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白森鎮 · 二
劉縣長直沉著臉,心裡非常的著急和討厭,而肚子也餓了。他就想大概該要吃飯了吧?惟願聽差來一請,就可以把這討厭的場面結束。他於是焦躁地看著門口等待著。
「我以為重要的是實行普及教育。」施服務員興奮的說,「多設平民學校,叫所有人民都要進學校。」他張著幻夢似的眼睛好像看見了他想像中的鄉村和城市都設著許多學校,無千無萬的人民都規規矩矩成行成列的坐在講堂上,只看見黑壓壓的頭,而他自己則挺胸高站在講台上莊嚴地揮著手向他們講話。「我相信只有這樣才是根本辦法。……」
聽差拿著茶壺到茶几來倒茶,施服務員稍稍讓開一點,仍然望著陳分縣長說下去:
「人民的智識開了,自然就減少犯罪的行為……」
劉縣長向聽差遞一個眼色,用可以使三個人都聽見的聲音說道:
「飯成了麼?」
施服務員發怔的望了他一眼,立刻興奮地把兩手一擺,說:
「當然再沒有『犯罪』的事了呀!到那個時候,土匪也沒有了!……」
劉縣長、陳分縣長和聽差三個人倒都一怔地望著他,立刻都忍不住哈哈笑了,聽差竭力忍住,只是在肚子裡笑得發抖,把茶倒在杯子外邊了。
「你們笑什麼?」施服務員驚愕的望著他們,立刻紅了臉奇怪的問,「我覺得這理論沒有什麼可笑的。那麼你們的意見怎樣?」
大家都就不笑了,局面立刻僵了起來。
聽差於是趕快說:
「監督,吃飯了!」
陳分縣長趁勢就起身告辭。劉縣長也不留,起身送他。施服務員心裡有點不舒服。但恐怕人家認為自己淺薄,立刻趕上一步大聲說:
「好,我想有機會,我還想和你們討論一下。」
陳分縣長笑著向他點點頭,劉縣長也嘲笑地向他點點頭,就把陳分縣長送到大堂外。回了進來的時候,劉縣長一路喃喃地罵著這可惡的陳分縣長。他忿忿的頓了一腳道:
「哼,你這狗東西,硬要和我搗蛋!好嘛,我就要給你看看!」
他跨進三堂後的門檻的時候,見施服務員還站在天井邊,兩手插在褲袋裡,張著夢幻似的眼睛望望蔚藍的天空,又望望鋪滿陽光的天井。
「這『孩子』倒是很容易利用的!」劉縣長想,「放著這一個現成寶貝我都不用一下,更待何時?」
「施委員!」他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頭說,「剛才這陳分縣長太『那個』了!你正講得起勁的時候,他竟這麼狂妄的笑起來!這種人,你何必同他多談。對牛彈琴,他懂得什麼東西!」
「是呀,那簡直太不成話了!」施服務員忿忿的說。
「施委員,我要請問你一句,你能作戰嗎?」
「作戰?」施服務員見他問得那麼認真,就又興奮起來了,「那自然是可以的。不過我要問一問,是怎樣的戰?」
「是打土匪。因為在這冬防期間,我們隨時都要準備的。」
「我們在學校裡邊,因為偏重在政治,所以我們的軍事是沒有學全的。我們學的是平原戰,山戰還沒有學過。」他說到這裡,立刻又覺得自己的這話太天真了,會使得面前的這人減少對自己的重視的,於是舉起右手來補充說:「不過,軍事學裡邊的種類,照我看來其實是差別不大的。只要肯干,我想都容易。我在學校里的打靶是第三。你看見過打靶麼,監督?」他偏著臉認真地向他一望,隨即又閃著夢幻似的眼光說起來了,同時用手向前面一指:「我們那次的打靶場比那天井邊有好幾十個遠,相距二百米遠。我們用了幾種姿勢:立射,跪射,臥射。我兩槍都中在對面靶子的圓心,只有第三槍打了一個偏差,但也偏不多。要是那一槍也射進圓心就好了!」
劉縣長越看越覺得這「孩子」太有趣,不由得笑起來了。
「好,好,很好。」他又拍拍他的肩頭說,「我一定借重你。」
立刻就轉身走去了。
施服務員覺得自己的話還沒有說完,立刻在他後面趕了一步喊道:
「我想能夠練習練習一下更好。」
「唔唔。」劉縣長沒有停步,只是向他掉過半面臉來微笑著點點頭就一直走去了。
拉開門帘,劉縣長一腳踏進房間的時候,黃村長非常侷促地拿著卷邊博士帽站起來,臉色現著忸怩和慌張,斜側著身子站在旁邊,等候著一定會來的嚴厲的申斥。劉縣長向他橫一眼,就在桌上輕輕一拍,不高興的說道:
「咹,你們簡直把事情給我弄得糟透了!」一屁股就坐下虎皮椅子去。
黃村長不敢用眼睛正視他,只垂著頭,在旁邊站著,手捏弄著博士帽的卷邊。
劉縣長忿忿的看他一會兒,看見他手指上戴著兩個很耀眼的黃澄澄的金指環,他立刻又提醒自己,這樣對他太嚴厲有點不大好,因為他們這些人在地方上是有相當勢力的,而且現在又正要用他的時候。
「你坐下吧!」他和緩一下呼吸之後,用嘴唇一指,說。
黃村長就又先用左手摸著背後的椅子吊著半邊屁股坐下去,趕快用兩眼左右看看,說:
「監督同陳監督談了之後怎樣?」
劉縣長聳一聳肩頭。停了一會兒,才說:
「我想你在門帘後已都聽見了——可是你們弄得太糟了!據他說那吳老娃出的是四百塊錢!」
「監督,這恐怕是他胡亂說的!」黃村長把已經準備好的話脫口就說出,「吳老娃這人本來就是瘋里瘋氣的。」他立刻給他舉出證明:「譬如那次我叫我家長富去向他要三十個蛋。因為那次我們那裡過軍隊,那連長派一個勤務兵來向我說,馬上要一百個雞蛋。那時候,恰恰我們家裡的雞蛋吃完了,逼得我挨家挨戶去尋,弄得真是氣都透不過來!恰好那天正遇著吳老娃他們幾個人來鎮上賣蛋,但他說只有這三十個了,其中有二十個是已經答應了人家先用了錢的。我家長富用好言向他說,這是公事,就通通把它拿來。後來他卻說那是六十個!弄得我和他吵了,講了好半天,他才明白過來。他就是那麼瘋里瘋氣的!」他隨即覺得這話的力量太輕了,劉縣長會反過一句很巧妙的話來把自己問住的。他於是坐得更直一點,索性再舉出一件和劉縣長有過直接利害關係的事來:
「譬如那一次監督交一支毛瑟槍給我,叫我發賣給他,監督的朱單上是批明的著繳一百元。他總是叫苦說買不起。我那回又向他講了很多話,說地方上要防土匪,你們有錢人不買,誰買?而且監督的命令是不能違抗的,這是地方上的事。後來他又說這不是新式槍,是毛瑟槍,頂多值二十塊。我又和他費了不少唇舌,他才交出一百塊來。後來他卻逢人便說我欺了他,賣了他二百塊錢!你看,監督?」他於是立刻嘆一口氣,訴起苦來了:「真是,我們這些在地方上當公事,真是很難的!吃了力還一點也不討好,弄得天怒人怨的!……」
「好了好了,」劉縣長怕他再說下去,厭惡地打斷他的話,「現在不必再說這個吧!我問你,前天你說白森鎮有人要告陳分縣長,怎麼他們還沒有把狀紙遞來?」
「是這樣的,監督。」他懷疑地閃著眼光看了劉縣長一眼才放了心,說,「聽說陳監督知道那回事了,把他們傳了去恐嚇了他們一陣,說是如果敢這樣,就把他們打爛關在班房裡!他們就都嚇怕了!不敢了!」
「哼!」劉縣長立刻把眼睛橫了起來冷笑了一聲,「好吧,我告訴你,你可不必向別人說!我這兩天要到黃村來一下,叫他們把呈文親自送到我手上來。我要替他們伸冤!哼,這簡直越來越不像話了!你給他們說,叫他們不要怕,有本縣長給他們作主!你今天一回去就趕快準備!」
黃村長巴不得他說出這樣的話,趕快高興地躬腰答道:
「是。」拿起帽子就微笑地出去了。
劉縣長從玻璃窗望見他走過天井邊,仍然是那樣土頭土腦的步法,左肩微聳,右肩微吊,身子和腦袋向上一衝一衝的走出三堂的門去。
天黑的時候,劉縣長感到一些愁悶,因為天上堆滿烏黑的雲,密密層層的,在預示著快要下雪的景象,這樣上路是不舒服的。待到半夜,一天的黑雲忽然被一口風吹散得精光,一輪月兒露出它明澈的白臉在青空上悠閒地窺看人間,灑下來一天井如水的清輝,房間裡點的煤油燈光都頓時減色。劉縣長俯在窗前漸漸高興起來了。一看天井對過施服務員的房間,只見房門關住,紙窗下方微微透露出一小團微弱的黃光,想是扭低了煤油燈芯,睡了。他於是立刻叫聽差馬上去把保衛隊張大隊長叫來。
張大隊長是一個高長的大漢子,頭上包著大布包頭,兩眼還好像沒有睡醒,迷迷糊糊的。他一走進來就端正的把兩腳跟一碰行了個敬禮。
劉縣長就向他說明,剛剛得到一個密報,說是從白森鎮邊境,向黃村來了一股土匪。要他馬上去把一隊團丁通通叫起來,準備好全副武裝。他最後把右手伸出來一指,下命令道:
「叫他們通通到衙門前集合,由本縣長親自帶去。同時趕快先派一名團丁跑去通知黃村長一聲。」
張大隊長又行了一個敬禮,就走出去了。頓時全個縣府里里外外都鬧哄起來。
劉縣長又把聽差叫來囑咐幾句,叫他趕先到前面路上去布置去了,之後,就走出天井來,是一地的好月亮,金亮的星星滿天。經過三堂門後邊的時候,只見外面,聽差們,團丁們,轎夫們,正在跑來跑去忙著一團,幾盞被提著的風雨燈的黃光在那微暗中穿花似的亮來亮去,步槍們發出磕撞的聲音。忽然一條光帶一閃,是光著頭的收發師爺提著一盞風雨燈在二堂出現了,就站在那兒指手劃腳的在大聲指揮。同時還聽見遠遠的地方傳來馬蹄跺打著石板的聲音。頓時形成一片緊張的空氣。他忍不住笑了一笑,興奮地感到自己的權力:只要自己一句話,人們都就忙起來了。
他走過去用手重重拍著施服務員的門,用著帶點慌張的聲音喊著他。
施服務員一下子驚醒來了,好像遠處失了火似的,只聽見一片嚷聲和狗吠聲。他吃驚的跳出被窩,一面揉著眼睛趕快拉開門,一種莫名其妙的恐怖襲擊著他,同時感到寒冷得皮膚都長雞皮疙瘩。剛剛一看見劉縣長慌張似的走進來,向他說:
「匪來了!」
他頓時全身都戰慄起來了。
「你抖麼?」
「不,不,冷得很!」他趕快鎮靜的說,立刻把煤油燈扭亮起來,一面扣著軍服,拴束斜皮帶,一面著急地問:
「匪到哪裡來啦?」
「說是到黃村了!」劉縣長緊張的說,隨即親熱地拍拍他的肩頭道:
「老弟,今天是你用你本領的時候了!你去幫我的忙吧!」
「好,我就走!」施服務員非常感動了,想不到他今天突然稱他「老弟」,立刻挺起精神來說,「可是我還沒有槍。」
劉縣長見他那麼認真,忍不住哈哈笑起來了:
「老弟,你以為我真的讓你上火線麼?我要借重你更大的事呢,請你幫我計劃和指揮。你只要帶我的一支手槍就是。至於馬,我已叫人給你預備了!」
施服務員全身都緊張了,馬上伸手在燈光旁邊拿了兩本作參考的軍事學書裝在一個皮包里。有一本《野外勤務令》他拿起來看看也裝進去了。劉縣長陪他一道出去的時候,只見一大隊提著槍的團丁在街心排成一條長長的列子,有些在咳嗽、吐痰,有些在發抖。十幾盞在月光下顯得不很亮的風雨燈從排頭分配到排尾。一乘綠紗大轎擺在階下,四個轎夫等候著。一匹黃馬四腳站著,在左右地甩擺著尾巴,噴著鼻氣。已經靜了下去關門閉戶的兩旁人家,都從半開的門縫伸出頭來恐怖地把這街心望著。這街上立刻形成一片森嚴的氣象。劉縣長竭力忍住笑坐進綠紗轎里去,四個轎夫一下子就抬起來。隊伍也就「向左轉」成雙行,在前面開道走起來了。施服務員一腳踏上左邊的馬鐙,馬卻提起後腳跳起來了,把他甩了開去。前面的隊伍和轎子都走了。他慌得趕快跑到馬的右邊來,還沒有挨攏身邊,馬又提起後腳跳起來了。隊伍已走遠了。他急得滿頭是汗,在旁邊跟著馬轉圈圈。他想這太笑話了!正在沒有法,一個看門的跑出來幫他拉著馬嚼子,扶了他一把,他才爬上馬背,趕上前去了。他想:幸好劉縣長沒有看見呢!他趕上了隊伍,跟在轎後,一出了城門的時候,只見滿田野都灑遍明月的光輝,好像淡煙似的籠罩了遠遠近近的一切:左前邊是一帶疏疏落落散綴著的白點,那是些村莊的白壁,一叢一叢黑蓊的樹林雜立在那些村屋之間,一帶漸起漸高以至漸遠的山叢,駱駝背脊似的從左邊直繞到前面遠處似乎又折轉回來包到右邊,右邊的山下則閃亮著一條長長的光帶,那是河流,月光在河流里破成碎點。遠遠地,犬吠起來了,與河流聲應和著。村屋,樹林,山叢……都好像神秘地在窺看這大路上點綴著點點黃光的隊伍。施服務員在這樣美麗的夢幻似的光景中,好像讀到了一篇古代英雄立馬山巔的故事。他於是在馬上挺起胸脯來了。他預想著在一張點了兩支洋蠟燭的桌上,自己將怎樣伏在一張地圖上一面翻看著備作參考的軍事學書,計劃著怎樣排兵布將,指揮著那些團丁們向那月光下黑黝黝的山峰去作戰。而事過之後,軍長會怎樣來電嘉獎。於是覺得肚前的方白銅扣都特別光輝起來。
忽然在前面路的轉角上,隊伍的排頭剛剛一到,一個喊聲突然衝破了沉寂叫了起來,隊伍都起了一點騷亂。施服務員非常吃驚了,美麗的月光都好像頓時失色,恐怖包圍了他,本能地趕快摸著腰間掛的手槍。剛才的幻夢都逃得無影無蹤了,只有一個尖銳的現實的令人腦子發漲的念頭在腦子裡響著:「呵呀,要幹了!」
前面的轎子停了下來,他也慌忙下馬,一種不曾經驗過的恐怖,使得他捏著手槍的手都發抖了。只聽見劉縣長在轎子裡大聲的然而鎮靜的喊道:
「什麼事!」
那聲音使他慚愧:「他都那麼鎮靜,而自己竟就發抖了麼?笑話!以後還要見人呢!」他想著,走到轎前,把頭向劉縣長伸去慌忙說道:
「就要幹了麼?我就叫他們散開?」
劉縣長鎮靜的把手一搖:
「不忙。讓我看清一下情勢!」
其時,已見兩個背槍的團丁提著風雨燈和一個聽差押了一個遍身穿得非常襤褸好像叫花子似的人走來了。施服務員非常興奮,以為這大概就是捉著的匪了,而捉這樣的匪竟是這麼容易!卻見那匪撲的一聲就在轎前跪下來了,乾哭似的喊道:
「大老爺伸冤!我們家給匪搶了!」
「哦,原來他竟是被匪搶的!」施服務員想。
劉縣長趕快走出轎來,皺著眉頭問道:
「你是哪裡人?」
「給大老爺回,我們是城裡人。」
「什麼?」劉縣長著了急,威嚇地說。
「我……我……我……」
劉縣長趕快望聽差一眼,聽差就趕快在那叫花子似的人背上一掌,生氣的說:
「你發昏了嗎?你剛才不是說你是黃村山邊上的人?」
那人發慌了似的,趕快自己打了一個嘴巴:
「是是,大老爺,小人是黃村山邊上的人。我遭搶了!我真是氣得發昏了!」
「那麼有多少匪?」
「很多。有幾十。」
「你曉得那些匪是從哪裡來的?」
「是從白森鎮來的。說是裡面還有陳監督呢!」
劉縣長勃然大怒了:
「什麼?有陳監督?你別胡說!」
那人嚇得直發抖,以為自己說錯了,趕快說:
「不是不是。大老爺!不是陳監督。」
「哼,你在混說些什麼?」
聽差見劉縣長吼了起來,又趕快推了那人一掌,威嚇著:
「你在混說些什麼呀!」隨即把臉抬起來望著劉縣長道:「監督,他剛才說那群土匪是和陳監督打了招呼的……」
劉縣長立刻打斷他的話,喝道:
「你不准恐嚇他!讓他自己說!」
那人又趕快說起來了:
「給大老爺回,是的,那群匪是和陳監督打了招呼的……」
劉縣長用了詫異的眼光望了施服務員一眼,意思好像說:哈,你看!隨即他又掉過頭去喝道:
「這傢伙打胡亂說②,我不相信!」
他問明了匪的方向和情況之後,馬上叫帶下去,同時補說道:
「他們這些遭了搶的人很可憐,好好把他帶著,不要為難了他。」又伸出手指向他一指安慰他:
「你不要傷心。本縣長現在就是給你們去打匪的!」
施服務員奇怪的看了半天,見劉縣長掉過胖臉來的時候,便閃著懷疑的眼光問道:
「這才奇怪!怎麼那些匪會和陳分縣長打招呼?」
「是呀,我也不相信!」劉縣長搖搖頭說,「不過陳分縣長平常對於老百姓太『那個』了!他們懷恨在心,也許這回遭了搶就栽誣他也是可能的。自然遭搶的人也很痛苦……」
施服務員覺得他輕輕就把這事情抹開,似乎不免有官官相衛之嫌。他用了他推理的腦子想了一想,覺得在這樣的時機應該提出自己聰明的意見來,以顯示自己的並不淺薄。於是趕快用手把劉縣長一攔,響著很明確的聲音說:
「不過『無風不起浪』,據我看這事情是很可懷疑的!」
「自然自然,」劉縣長馬上點點頭,「我也很贊成你的意見。」他愉快地暗笑著就進轎子裡去。
於是隊伍又向前走起來了。
月兒在一簇烏雲里穿了過去之後,更加明亮起來,清輝瀉在山,林,村莊,河流,以及大路上走著的人馬身上。風雨燈里火舌的光都顯得更加淡黃了。施服務員坐騎在馬上一路想著剛才劉縣長尊重了自己的意見感到了非常興奮,於是對陳分縣長的可疑之點更加明確起來,就像手上緊抓住轡頭一樣的明確。他覺得非常忿恨。預想著這一戰恐怕要一直打到白森鎮去。
東山頂黑暗的天邊湧現出一片魚肚白,好像山那面誰提了一盞燈在照著似的,這時候,黃村的市鎮好像一大簇黑色的森林似的在眼前的坡下出現了。隊伍就直下坡去。一朵黃色的火光和一團黑影從那鎮口向隊伍一搖一擺的移來。到了近前才看出是一個人提著風雨燈,一個人在燈後,身子和腦袋向上一衝一衝的走著,後面還跟了兩個背槍的。一看就認出是來接他們的黃村長。
施服務員同劉縣長並著肩一進了黃村長的八字粉牆的屋裡,馬上就要了地圖鋪在桌上借著洋蠟燭的火光看了起來。劉縣長立刻出去了,把他一個人留在屋子裡。他高興著把書翻了出來,一面伸出食指在地圖上的網似的線條上指點著,像一條蠶在那上面爬來爬去似的,細心的計劃著。最後他覺得很有把握了,只等劉縣長進來,就向他說出自己的意見。他仔細的再看一遍,燭光照亮他的軍帽頂和遮陽。忽然聽見腳步走來了,進了門檻了,他馬上高興的看著自己手指指著地圖上的山脈線條說:
「監督,我已經計劃好了,我們的隊伍就抄著這條羊腸溝上去包圍……」
他一面說著,一面高興的抬起臉來,他立刻怔住了,原來進來的人在舉起兩手張開杯口大的口打哈欠:
「呵呵呵……」
一看,原來是劉縣長的聽差。他立刻臉紅起來,不好意思地走到門外邊向外一看,只見天已漸漸明亮,但卻顯得昏黃色而沉悶,他知道這是一夜不睡眼睛疲倦了的緣故。一群黑點子的烏鴉哇哇哇地叫著打天井上的天空飛了過去;麻雀子嘰嘰地在亂飛著唱早歌;天井邊的一株橘樹下的雞籠內一隻黃毛雄雞撲撲的拍拍翅膀,又伸長頸子叫了起來,四鄰的雞聲也跟著唱和;遠處犬聲也吠起來了。一口晨風吹來,脫光葉子的橘樹丫枝掃著牆脊搖擺。他打了一個冷噤,趕快退回桌邊來了,燭光已顯得淡了,給從門口和紙窗漸漸襲進來的晨光占領了房間當中的方桌,兩邊靠壁的椅子和壁上掛的屏對都已耀眼地現得分明。那聽差已坐在一張椅子上垂著頭打盹。他又只得再去埋頭看地圖,地圖上也已給晨光把燭光驅逐開去。他吹熄了燭。他想他們幹什麼去了?但覺得又不便去尋他們,只得焦躁地等著,看著。漸漸地圖上的白光轉成黃色,抬頭一看,原來太陽的金黃光線已射上窗外的西牆。他又皺著眉頭跑到門邊看,天井裡仍然只是一片討厭的麻雀聲。他掉頭來看那聽差,只見聽差的頭仍然垂著,漸漸向下點,一下子點了下去,馬上吃驚的醒來,睜開迷糊的眼睛。他忍不住著急地問起來了:
「監督呢?」
「說是出去打去了。」聽差模模糊糊的說。
「怎麼?」他不舒服地自己對自己似的說,「怎麼我的計劃都還沒有給他,就打去了?」
天已大亮,屋子裡的桌椅屏對都耀眼地現得分明,劉縣長才高興的走了回來,熬了一夜顯得有些灰暗的胖臉閃著微笑,把手向他一揮,說道:
「喝,已經打退了!」
「怎麼呢?」施服務員感到一點失望,趕前一步奇怪的問,「怎麼我連槍聲都沒有聽見呢?」
劉縣長哈哈笑了起來:
「這些土匪不是大軍呀!見我們一來他們就嚇跑了!不過,」他一說到這裡,臉色就嚴重了起來,「那些匪向著白森鎮跑去了!唉,這陳分縣長平常不曉得他在幹什麼的!」
「是呀!」黃村長跟著進來,垂手站在旁邊插嘴說,「全村的人都在說陳監督通匪呢!」
「這怎麼行?」施服務員忿激地跳了起來,「我們應該追打到白森鎮上的。我已經在這兒弄了半天計劃了的!」他看著那桌上的地圖,心裡非常不舒服。
「呵呵,」劉縣長趕快向他搖搖手說,「這事情我覺得有點為難,我曾經考慮了一下:我們今天的打匪是突如其來的,事前沒有通知過他。假使我們趕過去,陳分縣長會慌了起來,他會反過來把我們當作土匪打也說不定的,那我們就糟糕!因為那白森鎮是在山上,居高臨下,很討厭的!」
「雖然很討厭,可是這種事我們不能馬虎呀!」
劉縣長的胖臉立刻顯得很嚴重,把嘴唇湊到他耳邊去,悄聲說:
「我覺得這事情很難處,老弟!假使我們進到白森鎮上,一定會使陳分縣長很難堪。因為人家說他通匪,不管有沒有這回事都倒給坐實了。自然我不應該顧慮到這些,但我覺得應該顧慮到軍長的面子,因為我們都是軍長委下來的人呀!而且他還是參謀長的親戚!」
施服務員很詫異的看著他,心裡想:「嗬!原來一般人所謂的世故深、顧慮多的庸碌官吏就是這樣的人物呀!這種人作起事來真是誤國誤民!」他不服氣的把兩手一拍,和他的悄聲相反大聲的叫了起來:
「即使他的親戚是軍長算什麼呢?難道參謀長能包庇他這樣嗎?」
「噯噯,」劉縣長故意怔了一下,現著遲疑似的臉嘴,用右手撫摸著腮幫子閃著眼睛。
「不過……」他又遲疑的說。
「有什麼不過不不過呢?」施服務員見他那樣多「世故」的顧慮,更加忿激起來了。他覺得軍長派他來服務,而且自己也抱著理想來服務,現在就正是「建樹」的時候了,在這兒應該爭取自己意見的勝利。但為了避免引起面前這人對自己反感,他就把聲音放低下來帶著要求似的口吻說:
「好,你覺得為難,那麼你讓我帶著團丁追去吧!你以為怎樣?」
劉縣長這才真的感到為難了:「假使這『孩子』真的蹦出去,那事情反而討厭了!」他摸著鬍鬚尖遲疑地慢吞吞的說:
「可是你……」同時心裡想只有「那件事」來解救了,於是焦急地望了門外一眼。
「那有什麼?你既不便去,又不讓我去,我覺得……」
劉縣長恐怕他在眾人的面前說出不方便的話,於是趕快做出高興的樣子在他肩上一拍道:
「好!這也很好!那麼我就借重了!」
施服務員心裡又好笑了。從劉縣長那變化無窮的態度中,他覺得完全看穿他的把戲了。「他怕死!」他想,「這才是重要的!什麼軍長的面子不面子都是鬼話!好,我去就是!」
他忽然大吃一驚了,只聽見一片嚷聲在大門外邊騰了起來。幾個人都立刻緊張著眼睛掉頭去望著門外。但看不見什麼,只聽見一片亂嚷的聲音:
「大老爺伸冤囉……」
「大老爺伸冤囉……」
男人和女人的聲音在中間混雜著,哭號著。接著是團丁和聽差們大聲的吆喝:
「不准叫!」
「不准闖進來!」
「你進來,我就要打了呀!有什麼事情!說!」
「大老爺伸冤呀!我要親自見大老爺呀!」
劉縣長立刻感到輕鬆了,站開來大聲喊道:
「什麼事?」
一個聽差跑來說他們是來喊冤的。
「放他們進來就是!」
馬上就見十來個農民苦皺著被太陽風雨變得黑紅的臉,有的頭上包著一片破布,有的光著頭現出頂上盤的辮子,把門口堵得黑壓壓的一擁的進來了,連聲喊著「大老爺伸冤」,都陸陸續續跪下地去。兩個有著絡腮鬍子瘦得臉骨棱凸的農民跪在最前面,雙手捧著寫好了的狀紙頂在頭上。劉縣長用嘴唇一指,黃村長就立刻接過那兩份狀紙來送到他手上。他對著鼻尖翻了開來,皺著眉頭鄭重地一行一行看了下去,漸漸忿怒起來了,鼻孔不斷的發出聲音。施服務員驚異的張開嘴巴把他望著。最後他很生氣的把兩件狀紙向施服務員的手上塞去,忿忿的說道:
「哼,這簡直……你看,這這這……真是!」
施服務員著急地等了半天,以為他大概要很兇的叫出什麼關於那狀紙里的意義來了,但一聽完,卻等於沒有聽。他一接著狀紙,就趕快貪饞地看了起來,才知道兩件都是控告陳分縣長的狀紙:一件是白森鎮的二十個村民的聯名,一件是黃村的三十個村民的聯名。文體和罪狀都差不多,罪狀列舉十大條:通匪,敲詐,非刑逼供,誣良為盜,縱差苛索,勒逼捐款,收受賄賂,強賣槍支,強買民馬,助強抑弱。他覺得這「助強抑弱」和「敲詐」兩條其實都可以包括上面好幾條的,但為了湊夠十條,也許才這樣的吧?
「這真太不成話了!」他看完的時候忿忿的說,「真是該死!」
地下的農民們立刻又一片聲喊了起來:
「大老爺伸冤呀!」
劉縣長大大的嘆一口氣,搖一搖頭,道:「咹,你看這種事真難辦!我從前就向他告誡過幾次。這種事情,你看,我要不向軍長報呢,當然不對;但要向軍長報呢,人家又說我正縣長排擠他!你看,難不難!」
「這有什麼為難?應該要給軍長報去就給軍長報去!」施服務員看見他當著在訴苦的人民面前還在那樣什麼「為難」不「為難」的,於是更覺得這「世故」的胖臉庸碌而討厭了,那臉上還有著一層油汗。
「不過……」劉縣長還在遲疑著的樣子,眼光直看著他。
施服務員於是忿忿的說了:
「好,你既然為難,那麼我幫你給軍長轉去就是了!我倒不怕他什麼親戚不親戚!正義應該做,我們就做!」
「對了!」劉縣長立刻心裡高興的想,還用手摸著鬍鬚,故意閃著眼睛遲疑了一會兒,隨即笑道:
「你轉去也好,不過……」
「怎麼不過?」
黃村長指著地下的農民們說:
「你們聽見了嗎?監督接了你們的狀紙了。這位委員也給你們伸冤!」
於是十幾個頭馬上就在地上磕點起來。
施服務員全身都緊張了,感到自己就是正義的化身,高興著今天能夠為人民作點有益的事業。他叫他們起來,不要磕頭了,而且很興奮的挺起胸脯把手向他們一揮:
「好了,你們去吧!你們的狀紙我要給你們轉到軍部去的!」
他立刻拿筆尖蘸了墨寫一封信,連狀紙一同裝進信封里,交黃村長馬上交郵掛號加快寄去。
劉縣長見人散盡了的時候,輕輕拍著他的肩頭笑道:
「你們青年辦事的精神的確很不錯,說做,馬上就做,我很佩服。自然,這件事太嚴重了,而我的處境確是有點困難。你轉去當然比我轉去要好得多。不過這回假使沒有你在這兒,我也要給軍長轉去的!」
施服務員只是高傲地笑一笑,心裡想:「別說那許多風涼話好吧!你們這些世故深的人辦得了什麼事!」
他們回進城裡的時候,劉縣長完全在勝利的愉快中沉醉而且興奮了,像喝了無數瓶甜美的葡萄酒似的,整天胖臉上油光光地。施服務員在自己的房間裡老遠就聽見他和司法官庶務們隨時在玻璃窗里發出高聲的談笑。司法官們都走開了的時候,施服務員出現在天井邊,劉縣長還一點也不疲倦地,又忍不住請他到自己的房間裡來,隔著辦公桌對坐著,喝著濃濃的香茶,講著陳分縣長的事情。講到緊張的時候,他立刻禁不住偏了臉故意問施服務員道:
「據你看來,軍長對這事情會怎麼辦?」
「當然撤職查辦!」
「那麼我這衙門裡又要添一個犯人了!」劉縣長把兩手一拍,忘我地哈哈笑了起來,「不,不,是犯官!」他立刻修正道。同時覺得自己從來是講涵養的,這樣放肆的露骨的談笑不大好;但心裡太痛快,就像煮沸了的滾油似的,總是向上波動,向上跳舞,實在忍不住,仍然說下去,「犯官自然不好把他關到監牢里的羅!我已經想過了幾回,怎麼辦呢?假使有一天軍長的密電忽然來說:『仰該縣長,即將該分縣長逮捕拘押,聽候另令法辦。』那麼怎樣辦呢?」他故意張大眼睛望著施服務員,但不等他回答,他已伸出食指指向玻璃窗外斜對面的一間房間;施服務員順著那指尖望過去,就正是自己房間的隔壁。
「你看吧,」劉縣長笑著說,「我看只好把那房間叫人給他打掃出來了!門口給他派兩個背槍看守的團丁。自然,我想腳鐐是不好給他上的,你以為怎樣?」
施服務員同意的點一點頭。
「可是不上腳鐐又有點不放心呀!」劉縣長又哈哈笑起來了,「而他的吃飯自然不好同牢里一樣的,那當然該我掏腰包的羅!哎呀,我想著想著有點難過起來了!我們從前常常都見面的熟人,現在忽然要叫我把他關起來了!如果他在對面的窗口伸出頭來說:『喂,劉監督!你早呀!』唔,這情景太殘酷了!」他馬上拿兩手就把眼睛蒙了一下,好像真的就看見那難堪的情景似的,心裡真的難過了一下,但他生怕這愉快給暗淡下來,立刻把這拋開,又哈哈笑起來了。
「好,我要請問你,」劉縣長又說,「據你看來,軍長會委什麼人來接替?」他說到這裡,就把兩手伏在辦公桌沿,胖臉湊前一點,兩眼含笑地緊盯住施服務員。從那眼色看來,好像說:你有希望嗎?
施服務員的心裡立刻咚的跳一下,好像被一把鐵錘在後腦一擊,是重重的一擊,有些發昏了。這實在是從來不曾想到過的,這簡直是第一次,一種那樣奇怪的念頭居然像草似的在心裡生長了起來:「也許是該我的吧?因為這回是我報告去的!」他不由自主地想。
「不知道。」慚愧地紅了臉,他說。他實在忍不住了,倒反過去問他:「不過,你看呢?」
「據我看來,你大概很有希望吧?」劉縣長玩笑似的,但心裡忽然也希望能夠這樣,一方面這樣的人容易對付;另一方面自己的一身邊又少了一個掣肘的人物。為要加強這個想念,他於是更加確定的說道:
「我看一定是這樣的!」
施服務員完全緊張了,心裡別別別的好像有個皮球似的在那裡亂跳。腦子裡忽然又接著來了一個念頭:「想不到我在畢業之後不久,居然要在所有的同學之上了!」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躺上床去,頭落在枕上,全身都好像感到泡在溫水裡似的發熱,那一個思想固執地緊緊抓住他。他拿兩手彎在枕上緊緊抱著頭,漸漸地開始計劃起來了:一到了任,首先第一步就著手調查戶口的工作,把白森鎮管區內的人口先有個確實的統計;第二步就把他們平均的劃分出來,分成若干個單位,每個單位抽調出若干人來訓練;第三步就派他們回去辦平民學校,訓練所有的人民;第四步……第五步……
他越想越興奮起來了,居然想到軍長傳令嘉獎,說他是最好的模範,而且提升他為管理全縣的縣長了,於是父親母親都接到任上來。
劉縣長每回和他在天井邊遇見,兩個老遠就發出會心的微笑。
「軍長的回電該快來了吧?」劉縣長掩不住自己的高興,大聲說。
「我看是該快來了!」施服務員也掩不住自己的高興,大聲說。
「那麼我們這裡又要多一個犯人了!」
「那自然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