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論會編 · 八 雜阿含經與相應部
部派所誦的《雜阿含》,現存說一切有部的《
雜阿含經
》,赤銅鍱部的《
相應部
》;其他部派,偶存一鱗一斑而已。試先作組織的對比觀察:《雜阿含經》全部,上座部各派,應該都是分為五誦(五篇)的。《雜阿含經》先出長行的「修多羅」,《相應部》先立〈有偈篇〉,這是先偈而後長行的。化地部《五分律》說:「此是雜說:為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天子,天女說,今集為一部,名雜阿含」。法藏部的《四分律》說:「雜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諸天,雜帝釋,雜魔,雜梵王,集為雜阿含」。傳為雪山部(律與《四分律》相近)的《毘尼母經》說:「與比丘相應,與比丘尼相應,與帝釋相應,與諸天相應,與梵王相應,如是諸經,總為雜阿含」。以比丘、比丘尼、天、魔等相應(雜)為例,說明《雜阿含經》的內容,與《相應部》先立〈有偈篇〉相合。可能是飲光部的《
別譯雜阿含經
》,也是先有偈頌。所以,或以為《雜阿含》的原形,應該是偈頌在先的。但《相應部》是赤銅鍱部本,與化地部、法藏部、飲光部等,同屬於上座分別說系的流派;同屬於一系而經典結構(先有偈頌)相同,是不能證明為《雜阿含》之原形的。在九分(十二分)教的成立過程中,先有「修多羅」而後「祇夜」,是佛教界所公認的。原始聖典的集出,應先為精簡的長行,適應通俗教化的偈頌,成立要遲一些。
「修多羅」長行的次第,《相應部》立〈因緣〉,〈蘊〉,〈六處〉,〈大〉(即〈道品〉)——四篇;《雜阿含經》作〈五陰〉(蘊),〈六入處〉,〈雜因〉,〈道品〉——四誦。次第雖不完全一致,而菩提分法都是在末後的,這可說是上座部誦本的原形。大眾部所傳,是舉長行為例的,如《
摩訶僧祇律
》說:「文句雜者,集為《雜阿含》,所謂根雜、力雜、覺雜、道雜,如是比等名為雜。」所舉的例,顯然是菩提分法;以「道品」(長行)為首,表示佛法的重於實踐。「相應教」的原形,應該是大眾部誦本那樣的。如《中部》(一〇三)《如何經》說:當時共論的阿毘達磨,是如來自證而宣說的:「
四念處
,四正勤,……八聖道分」。代表說一切有部的早期
論書
——《法蘊足論》(現存本已有過後人的補充),立二一品,也是先舉道品類,末後才說「處」,「蘊」,「界」,「緣起」的。上座部誦本以「道品」為後,「蘊」,「處」等在前,表示了重於事理分別的學風,與大眾部分化。至於「蘊」,「處」,「緣起」(界)——三誦的次第,由於經中有不同的次第,部派間各取一說,也就不能盡合了。以《雜阿含經》來說,佛命羅睺羅為眾說法,次第為「五受陰」,「六入處」,「尼陀那」(譯為「因緣」),正與《雜阿含經》的誦次相合。
「修多羅」四誦的主體,《雜阿含經》有:〈陰〉;〈入處〉;〈因緣〉,〈諦〉,〈界〉,〈受〉;〈念處〉,〈正勤〉,〈如意足〉,〈根〉,〈力〉,〈覺支〉,〈聖道分〉,〈安那般那念〉,〈學〉,〈不壞淨〉——一六相應。《相應部》與之相當的,是(一二)〈因緣〉,(一四)〈界〉;(二二)〈蘊〉;(三五)〈六處〉,(三六)〈受〉;(四五)〈道〉,(四六)〈覺支〉,(四七)〈念處〉,(四八)〈根〉,(四九)〈正勤〉,(五〇)〈力〉,(五一)〈神足〉,(五四)〈入出息〉,(五五)〈預流〉(與「不壞淨」同),(五六)〈諦〉——一五相應。《相應部》沒有〈學相應〉,那是編入《
增支部
》了。這部分,有可以比較討論的,如〈諦〉,《雜阿含經》在〈因緣〉與〈界〉之間,屬〈雜因誦〉,而《相應部》屬於〈大篇〉(「道品」)。考《雜阿含經》說:「慧根者,當知是四聖諦」;「若比丘,苦聖諦如實知,苦集聖諦(如實知),苦滅聖諦(如實知),苦滅道跡聖諦如實知,是名慧根」。《相應部》的〈根相應〉,也是這樣說的。諦是聖諦,是聖者如實知的,所以《相應部》屬於〈大篇〉。考說一切有部的阿毘達磨,《法蘊足論》與《品類足論》的〈千問品〉,〈聖諦〉都在〈念住〉與〈靜慮〉之間。《發智論》立四十(二)章:四諦與四靜慮等,同為「功德類」而不是「境界類」。聖諦屬於道品類,實為上座部的古義。後人以四諦為世出世間因果,屬於〈雜因誦〉,是作為因果事理去理解了!如〈受〉,說一切有部的古說,沒有說到〈受相應〉。但《雜阿含經》與《瑜伽論.攝事分》,都在〈界〉以下說〈受〉。《相應部》是屬於〈六處篇〉的。六受依六觸而起,六觸依於「六處」,「受」是可以攝屬「六處」的。但「受」依於六觸,而六觸於六內處(根)、六外處(境)、六識(即十八界)——三和合而有,那麼屬於〈雜因誦〉的〈界相應〉,也是很合理的。
「祇夜」部分,《雜阿含經》與《相應部》,可說是非常相近的;唯一不同的,是〈比丘相應〉。《雜阿含經》,〈比丘相應〉在〈八眾誦〉(「祇夜」)初,這與化地部,法藏部,《毘尼母論》,《別譯雜阿含經》,都是一致的。不知赤銅鍱部,到底依據什麼理由,將有偈的〈比丘相應〉,不與有偈的合編一處,而編入〈因緣篇〉中?這是不適當的!「記說」部分,似乎差別較多。《相應部》的(二〇)〈龍相應〉,(三〇)〈金翅鳥相應〉,(三一)〈揵闥婆相應〉,(三七)〈女人相應〉,是《雜阿含經》所沒有的,不過這可能在佚失的卷二二中。《雜阿含經》的〈馬相應〉,〈摩訶男相應〉,〈業報相應〉,《相應部》沒有,那主要是編入《增支部》去了。〈病相應〉,主要為分散在《相應部》的各相應中,而《雜阿含經》卻集為一聚。《雜阿含經》卷二三(舊誤編為卷三一),包含了《相應部》的(三二)〈雲相應〉,(三四)〈禪定相應〉,(四三)〈無為相應〉,(一三)〈現觀相應〉,(二五)〈入相應〉,(二六)〈生相應〉,(二七)〈煩惱相應〉——七種相應。所以,《相應部》立五六相應,《雜阿含經》今判為五一相應,「修多羅」(主體)與「祇夜」部分,可說是大同小異的。「記說」部分的差別大些,主要也還是組集分類的不同。其中也有非常不同的,那是上座部再分化,各部自為結集補充的,到論究經數多少時,再為說明。從組織來說,《雜阿含經》與《相應部》,僅有先長行或先偈頌的重要差別。然依說一切有系的古老傳承,知道全部為「修多羅」,「祇夜」,「記說」——三部分的綜合,似乎《雜阿含經》要接近古上座部些。
說到義理方面,雖是原始佛教的聖典,而到底已是部派的誦本;《雜阿含經》與《相應部》,都已集入自部特有的見解。如說一切有部主三世實有,所以《雜阿含經》有「云何一切有」經。肯定說「以有過去色故」、「以有未來色故」,併到處說「如當說,如是(實)有及當知,亦如是說」。這是三世有說,是《相應部》所沒有的。同樣的,赤銅鍱部主現在實有,所以《相應部》說「四十四智」時,說法智與類智,類智是知過去未來的;《雜阿含經》沒有說到法智與類智。依三世而有言說,《相應部》有《言路經》,廣說現在現有,過去曾有,未來當有,《雜阿含經》缺。說一切有部明依三世而有言說,見於《中阿含》的《說處經》,說三世有而不加簡別。此經,赤銅鍱部編入《增支部》,也分別說過去曾有與未來當有:這是現在有說。部派的根本異義,都已載入自部聖典,當然不是原始佛教所固有的。又如「名色」的「名」,《相應部》解說為:受、想、思、觸、作意,是論(類集成的)義,《雜阿含經》解說為:「四無色陰:受陰,想陰,行陰,識陰」。反之,《相應部》解說「無明」為:於苦,集,滅,道的無知,極為簡要!而《雜阿含經》廣列:「不知前際……染污清淨,分別緣起,皆悉不知」,十足是論師的分別廣說。又如《相應部》處處說無常、苦、無我;《雜阿含經》處處說無常、苦、空、無我,或以為「空」是說一切有部所增的。然《雜阿含經》說:「此五受陰勤方便觀:如病、如癰、如刺、如殺,無常、苦、空、非我」。與此相當的《相應部》經,這樣說:「如理思惟:五取蘊無常、苦、病、癰、刺、痛、病、他、壞、空、無我」。病……壞,都是說明苦的;可見無常、苦、空、非我,顯然也是《相應部》所曾說的。結集的經說,「有聞必錄」,不是千篇一律的。到了部派分化,偏重某一說,於是不免與別部差異了。原始聖典的文句,經部派分化而長期流傳,多少會有些增減的。《瑜伽論.攝事分》所依經本,與宋譯《雜阿含經》,也有多少出入呢!
宋譯《雜阿含經》,譯出的時代遲了些,而譯者求那跋陀羅,是一位唯心大乘師,所以譯文中偶有大乘的名義。如一、佛為阿難說「正法律乘」,說到了「大乘」(《瑜伽論》無論義);與此相當的《相應部》,是沒有「大乘」字樣的。二、《雜阿含經》說:「於如來所起淨信心,根本堅固,……世間無能沮壞其心者,是名信根」,這是《阿含經》本義。又說:「若聖弟子,於如來(初)發菩提心,所得淨信心,是名信根」;「菩提心」是大乘所說。《相應部》只說:「於如來之菩提起信」,菩提是如來證得的菩提。《瑜伽論.攝事分》解說為:「由思擇力如理作意,思惟諸法,乃於涅槃得正信解」;「若依諸佛無上菩提所得正信」。信根是信佛的菩提、涅槃,與《相應部》的意義相通,可見「菩提心」是後代所增附的。三、《雜阿含經》論到盡法、滅法、變易法時,說到「無常者,是有為行,從緣起」;〈攝事分〉解說為:無常、有為、思所造、緣生。《雜阿含經》說到:「本行所作,本所思願,是無常滅法」;〈攝事分〉解說為:「諸業煩惱之所造作(這是有為的原始意義),及由先願之所思求」。與之相當的《相應部》說:「無常、有為、緣起所生」。思願緣生的意義,《雜阿含經》多處譯為「無常、有為、心緣生法」、「無常、有為、心緣生」、「無常、有為、心緣起法」。「心緣生」、「心緣起」,與大乘的唯心緣起,不是容易混淆嗎?《瑜伽》的〈攝事分〉,也沒有說「心緣起」,「心緣生」的。《雜阿含經》說灰河喻,「菩薩摩訶薩」發心、修行、成佛,化度眾生;《瑜伽論》說是「後有菩薩」。《相應部》沒有此經。「菩薩摩訶薩」的稱呼,受到了大乘的影響。不過,每成立一部派,就有部派所審定集成的經典,在傳承的同一宗派中,是不可能大事更張的。《雜阿含經》的「修多羅」部分,與〈攝事分〉所依經本一致,即可以證明。當然,經典在長期流傳中,會因時因地而有多少差別的。求那跋陀羅為唯心大乘師,所譯《雜阿含經》,就偶有一二大乘名義,然如依此而說宋譯《雜阿含經》,是大乘佛教時代所完成的,那就誤謬不經了!經典在誦習流傳中,不免有些出入的。如說一切有部所誦《雜阿含經》與《
中阿含經
》,在說到未成佛以前,總是說「我憶宿命,未成正覺時」、「我本未覺無上正盡覺時」;而赤銅鍱部所誦的《相應部》與《中部》,卻說「我正覺以前,未成正覺菩薩時」,插入了「菩薩」一詞。現存的《雜阿含經》與《相應部》,都屬於部派的誦本,從此以探求原始佛法,而不是說:經典的組織與意義,這一切都是原始佛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