來的。」他在馬上一面看,一面想,「主要的,要使得人民全都有智識,豐衣足食。那山下水溝兩旁的人家,要使他們懂得在溝邊多植些柳樹和桃樹,春天一來,夾岸都是桃紅柳綠。草房子自然好看,但要使他們的生活提高,應該改換成瓦屋,中間建一間平民學校。農民們從田裡做了莊稼回來,放下鋤頭,就抱著書本到學校去……」他忽然嚇得一跳了,幾乎一個倒栽蔥栽下馬來,因為其時馬的前蹄在那亂石頭路上的石縫裡陷住了,前兩腳就自然而然跪了下去。他臉色發白,趕快兩手抓緊馬鬃,這才沒有栽下去。聽差趕快跑上前來抓著馬嘴的籠頭,把馬頭向上拉,但馬只是把嘴筒翹起,從鼻孔很響的噴著白色的水蒸氣。「這路是太不行了,」施服務員兩手緊緊抓住馬鬃趴在馬頸上想,「將來得改造過,修成很平坦的馬路,可以在上面跑汽車。」
「起來!」聽差提著馬嘴,漲得臉紅地喊。馬仍然無力地望著聽差,噴著白汽。
有兩個人從鎮口出來了,一到了馬的旁邊就站著,張開嘴巴呆看。施服務員立刻親切地望著這兩個人,是兩個曬得黑紅的做莊稼似的漢子,右邊的一個年青一點,兩眼很靈活,臉上的皮膚只有些微的褶皺;左邊的一個就簡直滿臉都是褶皺,像一個風乾的香橙,兩眼顯得呆滯。都在頭上包了一圈黑布,身上穿著才及膝頭的藍土布的長衣。「這就將要是自己所管轄下的人民了!」他想。
那年青的一個關心地皺著眉頭,伸手指著聽差說:
「請這位先生下馬來呀,馬才好起來的。」
「不錯,這些人民也很聰明,教育起來也很容易的。」他一面想,一面說:
「好,我下來吧!」
那滿臉褶皺的一個卻說:
「來,我們幫他拉!」
馬見他兩個向頭前走來,嚇得向上一掙,施服務員正在一面準備下馬,一面想:「我一定要把教育普及起來,這才是根本——」他還沒有「根本」完,馬已一跳起來,連人帶思想把他甩下鞍去,他這才叫了一聲從幻想里驚醒來了,嚇得臉色刷白,幸而還兩手緊緊抓住馬鬃,算是沒甩躺到地上,但他趕快蹲下身去,抱著了在那將要改造成馬路的亂石上跌痛了的腳尖。
那兩個人在旁邊出聲的笑了。
施服務員好像感到傷了他的尊嚴,臉紅起來,心裡非常不舒服。於是站起來,挺起胸脯,跳上馬背。馬好像生了氣似的,竄著頭就亂七八糟的向鎮口跑去。
鎮口有一個木柵子,已經朽了,只剩了一個架子,兩扇柵門已經生滿苔蘚破敗地倒放在兩邊的牆根。架子上面的橫樑上有一條橫木有一端已脫了釘子,斜斜地吊了下來,和上面的橫樑成一個折角三角形。那橫木的方楞已經破碎,顯得烏黑地吊著。他想:
「在這樣的冬防期間,這樣的柵子是不行的,將來得把它改造過。而且那吊下來的橫木容易打著頭……」
他這樣想著的時候,馬已跑到柵子,呵呀!橫木已逼到額頭。他趕快伏下身子,那橫木這才打他頂上滑過,他就跑進柵子去了。轉一個彎,街道就在眼前呈現出來。
街道很狹窄而且很短,一轉彎過來就可以一直看到鎮尾,看來只有四五百人家,兩邊屋檐對著屋檐不過一丈多寬,暗灰的天空用很微弱的光線照著街路,街上在刮著冷風,沒有一個人,就只有些草節、雞毛和紙片在貼近地上的破石板飛跑跟著揚起來的塵土。街道兩旁的人家都緊緊的關門閉戶。就只一家的門前豎著給死人做法事的旗竿,階沿上燒著錢紙,門裡面在響著和尚念唱的聲音和鐃鈸銅鑼的聲音。
「這市鎮太不像了,做買賣的也沒有!」他想,馬在亂跑著,「我應該怎樣把它興旺起來,像一個樣……」
忽然幾個和尚敲著鐃鈸銅鑼走出街來了,咚咚喤喤的,接著是一陣炮仗被拋出街心砰砰訇訇的爆炸起來。馬吃驚的一跳,倒轉頭就跑。他慌得趕快抓緊轡頭,好容易才勒住。他想:
「這太不成了!幾乎又把我甩下馬去!這裡人的迷信還是這樣深!將來我一定要破除他們的迷信……」
在一家旅館前下了馬來的時候,他決定地想道:
「是的,我一定要好好的來它一下!」
旅館主人是一個年青小伙子和一個老婆婆。那老婆婆,滿臉褶皺,拐著小腳兒跟著她兒子在門口把他迎接著,問他是做什麼的。他毫不遲疑的說:「來分縣署接事的!」他一面想:「這裡女人還都是小腳,這都是沒有知識的緣故,將來也要改造她們的腳。」但他還沒有想完,那老太婆已拐著小腳兒馬上帶著消息跑到隔壁幾家鄰舍講去了,很快地挨家挨戶都傳開了,而且很快就傳進分縣署里去了。
陳分縣長正在忙做一團,在準備辦移交。他坐在辦公桌邊,打紙窗透進來的灰白光輝照著他昨夜失了睡眠今天又忙了大半天的灰白猴子臉。皺著眉頭,兩眼貪婪地在看手上翻著的清冊。
在墨盒下壓著一個紙條,上面有一行字道是:
「此仇不報非丈夫!」還有「劉」字和「施」字,已被點上兩點重重的紅點,這算是判了死刑的記號。
他忿忿的看那紙條一眼,又心慌地翻起清冊來,一面咬牙切齒地咕嚕著:
「好!你兩個狗東西幹得我好!只要我在這裡走得脫,回了軍部的時候,就要叫你兩個認得我老子!……」
背後的一間庶務室,在不斷地響著算盤聲,的的打打地,總是那麼焦躁地厭煩地響著。前面的一間文牘室,不時聽見文牘在轉動身子,壓得竹椅察察發響,或者嘴裡咕嚕著翻響著卷宗櫃。收發師爺在外邊大聲地講話,有時忿怒地罵著差人:
「不行不行!你們一定要趕快去!限今天辦好來!我們就要交待了!」
這些聲音都討厭地刺著他的耳朵,使他感到焦躁和忿怒,忍不住又向那紙條瞪一眼,並且拿起紅筆來再又重重的向那「劉」字和「施」字點了兩點,算是又處了一次死刑。隨即他又焦躁地拉一本收支賬簿來翻看著。他一邊看,又一邊心慌的想著在交待時必然要遇到的可怕的挑剔和為難,因為那劉縣長是一個辦這種事情最辣的熟手!他想到了那可怕的監獄,心裡就更加慌亂了。
「唉唉,偏是這狗東西來接我的交待!」
他剛剛一看見自己的聽差慌慌張張跑進來向他說:
「監督,接事的已經到鎮上了!」
他立刻慌得蒼白的猴子臉更加蒼白,眉毛不再揚起,而是緊逗著,發怔的看了聽差一會兒。他不願再講話來浪費時間,馬上就慌慌張張的抓起一本簿子跑進庶務的房間去了。
庶務是一個長臉,也慌張的斜側著身子把他望著。他把賬簿擺在庶務的面前,兩眼閃呀閃的一下又看著賬簿,一下又看著庶務的臉,著急地用食指重重地在簿子上點動著:
「你看,這一項廟款你還沒有彌補好,那老傢伙一眼就會看出漏縫來的!這一筆罰款你也要把它改寫過才好!我看這事情不能再遲了!快些!」
他立刻又慌慌張張的跑出去了。在天井邊看見那戴圓氈帽的收發師爺正在和兩個差人說話,他趕快向他招招手道:
「來來來!」
收發師爺一到面前,他就皺起眉頭問他:
「那梁大貴的槍錢繳來沒有?」
「還沒有呀!監督!」
「快快快!老哥,我看只好你親自去跑一趟了!要不然,這錢我們就沒有希望拿了!去!快些!」
他把他的肩膀一推,又慌慌張張的轉身。廚子把一張揩布在肩上一搭,趕快搶前一步說:
「監督,開飯來啦?」
「忙什麼!」他不停步地怒聲向廚子一吼,就慌慌張張向文牘的房間跑去了,在門口忽然碰一個滿懷,胸口撞得砰一聲。一看,正是光著頭的文牘手上捧著一卷宗的公文,麻臉嚇得青白,在小心地按著他自己也撞痛了的胸口。但大家都沒有功夫說痛的話,只是皺皺眉,就向裡面走去了。
一會兒,他走出文牘的房間來,就煩惱地猛抓了一陣頭皮,一面嘴裡喃喃地埋怨著:
「唉,簡直糟透!這許多案件他平常不曉得在幹什麼的!臨時才來問我!亂七八糟!」
一面腳步不停地又向庶務的房間跑去了。他就這樣忙著,穿花似的跑著,心裡著急著,到了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的時候,他已滿額頭都沁出了汗水珠。紙窗上灰白的光輝照著他那很難看的臉。他疲倦了,坐下來了,那張紙條的字又映入他的眼帘:
「此仇不報非丈夫!劉,施,」
他氣忿忿的一把就抓來撕得粉碎,拋了開去,立刻又全神貫注地埋頭查看著清冊。他已沒有別的思想,就只是一個尖銳的念頭,像一個鍾裡面的錘子似的單純地響著:
「要快!要沒有漏洞,拚命地幹完了這些再說別的!」
聽差送進施服務員的一張名片和一封劉縣長的信來了。他一把接過手來,一看,非常吃驚了:
「這傢伙來幹什麼呢?難道他告倒了我,還要到白森鎮來監視我,再打我一個『下馬威』嗎?」
他這麼一想,脊樑上立刻掠過一個寒噤。他又想到了那可怕的監獄。只是奇怪的是劉縣長怎麼沒有親自進衙門來,倒是送一封信來?他立刻拆開信來了。緊張地,兩眼貪婪地看著信紙。一會兒,他的嘴角閃出微笑來了。到了看完的時候,他幾乎要快活得跳起來了。
「他是幾個人來?」他興奮地轉過臉去問。
聽差趕快端正地說:
「只有他一個人,監督。」
「不,我是問你,他是幾個人到鎮上來?」
「是呀,只有他一個人,監督。」
陳分縣長終於忍不住跳起來了,一跳就跳進文牘的房間,他把兩手一拍,眉毛一揚,高興的喊道:
「王師爺!是那娃兒來接事了!好了好了,這下子放心了,可以馬馬虎虎了!」
文牘師爺立刻緊張地向他面前迎來,庶務師爺在那邊聽見也跑來了,收發師爺也跑來了,都緊緊的圍著,搶著把鼻尖伸到信紙上。不一會兒,幾張臉都快活起來了。
「好,」陳分縣長把手在空中一揮,說,「我們來吃飯好了!媽的瞎忙了大半天,肚子都叫起來了!」他馬上就叫聽差去把飯擺起來。
「監督,那施委員在會客室等你呢!」
「忙什麼呀!」陳分縣長向他喝道,「難道他沒有屁股嗎?讓他多坐一會兒再說!」他立刻掉過臉去,眉毛一揚,拍了王師爺的肩頭一下笑了起來:
「這娃兒來得太好了!你看我要老老實實耍他一下!——去趕快把飯擺來呀!」他又掉過臉去催那剛走出門的聽差說。
他實在太快活,幾乎想唱起歌來了。
「來來來,大家到我房間去吧!」
他走在前面,三個跟在後面,一同到了他的房間。好像變把戲似的,不知怎麼一下,三個都忽然看見他的手裡已拿著一個酒瓶了。
「現在好啦!」他笑著,拍了王師爺的肩頭一下,因為他們是在中學時的同學。旁邊兩個都嫉妒地看了王師爺的肩頭一眼。陳分縣長在這時的兩隻小眼睛都又靈活起來了,狡猾地轉動著,眉毛自然而然地揚了起來,那有點彎曲的尖鼻子都發了光,薄嘴唇俏皮地不斷開合著:
「好啦!現在可以輕輕鬆鬆的滾蛋啦!明天我們大家都又是老百姓啦!人生幾何,快樂無多!還不來快快活活一下,幹嗎?來,你,王師爺,你是會喝酒的!你喝一杯!」他拔了瓶塞,倒在一個杯子裡,酒花在杯口浮蕩起來。「你,沈師爺,你也是喝酒的!我知道今天你的收發處忙得一塌糊塗,辛苦了你!」他望著收發師爺倒了一杯,另外又倒一杯遞給庶務師爺,「你,老表弟,你雖然不會喝酒,也來這一杯吧!」接著他又給自己倒一杯,高高的舉了起來,興奮地演說似的說起來了:
「朋友們!這一回你們同我從家鄉老遠來幫我的忙,都辛苦了你們啦!我姓陳的總算還問心無愧,大家都算並不空囊而歸。不幸的就只是我這回受了這個打擊!可是我,」他立刻用左手的食指指著自己的鼻尖,加重著語氣,「我說過,我姓陳的也是並不好惹的!看著吧,我總有一天要叫他們認得我!來,大家來干一杯!」
三個都立刻把杯子端起來,同時舉到嘴邊喝了下去,伸縮了一下喉核,又照一照空了的杯子。
「好!痛快痛快!真是半個月來沒有這樣痛快過了!成天就為那要來的事情擔心著。現在也終於來了!好了!這算什麼,我們去干新的!」
他看見面前的三個——這從昨天一得到軍長的電報起,就被自己催促著抱怨著的三個,在幾分鐘以前大家都惶恐地擺著一個難看的面孔,而現在一下子都開心了,快活了,一切愁眉苦臉的神色都變把戲似的頓時不見了,嘴邊都閃出了微笑,他不禁哈哈笑起來了。
聽差又跑進來說:
「監督,那施委員又在催了!」
他立刻大怒的掉過臉去喝道:
「忙什麼!你叫他等等就是!」
聽差嘟著嘴又跑到會客室來了。
施服務員坐在一排茶几椅子的第一張椅子上,皺著眉頭見那聽差跑了進來說,還請他再等一等,他心裡立刻非常不舒服起來,忿忿的想:
「哼,這些人總喜歡擺官架子!一種很封建的臭味!」接著他又想起來了:「如果我來呢,我決不,有人一來會,我馬上就出來。這會客室一定要重新布置過,像這樣面對面靠壁擺一堂茶几椅子太舊式,應該在這屋子當中擺一張小餐桌,鋪一張白布,白布當中擺一瓶花,這四把椅子都擺在餐桌周圍。這窗子外面還栽點花,使會客的時候,可以聞著一種芳香……」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向外一望,窗外的一個長方的大天井亂七八糟的,遍地是灰塵,有些石板已經破成兩塊或三塊,有一角還不見了石板,成了一個窪,積著一攤死水,反映著灰暗的天光,很難看的。
「這天井一定要把它新修過,叫人經常打掃乾淨,周圍擺些花盆……」
他一望天井對面,是一連三個房間,中間的一間設著公堂,當中一張方桌,方桌靠前一面掛有一張紅桌圍,上面還擺著筆架和簽筒;左邊的一間有一排紙窗,柱上貼著一張條子:「收發處」;右邊的一間也有一排紙窗,柱上也貼著一張條子:「庶務處」。幾個頭上纏布包頭的差人在那當中的一間公堂穿花似的跑進跑出。有一個差人牽著一條鐵鏈的一端,另一端是拴在一個穿短衣的人的頸子上的。他拉著那人到了對面房間的時候,戴著氈帽的收發師爺就在那裡出現了,在指手劃腳地向他們大聲吆喝地說著什麼,好像吵鬧似的。
他心裡又忽然癢徐徐地想起來了:
「這都將要是自己管轄下的人們了!可是一個辦公的地方應該嚴肅,不能要他們像那樣吵鬧似的。我將來一定要給他們規定起一個新的規則來,連收發師爺都在內……至於鐵鏈之類是應該廢除的……」
剛才看見的那個聽差又在對面門口外出現了,兩手捧了一碗湯進去。
「哦,原來他們在吃飯!」他想,心裡就更加不舒服,而且覺得自己也實在等得太久了。他又趕快喊著那聽差,但那聽差沒有聽他就走進去了。他想:
「這渾蛋!這前任把他們慣得太放肆了!好,我接事以後一定要好好的約束他們……」
又隔了好一會兒,這才看見陳分縣長老遠就揚起眉毛笑嘻嘻的走來了。一進門來,就把兩手一伸請他坐下,爽朗地笑了起來:
「哈哈,好極啦!好極啦!你來接事!我真是非常的歡迎!你老哥是學政治的,正好到這兒來施展施展!」他說得非常起勁,到了末尾,就把兩手在空中搖動了一下。
施服務員立刻高興起來了,謙虛地微笑的說:
「哪裡哪裡,我自己是很淺學的。還望你這有了經驗的前任不客氣的指教指教,因為這接事的手續我是一點也不懂的。」
「哈哈,彼此彼此。自然有些你不知道的我要向你說。」陳分縣長立刻認真的皺起眉頭把臉伸向他問:
「你的紅告貼出來了嗎?」
「什麼紅告?」施服務員莫名其妙的把他望著,趕快問。
陳分縣長心裡笑了一下:「這傻瓜連什麼是紅告都不曉得!好,這簡直是給我送到手上來的玩意!」他於是更加把眉毛一揚,非常誠懇的說起來了:
「哦!是這樣的。凡是新任一到,就要馬上把到任的紅告貼出來。是用大紅紙寫的,貼在衙門的外邊。」他轉過頭伸手向門外一指,施服務員跟著他的手指看了一下;他又接著解釋說:
「這東西是重要的。要這樣,老百姓才知道:哦!新監督來了!而舊任也才好交印。」
「不過,」施服務員遲疑了一下,「可是我不是正式委任,不過是來幫劉監督的。」
陳分縣長故意怔了一下,用右手在薄嘴唇上拍了一拍,好像在要點頭的說:「哦!」但他並沒有點頭,忽然非常不平地跳起來了,兩手很響的一拍:
「怎麼的?怎麼劉監督不是正式委任你?」他認真地把睜大的眼睛逼著他,見他也很吃驚,於是就嘆了一口氣,「咹,這劉縣長太對不住你了!那麼他對你是怎麼看法的?」他仰起胸口來,把兩手向兩邊一攤。
「其實他是該正正式式委任你的!」他又把上身彎向前比著手勢說起來了,「他一個人只有一個身子,不能兼做兩個縣長呀!哈,這真想得好!你來給他賣力,他負名義而且拿錢,這是怎麼講法的?而且,你,我,他,」他把手向施服務員一指,又向自己一指,再就指了開去,「都是軍長下面的人,怎麼他卻把你當作他的人使用?咹,這真是太看不起人了!」
施服務員見他那麼誠懇而認真地替自己不平,說出那一番道理來,「是的,我來賣氣力,而他負名義,還要分一半錢,他是有些太那個了!」他惶惑起來了,有點後悔:當答應他的時候,沒有詳細和他談判過。他忍不住輕微地嘆一口氣。
「我覺得這事情在劉監督是輕而易舉的!」陳分縣長又逼進一步說,「他只消給你一件委任令,一面呈請軍長加委,簡直是一舉手的事情!」
施服務員想了一想,覺得這完全不錯,簡直是劉縣長太看輕自己了!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來,說:
「不過軍部已委人來了!據劉監督說幾個月後就可以到。」
陳分縣長馬上搖搖手,斬釘截鐵地:
「那是沒有的事!那來電上雖是這麼說,不過是例行公事的話罷了!你想想看,既然軍部已委人來,不過十來天光景的路,馬上就叫那新任來接任好了,又何必多費這一道周折?何況這是冬防期間,你想想看,一交一接,一接一交,就要白費很多時間,勞民傷財,而地方上的什麼事情都就停頓了,你想想看,這不是不近情理嗎?軍長的那通電報也不過是敷衍敷衍的官樣文章罷了!但你想想看,你現在只是來給他幫忙,沒有負名義,將來照你的辦法把地方治好起來,向軍長報去的時候,算你的?還是算他的?」
這一番話,好像劈面潑來一桶冷水似的,施服務員的一切美麗的夢想都破碎了,消失了,忽然開朗地清楚起來了!覺得自己受騙了!他立刻氣忿忿地站了起來,道:
「好,我回去!他這樣太不行了!」
陳分縣長見第一步已經奏了功效,立刻很有把握地就來進行第二步。他馬上爽朗地哈哈哈笑了起來。施服務員臉紅了,見他不說話,只是笑,而且還用兩手拍著。施服務員弄得難為情起來,問他:
「你笑什麼?」
但他還好像忍不住似的竭力大笑著。施服務員有點懊惱起來了,但又覺得那笑裡面藏有什麼奧妙似的又趕快問他:
「你究竟在笑些什麼呀?」
陳分縣長突然不笑了,很誠懇的拍拍他的肩頭道:
「呵呵,對不住,對不住!老哥,請你不要多心。我首先要請你原諒我,我才說……」
「好,你說吧,沒有關係。」
陳分縣長好像帶著很神秘的樣子,揚起眉毛看了他一眼,這才說起來了:
「老哥,我雖然蠢長你幾歲,但我覺得你剛才的話究竟太天真了!」
「為什麼?」施服務員皺起眉頭。
「你老哥是學政治的,怎麼這點都不明白?」陳分縣長表示尊重他似的加重自己的語氣望著他,「這是公事呀!他委託了你,你接了他的信,這就算是你接受了他的委託,互相在法律上承認了。你現在已把信給了我,我已接受了你的信,互相在法律上又承認了。如果你這麼突然說走就走了,嗨嗨,老哥,這法律上的責任恐怕你負不起吧?」
施服務員完全呆了。這實在事前不曾想到的。但生怕面前的這人笑話自己不懂公事,於是也故意笑了起來道:
「不,不,我不過說笑話的。我既然答應他了,當然也只好幫他接下來再說了。」
「自然自然,你也只好這樣。」陳分縣長連連的說,心裡好笑著自己已經抓緊了籠頭。
大家於是又坐下來,歸到交待的問題來。
「不過你還是要把紅告貼出去,我才好交印。」陳分縣長又事務似的偏了臉說,「因為這是規矩。要不然,老百姓會莫名其妙我們在幹些什麼的!」
「自然自然。可是我來幫忙的,好不好貼紅告?」
「當然可以呀!」陳分縣長又把眉毛一揚笑起來了,「你是學政治的人,當然比我清楚的羅!這一個問題,雖是一方面對上的,但主要是對下的呀!只要人民承認了你,對上的問題就好辦了呀!何況你又是來全權代理的?你在紅告上可以這麼寫,」他立刻舉起右手的食指來在左掌心寫著,一面說,「『代理分縣長施。』就這樣!這是正正堂堂的事,一點也用不著考慮的。」
這把「分縣長」的頭銜和自己的姓連起來,還是第一次突然地聽見,施服務員全身都震了一下。他的腦子裡完全被這逼來的念頭塞滿了,好像塞滿了海綿似的,沒有一點縫隙再思索別的什麼事。就像喝醉了酒般地笑了起來道:
「好,就這樣吧。」
第二天一早起來,他就準備去接事。叫聽差跟著走出旅館門口,只見街兩旁的人家雖仍然照常關門閉戶,但街上已有十幾個人來來往往,最多的是向著衙門口走去。有一個二十歲光景的年青人,頭上包一大圈布,身上穿著藍布棉袍,一臉的笑,伸手拉著另一個也是穿著棉袍的人大聲說:
「麻哥!喝,施監督的紅告都貼出來了,走,我們看去!」
施服務員的心裡又震動一下,非常興奮起來,用著熱烈的眼光看他們兩個拉拉扯扯的走去。他走到衙門外邊,只見在一個牆壁下黑壓壓地擁擠著二十來個人,都仰起腦袋,在看著壁上貼著的一張大紅紙寫的告示。有的人還在一個字一個字的念著。
「哦,他們都認識字呢!」施服務員高興的想。
忽然人叢中誰喊了一聲:
「新監督來了!」眾人都旋風似的掉過頭轉身來,詫異而嚴肅的把他望著。
他立刻自然而然地挺起胸脯來了,昂了頭,目不斜視,直衝沖就走了進去。大門裡左邊的一間房裡坐著幾個差人和一個門房,都向他恭敬地垂著手站立起來,他看了他們一眼,非常高興的進去了。
陳分縣長揚起眉毛笑嘻嘻的在天井邊把他迎著:
「哈哈,好極啦,好極啦!果然你已來啦!」
立刻把手一擺,請他到自己的房裡去。馬上交代的手續開始了。他剛坐在辦公桌邊,收發師爺把幾份交代清冊和幾大本收發簿子雙手捧著給他擺在面前。他覺得從今天起這收發師爺就是自己的人了。親切地看了他一眼,是一個戴了一頂氈帽的圓盤臉,看來還並不討厭,他就翻開清冊和簿子看了起來。他剛剛注意看清冊上列的項目,陳分縣長就向收發師爺遞一個眼色,轉過臉去,又向庶務師爺望一眼。收發師爺馬上把簿子在施服務員正看著的清冊上一放,向他說起來了:
「這收發簿是……」
施服務員立刻又看收發簿,剛剛看了一行,庶務師爺又把幾大本收支賬簿在他面前擺起來了。一會兒,文牘師爺也把卷宗清冊送來了。面前立刻堆起一大堆,一張辦公桌都擠滿了。他已來不及細看這兩個人的面貌,陳分縣長就請他到天井去接收槍支。他於是站起來,同著陳分縣長並肩走出去,只見一個人上前來,恭敬地躬身說道:
「給施監督道喜!」
施服務員一怔地站著,細看這人,是一個方臉,小鼻子,小眼睛,是一張不好看的面孔。身上穿著一件青布面的皮袍,垂在腿邊的手上拿著一頂瓜皮小帽。
陳分縣長向這人一指說:
「這是李村長。他把團丁帶來了。」
施服務員想,原來這也是自己直接管理下的人。頓時覺得那方臉也並不難看了。
李村長立刻退讓在旁邊,跟在後面走去。
一看見天井當中站了一排十個團丁,施服務員心裡有一股說不出的味兒,不知是高興呢,還是不舒服。原來那十個團丁都沒有戴軍帽,穿軍服,頭上都包著一大圈黑布或灰布,有的穿一件長袍,有的穿一件短褂,有的簡直穿得很襤褸,像叫花子似的。而他們各人手上拿著的槍倒是烏亮的。
「這太不像樣了!」他想,「將來一定要給他們把軍服弄整齊點,以壯觀瞻。而且我要親自訓練他們的軍事……」
團丁們裡面有一個喊了一聲:
「敬禮!」所有團丁都趕快立正。
他又興奮起來了,很有精神地向他們在帽檐一舉手,還了禮。看完了槍支之後,就很莊嚴的昂了頭向著他們演說起來,最後他說:
「以後大家要把服裝弄整齊點。我們來重新整頓整頓。」
「這很好,這很好,」陳分縣長在旁邊等他演說完,忍不住笑了一笑,向他說:
「老哥,你不要看輕這幾個人呢!他們都很會打槍呢!從前這裡都只是私槍。這幾枝槍還是我來才置起來的呢。好,你老哥來整頓整頓一下。」
兩個又回進房間來了,忽然嚇了施服務員一跳,原來才一會兒的功夫,想不到房間裡已被各種東西堆擠得滿滿的了,幾張條桌和方桌,兩張柜子,好幾把椅子和凳子,一個又高又大的卷宗櫃,櫃面約摸一丈見方,裡面密密層層塞滿卷宗,櫃旁邊還有幾盞宮燈,一大疊彩帳和旗子……就好像搬家似的,重重疊疊的堆滿一屋,而那立體的卷宗櫃卻矗立在兩張歪斜的條桌上面,一搖一搖的,看來要撲下地來的樣子,非常危險。另外好幾起賬簿清冊,把一張辦公桌也占據得滿滿的。
「好,現在我們就來正式交待了!」陳分縣長竭力忍住笑,拍拍他的肩頭說,「這衙門裡的東西已經通通在這兒了。」
立刻,文牘、庶務、收發幾個人都在手上拿著清冊,這個請他到這一角來,一面指著清冊的條項,一面指著堆的桌椅,一件件地查對給他看:這是幾張桌子,這是幾把椅子,這是……還沒有弄得清楚,那個又請他到那一角去,他又跟著去,看他在那搖呀搖的卷宗櫃裡撿出無數的卷宗來,一卷一卷的點給他看:有些卷宗撕破了,有些卷宗是新的,有些卷宗撲滿厚厚的灰塵……立刻,另一個又把他請到又一角去了,他又昏頭昏腦跟著走去。他好像只看見滿屋子都是擠得水泄不通的東西,還加上翻騰起來的灰塵在紙窗透進來的灰白光中飛舞。他弄得發昏起來,只是緊張地看著別人伸出的一根白手指頭在他發熱的眼前指點著,旁邊講說著的話聲都好像隔了一道牆似的,時遠時近的響著。他一面想:
「這接交待竟是這麼麻煩的!」
弄了大半天,這才把清冊通通都對看完,他才輕鬆的透出一口氣來。
「好了,」陳分縣長把眉毛一揚說,隨即拉他過來指著卷宗櫃,「現在我們來看看別的吧。說句天理良心話,這卷宗櫃以前是沒有的。不要緊,不要緊,你不要動它,不會倒下來的!說句天理良心話,這還是我來了之後自己掏腰包做的。我現在也把它搬不走,現在送給你了!」他把腰包一拍,馬上睜大了眼睛望著他。施服務員覺得自己現在已是主人,應該對他特別表示一點好感,於是趕快說道: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