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殺手 · 湖底女人
1.非失蹤人口調查局
「紫羅蘭」麥基來找我的那天早晨,我正穿著一雙新鞋把腳搭在桌子上。那是個悶熱潮濕的八月天,無論怎麼擦,脖子也永遠是汗津津的。
「你怎麼樣?」紫羅蘭照例是那句開場白,「一星期沒生意了吧?有個住在艾維濃大廈里的人,叫霍華德·梅爾頓,找不到他老婆了。他是多來美化妝品公司的地區經理,不知道為什麼不願意報警。老闆跟他有點交情,你最好快點去,進門前別忘了脫鞋,那地方很高級。」
「紫羅蘭」麥基是警長辦公室里的刑事組警官,要不是他成天幫我牽線做慈善,沒準我早就能賺錢餬口了。不過這件差事好像不太一樣,於是我把雙腳放回地上,再一次擦擦脖子上的汗,動身過去看看。
艾維濃大廈位於靠近第六大道的奧利弗街上,前面有一條黑白相間的橡膠人行道。開電梯的女孩身著灰色真絲俄式連衣裙,頭上戴著畫家防止油彩沾上頭髮的那種軟扁帽。多來美化妝品公司在七樓,面積很大。接待室四面是玻璃牆,裡面插了花,鋪了波斯地毯,還擺了幾座造型奇怪的彩釉陶瓷雕塑。角落裡坐了一個素淨嬌小的金髮女郎,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另一張擺著插花的桌子後面還有位接待員,桌上的牌子上面寫著:「范德格拉夫小姐。」她戴著哈羅德·勞埃德那種小圓眼鏡,頭髮全往後梳,額頭看起來高得可以堆雪人了。
她說霍華德·梅爾頓先生正在開會,有機會她可以把我的名片遞進去,並問我在哪裡高就。我說我沒有名片,我叫約翰·達爾馬斯,是衛斯特先生要我來的。
「衛斯特先生是誰?」她冷淡地問,「梅爾頓先生認識他嗎?」
「那我就不知道了,小姐。既然我不認識梅爾頓先生,哪會認得他交的朋友呢?」
「你從事什麼性質的行業?」
「私人性質。」
「哦,我懂了。」她在三份文件上籤下自己的姓名縮寫,才壓下想把筆座扔到我臉上的衝動。我走到一張鍍鉻扶手的藍色皮椅旁坐下,那張椅子看起來、聞起來和坐起來,都像是理髮店裡的椅子。
差不多半個小時後,銅欄杆後的一扇門打開,兩個男人邊笑邊倒退著走出來,另一個男人扶著門附和著那兩位的笑聲。這三人握過手,那兩個男人離開了,第三個男人臉上的笑容立刻不見了。他看著范德格拉夫小姐,用老闆的語氣問道:「有沒有電話?」
她整理了一下文件,說:「沒有。有一位叫達爾馬斯的先生想見您,說是……衛斯特先生介紹的。私人事務。」
「我不認識,」那男人吼道,「我的保險已經多得都付不起了。」然後丟給我一個嚴厲的眼神,走回房間摔上門。范德格拉夫小姐很遺憾地朝我微微一笑。我點燃一根香菸,換隻腳蹺腿。過了五分鐘,銅欄杆後的那扇門又打開來,他頭上戴著帽子,臭著臉說要出去半個小時。
他穿越欄杆開始往入口方向走去,突然一轉身,大步走到我面前,低下頭看我。他高大魁梧,六英尺二英寸,體格勻稱,經常做保養的臉依然掩蓋不住縱慾過度的痕跡,眼珠烏黑,透著機靈狡猾。
「你想見我?」
我站起來,掏出皮夾,遞給他一張名片。他瞪著那張名片看,用手掌撫摩著,眼神開始若有所思。
「衛斯特先生是誰?」
「你問我?」
他直接冷冷地瞥了我一眼,來了興趣。「答得好,」他說,「進我辦公室談。」
當我們穿過欄杆,路過那位接待小姐身邊時,她氣得想一次簽三份文件!
欄杆後的辦公室狹長、陰暗且安靜,卻並不涼爽。牆上掛了一張大照片,照片上的人看起來很厲害,一輩子大概奴役過不少人。那位大塊頭走到一張大約價值八百美金的桌子後面,往後靠在一張墊厚的高背老闆椅上。他把雪茄盒推到我面前,我點燃一支,他在一旁用冷酷沉著的眼神看我。
「這件事一定要徹底保密。」他說。
「嗯。」
他又看了一遍我的名片,把它放進一個鍍金的皮夾里:「誰派你來的?」
「警長辦公室里的一位朋友。」
「我得再多了解你一點。」
我給了他兩個人名和電話號碼,他抓來電話筒要接線員給他一條線,自己親自撥號。我提起的那兩個人他都聯繫上了,也向他們證實了我的名字。四分鐘之後,他掛上電話,靠回椅子。我們倆都用手帕擦了擦脖子後面。
「看起來不錯,」他說,「現在你需要證明一下自己的身份。」
我掏出皮夾給他看我的執照,他似乎頗為滿意:「你怎麼收費?」
「一天二十五美元,外加實報實銷。」
「太貴了。所謂的開銷是什麼?」
「汽油,偶爾需要賄賂別人的禮金,三餐加上威士忌——大部分是威士忌。」
「你沒工作的時候難道就不吃飯?」
「當然吃,不過不會吃得這麼好。」
他咧嘴笑笑,笑容就跟他的眼神一樣凜冽:「我們應該能合作愉快。」
他打開一個抽屜,拿出一瓶蘇格蘭威士忌,我們倆喝了一杯。然後他把酒瓶放在地板上,抹抹嘴,點燃一根印有姓名縮寫的香菸,享受地吸了一口。「一天十五怎麼樣,」他說,「現在這麼不景氣。酒也得少喝。」
「剛才我是在開你玩笑,」我說,「開不起玩笑的人絕對不能信任。」
他又咧嘴笑笑:「成交。不過我有言在先,你得答應我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找你的警察朋友。」
「只要你沒殺人,我這裡就沒問題。」
他放聲大笑:「這倒沒有,不過我可不好惹。我需要你去找我太太,查出她人在哪裡,在幹什麼,而且不能讓她知道。
「她在十一天前失蹤——八月十二日——失蹤前她在我們小鹿湖邊的木屋裡。那個小湖歸我和另外兩個人所有,距離普馬角三英里。你應該知道普馬角在哪裡吧。」
「在聖貝納迪諾山區,離聖貝納迪諾大概四十英里左右。」
「沒錯,」他把菸灰彈在桌面上,又傾身往前把灰吹掉,「小鹿湖大概只有八分之三英里長,我們為了開發房地產,在上面建了一個小水壩。結果選錯了時機。湖濱有四棟木屋。兩棟是我的,另外兩棟是我兩個朋友的,不過這個夏天他們都沒去湖邊度假。第四棟最靠近湖邊,你一到那兒就可以看到。一個叫威廉姆·海恩斯的人和他的老婆住在那裡。他是殘疾退伍軍人,每個月領撫恤金,不用繳房租,幫忙打理那個地方。我太太這個夏天都住在那裡,本來打算十二日回城,那個周末城裡有社交活動,可是她一直沒有出現。」
我點點頭。他打開一個上了鎖的抽屜,拿出一個信封,從裡面掏出一張照片和一封電報,隔著桌子把電報遞過來。八月十五日早上九點十八分從德州埃爾帕索發來的,收件人為霍華德·梅爾頓,洛杉磯艾維濃大廈七一五號。上面寫道:
我出境去墨西哥離婚,然後和蘭斯結婚。祝好運,再見。
茱莉亞
我把那張電報放回桌上。「茱莉亞是我太太的名字。」梅爾頓說。
「蘭斯是誰?」
「蘭斯洛特·古德溫。以前是我的秘書,一年前走了。他賺到一筆錢就辭職了。我們認識多年,用委婉的話說,茱莉亞和他兩個人大概彼此愛慕吧。」
「我不介意。」我說。
他把照片也推到桌子這邊,這是一張光面的拍立得,上面是一位嬌小苗條的金髮女子和一位高大精瘦的男子,二十五歲左右,黝黑英俊。那個金髮女子的年齡從十八歲到四十歲都有可能,不好猜。她身材不錯,而且不吝於展示。女子穿了一件不留任何餘地給想像力的游泳衣,男人身著泳褲,兩人坐在沙灘上一把直紋太陽傘前面。我把那張照片放在電報上。
「這只是表面現象,」梅爾頓說,「並非全部事實。還要不要再來一杯酒?」他倒了酒,我們倆都喝了,然後他把酒瓶擱在地板上。這時電話鈴響起,他講了一會兒,然後轉接內線,交代接線生暫時別把電話接進來。
「目前為止,沒有什麼問題,」他說,「可是上星期五我在街上碰到蘭斯洛特·古德溫,他說他已經有好幾個月沒見過茱莉亞了。我相信他,因為蘭斯是個放蕩不羈的人,誰也不怕。他不會為那種事對我撒謊,而且他會對這件事守口如瓶。」
「你還有沒有想到其他的男人?」
「沒有。就算有,我也不認識。我的直覺是茱莉亞可能被逮捕入獄了,不過她設法,可能是賄賂,掩蓋了自己的身份。」
「為什麼會入獄?」
他猶豫片刻,低聲說:「茱莉亞有偷竊癖,雖然不嚴重,不會隨時隨地發作,通常都是喝多了才會偷。而且,她這個毛病是有規律的,主要在洛杉磯幾家大百貨公司里偷,反正我們是會員。她被逮到過幾次,都沒事,記在賬上就行了。到目前為止還沒鬧出我搞不定的情況。可是如果到了陌生的地方……」他頓了頓,眉頭緊皺。「我在多來美公司還得混飯吃。」他說。
「她有記錄嗎?」
「什麼記錄?」
「被採過指紋,入過檔嗎?」
「據我所知沒有。」他面露憂色。
「古德溫知道她有這個愛好嗎?」
「不好說。希望是不知道。他當然從沒提起過。」
「我要他的地址。」
「電話簿里有。他在格蘭岱爾市附近的切維切斯區有棟小木屋,地方非常隱秘。我覺得蘭斯追女人很有一套。」
開局很精彩,當然我沒有說出來。我預感賺點小錢的機會好像終於來了:「你太太失蹤之後,你去過小鹿湖了吧?」
他顯得很詫異:「沒有,我沒有理由去。在運動俱樂部外面碰到蘭斯以前,我一直以為他和茱莉亞在一起,待在某個地方,甚至已經結婚。在墨西哥離婚容易得很。」
「錢呢?她身上錢多不多?」
「我不知道。她自己挺有錢,是她父親留給她的。我猜她應該可以弄到很多錢吧。」
「明白了。她穿什麼樣的衣服,你知道嗎?」
他搖搖頭:「我已經有兩個星期沒看到她了,通常她都喜歡穿深色的衣服。或許海恩斯可以告訴你。我想他一定知道她失蹤的事,不過他嘴巴挺緊的。」梅爾頓挖苦似的笑笑:「她有塊八角形的小白金手錶,錶帶造型誇張。是我送她的生日禮物,刻著她的名字。她還有一枚鑲了鑽石和祖母綠的戒指,一枚白金的結婚戒指,裡面刻著:『霍華德與茱莉亞·梅爾頓1926.7.27』。」
「你覺得這件事跟犯罪無關,對嗎?」
「對,」他寬大的顴骨有些發紅,「我已經告訴你我的想法了。」
「如果她真被關在監獄裡,我該怎麼做?只是回來向你報告,然後靜觀其變?」
「當然。如果她不在監獄,你就監視她等我趕到。無論如何我覺得我可以掌握局面。」
「嗯,你看起來像是有這個能力。你說她是在八月十二日離開小鹿湖的,可是你一直到現在都沒有去過。那麼你是根據什麼推斷出她是在那天離開的?難道是從那份電報?」
「好吧,有件事我忘了提。她確實是十二日那天離開的。她晚上從不開車,所以她當天下午先開車下山,在奧林匹亞飯店休息,等候火車。飯店的人一周後打電話給我,告訴我她的車還停在飯店車庫,問我需不需要車子,我說等我有時間就會過去拿。」
「好,梅爾頓先生,我想我會先去查查這位叫蘭斯洛特·古德溫的人,他很可能沒有對你說實話。」
他把其他城市的電話簿遞給我,我查到蘭斯洛特·古德溫住在切斯特路三四一六號。我不知道那條路在哪裡,不過車上有地圖。
我說:「我這就去看看,不過身上最好帶點預付金,一百美元如何?」
「五十塊應該足夠了,」他說罷便掏出鍍金的皮夾,給了我兩張二十和一張十元鈔票,「我需要你簽張收據。只是個形式。」
他拿出放在抽屜里的收據本,寫下數字,我在上面簽了名。我把他給我的兩份證物放進口袋裡,站起身,和他握了握手。
離開的時候,我覺得他是個嚴謹的人,尤其是關係到錢的時候。出門時接待小姐狠狠瞪了我一眼,走到電梯口我就把那個眼神給忘了。
2.死寂之屋
我的車停在對街的空地上。我取完車先朝北開向第五大道,再往西轉到弗勞爾街,從那兒開進格蘭岱爾區,開上格蘭岱爾路。這時已近午餐時間,我停下來吃了個三明治。
切維切斯是山腳下一道很深的峽谷,將格蘭岱爾與帕薩迪納隔開。峽谷里林木茂密,主幹道以外的街道都顯得僻靜陰暗。切斯特路就是一條這樣幽暗的街道,深入一片紅樹林當中。古德溫的房子在道路盡頭,小小的英式小木屋,尖頂,窄窗戶,就算有陽光照進來,屋內一定也很暗。那棟屋子蓋在山林之中,前門廊種著一棵橡樹。在這個小地方尋歡作樂還真不錯。
房子側面的車庫緊閉,我沿著一條踏腳石鋪成的蜿蜒小徑走進院落,按了門鈴。屋子深處傳出門鈴在空屋內迴蕩的聲音。我又按了兩次。沒有人出來應門。一隻知更鳥飛進來,落在那塊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小草坪上,從土裡啄出一隻小蟲,又銜著飛走了。我視線以外的轉彎處,有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對街有棟全新的房子,屋外堆肥上插了個「出售」的牌子,前面堆了些草籽,除此之外,看不見別的房子。
我又按了一次門鈴,然後扣了幾下門環,那是個銜在獅子嘴裡的環。我離開前門,眯著眼睛往車庫門縫裡瞧,那裡面停了輛車,在暗中隱隱反光。我逛到後院,看見另外兩棵橡樹,一個垃圾焚燒爐,和一張擺在其中一棵橡樹下、周圍放了三把椅子的庭園桌。這地方看起來很涼快,我想待著歇腳。我走到後門,後門一半是玻璃做的,裝了道彈簧鎖。我試著扭動門把,愚蠢的嘗試,可是門居然開了。我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如果我被這位蘭斯洛特·古德溫先生逮住,他應該願意聽我的解釋,就算他不想聽,我也想趁機瞧瞧他家的裝修。我總覺得這個人的名字聽起來就讓我有點不太放心。
後門打開是一道走廊,有扇高而窄的紗窗。紗窗後是另一道沒上鎖的門,裝的也是彈簧鎖。門後是廚房,鋪了色彩艷俗的地磚,煤氣灶是內嵌式的,水槽里堆了很多空瓶子。廚房裡有兩道合頁門,我推開面向前院的那扇,走進一間餐廳,廳里有張餐檯,台上有更多酒瓶,不過不是空的。
客廳在我右手邊一道拱形的門楣之後。即使在正午時分,廳內也很暗。房間裝潢雅致,書櫃裡擺著非套裝書。角落裡有部高大的櫃式收音機,頂上擱著一杯還殘留一半琥珀色液體的酒杯,琥珀色液體裡還浮著冰塊。收音機低聲吟唱,調節器下面的指示燈亮著。收音機明明開著,但音量被調得小得不能再小。
這可有點奇怪。我轉個身,往盡頭的角落裡看了一眼,發現一副更怪的景象。
一個男人坐在一張深陷的椅子裡,穿著拖鞋的雙腳搭在和椅子配套的腳凳上。他身穿馬球衫和奶白色長褲,系條白色皮帶,左手舒適地搭在椅子的寬扶手上,右手無力地垂在另一側扶手外,碰到了厚厚的玫瑰色地毯。他是個精瘦黝黑的英俊男子,四肢修長,身材很好。他的嘴唇微張,露出牙齒,頭稍稍偏向一旁,仿佛喝了幾杯酒後坐在那兒聽音樂,聽著聽著便睡著了似的。
有一把槍躺在他右手旁的地上。他前額的正中央有一個焦黑的紅洞。
血靜靜地順著他的下巴尖往下滴,滴在雪白的馬球衫上。
整整一分鐘——在那種情況下,一分鐘好比按摩師做指壓那麼久——我一動也沒動,大氣兒都沒敢出。我僵在那兒,腦袋空空如也,眼睜睜看著蘭斯洛特·古德溫先生的血在他下巴尖上慢慢積成一顆顆圓珠,然後漫不經心地滴下去,滴進他雪白馬球衫上的那片腥紅的、越來越大的濕印里。此刻,仿佛就連血滴的速度都變慢了。後來我終於從地板上抬起一隻腳,拔起一條腿,跨出一步,再拖動另一隻腳,就像是腳上系了鐵鏈和鐵球似的。我穿過那間幽暗而死寂的房間。
我靠近時,他的眼睛閃了一下。我彎下腰去注視那雙眼睛,想捕捉它們的視線。但這是不可能的,永遠都不可能。它們總是稍稍往旁邊斜,或上或下。我碰碰他的臉,還有溫度,微微濕潤。應該是喝了酒的緣故。他死了還不到二十分鐘。
我猛地轉身,就像有人拿著短棍想從身後偷襲我似的,可是身後並沒有人。四周仍是一片死寂,充斥整個房間,甚至要溢出屋外。一隻小鳥在屋外的樹上鳴叫,讓這片死寂顯得更為濃厚,仿佛切下一塊,可以塗在麵包上。
我開始查看房間裡的其他東西。火爐前的地上躺著一個銀邊的相框,面朝下。我走過去,用手帕包住手,把它翻過來。相框的玻璃呈對角線整齊地裂開,照片裡是個淡色頭髮的苗條女子,臉上掛著一抹危險的笑容。我拿出霍華德·梅爾頓給我的那張照片擺在旁邊對比著看,確定就是同一個女人,但她的表情很不一樣,不過那張臉倒是非常普通。
我小心翼翼把那張照片拿進一間布置得很漂亮的臥室里,拉開一個高腳櫃的抽屜。我把照片從相框裡拿出來,用手帕仔細地把相框擦乾淨,然後塞到幾件襯衫下面。雖然不是最聰明的做法,但我也只能想到這麼多了。
現在似乎沒什麼要緊事做。如果有人聽到槍響,或者覺得那是槍聲,那麼值班的警察早就該趕到這裡了。我把身上帶的那張照片拿到浴室,用小刀割掉外邊,然後把碎片衝進馬桶。我把這張照片放在胸前口袋裡,走回客廳。
屍體左手邊的矮茶几上擺了一隻空酒杯,上面應該有他的指紋。不過也有可能是別人曾經用這個杯子喝過一口酒,也留下了指紋。那當然會是個女人。她會坐在椅子扶手上,臉上帶著甜蜜溫柔的笑容,而槍就藏在背後。肯定是女人,因為他不可能在這種完全放鬆的姿勢下由著男人射殺他。我大概可以猜到是哪個女人幹的,但是我不喜歡她把自己的照片留在現場地板上,太招搖。
我不能冒險。我把酒杯擦乾淨,然後做了一件我很不想做的事——我抓住他的手讓他再握了一次,然後把酒杯放下。我對那把槍也做了相同的處理。待我把他的手放下時(這次是那隻垂下地板的手),他前後搖晃了好幾下,仿佛古董鍾里的鐘擺。接著我走到收音機櫃的玻璃前擦拭一番。這麼做會讓警方覺得她很聰明,是個不一樣的女人,如果有別的女人可作參考的話。我又搜集到四個沾了口紅印的菸頭,口紅顏色應該叫「卡門」,金髮女人一向愛用。我把這些菸頭也帶進浴室里,沖走了。然後用毛巾擦擦幾樣發亮的擺設,再擦擦前門門把,決定就此罷手,我總不能把整棟該死的房子都擦乾淨。
我站在那兒再看了看蘭斯洛特·古德溫。血已經不再流了,他下巴尖上的那一滴也滴不下來,那滴血會凝固在原位,變黑變亮,像顆痣似的永遠黏在那兒。
我從廚房和後廊出去,沿路擦著門把,然後繞過屋側,走到街上張望了一番。四周沒有人影。收工之前,我跑去再次按了前門門鈴,趁機把按鈕和門把狠狠擦個乾淨,這才坐回自己的車上開走。從來這裡到現在不過半個小時,我卻覺得自己仿佛經歷了整個美國內戰似的。
在離城市還有三分之一路程的地方,我在亞歷山大街角停下,擠進一個百貨公司前的電話亭,撥通了霍華德·梅爾頓的電話號碼。
一個快活的聲音說:「多來美化妝品公司,午安。」
「我找梅爾頓先生。」
「我把你轉給他的秘書。」那位坐在角落、人畜無害的小個子金髮女子說。
「我是范德格拉夫小姐。」懶洋洋的聲音,稍稍提高或降低一點點分貝,就能立刻迷倒你或瞧不起你,「請問是哪位想找梅爾頓先生?」
「約翰·達爾馬斯。」
「噢……梅爾頓先生認識你嗎?達爾馬斯先生?」
「省省吧,」我說,「你去問他,小姐。我如果想見識上流社會的架勢,會去郵局賣郵票的窗口排隊。」
她深呼吸的聲音幾乎震破了我的耳膜。
等了一會兒,咔啦一聲,接著便是梅爾頓粗聲粗氣的聲音,「餵?我是梅爾頓。什麼事?」
「我必須立刻見你。」
「什麼意思?」他說道。
「你聽清楚了。警察會說現在有新『進展』。你知道我是誰,對不對?」
「噢……啊,好吧,讓我看看日程安排。」
「去你媽的日程安排,」我說,「事態嚴重。我已經很客氣了,沒有現在就闖進你辦公室里去。」
「去運動俱樂部,十分鐘後見,」他簡短地說,「到閱覽室找我。」
「我可能十分鐘趕不過去。」我在他還來不及說話之前就把電話掛了。
結果我二十分鐘之後才到。
運動俱樂部的門童熟練地鑽進那棟建築的籠狀電梯,然後很快回來對我鞠了個躬,帶我上到四樓,把我帶進閱覽室。
「左手邊,先生。」
閱覽室的主要用途並非是閱讀。一張桃木長桌上堆著一些報紙雜誌,靠牆書櫃的玻璃後面排列著真皮封面精裝書,牆上還掛著該俱樂部創始人的油畫,畫上有盞燈照著。
不過,這個地方主要是由小小的僻靜角落構成,每個角落裡都擺了巨大無比的高背安樂椅,老先生們就坐在裡面安安靜靜地打盹兒,每張臉都因為年老和高血壓呈絳紫色。
我踮著腳繞到左邊,梅爾頓坐在兩排書架之間的僻靜角落裡,背對房間中央。那把椅子的椅背雖然很高,卻擋不住他頂著一頭黑髮的大腦袋。他把另一張椅子拉到身旁,我坐上去朝他使了個眼色。
「小聲點,」他說,「這裡是給人喝過下午茶打盹的。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找你是想減少麻煩,不是找更多的麻煩。」
「知道。」我湊近他說。他身上有雞尾酒的味道,不過挺好聞:「她把他殺了。」
他把濃眉稍稍往上抬,眼神突然顯得有點呆滯,牙關緊咬。然後他緩緩呼吸了幾次,一隻大手在膝上攥成拳頭,眼睛往下瞪著它。
「然後呢?」他的聲音小得像粒彈珠。
我扭頭往椅背後張望。最靠近我們的那位老頭兒正在輕聲打鼾,隨著每一次呼吸把鼻子裡的毛送進送出。
「我去了古德溫家。沒人應門。我試了試後門,門開了。我走進去。收音機開著,但幾乎聽不見聲音。兩隻酒杯,裡面都有酒。火爐邊的地板上有個被摔碎的相框。槍在他右手邊的地上。女人用的點二五自動手槍。他坐在那兒,好像沒事兒人似的。我把玻璃、槍、門把手都擦乾淨了,把他的指紋留在該留的地方,然後就離開了。」
梅爾頓張開嘴,然後又合上。他的兩排牙磨得嘎吱響,兩隻拳頭都握緊了。然後他用那雙嚴肅的黑眼睛直視我。
「照片。」他低聲說。
我從口袋裡把照片掏出來給他看,但捏在手上沒放。
「茱莉亞。」他的呼吸聲像是一種怪異的哭腔,然後手一松。我把照片又塞回口袋裡。「然後呢?」他低聲問。
「就這樣。或許有人看到我了,不過不是在進門或出門的時候。屋後有很多樹。那地方非常隱蔽。她有這樣一把槍嗎?」
他垂下頭,用兩隻手抱著,就這樣一動也不動地抱了半晌。然後他抬起頭,張開手指包住臉,對著我們面前那堵牆,讓聲音從指縫裡鑽出來。
「嗯。不過我從來不知道她會帶在身上。我猜他八成是把她給甩了,那個王八蛋。」他的語氣一點都不激動。
「不錯,」他說,「現在看起來像自殺?」
「很難說。沒有嫌疑犯,警方很可能會這麼處理。他們會用石蠟測試他的手,證實他是否開過那把槍。這是例行公事,不過有時候不見得奏效。若是找不到嫌犯,他們很可能就會不了了之。但我不明白留下照片的意圖。」
「我也不懂,」他還在透過指縫低聲說話,「她一定是突然被嚇壞了。」
「嗯。你知道我是在玩命吧?如果被逮到,那可是要被吊銷執照的。當然也有那麼一點可能他真的是自殺,不過他看起來不像那種人。你現在必須跟我合作,梅爾頓。」
他陰沉地笑笑,轉過頭來看著我,不過手還包在臉上,眼神透過手指縫閃著光。
「你為什麼替我毀滅證據?」他平靜地問。
「我他媽的知道才怪。我大概一開始就不喜歡他吧——從看到照片時起就不喜歡。你或者她都不值得為這個人受罪。」
「五百塊,算是獎金。」他說。
我往後靠,給他一個白眼:「我不是想給你壓力。我也算是個硬漢,不過碰到這種情況也會心動。你真的把所有事情都告訴我了嗎?」
他很久都沒說話。他站起來,環顧室內,把雙手插進口袋裡,不知撥弄什麼叮叮噹噹的東西,然後又坐下。
「這麼說可不對,」他說,「我並沒有把這當成勒索,給你錢也不是要封你的口。這點兒錢怎麼夠?現在經濟不景氣,大家都辛苦,你冒了額外的險,我想給你額外的補償。也有可能茱莉亞跟這件事根本沒關係,這樣照片留在現場的事就說得通了。古德溫的女人多如過江之鯽,可是一旦事情鬧大,把我給扯進去,總部一定會把我撤掉。我們這行對這種事很敏感,而且近幾年生意並不好做,他們巴不得找機會把我拉下馬。」
「那是兩碼事,」我說,「我問你,你是不是把所有的事都告訴我了?」
他盯著地板:「沒有,有些事我沒講。本來我覺得並不要緊,現在講出來又很傷感情。幾天前,就是我在市中心碰到古德溫之後,銀行打電話通知我說有一位蘭斯洛特·古德溫先生想兌現一張一千美元茱莉亞·梅爾頓開的支票。我說梅爾頓太太人不在城裡,不過我跟古德溫先生很熟,只要都合規定,他的身份也得到確證,我沒有理由不讓他兌現。在那樣的情況下我不可能多說什麼。我想銀行後來大概讓他兌現了吧,我不知道。」
「我以為古德溫有錢。」
梅爾頓不自然地聳聳肩。
「敲詐女人的傢伙,嗯?詐取支票,簡直愚蠢!我會繼續陪你一起玩,梅爾頓。我最討厭看那些像食屍鬼似的新聞記者到城裡亂編故事。不過,只要他們一查到你身上,我就退出——如果我能全身而退。」
他第一次笑了。「我現在就給你那五百塊。」他說。
「不急。讓我先找到她,等我找到她,我就收下那五百,其他的都一筆勾銷。」
「你會發現我是個值得信任的人。」他說。
「我需要一張字條給那個住在小鹿湖的海恩斯,我要進你的木屋看看。唯一可行的辦法就是我裝作從來沒去過切維切斯。」
他點點頭,站起來,走到一張桌子前面,回來的時候手裡拿了一張俱樂部用的便箋紙。
致小鹿湖威廉姆·海恩斯先生:
親愛的比爾,請准許持此信者,約翰·達爾馬斯先生,視察我的木屋,並儘可能協助他照管該產業。
霍華德·梅爾頓
我把那張字條折起來,和我這幾天收集到的東西放在一起。梅爾頓伸出一隻手放在我肩上。「我絕對不會忘記這件事的,」他說,「你現在就去?」
「是啊。」
「你覺得會發現什麼?」
「沒什麼。不過,如果不從事發地點開始查起,我豈不太外行了?」
「那是當然。海恩斯是個好人,不過有點粗魯。他有個漂亮的金髮老婆,他是妻管嚴。祝你好運。」
我們握了握手,他的手黏濕得像條醃魚。
3.假腿男人
我沒用兩個小時就到了聖貝納迪諾。這裡的天氣居然和洛杉磯一樣涼爽,但是不像洛杉磯那麼黏濕。我帶了一杯咖啡。買了一品脫裸麥威士忌,加滿油箱,開始爬坡。一路開到泡沫泉。一直陰霾的天氣,這時突然變得乾爽晴亮起來,微涼的風從峽谷中吹來。我終於抵達大壩,鳥瞰蔚藍而平靜的普馬湖。湖面上有慢慢划行的獨木舟,有小船和快艇——囂張地把水面攪亂。那些花了兩塊冤枉錢買釣魚許可證的人,在這餘波蕩漾的湖水中,恐怕連一毛錢的魚都釣不到。
公路從水壩處岔成兩條路,我駛入前往南岸的那條。路面沿著大塊堆疊的花崗岩盤旋而上。高一百英尺的黃松聳入明澈的藍天,空地上長著鮮綠色的石蘭,點綴著過季殘敗的野鳶尾花,紫色與白色的羽扁豆、喇叭花和火焰草。路面降到與湖面同高,我開始經過一片片營地和一群群穿著短褲的女孩,她們有的騎自行車或者小摩托車,有的在公路上散步,還有人乾脆就坐在樹下,展示她們的大腿。我看到的肉之多,足夠開個牧場。
霍華德·梅爾頓告訴我,開到離普馬角還差一英里的紅土路時,要轉彎駛離湖邊。澆了瀝青的紅土路像條破舊的絲帶,延伸至山丘。山坡上散落著一棟棟小木屋。很快,柏油路面就不見了。再開一段,一條窄泥路從右方延伸出去,路口的標誌寫著「私人道路。通往小鹿湖。閒人勿進」。我繼續往裡面開,在裸露的巨岩周圍繞行,穿過一條小瀑布、黃松林、黑橡樹和無邊的寂靜。一隻松鼠坐在樹枝上,把新摘下的松果剝成碎片,碎皮像灑五彩碎紙似的飄下樹來。它吱吱罵了我幾聲,用一隻爪子憤怒地敲擊松果。
窄路在一個巨大的樹樁旁突然急轉彎,眼前出現一道用五條橫木搭成的大門,門上橫著另一塊告示牌:「私人領地,禁止入內。」
我下了車,打開大門,把車開進去,再下車把門關上。我沿著蜿蜒的小路穿過樹叢,又開了兩百碼左右。眼前突然出現一個橢圓形的小湖,它躺在樹林、石堆與野草深處,宛如被捲起的葉子包住的一顆露珠。靠近我這邊有一道黃色的混凝土水壩,頂端用繩索拉了條扶手,側邊矗立著一座老舊的風車。風車旁邊有一棟小木屋,用沒有剝掉樹皮的本地木材搭建。屋頂有兩根內側貼著金屬薄板的煙囪,其中一根正吐著一縷青煙。不遠處傳來斧子劈木頭的悶擊聲。
越過湖面,在靠近湖濱的地方有棟大木屋,和兩棟稍小一些的木屋,三棟木屋距離很遠,如果開車得繞一大段路,而從水壩上可以抄近道過去。水壩對面的最盡頭有個看起來像碼頭的東西,和一個小棚子。棚子上有塊扭曲的木牌:「奇客營地。」我不懂這是什麼意思,所以沿著小徑走到那棟小木屋前,在門上重重敲了幾下。
斧頭聲停了,屋後一個男人嚷了一聲,我挑了一塊大石頭坐下,卷好一根香菸,但沒點燃。小木屋的主人手持斧頭從屋側繞到屋前。他個子不高,體型結實,鬍子拉碴,棕色的眼睛,目光堅定,蓬鬆捲髮。他身穿一條藍色牛仔褲,藍襯衫領子敞開,脖子以下肌肉線條明顯。他走起路來好像右腳每次都會往前踢一下,從身體往外劃一道淺淺的弧線。他慢慢走到我面前,厚嘴唇上叼著一根香菸,說話時帶著城裡人的口音。
「什麼事?」
「海恩斯先生?」
「沒錯。」
「我有張便條要給你。」我把便箋掏出來遞給他,他把斧頭丟到一邊,眯著眼睛讀那張字條,然後轉身走進屋裡,出來的時候臉上掛著眼鏡,邊走邊讀著。
「噢,」他說,「是老闆寫的。」他又仔細看了一下:「達爾馬斯先生是吧?我是比爾·海恩斯,幸會。」我們握了握手,他的手像把鐵杴。
「你想四處瞧瞧,看看梅爾頓的木屋?怎麼回事?他不是想賣吧?」
我點了煙,把火柴彈進湖裡。「這裡有很多東西他用不著。」我說。
「土地還講得過去,可是木屋……」
「他要我隨便看看。他說那棟木屋很漂亮。」
他指了指遠處:「就是那棟大的。拋光的紅木外牆,做過防水處理,內面用的沒去節痂的松木,合成木瓦屋頂,石頭地基,還有前後陽台、浴室、淋浴器、廁所,後山上有自己的天然泉水蓄水池。要我說,那真是一棟很棒的木屋。」
我看了看那棟木屋,但更仔細地觀察了比爾·海恩斯。他的臉上寫滿風霜,眼神閃爍,眼睛下面掛著眼袋。
「你現在就想過去嗎?我去拿鑰匙。」
「開這麼久的車我有點累了,這時候要能喝口酒就再好不過了,海恩斯。」
他對此頗感興趣,卻搖搖頭說:「很抱歉,達爾馬斯先生,我剛喝完一夸脫。」他舔舔厚嘴唇,沖我笑了笑。
「那架風車是幹什麼用的?」
「電影道具。每隔一段時間就有人來這裡拍電影,後頭還搭了一個景。《愛在松林里》就是在這裡拍的。其他的景都拆了,我聽說那部片子票房很差。」
「是嗎?你願不願意跟我喝一杯?」我把我那一小瓶裸麥威士忌掏出來。
「這我可從來不會拒絕。等一下,我去拿杯子。」
「海恩斯太太不在家?」
他的眼神突然變得很冷淡。「不在。」他緩緩地說,「怎麼了?」
「喝酒啊。」
他放鬆下來,不過還是愣了片刻,然後才轉過身去,踢著他那條僵硬的腿走進木屋。等他回來時,手裡拿著兩隻別人用來裝高級乳酪的小杯子。我打開酒瓶倒滿兩杯。我們倆握著自己的酒杯坐下,海恩斯的右腿幾乎直直地往前伸,右腳稍稍朝外歪著。
「在法國傷的,」他說完便喝了一口,「假腿老海恩斯。不過它替我弄到一筆撫恤金,而且也不妨礙床上的事。我敬罪惡一杯。」說罷便把酒一飲而盡。
我們把酒杯放下,看著一隻冠藍鴉在一棵大松樹的樹梢間左蹦右跳,仿佛一個快步跑上樓梯的人。
「這裡真涼快,可惜就是寂寞,」海恩斯說,「太他媽的寂寞了。」他用眼角瞄我,他有心事。
「有些人喜歡。」我伸手去拿酒杯。
「我不行。我就是因為這樣才喝太多酒。晚上尤其難受。」
我什麼話都沒說。他把第二杯酒咕嚕一口吞下,我把酒瓶遞給他。他慢慢喝完第三杯,頭歪向一邊,不時舔舔嘴唇。
「有意思,你剛才居然會提到海恩斯太太不在家。」
「我只是想說,我們不該這麼明目張胆地喝酒。」
「哦。你是梅爾頓的朋友?」
「我們認識,但不是很熟。」
海恩斯望著對面的那棟大木屋。
「那個賤人!」他突然齜牙咧嘴起來,臉也扭曲了。
我盯著他瞧。「害我的貝麗爾跑了,那個臭婊子!」他恨恨地說,「連像這樣一條腿的男人都不放過。非要灌醉我,讓我忘了家裡還有個別的男人求之不得的可愛老婆。」
我等他說完,神經緊繃。
「活該!放那個騷貨一個人在這兒。我才不需要住他的木屋,我愛住哪兒住哪兒。我有錢。戰爭撫恤金!」
「這地方不錯,」我說,「再來一杯。」
他喝了酒,卻轉過頭來惡狠狠地盯著我。「這地方爛透了,」他吼道,「老婆跑了,也不知道她在哪裡……搞不好跟別的男人在一起。」他握緊鐵打似的拳頭。
過了一會兒,他慢慢鬆開拳頭,又倒了半滿的一杯酒。此刻我那瓶酒看起來已經見底了。他又一口把酒全吞下。
「我他媽的又不認識你,」他咆哮道,「管他呢!我在這裡寂寞得要發瘋了。我是個笨蛋……不!人非聖賢,是不是?她那個模樣,跟貝麗爾一模一樣。同樣的身材,同樣的頭髮,連走路都像。媽的,簡直就是姐妹。就只有那麼一點兒不一樣……你懂我的意思吧。」他拿斜眼瞄我,醉醺醺的。
我抱以同情。
「我去那邊燒垃圾,」他皺著眉頭揮揮手臂,「她從後陽台出來,身上穿的睡衣薄得像玻璃紙做的。手裡端著兩杯酒,猛對我笑,勾引我。『來一杯吧,比爾。』對,我喝了一壞。我他媽的喝了很多,接下來你也猜到了。」
「很多好男人都逃不過這一關。」
「放她一個人在這裡,那個……他好在洛杉磯找樂子。結果貝麗爾就跑了,到這個星期五就要滿兩個禮拜了。」
我身體一僵,仿佛全身肌肉都在剎那間繃緊了似的。這個星期五滿兩個禮拜,那就是上周五,八月十二日,茱莉亞·梅爾頓太太啟程去埃爾帕索的日子,也是她在山下的奧林匹亞飯店暫作休息的日子。
海恩斯把空酒杯放下,伸手往襯衫口袋裡掏,遞給我一張皺巴巴的字條。我小心翼翼地展開,字是用鉛筆寫的:
我寧願死也不想再跟你住在一起了,你這個負心的王八蛋。
貝麗爾
就這麼簡單。
「這可不是頭一次,」海恩斯粗聲笑道,「不過是我頭一次被逮到。」他大笑,接著又皺起眉頭。我把字條還給他,他塞回口袋裡,扣上紐扣。「我告訴你這些幹嗎?」他對我吼道。
一隻冠藍鴉在數落一隻啄木鳥,啄木鳥鸚鵡學舌般用同樣的叫聲回嘴。
「因為你寂寞,」我說,「不吐不快。再來一杯。這種事我不是沒經歷過。她離開你的那天下午,你不在家裡?」
他把酒瓶夾在雙腿之間,悶悶不樂地坐在那兒:「我們吵了一架,我開車到北岸去找一個朋友。我覺得自己連一隻跳蚤都不如,需要喝兩杯振作一下,就出門了。我喝了一肚子啤酒,回家的時候已經快凌晨兩點了。因為這條假腿,我車開得很慢。結果她已經跑了,只留下一張字條。」
「也就是上周五,對吧?到現在一直沒有她的消息?」
可能是我計算得太精確了,他疑惑地看我一眼,但眼神很快又黯淡下去。他拿起酒瓶,生氣地把酒灌進嘴裡,然後對著太陽舉高酒瓶,「哎,這瓶馬上就喝光了。」他說,「她也跑了。」他猛地用大拇指指向湖對岸。
「也許她們吵了一架。」
「或許她們一起走的。」
他粗聲笑道:「這位先生,你不知道我的小貝麗爾,她發起脾氣來,簡直跟只野貓一樣。」
「聽起來她們倆都像。海恩斯太太有沒有車?那天你不是開走了你們的車嗎?」
「我們有兩輛福特,我那輛的油門和剎車都裝在左邊,這樣我的那條好腿能使上。她把自己那輛開走了。」
我站起來走到湖邊,把菸頭丟進水裡。湖水呈深藍色,看起來很深,春天雨水豐沛,水位頗高,有一兩處地方的水已經漫上水壩了。
我走回海恩斯身旁,他正把那瓶酒的最後幾滴倒進喉嚨里。「我得去買點酒,」他咕噥著說,「欠你一小瓶。你自己根本沒喝。」
「我有很多酒,」我說,「等你準備好,我就過去看看那棟木屋。」
「現在就可以啊。我們走路繞過去。你不介意我跟你嘮叨貝麗爾的事吧?」
「有時候男人總得找個人把心煩的事講出來,」我說,「我們可以從水壩那兒過去,這樣你可以不用走太多路。」
「沒關係。我很能走,雖然看起來不怎麼樣。我已經有一個月沒有沿著湖岸轉轉了。」他起身走進屋裡,拿了一串鑰匙出來,「咱們走吧。」
我們朝湖盡頭的碼頭和小棚子走過去。有條小路貼著湖水,彎彎曲曲,繞開了巨大粗糙的花崗岩圓石。行車道在遠處地勢高的地方。海恩斯步伐緩慢,踢著他的右腳。他心情不好,靠多喝酒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一路上幾乎沒開口說話。我們走到碼頭前,我先走上去,海恩斯跟在我後面,右腳在木板上發出很重的撞擊聲。我們走到碼頭盡頭那個棚子前,靠著經歷風吹日曬而變黑的綠欄杆。
「這裡有沒有魚?」我問。
「當然有。虹鱒魚,黑鱸魚。我自己不太愛吃魚,湖裡的魚快鬧災了吧。」
我把身子往前傾,探出頭去看底下平靜深邃的湖水。下方有個旋渦,一個綠色物體在碼頭下面移動。海恩斯也靠在我旁邊往下看,雙眼盯著水底。這道碼頭很牢固,水底下有一層地板,比碼頭本身還寬,看起來好像以前湖水水位比現在低很多,下面那層是停靠小船的地方。一條磨得很舊的繩索綁著一艘平底船,在水面上晃蕩。
海恩斯突然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我差點叫出聲來。他的手指就像鋼爪一樣陷進我的肉里,我回頭看他,他正低下頭,像只海鳥似的拉長脖子往下瞧,臉突然發白,冷汗在臉上發光。我往水裡看去。
在水底地板的邊緣,有一個看起來像套在深色袖子裡的人手似的東西,從水底的木板中間悠悠地伸出來揮了一下,然後又漂出視線。
海恩斯慢慢直起身,突然醒過神,露出恐懼之色。他一言不發地轉身從我身邊走開,沿著碼頭上岸,走到一堆岩石旁邊,彎下腰,喘著粗氣用力往上搬。他搬動了一塊岩石,挺直厚實的背,雙手把那塊石頭抱到齊胸位置。那塊石頭起碼有一百磅重,他卻抱著它步履平穩地走回碼頭,拖著他那條假腿,一直走到欄杆盡頭處,把石頭高高擎起,舉過頭頂,站在那兒一動不動,露在藍襯衫外的脖子上的肌肉鼓脹了起來。突然他嘴裡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吼,整個身軀用力往前傾,把那塊巨石砸進水裡。
石頭濺起巨大的水花,把我們倆都淋濕了。它直落水底,砸到深埋在底下的木板上。一波波漣漪不斷擴大,水面不斷冒著泡泡,水底下模糊傳來一聲木板碎裂聲。漣漪一直傳到遠處,我們眼底這片水域逐漸澄清,一塊腐朽的木板突然浮出水面,然後又沉了下去,慢慢地漂走了。
水深處越來越清晰,水裡有東西在移動,它慢慢往上升。一個長長的、黑黑的、扭曲的東西,一邊往上浮,一邊翻滾,然後衝出水面。我看到了被水泡透的黑色毛衣和一條長褲。我還看到了鞋子,鞋子邊露出來的東西浮腫得不成形狀。一縷金髮在水中漂散開來。
然後那東西開始翻滾,一隻手臂在水裡擺動著,手臂末端的手完全不成樣子。接著臉轉向水面,一團浮腫的、軟爛的灰肉,沒有五官,沒有眼睛,沒有嘴巴。它曾經是張臉。海恩斯俯瞰那張臉,它的脖子下面閃著幾顆曾經屬於它的綠石頭。海恩斯用右手緊緊抓住欄杆,指關節在粗糙的棕色皮膚下白得像雪。
「貝麗爾!」他的聲音似乎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穿過一座山丘,穿過茂密樹林,才傳到我這裡。
4.湖底女人
窗上貼著一張巨大的白色卡片,上面用大寫字母寫著:留下廷奇菲爾德警長。窗後是一個櫃檯,堆了些落灰的文件夾。玻璃門上用黑漆寫著:警察局局長/消防隊隊長/小城治安官/貿易事務所,請進。
進去之後,我發現這就是一間用松木木板搭建起來的小屋,角落裡擺了一個圓肚暖爐,一張堆滿紙的書桌,兩把硬椅子,還有那個櫃檯。牆上掛了一張該地區地圖、一份月曆、一支溫度計。書桌旁邊的木板上用很大的字跡寫滿了電話號碼。
一個男人坐在桌旁一張古董轉椅上,往後靠著,一頂牛仔帽斜掛在後腦勺上,右腳旁邊擺了一個大垃圾桶,兩隻光滑的大手自在地握著放在肚皮上,身上穿了一條用背帶吊住的咖啡色長褲,褪色的黃襯衫襯扣子一直扣到肥脖子下面,沒打領帶。他露出的頭髮是灰褐色的,除了兩鬢有些斑白。左胸上佩戴著一顆星形勳章。他坐著時重心靠左,因為右屁股兜里插了一個皮槍套,裡面有把大黑槍。
我靠上櫃檯,盯著他。他的耳朵很大,灰色眼睛顯得很友善,看起來即使有小孩翻他的口袋他都不會生氣。
「你是廷奇菲爾德先生?」
「正是。我就代表這裡的法律——不過還得看這次選舉。有兩個不錯的傢伙跟我競爭,也許他們會贏。」他嘆了口氣。
「你的轄區包括小鹿湖嗎?」
「哪裡,小子?」
「小鹿湖,山後面。是你負責嗎?」
「沒錯,應該由我管。我還是代理警長,可惜門上沒地方寫了。」他瞅了門一眼,眼裡並沒有不滿的神色,「那裡列出來的都由我負責。是梅爾頓的產業,對吧?出什麼事了嗎?」
「有個女人死在湖裡了。」
「啊,這樣啊。」他兩手鬆開,抬起來撓撓耳朵,然後沉重地站起來。他是個高大而強壯的男人,他的肥胖都能讓人心情愉悅。「你說她已經死了?是誰?」
「比爾·海恩斯的太太,貝麗爾。看起來像是自殺。她在水裡泡了很久,樣子很難看。她是在十天以前離開的,大概就是那個時候發生的事。」
廷奇菲爾德對著垃圾桶彎下腰,把一大團嚼剩的菸草吐了進去。他抿了抿嘴唇,用手背使勁擦了一下。
「你是誰?」
「我叫約翰·達爾馬斯,從洛杉磯來的。梅爾頓先生托我帶張字條給海恩斯——讓他帶我看看產業。海恩斯和我徒步繞過湖岸,走上以前電影公司在那兒搭的一座小碼頭。我們看到水底下有東西,海恩斯丟了一塊大石頭進去,屍體就浮上來了。樣子很難看。」
「海恩斯還在那裡?」
「沒錯。他受到很大的打擊,所以我才過來。」
「我不覺得奇怪。」廷奇菲爾德打開書桌里的一個抽屜,拿出滿滿一小瓶威士忌。他把酒瓶放進襯衫口袋裡,再把扣子扣好。「我們去接孟席斯大夫,」他說,「還有保羅·盧米斯。」他冷靜地從櫃檯盡頭繞出來,整個情況對他來說還不如一隻蒼蠅討厭。
我們走了出去。出門前他調整了一下掛在玻璃上的考勤卡——「下午六點回來」。他把門鎖上,鑽進一輛裝了警笛、兩盞探照燈、兩盞琥珀色霧燈、一塊紅白相間防火板的車裡,車子兩側還寫了許多說明,我都懶得讀。
「你在這裡等一下,小子,我很快就回來。」
他在街心來個急轉彎,上了去往小湖的路,然後在公交車站對面一棟框架建築前停下來,走了進去。出來時他身邊跟了一位瘦高個男子。車子慢慢轉個彎駛回來,我開車跟在後面。我們穿過小鎮,躲過那些穿熱褲的女孩和穿游泳褲的男人,他們大多數上身赤裸,皮膚被曬成棕色。廷奇菲爾德猛按喇叭,但一直沒開警笛。因為那麼做會引來一串車跟上來。我們駛過灰暗的山丘,在一棟木屋前停下。廷奇菲爾德按按喇叭,大叫一聲。一個穿連身工作服的男人開了門。
「上車,保羅。」
穿工作服的男人點點頭,鑽回木屋裡,不一會兒頭戴一頂獵人帽走出來。我們開回公路,沿著岔道,來到私家道路上的大門前。穿工作服的男人下車把門打開,等我們駛進去之後又把門關上。
等我們開到湖邊時,小木屋的煙囪已經不再冒煙。我們一行人下了車。
孟席斯大夫是個蠟黃臉、瘦骨嶙峋的男人,眼睛突出,手指都被尼古丁染黃了。穿藍色連身工作服、戴獸皮獵帽的男人大約三十歲,膚色黝黑,身手靈活,看起來一副沒吃飽的樣子。
我們走到湖畔,朝碼頭的方向望過去。比爾·海恩斯坐在碼頭上,全身赤裸,頭埋在雙手間,身旁多了一樣東西。
「我們還可以再開一段路。」廷奇菲爾德說。於是我們又上車,繼續開了一段,然後一行人走下碼頭。
那東西是個女人,面朝下躺在碼頭上,腋下綁了一截繩索。海恩斯的衣服堆在旁邊,他那條木腿也躺在一邊,腿上的皮革和金屬閃閃發光。廷奇菲爾德一聲不吭便從襯衫里掏出那瓶威士忌,打開瓶塞,遞給海恩斯。
「喝個痛快,比爾。」他隨意地說。空氣里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可怕味道,海恩斯似乎渾然不覺,廷奇菲爾德和孟席斯大夫似乎也沒注意到。盧米斯從車上拿來一條毯子,往屍體上一蓋,然後和我一起往後退去。
海恩斯對著酒瓶喝了幾口,抬起頭,目光呆滯。他把酒瓶夾在裸露的膝蓋和斷腿中間,開始講話。他的聲調呆板,眼睛沒看任何人或東西,他慢慢地把告訴我的話又全都敘述了一遍。他說我走了以後,他去拿了繩子,脫光衣服,潛到水底把那東西撈了出來。講完之後他便瞪著眼前的木板,一動不動,像座雕像。
廷奇菲爾德放了塊菸草在嘴裡,嚼了一會兒,然後他咬緊牙關,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把屍體翻了個身,好像怕它會在手裡四分五裂似的。夕陽照在我在水底就注意到的那條綠松石項鍊上,上面的綠松石手工粗糙,沒有光澤,像是皂石一樣,用一條鍍金鍊子串在了一起。
廷奇菲爾德挺直厚實的脊背,用一方黃褐色的手帕用力擤了擤鼻子:「你怎麼說,大夫?」
孟席斯扯著嗓子,顯得很不耐煩:「你他媽的要我說什麼?」
「死亡原因和時間。」廷奇菲爾德溫和地說。
「你別傻了,吉姆。」醫生惡狠狠地說。
「什麼都判斷不出來,嗯?」
「就那玩意兒?老天!」
廷奇菲爾德嘆口氣,轉向我:「你們第一次看到它是在哪裡?」
我照實講,他聽的時候嘴皮子一動不動,目光一片空白,然後又開始嚼菸草。
「這個地方很奇怪,底下沒有水流。如果有,應該會衝到水壩那邊去。」
比爾·海恩斯單腳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跳到他衣服堆旁,把自己的假肢綁上。他穿衣服的動作極慢,有點生硬地在自己濕漉漉的身子上拉扯襯衫。他誰也沒看,再次發話。
「她自己跳下去的。肯定是。游到木板底下,嗆了水。可能卡住了。一定是這樣,沒有別的可能。」
「還有一種可能,比爾。」廷奇菲爾德盯著天空慢悠悠地說。
海恩斯在襯衫里一陣亂摸,掏出那張皺巴巴的字條交給廷奇菲爾德。這時大家心照不宣地一起從屍體旁邊走開。廷奇菲爾德回頭拿了他的威士忌,塞進襯衫里。他走到我們旁邊,一遍又一遍地讀著那張字條。
「上面沒日期。你說這是兩個星期以前的事?」
「到這個星期五正好兩周。」
「她以前也離家出走過一次,對不對?」
「嗯,」海恩斯沒有看他,「兩年前。我喝醉了,跟野雞過了一夜。」他撒野似的笑了起來。
警長平靜地把那張字條再讀一遍。「這是當時留下來的字條?」他問。
「我懂了,」海恩斯咆哮道,「我懂了。你不必在那兒含沙射影。」
「這張字條看起來有一段時日了。」廷奇菲爾德溫和地說。
「我把它揣在襯衫里十天了。」海恩斯大吼,然後又大笑起來。
「什麼事情那麼好笑,比爾?」
「你有沒有試過把一個人拖到六英尺深的水裡?」
「從來沒有過,比爾。」
「對一個只有一條腿的人來說,我的游泳技術算是不錯,但還沒好到那個程度!」
廷奇菲爾德嘆了口氣:「那並不重要,比爾。可以用繩子,可以在她身上綁塊石頭,甚至綁兩塊石頭,頭和腳各一塊。等到她被卡進木板之後,可以把繩子割斷。這些辦法都可以。」
「當然,是我乾的,」海恩斯說罷便哈哈大笑起來,「是我殺了貝麗爾。你抓我啊,你他媽……」
「我是打算拘留你,」廷奇菲爾德溫和地說,「先進行調查,還不會起訴,比爾。很可能是你,這點不容爭辯。但我並沒有說一定是你乾的,我只是說有可能是你乾的。」
海恩斯振作起來的速度就跟他崩潰得一樣迅速。
「有沒有保險?」廷奇菲爾德盯著天空問。
海恩斯張開嘴巴:「五千塊。完了,我死定了。好吧,我們走吧。」
廷奇菲爾德慢慢轉過去對盧米斯說:「回木屋裡去拿兩條毯子過來,保羅。然後我們最好都坐下來喝點威士忌。」
盧米斯轉身沿著湖濱小徑往海恩斯的木屋走,剩下的人站在原地。海恩斯低頭看自己棕色的粗手掌,把兩個拳頭握得死緊。他不發一言,突然揮出右拳,重重打在自己臉上。
「你——」他刺耳地低聲說。
他的鼻子開始流血,身子一軟。血往下流到他嘴唇上,又順著嘴巴淌到下巴尖上,開始往下滴。
那個景象提醒了我一件事,我差點就忘了。
5.金踝鏈
天黑一小時後,我打電話到霍華德·梅爾頓在比弗利山莊上的家裡。電話公司的小木屋辦公室離普馬角的大街大概有半個街區的距離,幾乎聽不見射擊場裡點二二的噪音,也幾乎聽不見滑雪人聯歡會的鬧聲、時髦跑車的喇叭聲和印第安旅館餐廳里傳出的跑調鄉村音樂。
接線員找到他之後,叫我進經理辦公室去接聽。我走進去把門關上,在一張小桌子旁坐下,拿起電話。
「在那兒有什麼發現?」梅爾頓問。他的聲音帶點醉意,大約喝了三杯雞尾酒。
「沒有我預期的發現。不過這裡的新發現你一定不會喜歡。想聽我直說,還是美化包裝一下?」
我聽到他在咳嗽,但聽不見他房間裡任何別的聲音。「你直說吧。」他平靜地說。
「比爾·海恩斯聲稱你老婆曾經勾引過他,而且成功了。在她離開那天早上他們一起喝醉了。之後海恩斯和他老婆吵了一架,然後他跑到普馬湖北岸又去醉了一場,直到凌晨兩點才回家。我現在講的都是他的原話,你懂吧。」
我等著。最後梅爾頓終於開口說:「我聽到了,繼續說,達爾馬斯。」他的聲音平淡得像屋頂上的石磚。
「他回家的時候,兩個女人都離開了。他老婆貝麗爾留了一張字條,說她寧願死掉也不要再跟他這個負心漢住在一起。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就沒再見到她,直到今天。」
梅爾頓又咳了一聲,振聾發聵。這時電話線突然傳來嗡嗡聲,一位接線員插進來,我叫她別打岔。過了一陣,梅爾頓說:「海恩斯跟你這個陌生人講了這麼多?」
「我身上帶了酒。他喜歡喝兩杯,而且正悶得發慌,需要找個人發泄,酒讓他卸除了防線。另外,我剛才說他直到今天才看見他老婆,因為今天她從你那個小湖裡被撈了出來。她變成什麼樣子我讓你自己去猜吧。」
「我的老天!」梅爾頓大叫。
「她被夾在電影公司搭的那道碼頭的水底木板下面。警長吉姆·廷奇菲爾德也在現場,他可不喜歡那副模樣。他扣下了海恩斯。我猜他們已經開下山去見聖貝納迪諾的地方檢察官,做驗屍報告去了。」
「斯廷奇菲爾德認為是海恩斯殺的?」
「他認為有這個可能,不過他心裡也許有別的想法。海恩斯表現得傷心欲絕,不過這個斯廷奇菲爾德可不是笨蛋,他對海恩斯可能比我了解得多。」
「他們搜查海恩斯的小木屋了嗎?」
「我在的時候沒有,或許後來會吧。」
「我知道了。」現在他聽起來很疲倦,似乎有點兒精疲力竭。
「就快選舉了,發生這麼件案子對郡檢方可是個大好機會,」我說,「可是對我們卻很不利。如果我必須接受審訊,在庭上發誓,那我就得說出我真正的職業,這意味著我得說出我上山的目的,也就表示會把你給扯進來。」
「我好像已經被扯進去了,」梅爾頓平靜地說,「如果我太太……」他突然忍不住咒罵了一句,然後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電話線路又開始出現雜音,好大一陣噼啪聲,估計山間某處落雷,沿著電話線傳了過來。
最後我說:「貝麗爾·海恩斯自己有一輛福特,不是比爾那輛。他的車踏板都在左邊。貝麗爾那輛車不見了,而且我覺得那張字條看起來也不像遺書。」
「你現在打算怎麼做?」
「在這件案子上,我好像總是被別的事情分心。我可能今晚會下山,我可以打電話去你家嗎?」
「隨時都可以,」他說,「我整晚都會在家,隨時都可以打電話給我。我一點都不覺得海恩斯會是那種人。」
「可是你知道你太太有酒癮,還讓她一個人住在山上。」
「我的天,」他繼續自說自話,仿佛沒聽見我說話似的,「居然去找個一條腿的男人……」
「這種話就別再提了,」我吼道,「這件事已經夠難看了。再見。」
我掛斷電話,走到外面的辦公室,把那通電話的費用交給櫃檯小姐,然後走回大街,鑽進我停在雜貨店前的車裡。那條街充斥著艷俗的霓虹燈、噪音和色彩。在山間乾燥的空氣中,每一種聲音似乎都能傳到一英里之外,我甚至可以聽見一個街區外人們的談話聲。然後我又下了車,進雜貨鋪里又買了一小瓶酒,這才開車離去。
等我開到公路上,往小鹿湖岔路拐彎時,我把車停在路旁靜靜想了一會兒,然後才繼續往山上梅爾頓的屋子開去。
這時那道擋在私家道路上的大門已經關上,並且落了鎖。我把車停到路旁一堆灌木叢里,翻過那道門,躡手躡腳地沿著路邊走進去,直到湖面的波光突然在我腳下浮現。海恩斯的小木屋一片漆黑,對岸那幾棟木屋在山坡上只像是幾抹陰影,水壩邊上那具孤零零的老風車,此時看起來滑稽極了。我豎耳傾聽,但什麼都沒聽到,山里沒有夜間活動的鳥兒。
我繼續走到海恩斯的小木屋前,試著推了下門,鎖了。我繞到後面,發現後門也上了鎖。我像只貓繞著木屋窺探,推推其中一扇紗窗——也鎖著。我停下來又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那扇窗關得不是很緊,木頭在那麼乾的空氣里會收縮。我用小刀在兩道往內開的窗框之間撥了撥,可是行不通。我靠著牆,望著湖面,掏出酒瓶喝了一口。我喝完覺得自己膽子大了不少,於是把酒瓶放下,撿了一塊大石頭,朝窗框砸去,同時不砸碎玻璃。然後我雙手往窗沿一撐,爬進木屋裡。
一束光打在我臉上。
一個平靜的聲音說:「要是我就會在那裡休息一下,小子。你一定累壞了。」
那束光把我釘在牆上好一會兒,接著一個開關咔啦響了一下,一盞燈亮起,手電筒燈光熄滅。廷奇菲爾德穩穩地坐在一張皮椅里,旁邊是張桌子,一塊有咖啡色穗邊的大圍巾從桌邊垂下來。廷奇菲爾德身上穿著跟下午一樣的衣服,但襯衫外加了一件咖啡色的毛料風衣。他的下巴正無聲地嚼動著。
「那個電影公司替這裡弄了兩英里長的電線,」他若有所思地說,「對本地人來說挺好。除了闖空門之外,你打算做什麼?」
我找了一張椅子坐下,環視屋內。這個小房間方方正正,擺了張雙人床,一張破地毯,幾件簡單的家具。後方有一道敞開的門,門後可以看到爐灶。
「我本來有個想法,」我說,「可是從目前情況來看,似乎很糟。」
廷奇菲爾德點點頭,用雙眼仔細觀察我,但眼神里並沒有惡意,「我聽到你的開車聲,」他說,「我知道你從那條私家道路往這邊走。不過你的腳步倒是輕得很,我都沒聽到。我對你很好奇。」
「為什麼?」
「你左邊胳肢窩下面不覺得沉嗎,小子?」
我對他咧咧嘴。「我最好還是招了吧。」我說。
「你何必費那麼大工夫把那扇窗子砸了?我是個寬容的人。我猜你帶的那把六髮式左輪手槍應該是合法的吧?」
我把手伸進口袋,掏出我的皮夾放在他厚實的膝頭上。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來,對著燈光研究那張透明塑料膜後面貼有照片的執照,然後把皮夾還給我。
「我早覺得你對比爾·海恩斯有興趣,」他說,「原來是私人偵探?你掩飾得很好。我也有點懷疑比爾,你想搜查這間木屋?」
「本來是有這個打算。」
「我不反對,不過實在沒有必要,我已經徹底翻過一遍了。是誰雇你來的?」
「霍華德·梅爾頓。」
他的嘴巴默默地嚼了一陣:「我可以問他雇你做什麼嗎?」
「找他太太,她在兩星期前跑了。」
廷奇菲爾德把牛仔帽摘下,揉揉灰褐色的頭髮,然後站起來打開門鎖,敞開門。接著他又坐下,靜靜地看著我。
「他不願意公開這件事,」我說,「怕受他太太的連累,丟了飯碗。」廷奇菲爾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黃色的燈光將他的一側臉塑成了銅像。「跟酗酒和比爾·海恩斯那兩件事都無關。」我補充道。
「這些都不能解釋你為什麼想搜比爾的木屋。」他溫和地說。
「我就是個好管閒事的傢伙。」
他動都沒動,有那麼一刻,他大概心裡在判斷我是不是在和他開玩笑,如果是,他又是否該在意。
他終於說:「你會不會對這個感興趣?」他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團用報紙包住的東西,借著燈光在桌面上打開。我走過去,看到報紙里有一條細金鍊子,上面有把極小的鎖。鏈子已經被剪刀整齊地剪斷,但小鎖並沒有打開。鏈子很短,不超過四五英寸,鎖也很小,沒比鏈子大多少。鏈子和報紙上都有些白色粉末。
「你猜我是在哪裡找到的?」廷奇菲爾德問。
我把手指沾濕,蘸了一些白色粉末,在指間搓了搓。「在一袋麵粉里。那邊的廚房。這是條足踝鏈。有些女人一直戴這種東西,從不摘下。把它剪斷的人肯定沒有鑰匙。」
廷奇菲爾德友善地看著我。他往後一靠,用大手掌往一個膝頭上一拍,對著松木天花板微微一笑。我卷了一根香菸,再度坐下。
廷奇菲爾德重新把報紙卷好,放回口袋裡:「嗯,我想就是這樣——除非你還想當著我的面再搜一次。」
「不必了。」我說。
「看來咱倆好像思路不一樣。」
「海恩斯太太自己有車,比爾說的。是輛福特。」
「沒錯。藍色的雙門跑車。就停在下面不遠處的路旁,藏在石堆里。」
「聽起來不像是蓄意謀殺。」
「我並不認為這是有預謀的。八成是臨時起意。她可能是被掐死的,他那雙手力氣很大。他得想辦法把屍體處理掉,那是他能想出來的最好辦法。對一個戴假肢的人來說,他處理得還真漂亮。」
「從對車的處理來看更像是自殺,」我說,「計劃好的自殺。這樣的自殺案例不是沒有過,有些人故意布局,來陷害他們仇視的人。她不會開太遠,因為她還得走回來。」
廷奇菲爾德說:「比爾也不可能開太遠。要他開那輛車一定很不順手,他用慣了左腳。」
「他在我們發現貝麗爾之前就把那張字條給我看了,」我說,「而且是我先走上碼頭的。」
「你和我會統一意見的。咱們靜觀其變。其實比爾心地不錯,只不過我覺得這些退伍軍人給了自己太多特權。有些傢伙不過在前線待了三個星期,就表現得跟受過九次傷一樣。比爾對我找到的這條金鍊子一定有特殊的感情。」
他站起來往門邊走,把一口菸草吐到了外面的黑暗中。「我已經是六十二歲的人了,」他回過頭來說,「我見過各式各樣的人,做各種各樣的傻事。我敢說穿著衣服,跳進這麼一個冷冰冰的湖裡,拚命游到那塊木板下面去找死,未免也太滑稽了。話說回來,我把所有秘密都告訴了你,你卻什麼都沒對我說。以前我為了比爾喝醉以後家暴的事兒就口頭警告過他好幾次,如果陪審團知道這些的話,對他可不太有利。萬一貝麗爾以前腳上真的戴了條鏈子,那他肯定得要去北邊新蓋好的毒氣室體驗體驗了。你和我乾脆回家算了,小子。」
我站起身。
「還有,在公路上別抽菸,」他補充道,「在這裡這麼做是違法的。」
我把沒點燃的那根香菸放回口袋裡,步入屋外的夜色中。廷奇菲爾德把燈熄滅,鎖上木屋的門,把鑰匙揣進衣兜:「你住在哪裡,小子?」
「我要下山去聖貝納迪諾的奧林匹亞飯店。」
「那地方不錯,不過氣候可比不上我們這裡,太熱了。」
「我喜歡炎熱。」我說。
我們走回路上,廷奇菲爾德往右轉:「我的車停在湖盡頭。我就在這兒跟你說晚安了,小子。」
「晚安,警長。我覺得不是海恩斯謀殺了她。」
他已經往前走了,並沒有回頭。「咱們走著瞧吧。」他平靜地說。
我走回大門處,翻了過去,找到自己的車,順著那條途經瀑布的窄路往回開。在和公路相交的路口,我朝西往水壩和峽谷的方向開去。
路上我確定了一件事,如果普馬湖附近的居民不繼續選廷奇菲爾德當警長,那他們可就大錯特錯了。
6.梅爾頓加大賭注
等到我開到山腳下,把車停在奧林匹亞飯店前呈對角線分布的停車位時,已經十點半了。我從後備廂中拉出旅行提包,才走了大約四步,就有一位穿著長褲、白襯衫、打黑色領結的黑人門童把行李從我手裡搶了過去。
值班的櫃檯接待員是個糊塗蛋,對我毫無興趣。我在住客登記卡上籤了名。
門童和我搭乘一部四英尺見方的電梯上到二樓,在走廊里轉了好幾個彎,越走越熱。然後他打開一扇門,領我走進一個狹小的房間,裡面只有一扇窗,對著一道通風口。
那位門童又高又瘦,臉色發黃,態度冷淡得像一片凍雞肉,嚼著口香糖。他把我的包放在椅子上,打開窗子,站在那兒看我。他眼睛的顏色就像一杯開水。
「替我們要點薑汁汽水,兩個玻璃杯,加上冰塊吧。」我說。
「我們?」
「沒錯,如果你也喝點酒的話。」
「十一點過後我大概可以冒個險。」
「現在是十點三十九分,」我說,「如果我給你一毛錢,你會不會說『我真感謝你』?」
他咧咧嘴,齒齦咂得嘖嘖響。
他走出去,沒把門關上。我脫掉外套,解開槍套,槍套在我皮膚上壓出了一個印子。我摘掉領帶,脫下襯衫、背心,在房裡踱方步,吹著從門外進來的過堂風,那風有股熱鐵的味道。房間小得可憐,我側身擠進浴室,往自己身上淋了些冷水,這才覺得呼吸順暢了些。這時那位懶洋洋的高個子門童手裡端著盤子回來了。他把門關上,我把我的酒瓶拿出來。他調了兩杯酒,我們各喝各的。汗從我脖子往下流到脊梁骨上,不過我還是覺得舒服多了。我抱著自己的酒杯坐在床上,看著那位門童。
「你能待多久?」
「幹什麼?」
「回憶。」
「我的記性最差了。」
「我有錢要花,」我說,「不過我花錢的方式很古怪。」我從外套里掏出皮夾,把鈔票一張張鋪在床上。
「對不起,」那門童說,「你是警察?」
「私人偵探。」
「那我感興趣。這種酒可以讓我腦袋靈活很多。」
我給他一張一美元鈔票:「試試這個。我可以叫你德克薩斯小子嗎?」
「你猜得可真准。」他懶洋洋地說,一面把那張鈔票利落地塞進褲兜里。
「八月十二日星期五下午你在哪裡?」
他喝了一口酒,回憶了一番,很輕柔地搖搖杯里的冰塊,又喝了一口。「在這裡。四點到十二點的班。」他終於作了回答。
「一位叫喬治·阿特金斯的太太那天在這兒登記入住,她身材嬌小苗條,是個漂亮的金髮女人。她一直待到晚班火車開車的時候。她把她的車停在飯店車庫,我相信現在那輛車還停在這裡。我要找給她辦登記入住的那個人,找到的話再給你一美元。」我把一美元從床上的鈔票堆里抽出來,單獨放在一邊。
「我真感謝你。」那門童說罷咧嘴一笑。他把酒喝完,走出去,平靜地把門帶上。我喝完我那杯,又調了一杯。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牆上的電話終於響了。我側身擠進浴室門和床之間的一個小空間裡,拿起話筒。
「是桑尼。今晚八點下班。我想應該找得到他。」
「要等多久?」
「你要他過來?」
「沒錯。」
「半個小時——如果他在家的話。另一個夥計幫她退的房,叫萊斯,他現在人在這兒。」
「好,帶他上來。」
我喝完第二杯酒,覺得在冰塊融化以前調好第三杯是不錯的選擇。敲門聲響起時我正在攪那杯酒。我打開門,看見一個紅髮綠眼、瘦長臉的男人,他長了一張女人似的薄嘴。
「喝點?」
「當然。」他說完便替自己倒了一大杯,又加了一點點薑汁。然後他拿起那杯酒一飲而盡,在兩片嘴唇間塞了根香菸,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火柴,還沒拿穩就已經把火柴劃燃了。他吐出一口煙,用手扇了扇,然後冷淡地看著我。我注意到他口袋上繡的不是號碼,而是「領班」兩個字。
「謝謝,」我說,「這樣就行。」
「嗯?」他的嘴巴很不悅地撇了一下。
「出去吧。」
「你不是想見我嗎。」他吼道。
「你是夜班組的領班?」
「正是。」
「我想請你喝杯酒,賞你一塊錢。嗯,謝謝你跑一趟。」
他接過一元鈔票,站在那兒,一縷煙從鼻孔里飄出來,眼睛瞪得像顆珠子,一副惡狠狠的模樣。然後他轉個身,快速而僵硬地聳聳肩,無聲無息地走出房間。
十分鐘之後,又有人來敲門,敲得很輕。開門後,那位瘦高的小子站在門外咧嘴笑。我退開,他輕輕鑽進屋裡,站到床旁邊,嘴角還掛著那個笑容。
「你不喜歡萊斯?」
「對。他滿意嗎?」
「大概吧。領班就是那個樣兒,你也知道,無利不起早。其實你可以叫我萊斯,達爾馬斯先生。」
「那麼是你給他結的賬。」
「如果她的名字叫喬治·阿特金斯太太,那就不是。」
我把茱莉亞的照片從口袋裡掏出來拿給他看。他仔細端詳了很久。「是長得很像,」他說,「她給了我五毛錢。在這種小鎮上,這麼多小費足以令人印象深刻。霍華德·梅爾頓太太才是她的名字。現在大家都在談論她的車。我們這兒的人可能都太無聊了。」
「嗯。她離開這裡之後去了哪裡?」
「她搭出租車去車站了。你的酒可真好,達爾馬斯先生。」
「抱歉,請隨便喝。」等他倒完酒之後,我繼續問,「還記得別的嗎?她有沒有訪客?」
「沒有,先生。不過我記得一件事,大廳里曾有位男士找她說話,是個又高又帥的傢伙,她似乎見到他不怎麼高興。」
「噢。」我把口袋裡的另一張照片也掏出來給他看,他又仔細端詳了一陣子。
「這張看起來不太像她,不過我確信這位就是我提到的那位男士。」
「噢。」
他又把兩張照片拿起來,並排擺在一起看,神情有點迷惑:「沒錯,先生,就是他。」
「你真是樂於助人,」我說,「什麼都記起來了,對不對?」
「我不懂你的意思,先生。」
「再來一杯嘛,我欠你四塊錢,總共加起來是五塊。你的話可不值這些錢。你們這些門童總想貪多。」
他拿起一小杯,用手端正,蠟黃的臉皺起來。「我盡力了,」他嚴肅地說,然後把酒喝完,輕輕地放下杯子,走到門邊,「你可以留著你的臭錢,」他從褲兜里掏出那張一元鈔票,扔到地板上,「去你媽的,你……」他輕聲說。
他走了出去。
我也把那兩張照片並排放在一起,皺著眉頭研究。看了許久,脊柱突然感到一陣被冰冷的手指划過的涼意。我曾經有過同樣的感覺,但只是短短一瞬間,我就把這種感覺拋在腦後。而這一次它來了就不肯走。
我走到小桌子前面,拿起一個信封,把一張五元鈔票放進去封好,然後在外面寫了「萊斯」兩個字。我穿上衣服,把酒瓶揣在屁股兜里,拎起行李,離開那個房間。
到了樓下大廳,那個紅髮瘦長臉的門童立刻跑到我跟前,萊斯則待在一根柱子後面,雙臂抱在胸前,一言不發。我走到櫃檯前要結賬。
「有什麼問題嗎,先生?」櫃員一臉疑惑。
我付了賬,走到外面停車場,然後又轉過身走回櫃檯。我把那個裝了五元鈔票的信封交給那位前台:「把這個交給那個從德州來的萊斯。他有點生我的氣,不過很快就會沒事的。」
我在半夜兩點開到格蘭岱爾,到處找可以打電話的地方,結果找到一個通宵營業的車庫。
我把所有零錢都掏出來,撥給接線員,得到了梅爾頓在比弗利山莊的號碼。電話終於接通了,他的聲音聽起來並沒有什麼睡意。
「很抱歉,這麼晚打電話給你,」我說,「不過是你叫我打的。我一路追蹤梅爾頓太太留下的線索,追到了聖貝納迪諾和那裡的車站。」
「這個我們已經知道了。」他不高興地說。
「能確定一下總是比較好。他們已經搜過海恩斯的木屋,沒發現什麼。如果你認為他知道梅爾頓太太的去向……」
「我不知道我現在應該怎麼想,」他尖銳地打斷我的話,「我只是在你告訴我那個消息之後,覺得你們應該去搜搜那個地方。你要向我報告的就是這些?」
「不,」我遲疑了一下,「我做了個噩夢。我今天早上夢到切斯特路的那棟房子裡,有個女人用的皮包在一把椅子上。那裡樹蔭濃郁,屋裡很暗,我忘了把它帶走。」
「什麼顏色的皮包?」他的聲音跟貝殼一樣堅硬。
「深藍色,也可能是黑色。屋裡光線太暗了。」
「你最好回去拿。」他說道。
「為什麼?」
「我付你五百美元就是讓你去做這些事的。」
「就算我收了五百塊,我該做的事也有個限度,何況我現在還沒拿到錢。」
他罵了幾句髒話。「聽著,朋友,我欠你很多,可是這件事得靠你,你不能讓我失望。」
「現在那棟房子的前院可能圍滿了警察,也可能還是安靜得像墓地一樣。不論是哪種情況,我都不喜歡。我受夠了那棟房子。」
電話那頭的梅爾頓一陣沉默。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繼續火上澆油:「還有,我猜你本來就知道你太太在哪裡,梅爾頓。古德溫那天在聖貝納迪諾的飯店裡碰到她。幾天前他拿到一張她的支票。你在街上遇到古德溫,間接幫他兌現了那張支票。你本來就知道她在哪兒。我猜你雇用我的目的只是為了收集她留下的線索,確保一切都沒問題。」
他那頭是更長時間的沉默。等他再開口時,聲音變得輕柔起來:「你贏了,達爾馬斯。沒錯,那張支票的確是勒索。可是我並不知道她人在哪裡,這件事我沒有騙你。至於那個皮包,你一定要去拿回來。你覺得七百五十美元夠嗎?」
「好多了。我什麼時候去拿?」
「今天晚上。你收支票嗎?天亮以前我只有八十塊現金。」
我遲疑了一下,但面部感覺告訴我,自己正在咧嘴笑。「好吧,」我終於說,「成交。除非那裡圍了一大堆警察,否則我會把皮包拿出來。」
「現在你在哪裡?」他高興得快要吹口哨了。
「奧蘇薩。大概一個小時能到。」我撒了一個謊。
「快點,」他說,「你會發現我是個合作的好夥伴,而且你已經陷得很深了,我的朋友。」
「我早就習慣了。」說完我就掛斷了電話。
7.兩隻替罪羊
我駛回切維切斯大道,一路開到切斯特路,然後熄了車燈拐進去。我迅速轉過彎,開向古德溫家對面那棟新房子。那棟房子附近沒有動靜,前面沒停車,我看不出任何有人在監視的跡象。我必須冒這個險,就像我以前做過的其他更危險的事那樣。
我開進車道,下車把沒上鎖的車庫卷門拉起來,把車停進去,然後再把門拉下來。我躡足穿過街道,仿佛後面有印第安人追殺似的。我用古德溫家後院的那些樹作掩護,躲在最大那棵後面,往地下一坐,請自己喝一小口裸麥威士忌。
時間慢慢過去,像死人的腳步。我知道過會兒會有人來,但不知還要等多久。結果,這個人來得比我預料要快得多。
大約十五分鐘之後,一輛車從切斯特小徑上開進來,我在屋側的樹隙間瞄到了車子的反光。車燈沒亮,不錯。它就停在附近,車門被輕輕關上。一個人影無聲無息地在屋子一角移動。他很嬌小,比梅爾頓矮一英尺。梅爾頓不可能這麼快就從比弗利山莊開車過來。
那個人影來到後門,打開門,然後便消失在門後更深的一片黑暗裡,後門隨之無聲無息地關上了。我站起身,躡手躡腳地穿過濕軟的草地,悄悄踏上古德溫先生家的陽台,從那兒潛入廚房。我先站在原地不動,豎起耳朵仔細聽,沒有聲音,身後也沒有燈光。我從腋下掏出手槍,緊緊夾著槍柄,大氣也不敢出。接下來發生了件有意思的事,通往餐廳的雙推門底下突然透出一道光。那個人影居然開燈了,真是莽撞!我穿過廚房,把門推開後,就沒再管我。燈光從客廳拱門外灑進餐廳。我沒多想就朝客廳走去,太大意了。我穿過拱門。
一個聲音在我手肘邊響起:「把槍放下,繼續往前走。」
我看了她一眼。嬌小,算得上漂亮。她的槍穩穩地指著我。
「你不太聰明,」她說,「對不對?」
我把手鬆開,讓槍落地,再往前走四步,然後轉過身來。
「對。」我說。
那女人沒再開口,從我身旁走開,繞了一小圈,沒管那把躺在地上的槍。她直到正對著我才停下來。我看看她後面那把擺在角落裡和腳凳配套的椅子,白色麂皮拖鞋依然躺在腳凳上,蘭斯洛特·古德溫先生仍隨意地坐在椅子上,左手依舊靠著寬厚的緞面扶手,右手垂向地面,旁邊便是那把小槍。最後一滴血凝固在他下巴上,看起來又黑又硬、永不消失。他的臉現在有點像蠟像。
我再看那女人一眼。她穿了一條精緻的藍長褲,雙排扣外套,戴一頂往上翹的小帽,頭髮很長,發梢捲曲,頭髮染成暗紅色,在陰影里微微發著藍光。匆忙之中塗抹的胭脂擦得太厚了。她用槍指著我的同時,對我微笑,這可不是我見過的最美的笑容。
我說:「晚安,梅爾頓太太。看來你的槍不少呢。」
「坐到你後面那把椅子上,雙手合攏放在脖子後面,不准亂動。這很重要,你別大意了。」她一笑,牙齒和牙齦都露了出來。
我照她的指示做。微笑從她臉上退去。雖然這張臉模樣不錯,此刻卻顯得格外嚴肅。「等一下,」她說,「這件事也很重要,或許你猜得到它有多重要吧。」
「這個房間有死亡的氣味,」我說,「我猜這也很重要。」
「你乖乖等著。」
「本州已經不再吊死女人了,」我說,「不過兩條人命比一條貴,貴很多!差不多貴十五年。你好好考慮。」
她沒吭聲,篤定地站在那兒,用槍對著我。這把槍比較大,但她顯然並不覺得不順手。她的耳朵忙著聆聽遠處的動靜,幾乎沒聽到我說的話。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的雙臂開始發疼。
他終於來了。另一輛車靜悄悄地從街上開進來,停下,車門靜靜關上。安靜了一會兒,接著後門打開。他的腳步聲很沉重。他穿過敞開的門,走進點了燈的房間,一聲不響地站在那兒,環顧室內,臉上的眉頭扭成一團。他先看看坐在椅子上的死人,再看看拿槍的女人,最後才看我。然後他走上前把我的槍撿起來,放進外套口袋裡,再靜靜走到我面前,仿佛不認識我似的,繞到我身後,搜了我的口袋,把那兩張照片和那封電報掏出來,這才從我身旁走開,到女人旁邊站定。我放下雙臂搓揉一番。他們倆一起靜靜看著我。
最後,他柔聲說:「騙人,嗯?我先查了你的電話,發現其實是從格蘭岱爾打來的,不是奧蘇薩。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那麼做,但我就是查了。然後我又打了個電話,對方告訴我這個房間裡根本沒留下什麼皮包。說吧。」
「你要我說什麼?」
「為什麼要騙我?到底是怎麼回事?」他的聲音很低沉、很冷酷,但理智的成分多過惡意。女人站在他旁邊,握著槍,一動也沒動。
「我冒了個險,」我說,「你也冒了個險來這裡。我無法確定能否騙成功。這個主意,就是要讓你立刻打電話問她關於皮包的事。她會知道根本沒有皮包,所以你會明白我在耍花樣。你一定會很想知道我在搞什麼鬼。你應該有把握我並沒有和警方合作,因為我一直知道你的行蹤,要抓你一點都不難。我只是想把這位女士從黑暗裡引出來而已。萬一行不通,那我只好再想別的辦法。」
女人哼了一聲說:「我倒想知道當初你為什麼會雇這個偷偷摸摸的傢伙?」
他沒理她,只用那雙黑石頭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我偏過頭,沖他快速眨了眨眼睛,他的嘴巴立刻繃緊。女人沒看見。她離這邊太遠了。
「你需要一隻替罪羊,梅爾頓,」我說,「而且十萬火急。」
他稍稍轉身,好讓自己略微背對那個女人。他的眼睛差點把我的臉給吃掉。他挑了下眉毛,微微點點頭。
他做得很漂亮。他先在臉上擺個笑容,然後轉過去面對她說:「咱們離開這裡,找個安全的地方談談如何?」趁著她專心聽他講話,心裡合計著他的提議時,他的一隻大手猛地往她手腕一敲。她叫了一聲,槍應聲落地,然後她踉蹌著往後退,握緊兩隻拳頭,啐了他一口。
「拜託,聰明的話就自己坐下。」他乾巴巴地說。
他彎下腰撿起她的槍,扔進另一個口袋裡。然後他又笑了,這是一個無比自信的微笑。
他徹底忘了一件事,雖然我現在受制於人,卻還是差點笑出聲來。那女人往他身後的一把椅子上一坐,雙手撐著頭,若有所思。
「你現在可以告訴我,」梅爾頓開心地說,「我為什麼需要一隻替罪羊。」
「關於海恩斯的木屋,我在電話里對你撒了一個謊。有位很聰明的老警察,拿著篩子搜過那地方。他在麵粉袋裡發現一條金腳鏈,是用剪子剪斷的。」
女人怪叫了一聲,梅爾頓連看都懶得看她。她眼睛圓睜,認真地盯著我。
「他大概推測出來了,」我說,「也可能沒有。他不知道梅爾頓太太在奧林匹亞飯店休息過,也不知道她在那兒遇見古德溫。如果他知道,一定會豁然開朗。不過他身上沒有照片,不能像我那樣拿給那兒的門童看。幫梅爾頓太太退房的那位門童記得她一句話都沒交代,就把車子留在那裡,他也記得古德溫,記得他曾經跟她講過話。他說她嚇了一跳。他不太確定照片上是不是梅爾頓太太,但是認得古德溫。」
梅爾頓嘴巴微張,臉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牙齒開始打戰。女人在他背後無聲無息站起來,一寸寸往後退,退進房間沒有光的地方。我沒看她,梅爾頓似乎也沒聽到她移動的聲音。
我說:「古德溫跟蹤她進城,她一定是搭巴士,或是租了輛車,因為她把另一輛留在聖貝納迪諾了。他跟著她來到她的藏身處,但她並不知道。這可不容易,因為她的警惕性一定很高。然後他突然出現,她先是拖了他一段時間,用什麼方法我不知道,而且他一定每分每秒都在監視她,因為她一直沒能溜開。最後她實在拖不下去了,於是給了他那張支票,那只是預付款而已。他又回來伸手要錢,這次她徹底把他給解決了,就在那張椅子上。你並不知道,否則那天早上絕對不會讓我過來。」
梅爾頓苦笑道:「沒錯,我並不知道。」他說:「難道這就是我需要替罪羊的原因?」
我搖搖頭。「你好像故意聽不懂,是不是?」我說,「我剛才說古德溫認得梅爾頓太太,沒什麼新鮮的,對不對?古德溫憑什麼敲詐梅爾頓太太?他什麼把柄都沒有。他並不是敲詐梅爾頓太太,因為梅爾頓太太死了。她已經死了十一天了。今天她才從小鹿湖底浮上來,穿著貝麗爾·海恩斯的衣服。那才是你需要替罪羊的原因,而且你已經找到了,現在有兩個在你掌控之中。」
在房間陰暗處的女人彎下腰撿起一個東西往前沖,邊沖邊喘著粗氣。梅爾頓轉過身,雙手伸進口袋裡掏摸,可是他猶豫得太久,眼睜睜看著她從古德溫屍體手邊撿起那把槍。這把槍就是他剛才忘記的東西。
「你……」她說。
他仍然不是很害怕,伸出雙手,擺出要安撫她的姿勢。「好,寶貝,我們照你的方法做。」他柔聲說。他的手臂很長,此刻已經可以摟到她。剛才她握槍的時候他試過一次,現在他想再試一次。他快速朝她靠過去,大手一揮。我伸出一隻腳,想去絆他的腿。但是我離他太遠了。
「我當替罪羊正合適,對不對?」她說罷便往後退,槍響了三聲。
他在中彈後還往她身上撲,結果重重落在她身上,兩人一起摔向地板。她早應該想到這一點。他們扭打在一起,他龐大的身軀把她壓在底下。她哀號一聲,朝我伸出一隻握槍的手臂,我用力把槍從她手裡拍掉,然後抓住他的口袋,掏出我的槍,在離他們遠一點的地方坐下來。我的脖子後面感覺一陣冰冷。坐下之後我把槍放在雙膝上,就那麼等著。
他伸出一隻大手,抓住一張長椅的腿。握住木頭的手開始泛白,身體弓起來,翻來翻去,女人又開始大叫。然後他往後翻,身體扭曲,手鬆開了椅子腿。手指慢慢舒展開,整個人癱在地毯上。一陣臨終喉鳴之後,便是一片死寂。
她從他身體下面掙扎著爬出來,站起身拚命喘氣,怒目圓睜,像頭野獸,然後無聲無息地轉身就跑。我沒有動,任由她跑了。
我走過去,在這個四仰八叉橫躺的高大男人身旁彎下腰,伸出一根指頭緊緊貼上他頸側探尋脈搏,耳朵也仔細聽著。然後我慢慢直起身子,再仔細聽了一會兒。沒有警笛聲,沒有車聲,沒有聲音!只有這房間裡的一片死寂。我把槍塞回腋下,把燈熄了,打開前門,沿著院子裡的步道走到外面的人行道上。街上毫無動靜,一輛大車停在消防栓旁的路肩上,就在古德溫家前面的道路盡頭。我穿過街道,走到那棟新房子前,把我的車從車庫裡開出來,關好車庫,啟程去普馬湖。
8.留下警長廷奇菲爾德
那棟木屋矗立在一個低洼處,屋前擋著一片松樹林。蓋得像座倉庫似的大車庫旁疊了一堆木柴,車庫門朝著清晨的陽光敞開,廷奇菲爾德的車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一條防滑小道通往前門,一縷煙從煙囪里往上冒。
廷奇菲爾德打開門,身上穿著老舊的灰色高領毛衣和卡其褲。剛刮過鬍子的臉光滑得像個嬰兒。
「是你啊,小子,快進來,」他平靜地說,「原來你也一早就上工啦,昨晚沒下山?」
我從他身邊經過,走進木屋,在一張罩著用鉤針編織的椅套的波士頓搖椅上坐下。我前後搖晃著,那把椅子發出讓人舒服的吱嘎聲。
「咖啡剛剛煮好,」廷奇菲爾德和藹地說,「艾瑪會替你加個盤子。你看起來好像累壞了,小子。」
「昨晚我下山了,」我說,「剛剛才開上山。昨天在湖裡的不是貝麗爾·海恩斯。」
斯廷奇菲爾德說:「見鬼了。」
「你好像不是很驚訝。」我說道。
「我不容易驚訝,尤其是在還沒吃早餐以前。」
「那是茱莉亞·梅爾頓,」我說,「她是被謀殺的,是霍華德·梅爾頓和貝麗爾·海恩斯一起下的手。他們讓她穿上貝麗爾的衣服,把她拖到六英尺深的水底,塞到那些木板底下,好讓她在水裡泡個夠,讓別人再也認不出來。那兩個女人都是金髮,身材差不多,長得也很像。比爾說她們倆幾乎可以當姐妹了。當然,不是孿生姐妹。」
「她們的確有點像,」廷奇菲爾德嚴肅地看著我說,然後提高嗓門叫道:「艾瑪!」
一位穿印花洋裝的粗壯女人打開裡面的門走出來,她在過去曾是腰的位置系了一條巨大的圍裙,一股咖啡和煎培根的香味奪門而出。
「艾瑪,這是從洛杉磯來的私人偵探達爾馬斯先生,替他加個盤子,我會把桌子從牆邊拉出來一點。他現在又累又餓。」
胖女人對我點頭微笑,在桌上擺好刀叉。
我們坐下吃培根、蛋、熱鬆餅,喝大杯的咖啡。廷奇菲爾德一個人吃四人份,他太太卻吃得跟鳥一樣少,還不停像只鳥似的起來坐下,端更多食物上桌。
等我們終於吃完後,廷奇菲爾德太太收拾好桌子,在廚房裡忙活。廷奇菲爾德切下一大塊菸草,小心翼翼地塞進嘴裡,我又回到那把波士頓搖椅上坐下。
「好了,」他說,「我現在可以聽故事了。發現那條金鍊子以後我一直很不安心,因為它被藏在離湖那麼近的地方。可是我這個人腦筋轉得很慢,是什麼事情讓你覺得梅爾頓謀殺了他老婆?」
「因為貝麗爾·海恩斯還活著,只不過把頭髮染紅了。」
我把我的故事一五一十告訴他,事無巨細,毫無隱瞞。他一直等我說完後才開口說話。
「你這次案子可真是辦得漂亮,當然,有幾次也算你走運,我們都得靠點運氣。不過,其實你根本不需要插手,是不是?」
「沒錯。不過梅爾頓雇我來,把我當傻子耍。我這個人有點固執。」
「你覺得梅爾頓當初為什麼要雇你?」
「他必須這麼做。這是他計劃的一部分,他需要有人正確辨認屍體。也許他希望時間更久一點,想等到屍體下葬,案子了結之後。不過他最後一定得做到這一點,否則就拿不到他老婆的錢。另外一個選擇是等過幾年,法院就會判定她合法死亡。當屍體得到辨認時,他必須證明自己曾經試圖尋找她。如果他老婆真像他說的有偷竊癖,那他就有很好的理由不報警,而找私人偵探。無論如何,他必須採取行動。更何況,他身邊還有來自古德溫的威脅。本來他可能計劃殺掉古德溫,讓我去頂罪,不過沒想到貝麗爾早了一步,否則他絕不會讓我去古德溫家。
「事後——我也是傻,居然來這裡之前沒把古德溫的死通知格蘭岱爾警察局——他可能覺得可以用錢收買我。其實那樁謀殺案本身很簡單,但是有一點他可能不知道,或是沒想到。她大概是真的愛上了他。她出身卑微,又有個酗酒的老公,這樣的女人的確容易為梅爾頓這種男人著迷。
「梅爾頓不可能想到屍體會在昨天就被發現,那純屬意外。但他會一直雇我辦案,旁敲側擊,直到我們發現屍體為止。他知道海恩斯一定會變成頭號嫌疑人,因為她留下的那張字條聽起來並不像遺書。梅爾頓心裡明白,自己的老婆和海恩斯在山上一定會搞在一起。
「他和貝麗爾一直在等待最好的時機,等到海恩斯跑到北岸喝個爛醉的那天晚上。貝麗爾一定在什麼地方打了個電話給他,這你應該查得出來。他要是拚命開車,可以在三個小時之內開到山上,那時茱莉亞大概還在喝酒。梅爾頓把她敲昏,幫她換上貝麗爾的衣服,把她送進湖裡。他人高馬大,一個人就可以搞定,不會有什麼困難。貝麗爾可能是負責替他把風,看守通往這片小木屋唯一的路,同時讓他有機會把那條金鍊子藏在海恩斯的木屋裡。然後他趕回城裡,貝麗爾則穿上茱莉亞的衣服,拿了茱莉亞的行李箱,開她的車到聖貝納迪諾的飯店。
「倒霉的是,她在飯店被古德溫撞見,還必須跟他講話。古德溫看到她身上的衣服,用的行李,還有聽到飯店的人稱呼她梅爾頓太太,一定察覺出事有蹊蹺。所以他一路跟蹤她進城,接下來的事你都知道了。依我看來,梅爾頓安排她留下這條線索,說明了兩點:第一,他打算等一段時間,等到屍體被指認,大家多半會認為那是貝麗爾·海恩斯,因為比爾說它是,而且還能順理成章地栽贓比爾。
「另一點是,等到指認出屍體其實是茱莉亞·梅爾頓以後,貝麗爾留下來的那條假線索就會讓人覺得其實是她和比爾一起下的手,目的是騙取自己的保險金。我覺得梅爾頓把那條金鍊藏在小木屋裡是個大錯誤,他其實應該把它丟進湖裡,找個什麼螺絲綁起來,以後再假裝無意把它釣上來。把東西藏在海恩斯的木屋裡,然後問我是否搜查過他的屋子,實在是有些草率。不過謀殺總會有破綻。」
廷奇菲爾德把菸草送到另一邊腮幫子裡,走到門口往外吐。他兩手背在身後,站在門口。
「他肯定會把所有罪過都推到貝麗爾頭上,」他回過頭來說,「不會讓她有機會說太多話。你有沒有想過這點?」
「當然有。等警方開始找她,報紙也開始大肆報道這件案子的時候,他就得做掉貝麗爾,製造自殺的假象。這樣或許行得通。」
「你真不應該讓那個女殺人犯逃走。還有其他幾件你不該做的事,不過這一件比較嚴重。」
「這到底是誰的案子?」我吼道,「是你的?還是格蘭岱爾警察局的?貝麗爾遲早會落網。她已經殺了兩個人,下次再出手一定會有閃失。這些兇手的結局都一樣。而且,還有很多證據有待發掘,這都是警方的工作,不是我的事。你不是想連任嗎?對手不是兩個年輕人嗎?我專程趕回來可不是來呼吸新鮮空氣的。」
他回頭有點狡猾地盯著我:「我早就知道,你心裡覺得廷奇菲爾德這個老頭子心腸軟,應該不會讓你坐牢。」然後他哈哈大笑,用力拍了一下大腿。「留下警長廷奇菲爾德!」他對著窗外遼闊的山巒大喊一聲。「你猜對了。通過這個案子,他們要是不選我,那真是傻子。咱們這就去辦公室,打電話叫聖貝納迪諾的檢察官上山吧。」他嘆了口氣:「那個梅爾頓就是聰明過了頭。」他說:「我喜歡頭腦簡單的人。」
「我也是,」我說,「所以我才會在這裡。」
警方在加州至俄勒岡的公路上逮捕了貝麗爾·海恩斯,她開著一輛租來的車,想逃到南邊的懷裡卡去。公路巡警攔下她做例行的過境水果臨檢,可是她並不知道,結果掏出另一把槍來。她還帶著茱莉亞·梅爾頓的行李,穿著她的衣服,帶著她的支票簿,其中九張支票上有根據茱莉亞親筆簽名描摹的簽名。古德溫兌現的那一張後來也被證明是偽造的。
廷奇菲爾德和郡檢察官替我到格蘭岱爾警察局說情,不過我還是被他們收拾了一通。從「紫羅蘭」麥基那裡,我得到一塊又大又多汁的桑葚蛋糕;從已過世的霍華德·梅爾頓那裡,我得到了他給我的那筆五十美元預付金剩下的零錢。廷奇菲爾德在選舉中大獲全勝,如願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