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白森鎮 · 一
劉縣長剛剛一醒,睜開眼睛,知道太陽已經出來好久了。那溫和的黃色光輝把天井邊脫光了葉子的樹枝影子推到大玻璃窗上,在窺看他那擱在枕頭上閃亮著油光的圓胖臉。光線直逼他的眼睛,他立刻又閉住了。馬上又記起昨夜把頭在枕上轉來轉去想了一夜的心事。
「陳分縣長這東西好可惡!……你要同我搗蛋麼?哼!……」耳朵邊還好像隱隱地響起這他曾經不斷自語過的聲音;而腦子裡也同時電影似的閃出了那可惡的陳分縣長的臉相。他看來,那是一張寡情的蒼白色的猴子臉相,尤其是那兩片狡猾的薄嘴唇,和一條陰險的有點彎曲的尖鼻子,以及那一雙狡詐多端的黑白靈動的小眼睛,更顯得可惡!
「那一件案子,」他憤憤的想,「那是該我的。而且我已從黃村長手裡得過人家的錢的,但是他把人犯通通弄去了!還說是在他管轄區內的!……他是甚麼東西?不過是分縣長!——有人還說他和土匪頭子馮二王來往呢!——照道理說,分縣長不過管管『違警』之類案件的,但是那樣的案子他又弄去了!而這回糟糕的是我已經得了人家的錢的!假使他知道了這秘密,那就……」
他心裡一急,脊樑便像有許多針尖猛力一刺,馬上沁出汗水。於是他漸漸不平起來了:
「別的縣份都只是一個獨立自由的縣長,而我這一縣偏有這麼一個令人掣肘的分縣長!而且偏是這麼一個可惡的陳分縣長!……」
他把那寡情的猴子臉用最黑的句子詛咒了一番,而且竭力把他想像成一種「勾絞星」,一種惡作劇的小鬼;但心裡還是不舒服,因為總覺得那小鬼在身邊妨礙他,破壞他,在他腳邊掘下了黑汪汪的無底陷阱!他於是恨恨的咬緊牙齒,在被窩裡握起拳頭來了,毒毒地把頭一點:
「好,我今天一定要同他堅決地把我們各自的職權作一個徹底解決!決不能再像往常似的優容下去了!」
但他的拳頭隨即又無力地鬆開了,手掌心還濕了一片汗水——他遲疑起來了,因為他忽然又記起陳分縣長之所以竟敢這麼公然和自己對抗,是為了軍部里的參謀長是他的親戚的緣故。
「這確是有點棘手!」他想。但他又覺得自己不也是王師長的心腹秘書嗎?而且他陳分縣長還通匪呢!他於是堅決的在床上一拍,一翻身爬起來了,把皮袍和馬褂一拖就在身上穿了起來。
一個通身穿著灰軍服的聽差兩手捧著一盆蒸騰起白汽的洗臉水進來的時候,他把手指停在胖頸子邊的衣領上,威嚴地嘬起嘴唇重重的呼一聲響痰,使得屋子四角都嘩啦的起了回應。聽差嚇得趕快把腳步放得更輕,幾乎是用腳尖點走著,因為經驗告訴他,凡是縣長一發出這聲音,就多半是要發脾氣的時候。
「聽著!」果然,劉縣長挺著胖頸喊起來了,聽差趕快就轉身在他面前端正的捧著洗臉水。
「今天陳分縣長他們來的時候,你馬上就上來向我報告!聽清楚了嗎?唔?」
「還有!你慌甚麼!」他見聽差放好洗臉盆在架子上就要出門去的時候,又把他吼住,說,「你去保衛隊給張大隊長說,叫他不准團丁們到處跑,準備著,我隨時好叫他!聽清楚了嗎?唔?」他心裡同時決定著:「好,我一定要借著打匪,親自下鄉去看看有沒有更好的辦法!」
他把臉洗完之後,就在辦公桌邊溫和的陽光下站好樁子做每天早上照例要做的「八段錦」,但他剛剛舉起兩手,心裡卻像許多螞蟻在爬似的,感到非常的焦躁。他想,重要的是應該先平下心來,養養「浩然之氣」。於是在掛了一張白衣觀音像前坐了下來,在桌上香爐邊翻開一本《華嚴經》,竭力恢復著自己平日的莊嚴穩重的態度。他一面念著,但耳朵邊卻像有一個惡作劇的孩子在向他學嘴似的:
「陳分縣長這東西好可惡!……你要同我搗蛋麼?哼!……」
他念不下去了,焦躁地皺起兩眉向背後望望,心裡同時感到對觀音菩薩非常抱歉似的,就又趕快轉回臉來恭敬地向觀音像鄭重望一眼。於是合了書,就向窗下的辦公桌邊踏著很穩重的腳步走來了。
「陳分縣長那算甚麼東西?連走路都是輕飄飄的!」他這麼一想,就覺得自己是高出他多多了的,於是一種必然戰勝的預感在他心裡波動起來。
他把胖臉對了玻璃窗外的時候,立刻又皺起眉頭了,因為在對面的天井邊,那一個在前幾天剛由軍部派來的施服務員,全身穿著藍灰色的軍服,腰間拴束著白銅方扣的斜皮帶,銅扣在肚前閃光,正在挺出胸脯,把兩手舉上舉下的做著柔軟體操,年青青的光潔圓臉都漲得紅紅的。
「又是他媽的一個!」劉縣長不高興地,把往常模糊感到的一種思想忽然明確地想起來了,「這些政治軍事學校的畢業生,軍長派他們來幹甚麼?他們能幹甚麼?而且還和我是『平行的』呢!我這身邊安了他這許多掣肘的東西,我這縣長還幹得出甚麼鳥來!……而他那樣年青和我的兒子差不多……」
那施服務員走進對面的房間門去了。他恨恨的竭力把他注視著,見他隱沒在門枋裡邊了,遂又出現在窗框裡,現著圓圓的臉,在挽著袖子,接著就上身和頭一動一動地,好像在磨墨。
「這傢伙不曉得又要寫甚麼了!」他不放心地想,「前天收發師爺告訴我說他偷偷看見他給軍部發了一封信。唉,他們這些人分派來各縣署服務,該不是同時給軍長作偵探的吧?因為他們是軍長的學生!……」
他用手指拈弄著右邊的八字鬍須尖想了一想,就下了決心直向天井對面走去了。
「我一定要看看他寫些甚麼東西!」他想。
他剛剛走到門邊,施服務員好像慌亂了一下,彎著左手把鋪在桌上的信紙遮了一遮。他更疑心了,但竭力擺著鎮靜的臉孔,踏著穩重的腳步,慢條斯理地笑道:
「施委員,你早呀!」
施服務員趕快站起來,用了很客氣的對前輩的態度笑著說:
「呵呵,監督①你請坐!」
「呵,你有事,」他謙虛地把右手一伸,說,「你不必客氣,做你的事吧!」
在門檻外邊站著,做著好像並不想進去似的,眼睛卻向著信紙上瞟,他一面想:
「應該要使他看出我不過是在天井邊隨便做散步!」但他這麼想著的時候,卻已一腳踏進門檻來了。接著他也就堅決地想:
「『說破的鬼不害人』,我倒莫如當面揭穿他的秘密,看看他究竟怎麼樣……」
於是聳起胖胖的兩腮玩笑似的說起來了:
「你又是在給軍長寫信吧?」
施服務員弄得有點失措似的,但同時覺得很高興:「他居然這麼看重我,說我『給軍長』寫信。」他於是興奮地把信紙向桌角一推:
「不是不是。我不過隨便寫寫。」
劉縣長坐在桌子旁邊,隨手就把信紙抓了過來,一行大小不勻整的黑字就跳進他的眼裡——
「處長大人鈞鑒學生到差以來此間情形」
他看到這裡,心裡別的跳了一下:「哦!他居然又在報告『此間情形』呢!」但他竭力鎮靜著,立刻哈哈笑了起來:
「你的字寫得真漂亮,一手好字。」他用著讚美而認真的眼光盯住施服務員;施服務員的嘴邊立刻閃出了忸怩的微笑,臉都紅了;他於是更加出聲的笑了:
「哈哈,看不出,看不出!」他一面說,一面想:「這年青人真受不住給他灌米湯,輕易就露出一種女人似的羞態,也許我可以想法使他為我所用吧?」
「施委員,我哪天一定請你幫我寫一堂屏,我把它裱來掛在中堂上的。你看好嗎?」
施服務員窘得有點難為情起來了:
「哪裡哪裡,我的字是亂七八糟的,我們在學校里就從來不講究寫字這些。」
「哈哈,你太謙虛,你太謙虛。你亂七八糟寫,都寫得這樣好,如果不亂七八糟寫,不是寫得更好嗎?啊?」他張著嘴巴望著他,見他只是忸怩地把臉微微擺動一下,他於是又趕快把話轉過來了:
「不錯不錯,新腦筋的人是不大講究寫字的。我也不大講究。施委員,你從前大概沒有到這邊荒地方來過吧?唉唉,這地方人的腦筋都舊得很!」他一面把信紙放在桌子上,一面說;同時用食指向施服務員的頭一指,又向自己的頭一指,不自然地加上一點鼻音道:「這地方就只你是新腦筋,我自己也……軍長把你派到我這縣來,我真高興,我們兩把手真可以給地方上做一番事業。而且你又是學政治的。哦哦,我想請問你一句:你那天說的那《民約論》是一個姓盧的寫的,他叫盧甚麼?」
施服務員見問到他的「本行」的話,立刻從不會應酬的窘況中解放出來了,微笑答道:
「是盧梭。」而且對於這自稱新腦筋的人好笑得很,於是又伸出食指在桌上寫著向他解釋:「這盧梭的『盧』不是姓,這兩個字應該連著讀,是名字,是譯出來的。他是法國人。」
劉縣長不在乎似的把頭一仰道:
「哦!……那麼這人還在嗎?」
施服務員又笑了,又向他解說:
「已經死了多年了,是一千七百——」他忽然也一下子記不起究竟是一千七百多少年來,於是紅了臉一面拉過一本政治學來,一面皺起眉頭說:
「唉唉,是一千多少年呢?我也一時記不起來了!」
「哦!」劉縣長又不在乎似的把頭一仰,「好吧好吧,不必翻吧。——那麼我請問你,那天你說《人權宣言》,既然人人都有權,一個縣長會怎麼辦?我覺得孔子有句話說得好:『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啊?」
「不,不,人權是人權,政府權是政府權。」施服務員立刻分辯的說,「至於孔子的那種說法,是一種愚民政策,許多學者都曾經竭力反對過了!」他於是馬上給他舉出幾個學者的姓名來。
「不錯不錯。」劉縣長竭力不要和他爭理論,因為和這種「血氣方剛」的年青人爭是犯不上的。他於是微笑地從事實上來說:「可是這邊荒地方,人民都是這麼愚蠢的。他們從來就不懂得甚麼權不權。而且他們也覺得要維持地方治安,老虎凳這些是很需要的。像這樣的情形,假使你來當縣長,會怎麼辦?」
施服務員立刻提出他的見解來反駁了:
「不,不,人民不會要老虎凳的,人民要的是平安。人性的根柢是善的,是能夠相互扶助而平安生活的。俄國有一個克魯泡特金的《互助論》就說得好。」他為要證明他的意見,馬上又伸手拉一本書過來。
劉縣長覺得這人有些書呆子氣,笑著攔住他道:
「好,好,不必翻書吧。我們來談事實。譬如假使你來辦,你會怎麼樣?啊?」
施服務員立刻興奮了。他覺得應該使他看重自己,這就正是發揮自己的抱負的時候,他把右手一揮,兩眼都發出夢幻似的光輝來了,說:「如果我來麼?我就要從根本做起。首先把一縣劃成許多單位,每一個單位抽出一部分人出來訓練訓練,受一定的公民教育。再又叫他們去訓練所有各個單位的人民。使他們懂得自己是人,是公民,應該互助地來發展地方上的各種事業。誰是喜歡穿得破破爛爛,不願穿綢穿緞呢?」他覺得這比喻得很巧妙,臉都興奮得發紅了,於是用食指在桌上一划接著說下去,「好,初步告了一個段落,第二步我們就來啦。問他們,你們願不願過好的生活?過一種現代的生活?他們這時都有智識了,當然都說願意。好,那麼我們就把這骯髒的城市來改造過吧。於是出錢的出錢,出力的出力,大家都把馬路修築起來,工廠建立起來,商店弄得堂皇起來,街上跑著汽車。至於鄉村,多培植森林,改良種子,改良肥料,改良耕具,使它變成一種非常優美的田園生活。」他說到這裡的時候,忍不住向窗外投了一眼;其時天井裡金黃的陽光都在歡快地發笑,天空也夢幻似的閃著晶亮的蔚藍。他的眼睛更加發出夢幻似的光輝來了,好像看見了在那蔚藍得像天鵝絨般的天幕下,熱鬧地躺著改造後的街道縱橫的城市,商旗們在屋檐口隨風飄翻,汽車們在馬路上飛駛,工廠的筆立煙囪在忙碌地吐出牡丹花似的黑煙。包圍著城市的鄉村,都是一片無涯的濃綠,許多黑點子在綠色的田中點綴著蠕動,那是正在耕種的農夫們,在森林裡發出歡愉的各種雀鳥的歌聲,在莊園裡發出平安的雞犬的鳴聲,……他的嘴角閃出微笑來了,接著說下去:「好,這一下生活都好起來了,誰還有爭奪?哪裡還有盜匪發生?那麼這時候的老虎凳還用得著嗎?」他停止了,興奮的紅了臉望著劉縣長的胖臉。
劉縣長几乎要忍不住鬨笑出來了,他越看越覺得這「孩子」很好玩的。但他竭力不讓這笑露出在臉上,做著很認真的樣子,睜大一對眼睛稱讚似的把頭一搖,說:
「這是遠大的計劃,遠大的計劃。是的,『民為邦本,本固邦寧』,我很贊成你。好,我們有機會就來做吧。不錯,軍長確有遠大的眼光,訓練出你們這麼一批人才。」
施服務員見他完全接受了自己的意見,而且這麼親熱和坦白,心裡非常高興。他忍不住好奇地偏了臉問:
「你怎麼以為我在給軍長寫信?」
「哈哈,你不用多心!」劉縣長覺得趁這時正好下手了,於是輕輕一拍他的肩頭玩笑似的說,「我是並沒有想到的。只是那天陳分縣長向我說:軍長把施委員派到我們這縣來,不是來同時給軍長偵探我們的吧?我說,哪裡哪裡,施委員是一個頂純潔的青年……」他用著不太高、也不太低的聲音說到這裡就停止了,用手指拈弄著八字鬍須尖,射出很銳敏的眼光把他看著,看這句話會使他起著怎樣的反應。
施服務員吃驚的怔了一怔,想不到他們居然懷疑自己是「偵探」!但「純潔的青年」這幾個字卻是很中了他的意的,他於是趕快微笑地解釋道:
「我看這對我是太——不,不,是有點誤解了,我是來服務的,我不是來干那樣的事的!」
「哈哈,我也是這麼說。」劉縣長把鬍鬚扭了一扭,隨即把聲音放低下來認真地說,「陳分縣長這人講話是有些『那個』的——人家都說他喜歡造謠,有些人還說他通匪,其實照我看來他有些地方太不檢點了——至於那個話,我不過無意間聽見他那麼說,今天就這樣失口說出來了,咹,我真該……該……想來你不會多心吧?我希望你也不必向他提起……」
「不會不會。」
劉縣長為要顯得自己說的都是很隨便的,便伸手到桌上翻了翻堆得很整齊的幾本政治學和軍事學的書,隨口又稱讚一番,最後他掉過臉來說:
「我看你們這些受過訓練的人辦事精神都很好,」但他覺得自己還沒有見他辦過甚麼事,這稱讚未免有點過火,於是又趕快加添道,「我看你每天都起得很早。」
施服務員興奮地微笑著從座位上站起來了。
「這算甚麼,我們在學校的時候還要早!」一說到學校他就更加感到有話講了,於是挺起胸脯,左手插在褲袋裡,右手很自然地在胸前一揮,忘我地一直說下去,「當我們剛開學的時候是冷天。天還是一片墨黑,那黑呵,真是伸手不見五指。在那樣的時候,起床號就把我們吹起來了,我們只消三分鐘就把軍服穿好,裹腿綁好,床鋪理好,被條還要折得四棱四角的,真是只要三分點。一出了寢室,天上,」他張著夢幻似的眼睛,舉起食指興奮地向頭上的樓板一指;劉縣長為要使他滿意,也跟著他的手指兩眼閃著含笑的光把胖臉向樓板仰了一下,口裡喊出:
「哦?」
其時,施服務員正在不斷的說:
「天上的星星還是非常透明的。我們在操場上操著操著,腳都冷得冰透,到了天亮,我們才看見滿地是一片白霜。」他說到這裡,又把食指向地板一指,劉縣長又用含笑的眼光跟著看了地板一下,隨即大聲笑了起來:
「哈哈哈,了不得,了不得。難怪你的身體這麼壯。」他說到這裡,突然忍不住滑出了下面的話:「我那大的一個小兒明年就要在高中畢業了,身體就是很弱,我也想把他送到你們那樣的學校去受一下訓練。」他立刻又覺得這話說得不妥,但既已說出來了,又覺得說了也好,因為可以使他明白自己是他的前輩。
施服務員稍稍怔了一下,但因為太興奮,仍然高興地把左手的袖口抹上去,露出圓滾滾的半截曬得黑紅和半截雪白的手臂,用右手的食指點著笑道:
「不錯,你看我的這手。」
劉縣長摸著嘴邊的鬍鬚,稱讚似的點一點頭,同時心裡想:「這『孩子』確是一個喜歡充神氣的,我倒很可以利用他一下。」
他走了出來的時候,心裡更加確定了:
「是的,我要做點事情給他看,使他暗暗的給軍長報告去,那麼陳分縣長無論怎樣在參謀長那兒搗鬼我也不怕他了!」接著這思想好像一根線似的一直發展下去了:「是的,我決定來一套打匪,同時也可以用一種方法來把陳分縣長的通匪坐實。」
他的胖腮和嘴角不禁閃出微笑來了。
回進自己的房間的時候,桌上已堆起一疊公文,他知道那是司法官送來請他批閱的。在一張墊了虎皮的椅上坐了下來,拉了一件到面前來翻看,但他又想起陳分縣長的事來了,接連幾次焦躁地拈扯著鬍鬚向窗外看。
終於那聽差走來了,他便響著宏亮的聲音喊住他,問:
「陳分縣長來了?」
聽差趕快垂下兩手說:
「還沒有,監督!不過那黃村長來了,他要會監督。」
劉縣長見他對黃村長的來,說得那麼隨隨便便,沒有像自己感覺這麼重要似的,立刻很生氣了:
「他來了!你怎麼不早進來報告?唔?」
聽差嚇得一怔,趕快說明道:
「我就是來報告監督的。他剛剛從黃村來。」
「哼,就是來報告的!你去跟他說:請!」
他見聽差跑了出去,立刻就緊張的等著,但不一會兒卻只見聽差一個人走了進來,他於是大怒的問了:
「黃村長呢?!」
「我把他請到會客室了,監督!」
「哼,渾蛋!」劉縣長在地板上頓了一腳,「我是叫你請他到我這房裡來呀!哼!」
黃村長是一個不胖不瘦的長個子,一張滿布煙容的山羊臉,兩撇黑色的小鬍子,一雙多疑的東看西看的三角眼睛。他一走進門帘來,就趕快揭下那頂戴了八年的發黃而又卷了邊的黑呢博士帽,露出他新剃過的發青的光頭。劉縣長用嘴唇一指,向他說「你坐」,他就用左手先摸著背後的椅子邊沿用半邊屁股小心地坐上去,立刻慌張地恭敬的說道:
「監督,昨天晚上又有人來向我說了,說是陳監督昨天把吳老娃吊起來了,還用藤條打了一陣子,吳老娃竟把我從他那裡拿來的兩百塊錢的事都說出來了!」他說著,生怕有誰在背後聽見似的,趕快掉過臉去看了一下。
劉縣長立刻著急地跳起來了,胖臉變得很難看。黃村長的心裡也立刻跳了起來,看情形,他想劉縣長一定知道了那回吳老娃拿出的錢不是兩百塊而是三百塊,而那一百塊他一拿到手就五分利放出去了。他小心地昂著半個屁股坐得更直,只得準備硬著頭皮挨他一頓罵。只見劉縣長責備似的用手指敲著桌沿說:
「咹,你們真是這麼不小心!他去捉他的時候,你們怎麼不把他奪回來?」
黃村長見他說完之後用手在胖臉上一抹坐回虎皮椅子去,他才放心地透出一口氣來,動著眼珠兩邊看一看,趕快皺起眉頭解釋說:
「監督,我們知道的時候,已經遲了呀!吳老娃是住在黃村口的,離我家有二十里路。那天恰好我叫我家長富到林家去收我的租,恰恰去就碰見,但已經遲了一桿煙的時候了!那天他去收租,我曾叫兩個團丁背槍跟他去的。哪曉得他知道的時候,叫團丁去追了一程也沒有追著。他回來一跨進門就喊:『爸爸呃!吳老娃給他們捉去了!』那天我家長富早去一步就好了!」
劉縣長從鼻孔冷笑了一下,用手指摸著嘴邊的鬍鬚,威嚴地看了黃村長一眼。「自己這麼著急,而他卻說些不關痛癢的,真是有些討厭!」他這麼厭煩地想,於是覺得他那種土頭土腦的樣子,簡直是一個十足的痞棍。但這痞棍他又覺得不能得罪他,因為他們這些人在地方上確是很有勢力的。他感到剛才自己那樣的跳了起來不能不是沒有涵養。他於是調和一下呼吸,把兩手筒在袖子裡抱在胸前,偏著臉說道:
「好,那些已過去了。我們來說現在的吧。」
「監督,」黃村長非常恭敬的說,「我看這事完全是白森鎮李村長和我搗蛋!」
「為甚麼是他和你搗蛋?」劉縣長不耐煩地皺著眉頭說。
「就因為去年那件事呀!去年我買他侄兒十畝地,他狠狠的造了我一陣謠,罵我用賭賬騙了他侄兒!其實那不能怪我,那是他侄兒不肯賣給他……」
劉縣長把眉頭更皺起來了,想:「你去你的田地!你媽的田地關我甚麼事?討厭,總是這麼不結不完的說他自己的一大套!」但他有靜聽別人說話的涵養的,仍然緊緊把他看著,想從他話里看出那癥結來。
「監督,你曉得。從來各種民刑案子我都是叫他們一直到縣裡來的。但是自從陳監督到白森鎮上任以後,李村長就在他面前鬼鬼祟祟的說了不少的壞話,攻擊了我一通,並且把黃七的村長擠掉,自己當了村長。於是從那時起,許多應該到城裡來的案子他都給他拉了去,有時還拉到我的黃村來!所以我說這回吳老娃的案子又一定是他搗的蛋!」他氣憤憤的說到這裡就停止了,怕有人聽見似的瞬動著兩眼又向背後看看,接著又恭敬的看著劉縣長。在他看來,這胖胖的正縣長應該是可以壓得住分縣長的,心裡著急地想:「但願那一百元的事情不發作才好!」
「你還聽見別的甚麼消息嗎?」劉縣長靠在椅背頂的頭不動地問。
「沒有甚麼消息,監督!」黃村長想再激他一下,於是說,「就只聽見說,他把他吊起來了!他把那兩百塊錢的事說出來了!」
劉縣長覺得這事情究竟太糟了,是非想個辦法來對付陳分縣長一下不可了。他的頭仍然不動地問道:
「那邊的土匪沒有甚麼消息麼?」
黃村長莫名其妙的望了他一望,直著腰機械地答道:
「沒有,監督!那還是前兩個月說是要來搶黃村,現在好久都沒有聽見了。」
「但是,據我最近幾天所得的消息,」劉縣長鎮靜的一面說,一面無意識的拉過一件公文來。黃村長以為那就是甚麼「消息」了,慌忙湊過上身來。劉縣長趕快向他搖搖手:
「不是不是。這不是。我最近聽見說,就在你們附近又有土匪出現……」
黃村長吃驚的張開嘴巴望了劉縣長一眼,趕快說:
「沒有沒有,監督。這兩天到了冬防期間,我們隨時都在派人放哨的。監督那回發賣給林大戶李三財他們那些人家的槍,我都叫他們晚上拿出來守夜的。」
「那麼我問你,你們在甚麼地方放哨?」
「就在我們鎮上附近。」
「這就對了,你看我所得的密報是在黃村附近。」
「我們在黃村附近也放了的,監督。」
「那麼我問你,吳老娃被陳分縣長他們捉去了,你們怎麼不知道?可見你們黃村附近沒有放哨。」
黃村長怔了一下,又趕快說:
「監督,放了的!那天我就派了兩個。」
劉縣長冷笑了一下:
「那不是派去放哨的,那是派去陪你家長富去幫你收租的呀!你剛才不是說過嗎?」
黃村長臉紅了,一時答不出話來,呆呆地張開嘴巴望著劉縣長。可是劉縣長那看透一切的眼光直逼他,他就把自己的眼睛順下來了。但他總覺得不服氣,黃村附近雖然沒有放哨,土匪可是沒有的。看劉縣長那口氣,好像對自己已經不信任了似的,心裡感到一陣慌亂。但他想了一會兒,卻又想不出甚麼更巧妙的話來。終於還是抬起眼來說:
「監督,真的,我們那裡,真是好久都沒有出現過土匪了。」
劉縣長笑了一下,把手向他一指:
「好,你別管他,你今天回去就給我準備準備吧。我只要這一兩天一得著確實消息,我就要來親自清一下鄉。」隨即他嚴重地把聲音放低下來,「可是你要注意:這消息我只向你一個人說,你可不能對第二個人說呀!」
黃村長這才又放心地吐出一口氣來了,而且忽然覺到高興:「監督只向我一個人說!可見他還是信任我了!」他這麼興奮地想著,趕快恭敬的答道:
「是,監督。」
隨即他就好像明白了一大半似的:
「是的,快過年了!」他想,「監督一定要親自下一回鄉,那麼年禮是重要的了。我要趕快去通知鎮上的人們準備送雞送臘肉。說不定他還要帶兩支槍去叫他們給他買……」他於是顯出非常懂得的樣子,加添道:
「監督,我去照辦就是了!」
劉縣長忽然大吃一驚,因為他看見陳分縣長居然沒有經過通報就在天井邊出現了!今天陳分縣長穿的是一件黑呢的長大衣,非常熨帖,很靈活的走來,蒼白的猴子臉上閃動著一雙狡猾的小眼睛。劉縣長就忿忿的站起來,黃村長以為他在下逐客令了,也大吃一驚的跟著站起來,拿著帽子說:
「我走了,監督。」
劉縣長叫他在那裡等一等就迎出去了。黃村長倒弄得莫名其妙,直到轉過身看見天井邊的陳分縣長,他才明白過來。但一想起那一百塊錢的事,立刻又慌得遍脊樑都沁出汗水,但也只得緊張地在門帘後等著。
劉縣長走出門,才看見那聽差跟在陳分縣長的後邊在三堂後的門口跑來,他於是暴怒的一聲斷喝:
「你到哪裡幹什麼去來!」
聽差嚇得趕快站著,結結巴巴的說:
「監督……叫我:說陳監督來……就……」
「渾蛋!」
陳分縣長一怔,臉色變了一下,他想這是罵給他看的。但他拿得非常穩,仍然閃著狡猾的眼光,湊上前來笑嘻嘻的說:
「監督,我來啦!」
他這口氣,看來好像嘲諷似的說:你的什麼事情我都知道啦!劉縣長只得趕快放下笑臉來,很莊嚴地掉過來向他笑道:
「呵,請坐請坐,你好幾天沒有進城來了吧。」立刻又掉過臉去喝道:
「你還看著幹什麼?給陳分縣長倒茶來呀!」
陳分縣長趁勢把臉掉過一邊暗暗笑了一下。
於是兩個就走進寢室外邊的一間房裡來了,在靠住寢室的板壁下一張茶几旁椅子上對坐下來。陳分縣長立刻很靈活的轉側過身子來向劉縣長訴苦似的說道:
「監督,我們這兩天真是忙得要命。我簡直忙得頭都昏了!這是冬防期間,我們白森鎮上通共就只有十條槍。」他說話,喜歡做手勢,於是把兩手的指頭全都伸出來舉了一舉,眼睛眉毛都隨著一動。「晚上要叫他們放步哨,我一點也不放鬆他們,」他把手向前一指,「一直放到山腳。晚上可是冷得很呀,北風直吹得呼呀呼地直吼,」他把兩手向前一推一推地作風吹的姿勢,「白天呢,有時候還叫他們操練操練,跑點圈圈。」他又把手指在空中劃了一划圈圈。接著他就把眼睛緊緊望著劉縣長的胖臉,嘆一口氣,「咹,我每月的收入就只這一百四十元,而收發啦,文牘啦,庶務啦,聽差啦,都在這一百四里開銷,現在這冬防期間,有時還要獎勵獎勵團丁們一下,又不得不掏腰包,」他真的就伸手到腰包里掏了一下,最後他又嘆口氣說下去,「監督,你曉得,在我所管轄的區域內,人民都是窮得要命的,他們來打官司,你還得貼他們的牢飯,而案子還不多。但我這兩天都忙著冬防的事務,簡直一刻也離不得。可是監督昨晚的信一到,我今早就趕來了!」他把手在胸前一揮就說完了,端起聽差剛送來的一杯熱茶擱在薄薄的嘴唇邊,動著眉毛咕噥咕噥全吞了下去,又閃著一雙狡猾的眼光泰然地盯住劉縣長。
劉縣長在肚裡冷笑一下:「你又來給我玩什麼鬼把戲!哼,還說什麼你『管轄的區域內』呢!」但他竭力擺著不在乎的樣子,穩重地也端起茶杯擱在嘴邊一面抿了抿,一面眼看著杯子,計劃著要談判的話。之後,就用手指拈扯一下鬍鬚說起來了:
「聽說吳老娃——」他還沒有說完一句,立刻一怔地把嘴縮住了,因為他看見陳分縣長忽然記起什麼來似的,狡猾地把眉毛一揚,一面躬腰曲背地把右手伸到大衣下面的皮袍裡面去,一面說:
「呵呵,我還有件事忘了。參謀長昨天來了信,他附了一筆問候監督。」
劉縣長立刻明白他這話不過是向自己示威的意思,但也緊張地等著。陳分縣長把信從袋子裡拖了出來,很巧妙地動著手指把它理直,倒捧著送到他面前來。劉縣長剛剛一見那第一行寫著陳分縣長的名字,而且用的是「老弟鑒」這個款式,立刻好像感到頭痛起來。他草草看完送還他的手裡,勉強出聲的笑道:
「呵呵,他近來很好嗎?請你回信的時候幫我附一筆問候他。」
「他近來很好。」陳分縣長把眉毛一揚,說,「他這人的確很好。他成天忙到晚為那些大事情羅,計劃羅,應酬羅,忙得不可開交,倒難得他還時常把我們這些人記掛著。」他把拿著摺疊好的信向劉縣長和自己指了一下,「他每回來信總說,『使老弟屈處邊荒,心實不安,但喬遷之望徐圖之於異日耳』……」他特別把那一行字凸顯出來,用指頭點著,搖著頭重複道:
「徐圖之於異日耳!」
他把眉毛一揚,又盯住劉縣長說下去:
「參謀長在軍部里的確是一支好手筆,文武全才,軍長是離他不得的。他對下屬……」
劉縣長見他越說越得意的樣子,心裡非常不舒服起來,他忿忿地想:「參謀長不過是你的遠親!他豈是你一個人的嗎?什麼東西!你有參謀長,我也有王師長的!」但他保持著微笑的態度打斷他的話道:
「我想同你具體……」
「他對下屬是很嚴厲的,」陳分縣長當作沒有聽見,一定要趁勢把想好要說的話說完,「自然這是參謀長的精明處。但有時候為了體貼下屬,覺得可以馬虎的地方也就馬虎過去了。」他把手在空中一划停止了,這才揚起眉毛盯著劉縣長的嘴唇。那意思好像說:你也馬虎點吧!
但劉縣長還是說起來了:
「我想關於吳老娃那案子,是屬於刑事,我想請你把他送到城裡來……」
陳分縣長狡猾地閃著眼光笑起來了:
「哦哦哦,是是是,」他把右手指抓著下巴尖想了一想,「是是,是有這個案子。說是已經到城裡來過的,不過我聽他說他已花過四百塊錢……」
背後的板壁抖了一下,兩人都把臉掉過去一看,什麼也沒有,只見寢室門口的門帘微微動了一下,劉縣長知道那是黃村長在那兒偷聽,一方面心裡感到一陣慌亂,一方面又知道了那黃村長過手的不是二百,另外竟還有二百的秘密。他見陳分縣長閃著奸險的眼光緊緊盯住他,但他竭力鎮靜著,不把自己的眼光避開,也悍然地和他對盯住。
「這是為什麼?」他裝著吃驚的臉相說,「大概是他造謠吧?」
「不,決不是造謠。是他親口說的。嘻嘻!」
「不過我聽說你們把他吊起,用藤條打他,我想他大概是受刑不過亂說的吧?」
陳分縣長怔了一下,但很快他就哈哈笑了:
「這倒恐怕是誰亂說的!」
「自然,我要查一查再說。」劉縣長撇下這問題,立刻把話轉開去:
「不過我今天約你來的意思,在信上已約略說過,你大概已明白。現在我想同你談談一般的問題。因為過去政委會也有過明令,凡分縣署只管關於『違警』的案件,此外屬於法律事件方面都應解送縣府辦理。前回我已同你談過,我想請你考慮一下。好在我們彼此都不是外人,大家總好商量商量的,你以為對吧?」他用手摸弄著茶杯,眼光含笑直盯住他,「其實呢,我倒是無所謂的,不過我恐怕將來政委會查問起來,大家都不大方便……」
陳分縣長用手指頭摸著下巴尖,故意微笑著點點頭,見他說完,就立刻把手指移到茶几上點了一點:
「是是是,不過我記得照《六法全書》上的規定,下面有兩個字:『但書』,我想事情大概不是那麼簡單吧?」他想不同他談什麼一般的問題,還是給他拉到具體的問題去:
「至於吳老娃這案件,的確使我感到一些奇怪。怎麼那樣一個土老兒的樣子,居然花過了四百塊錢,而這四百塊錢據說是由黃村長過手的!」
劉縣長弄得忿怒也不是,不忿怒也不是。這簡直把自己的尊嚴都給打毀了!他的嘴唇頓時烏白起來,彼此僵了似的對望著。
「自然,這事情我要徹查的!」劉縣長只能這樣說了一句,聳一聳肩頭。
「這很好。」陳分縣長狡猾地眉毛一揚眼光一閃,說。
兩個都再說不下去了。
好像誰拋了兩塊小石頭進來,他兩個都掉過臉去看,是兩隻麻雀發著很響的噗噗聲飛了進來,還沒有停下地板,立刻又噗噗的飛出去了。馬上又回復了沉寂。隨即就在這沉寂中很清楚的聽見吃吃吃不斷的響——是陳分縣長的手錶聲。彼此又呆板地對望了一下。
劉縣長覺得這樣僵下去不是話,他想再努一回力,仍然把這「一般」的問題弄一個頭緒。但剛要開口,卻見斜皮帶的白鋼扣一亮,施服務員在門口出現了。
施服務員向他們點一點頭就走了進來。陳分縣長發著奸笑,劉縣長發著苦笑也向他點點頭。施服務員一走到面前,忽然覺得難為情起來了,要走開不是,不走開也不是。他的圓臉馬上紅了起來,搭訕搭訕地笑道:
「你們在談什麼呀?」同時準備馬上就轉身出去。但一見陳分縣長把眉毛一揚向他說出話來,他就又決定站住了。
「我們在談政治問題,」陳分縣長笑著說,「在談一件關於刑事的政治。」
施服務員一聽見這自己的「本行」的話,立刻感到興奮起來了。他站成「稍息」的姿勢,兩手插在褲袋裡,偏了臉問:
「是一件怎樣的政治問題?」
劉縣長立刻皺起眉頭,很著急的望著陳分縣長,生怕他就說出來,趕快說:
「你還有事麼?」
但陳分縣長竭力不看他,已向施服務員說起來了,同時還把右手在臉前一起一落地動著:
「是這樣的,是一件圖財害命肆行賄賂的事件。施委員,你是懂政治的,你的意見怎樣?」
劉縣長憤憤的把陳分縣長的後腦盯一眼,立刻又緊張地把施服務員的臉盯住。
「關於這樣的事情,我還沒有經驗,」施服務員謙虛地微彎了一下腰說,「不過,我可以從根本上說。」他說到這裡,把右手從褲袋抽了出來在空間很鄭重地從上指到地下,眼睛就閃著思索的幻惑的光。「我看這地方的人民是太落後了,說不上智識,這都是幾千年來愚民政治的結果。他們愚蠢地犯了罪,但法律又不能不給他們以相當的制裁。但關於怎樣制裁,我那天看見劉監督審過一堂,用了老虎凳下來之後,我還同他辯論過一下。」他轉過臉去很鄭重的望了劉縣長一眼,而劉縣長則厭煩地大皺其眉頭;但他並沒有看見,仍然不斷的說下去,「那天我是這麼主張著,人民愚蠢地犯了罪,自然不好;但『不教而殺』,也一樣不好,」他覺得「不好」這兩個字用得有點過火,趕快又經過一道修辭,改口說:「不,不,也一樣的不妥。那天劉監督的意見和我稍稍不同。他說對於這樣愚蠢的人民只有用重刑才能減少他們的犯罪。自然,這也許是他的經驗。不過,我們從理論上說來——」
「嚇,從理論上說來!」陳分縣長感到滑稽地笑了,但恐怕他看出,自己就趕快做出讚揚的樣子特別把頭搖了幾搖。
施服務員更加興奮了,把手指著地下說道:
「從理論上說來,在這二十世紀,像我們這樣民治國家,應該要實行民治精神才好。而重要的是要使他們懂得自己是公民,那才能根本減少犯罪,……而實際上,內地的人民都覺醒了……」
「那麼怎麼呢?」陳分縣長又把眉毛一揚,玩笑似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