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白森鎮 · 六

周文 《在白森鎮》
他寫好了的時候,馮二王等著他叫聽差拿去,派一個差人送出去了,才向他約定明朝來取,就昂昂地站起來,走出去了。 施服務員氣得直頓腳,在辦公桌上狠狠的打了幾拳,鼓起兩眼瞪著門帘好一會兒,就倒上床去了。他忿忿的痛罵著逼他這樣做的渾蛋!他罵著陳分縣長,他罵著劉縣長。他痛苦得很。但他為了要原諒自己,要為自己的罪惡找一條出路,他竭力不想起自己的無能和沒有果斷,沒有堅決的勇氣,只是深深的嘆一口氣:「唉,這是多麼殘酷的社會呵!一個如我似的青年,竟使我作出這樣的事情來!唉,天呀!」 聽差跑進來了,慌忙地喊他: 「委員委員,剛才外邊有幾個差人在向劉監督那裡來的聽差說,剛剛來過的,就是馮二王!」 「什麼?」施服務員嚇昏了地跳起來。眼前已看不見人,只看見一片濃黑。他定一定神,這才看見聽差的臉。但他覺得如果承認了是不好的,怔了一下,趕快分辯的說: 「不是,那不是!那哪裡是馮二王?他們幹什麼要這麼亂造謠?」立刻他又問他:「那聽差還在這裡嗎?」 「委員,在的。他剛才還在後門邊餵馬呢!」 他兩隻手爪互相抓緊了,指甲陷進皮肉里,他咬緊牙齒站著,竭力要使自己不昏倒才好。但他終於掙不住,又慌亂地倒上床去了。 周老先生跌跌撞撞的顫動著花白鬍子跑來了,一竄的進了門,就慌慌張張的喊道: 「監督監督!監督在哪裡?」 施服務員又趕快從床上爬起來了,還沒有等周老先生說出來,他全身都戰慄了。已經清楚地覺到:大禍臨頭了! 「監督,糟糕了!街上的人個個都在講監督通匪!說是陳監督說的,說他在你這裡碰見的!說是就是那馮二王!許多人都跑到我家裡去鬧,門檻都要踢穿了!那柳長生簡直在我家裡罵起來了!說是監督賣匪槍給他!監督,這是怎麼一回事?」 施服務員用兩隻手爪竭力抓扯著頭髮,恨不得兩把就全都把頭髮扯下來。他說不出話,兩眼直怔起來。 忽然從街上傳來一片銅鑼聲,喤喤喤地響亮起來,越來越響亮了,接著是一片人們的喊聲。 施服務員的思想都飛跑了。鑼聲不斷的直逼進耳鼓,喤喤喤喤……他只感到一陣緊一陣的心的刺痛,直僵僵地站在那裡。 李村長也跑來了,在門口就喊: 「監督,不好了!柳長生他們把黃七也打了!頭都打出血來了!領著一大群人跑來了!」 一陣騷亂的人聲越逼越近衙門來了。沸反盈天的叫嚷,好像天崩地塌一般。天呀!這是怎樣的禍事呀!施服務員只是在房裡亂跳了。聽差跑進來,到他耳邊慌忙地悄聲說: 「委員!快跑!後門!馬!快!快!」 只聽見亂嚷的一片人聲已進衙門,周老先生和李村長慌忙跑到門邊看,施服務員已經沒有再思考的時間,馬上趁勢轉身就穿過文牘室向後門跑去了。人聲震耳地沸騰起來了。後門邊拴著一匹豎直兩耳的黑馬,他開了後門,就跳上馬背,兩腳剛剛蹬緊腳鐙,他就使力用拳頭打馬的屁股,馬卻只是橫著左邊跳兩步,右邊跳兩步,馬頭的嘴筒就老是向著柱頭的方向碰來碰去,後腳左左右右的亂跳。人聲越加逼近了。他又使力捶了馬屁股幾下,馬還是不掉頭向後門去,仍然老是把嘴筒向著柱頭左左右右的亂搗,四腳只是左左右右地橫著亂跳亂跑。人聲向後門逼來了!他又嚇又急,全身都弄出大汗。仔細一看,才知道忘了解下柱頭上的韁繩。馬已弄疲倦了,嘴不斷的噴著汽。他趕快跳下來,慌忙解了韁繩,跳上馬背,就向後門跑了出去。他全身恐怖地緊張著,腦子裡已沒有思想,就只是一個意識:快走!快逃出這鎮子!馬轉了一個彎,到了街尾,是回向城去的路,在昏暗下來的天色中,已看見了那破柵子的橫樑,他已沒有想應該向哪方跑,只是緊張的伸直頭望著前面,隨馬自己跑走。一飛跑出柵子,忽然砰!他的額頭上重重挨了一下,兩眼火星子亂迸,幾乎滾鞍落馬,他慌亂了。但他竭力咬牙忍著痛,抓緊轡頭,準備來應付當前的什麼敵人,但張眼一看,什麼人也沒有,在面前只是快黑暗下來的一片亂石路的斜坡。奇怪,這是什麼打的?但隨即他就記起了:那是前天曾經想過要改造的柵子橫樑上吊下來的橫木。 他這才清醒了,緊緊的勒住了馬,不跑了,開始想了起來: 「哪裡去?」 他傷心起來了,他覺得沒有路走了!此地既不能住,縣裡也不能去了!而這回敗壞了之後,前途是怎樣的呀! 天上烏黑層層的死雲,被黑暗從天周包圍了,還有些發灰的雲層也給染上了黑色,成了一片烏煙瘴氣。下面幾十丈深的山窪,黑霧沉沉的,已把那條蛇似的小溝和溝邊的人家完全吞沒了! 他感到了兩頰冰濕,才知了已經滾出淚水來了。他不由地仰望著那漸漸黑暗下來的天空,深長地嘆了一口氣。 一九三六年十一月二日 ① 監督,即縣長的舊稱呼。 ② 編者註:打胡亂說:即胡說八道。西南官話。四川成都方言。 ③ 坐蠟:為難、受罪的意思。舊社會四川人結婚時,堂前的神龕上點一對大蜡燭。夫妻拜堂後,「童子秉燭,入洞房。」一對新人坐在床邊,拜堂的大蜡燭擺在床前的桌上。此時,新郎為新娘揭蓋頭,互相喝交杯酒。在蠟燭燃完以前,新娘不能抬頭,不能看人,不能笑,更不能去大小便;無論鬧新房的人如何逗笑、打鬧,如何說淫穢的話、作猥褻的動作,新娘都不能有任何表示,否則就叫無教養,就是放蕩不貞。——編者 ④ 「糖」是槍的切口。 ⑤ 「起坎」是發財的切口。 ⑥ 「棚子」是土匪窩子的意思。 ⑦ 「高升」這裡是「走掉」的吉慶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