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殺手 · 山中無惡事
灰發男子笑得很討人喜歡。他說:「晚安。」一口白牙友善地閃著光。
萊西太太仍穿著猩紅色雙排扣外套和灰長褲,臉看起來蒼老了些,一副更加憂心忡忡的樣子。她看著地板說:「這位是林地俱樂部的弗蘭克·呂德斯先生。這是巴農先生和……」她突然住口,視線停在我的肩膀後面。「我沒聽清楚另一位先生的大名。」她說。
「埃文斯,」治安官連看都沒看我,「我是巴倫,不是巴農。」他朝呂德斯點點頭,我也朝呂德斯點點頭,呂德斯對我們倆露齒微笑。他塊頭很大,身材健美,看起來開朗樂觀。大塊頭弗蘭克,大家的朋友。
他說:「我跟弗雷德·萊西是老朋友,順道來打個招呼。他不在家,我在等一個朋友開車過來接我。」
「幸會,呂德斯先生,」治安官說,「我早聽說你把俱樂部買了下來,一直到現在才有機會見面。」
女人慢慢地坐在椅子邊上,我也跟著坐下。名叫亮亮的小狗跳到我膝頭上,舔了舔右耳朵,馬上又鑽到我的椅子下趴著。它趴在下面大聲喘氣,用那根長毛尾巴拍打著地板。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窗外的湖面上傳來輕微的引擎聲,治安官聽到了。他的頭微微揚起,但是臉上表情沒變。
他說:「埃文斯跑來跟我講了一個奇怪的故事,我想在這兒講一講應該沒關係,反正呂德斯先生是家裡的朋友。」
他盯著萊西太太,沒有講話。她抬起眼睛,但高度還不夠跟他對視。她咽了好幾下唾沫才點點頭,一隻手開始在椅子把手上來回摩挲。呂德斯微笑著。
「我希望萊西先生也能在場,」治安官說,「他應該很快就回來了吧?」
女人又點點頭。「我想是吧,」她的聲音很緊張,「下午他就出去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裡,通常他不會不打招呼就下山,不過以前也不是沒有過。沒準他有急事。」
「聽起來像是急事,」治安官說,「萊西先生好像寫了一封信給埃文斯先生,請他立刻趕來,埃文斯先生是洛杉磯的偵探。」
女人不安地挪動一下。「偵探?」她呼吸沉重地問道。
呂德斯爽快地說:「弗雷德無緣無故請偵探幹什麼?」
「因為那件鞋子裡藏錢的事。」治安官說。
呂德斯抬起眉毛,看了萊西太太一眼。萊西太太動動嘴唇,語速飛快地說:「可是我們已經把錢找回來了,巴農先生。那是弗雷德開的一個玩笑,他賭馬贏了一點錢,就把錢藏在我鞋裡,想給我一個驚喜。我把鞋子連錢一起送去給鞋匠修理,可是等我們去鞋匠鋪的時候錢還在鞋裡。」
「我姓巴倫,不是巴農,」治安官說,「所以說你的錢一分沒少,萊西太太。」
「當然!當然!本來我們想那是旅館,送鞋去的又是個女傭……哎,我也不知道我們那時怎麼想的,反正把錢藏在鞋裡很傻。不過錢都找回來了,分文不少。」
「而且是同樣的錢?」我問,突然理出一個我不喜歡的頭緒。
她沒有看我:「當然了,怎麼會不一樣呢?」
「埃文斯先生的說法卻不太一樣,」治安官平靜地合抱兩手放在肚皮上,「有些許差別,和你跟埃文斯先生說的。」
呂德斯的身體突然往前傾,但是臉上還是笑容可掬。我沒有動。女人做了一個茫然的手勢,手在椅把上不斷摩挲。「我……我對埃文斯先生講……講了什麼?」
治安官慢慢轉過頭來,嚴厲地瞪我一眼,再轉回去,一隻手在肚子上輕拍另一隻手。
「我聽埃文斯先生說,他稍早曾來拜訪過,你跟他講了錢被調包一事的經過,萊西太太。」
「調包?」她的聲音顯得出奇的空洞,「埃文斯先生告訴你他今晚來過了?我……我以前從來沒見過埃文斯先生。」
我根本懶得看她,呂德斯才是我的目標。我看著呂德斯,就像等待著硬幣從老虎機里掉出來那麼專心。呂德斯笑了幾聲,劃了一根火柴重新點燃嘴上的菸斗。
治安官閉上眼睛,臉上表情似乎有點悲哀。小狗從我椅子底下鑽出來,站在房間中央看著呂德斯,然後它走到角落裡,鑽進長椅椅套的流蘇中。一陣嗅聞聲傳出來,接著是一陣寂靜。
「嗯!真是的。」治安官自言自語,「處理這種案件我沒什麼經驗,我們可不像有些地方手腳這麼快,山上日子太平得很,幾乎沒有犯罪事件。」他做了個鬼臉。
然後他睜開眼睛,「鞋裡到底藏了多少錢,萊西太太?」
「五百美元。」她小聲回答。
「現在錢呢,萊西太太?」
「大概在弗雷德身上吧。」
「他不是要給你嗎,萊西太太?」
「本來是的,」她尖聲說,「他本來要給我的,可是我現在不需要,住這裡不需要花什麼錢。或許以後他會開張支票給我。」
「那這筆錢是可能塞進他的口袋裡呢,還是會放在這個屋裡,萊西太太?」
她搖搖頭:「可能在口袋裡吧。我不知道。你想搜查這間屋子嗎?」
治安官聳聳肩:「當然不想,我想不需要,萊西太太。就算我找到了也沒用,反正沒被調包嘛。」
呂德斯說:「你說調包是什麼意思,巴倫先生?」
「用假鈔調包。」治安官說。
呂德斯平靜地笑了笑:「那可真有意思,是吧?普馬角會出現假鈔?假鈔在這裡流通的機會不大吧?」
治安官憂傷地朝他點點頭:「實在沒道理,對不對?」
呂德斯說:「而你唯一的情報來源就是這位埃文斯先生。一個自稱是偵探的人?應該是私人偵探吧?」
「我也這麼認為。」治安官說。
呂德斯又往前傾一點:「除了埃文斯先生,還有誰能證明是弗雷德·萊西請他來的嗎?」
「他一定是聽到什麼風聲,才會來這裡吧?」治安官的語調裡帶著憂慮,「而且他知道萊西太太鞋裡藏錢的事。」
「我只不過是問個問題而已。」呂德斯柔聲說。
治安官突然轉身看我,我臉上的笑容已經僵硬了。旅館的事發生之後,我就再也沒找過萊西的信,我知道現在也不必找了。
「你帶著萊西寫給你的信嗎?」他嚴厲地問。
我把手伸進外套胸口內袋。巴倫的右手放下去又舉起來,舉起來時,已經握著那把柯爾特手槍。「你的手槍最好先給我。」他咬牙切齒地說,人跟著站起來。
我拉開外套,他在我面前彎下腰把我的自動手槍從槍套里抽走,氣沖沖地瞪了一會兒,然後把它插進自己左邊的屁股兜兒里,再坐下輕鬆地說:「現在找吧。」
呂德斯充滿興趣地望著我,萊西太太雙手緊握,不斷用力絞著,眼睛只顧盯著自己兩隻鞋中間的地板。
我把口袋裡的東西全掏出來:兩封信,一些空白的便條紙,一袋菸斗清潔紙,一條換洗手帕。兩封信都不是萊西的那封。我把這些玩意再放回口袋,掏出一根煙放進嘴裡,擦了一根火柴放在香菸前,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你們倆都贏了。」我說,笑了。
巴倫的臉慢慢漲紅,雙眼閃著光。他轉過頭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
呂德斯柔聲問:「為什麼不順便檢查一下他是否真是個偵探?」
巴倫根本不看他。「這種小事我不在意,」他說,「現在我調查的是一起謀殺案。」
他似乎並沒有看呂德斯,也不看萊西太太,他似乎在看天花板的角落。萊西太太打了一個寒戰,她的手突然握緊,指關節在燈光下顯得又亮又白。她慢慢張開嘴巴,目光往上移動,一聲乾乾的嗚咽卡在喉嚨里。
呂德斯把菸斗從嘴裡拿出來,小心地擺在身旁立式菸灰缸的邊上。他收住笑容,嘴形變得很冷酷,什麼話都沒說。
時間計算得無比完美。巴倫給他們足夠的時間來反應,卻不給他們任何時間做出調整。他馬上就用同樣無動於衷的語氣說:「一個叫韋伯的男人,是印第安酋長旅館的出納,在埃文斯的房裡被人用刀捅死。埃文斯當時也在房裡,不過事發前被打暈了。所以,他就是我們常常聽說、卻很少碰見的、所謂的現場目擊證人。」
「我並不是,」我說,「是他們把受害人扔在了我腳邊。」
女人的頭動了一下。她抬起頭,第一次正視我的眼睛。她的眼睛深處有絲奇異的光芒,很遙遠,充滿哀怨。
巴倫慢慢站起來。「我真搞不懂,」他說,「完全搞不懂。不過我想,逮捕這傢伙應該沒錯。」他轉向我:「先別跑太快,小子。我總會讓別人先跑四十碼。」
我沒開口。沒有任何人開口。
巴倫慢條斯理地說:「恐怕我得請你待在這裡等我回來,呂德斯先生。你的朋友若來接你,請你叫他先走。我很樂意待會兒順路送你到俱樂部。」
呂德斯點點頭。巴倫看了壁爐上的鐘一眼,十二點差一刻。「像我這樣落伍的人實在不適合熬夜。夫人,你覺得萊西先生會不會很快就回來?」
「我……但願如此。」她做了一個毫無意義的手勢,也可能代表著絕望。
巴倫挪動身子去開門,用下巴對我示意。我走到外面走廊上。那隻小狗從長椅下鑽出來開始嗚咽,巴倫低頭看它。
「這可真是只好狗,」他說,「聽說它有一半郊狼血統。另一半是什麼呢?」
「我們不知道。」萊西太太喃喃地說。
「聽起來有點像我手上的這件案子。」巴倫說完,跟著我來到走廊上。
9
我們一言不發地走回車上,安迪靠在角落裡,嘴裡叼著半根已經熄滅的香菸。
我們鑽進車裡。「往前開大約兩百碼,」巴倫說,「動靜大一點。」
安迪發動車子,讓引擎高速轉動,用力換擋。車子在月光下往上行駛,轉過彎,爬上一個披著月光、樹影婆娑的小山丘。
「開到山頂上就調頭,換空擋倒回去,但別靠太近,」巴倫說,「別讓屋裡的人看見,調頭前先把燈熄了。」
「好。」安迪說。
他在快到山頂的時候,繞過一棵樹調了個頭,熄了車燈,開始往山下開,然後把引擎熄了。山坡底有一大叢濃密的灌木,幾乎長得和硬木一樣高。車在此停下。安迪拉起手剎的動作非常慢,車輪幾乎沒有出聲。
巴倫往後靠上后座。「我們穿過小路,走到水邊,」他說,「不准發出任何聲音,也不准在月光下走。」
安迪說:「好。」
我們鑽出車子,小心翼翼地踩著泥地和鋪有松針的路面走,穿過圓木堆後的樹林,來到湖邊。巴倫在地上坐下,然後趴下,安迪和我照做。巴倫把臉湊到安迪面前。
「聽到什麼沒有?」
安迪說:「八個汽缸,不太潤滑。」
我側耳傾聽,似乎聽到了什麼,但並不能確定。巴倫在暗夜裡點點頭。「注意木屋裡的燈光。」他輕聲說。
我們監視著。大約過了五分鐘,木屋裡的燈光依舊亮著,接著傳來一聲極微弱的、仿佛是想像出來的關門聲和木階上的腳步聲。
「聰明,他們沒關燈。」巴倫貼著安迪的耳朵說。
我們又等了一分鐘,空轉的馬達突然爆發出轟鳴聲,突突地大聲響著。這陣噪音逐漸變成低低的吼聲,很快就開始變遠變小。一個黑影滑出灑滿月光的湖水,畫出一道漂亮的弧線,激起一串水珠,消失在視線之外。
巴倫掏出一團菸草咬了一口,很自在地嚼起來,然後朝離他腳四英尺的地方吐了口唾沫。隨後他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松針。安迪和我也站起來。
「我實在不應該嚼菸草,」他說,「感覺都不靈敏了,剛才在木屋裡我差點睡著。」他舉起拿在左手的柯爾特手槍,換了個手,插進屁股兜兒里。
「怎樣?」他看著安迪說。
「是泰德·魯尼的船,」安迪說,「有兩個閥門不靈活,消音管上還有條大裂縫。加速的時候聽得最清楚,就像剛才那樣。」安迪很少這麼多話,不過治安官喜歡。
「你確定嗎,安迪?很多船的閥門都不靈活。」
安迪說:「那你問我幹嗎?」聽上去有點兒生氣。
「好,安迪,別生氣。」
安迪哼了一聲。我們穿過小路,又鑽進車裡,安迪發動引擎往後倒,調了個頭說:「車燈?」
巴倫點點頭,安迪接著把燈打開。「去哪兒?」
「泰德·魯尼家,」巴倫平靜地說,「而且要快,得開十英里。」
「至少二十分鐘。」安迪氣呼呼地說,「得穿過整個區。」
車子開上柏油環湖公路,又經過黑漆漆的童子軍營地和其他幾個營地,然後往左轉上大路。一直等我們開過村鎮,上了通往斯皮克角的路,巴倫才開口。舞亭里的樂團還演奏得很起勁兒。
「我騙到你了嗎?」他問我。
「差不多。」
「我哪裡做錯了嗎?」
「你倒是幹得漂亮,」我說,「不過我想呂德斯大概沒上鉤。」
「那位女士沉不住氣,」巴倫說,「呂德斯倒很厲害,既鎮靜,又有眼光。不過我有些地方得手了,他犯了幾個錯。」
「我能想得出兩個,」我說,「一個是他根本不該出現在那裡,另一個是告訴我們有位朋友要來接他,以此向我們解釋他為何沒開車,但是他原本不需要解釋。車庫裡有輛車,你又不知道那是誰的。還有,不應該讓船的引擎一直開著。」
「那可沒錯,」前座的安迪插話道,「你要是試過發動引擎,你就知道了。」
巴倫說:「來拜訪人家,怎麼會把車停在別人的車庫裡呢?又沒有下雨。小船可能是別人的,可能有對情侶在裡面親熱。我倒不覺得他有什麼破綻,就是顯得太刻意、太想說服我了。」
他往車外吐了一口,那口唾沫像濕布一樣啪的一聲甩在了後面的擋泥板上。車子划過灑著月光的夜色,轉彎、上坡、下坡,經過濃密的松林和牛群休息的平地。
我說:「他知道我身上沒有萊西寫給我的那封信,因為是他親手搜我的身拿走了,就在我旅館的房間裡。把我打暈和殺死韋伯的人都是呂德斯。呂德斯知道萊西已經死了,雖然人不是他殺的。所以他才去挾持萊西太太,她以為丈夫還活著,就在呂德斯手上。」
「你把這個呂德斯說得像個大壞蛋,」巴倫平靜地說,「呂德斯為什麼要殺掉韋伯?」
「因為所有的麻煩都是韋伯惹出來的。這是個犯罪組織,目的是要散播一大批高仿假鈔。一次放出五百美元,每張都是新鈔,肯定會令人起疑,連像弗雷德·萊西這樣粗心的人都起疑了,這可不是在幫組織的忙。」
「你猜測得很有道理,小子。」車子一個急轉彎,治安官用力抓著把手,「可是你沒有左右鄰居盯著你。我得更小心些,這可是我的後院。我總覺得普馬角不像個消化假鈔的理想地點。」
「好吧。」我說。
「不過,如果呂德斯真是我要抓的人,可能不太好抓。鎮子外有三條路,而且林地俱樂部的東邊停了半打飛機。我們這裡的夏天一向這麼熱鬧。」
「你好像一點都不擔心。」我說。
「山裡的治安官不必擔心太多,」巴倫平靜地說,「沒人指望他有腦袋。尤其是像呂德斯先生這樣的人。」
那艘船由一根短繩繫著,躺在水裡左右擺動,和別的泊在水裡的船沒有兩樣。一張帆布防雨罩遮蓋了大部分船身,隨意打了幾個結。碼頭後有一條小路,蜿蜒穿過杜松林,與公路銜接。路的一邊有個營地,它的標誌是個白色迷你燈塔,其中一棟小木屋裡傳出樂聲,但營地里其他木屋都在沉睡。
我們把車停在公路路肩上,從那裡走過去。巴倫手裡拿了一個大手電筒,不時左照右照。等我們走到水邊,到了通往碼頭那條路的盡頭,他用手電筒照著路面,仔細研究。路面上有幾道新鮮的車轍。
「你認為呢?」他問我。
「看起來像輪胎印。」我說。
「你呢,安迪?」巴倫說,「這個人很可愛,可是什麼都不告訴我。」
安迪彎下腰去研究印記。「新輪胎,很大。」他邊說邊往碼頭上走。走了一段又彎下腰指了指。治安官用手電筒照向他指的地方。「嗯,在這裡轉的彎,」安迪說,「但又能怎樣呢?現在這裡到處都是新車。如果是十月份,就有點意思了。這裡的居民一次都只買一個便宜的輪胎。這幾個全是多功能、全天候適用的高級輪胎。」
「看看船吧。」治安官說。
「看什麼?」
「看看是不是剛用過。」巴倫說。
「去他的,」安迪說,「我們不都知道它才開過來嗎?」
「希望你的猜測是對的。」巴倫溫和地說。
安迪一聲不吭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朝地上啐了一口,開始往停車的地方走。大約走了十二英尺之後,他回過頭來說:「我不是在猜。」他轉過頭去繼續往前走,沒入樹林之中。
「他有點敏感,」巴倫說,「不過是個好人。」他走到泊船的地方,彎下身去用手摸摸船側前方防雨布的下面,然後慢慢走回來,點著頭,「安迪說的沒錯,他永遠都是對的。你認為這些痕跡是什麼樣的輪胎留下來的,埃文斯先生?你看出來什麼了嗎?」
「凱迪拉克V-12,」我說,「雙門跑車,紅色真皮座椅,後備廂里放了兩個手提箱,儀錶板上的鐘慢了十二分半。」
他站在原地思索這段話,然後點點大腦袋嘆息道:「我希望你能靠這個賺錢。」說完就轉身走了。
我們走回車上,安迪已經坐在方向盤後面,正在抽菸,兩眼穿過灰濛濛的擋風玻璃直視前方。
「魯尼現在住哪裡?」巴倫問。
「他一直住的地方。」安迪說。
「那不是在巴斯康路上嗎?」
「我也沒說不是。」安迪咆哮道。
「我們去一趟。」治安官鑽進車裡,我跟在他後面上車。
安迪把車調個頭,往回開了一英里,然後又開始轉彎。治安官突然叫道:「等等。」
他下了車,用手電筒照著路面,然後回到車上。「好像有線索。碼頭上的輪胎印不能證明什麼,可是同樣的輪胎印在這裡出現就有意思了,他們如果也開向巴斯康路,那就更有趣了。那邊廢棄的金礦營地肯定有貓膩。」
車開上岔路,慢慢爬坡。路邊有很多大石塊,山坡上更多,全在月光下閃著白色光芒。車子引擎咆哮著爬了半英里,然後安迪再次停下來。
「好了,木屋到了。」他說。巴倫下車,拿著手電筒往前走。木屋裡沒亮燈,他又轉回車旁。
「他們來過這裡,」他說,「送泰德回家,離開後轉上巴斯康路。你認為泰德·魯尼會幹壞事嗎,安迪?」
「除非他們付錢。」安迪說。
我鑽出車子,巴倫和我一起往木屋走。木屋很小,簡陋,用松木原木建造,有條木走廊,鐵絲固定住錫制煙囪,屋後的樹林邊上還有個歪歪斜斜的廁所。黑漆漆的。我們來到走廊上,巴倫用力敲門。沒有回應。他轉了轉門把,門上了鎖。我們走下去,繞到屋後,查看窗戶,但窗戶全都關著。巴倫試了後門,也鎖著。他用力捶了幾下,回音在樹林裡兜了一圈,一直繞到山坡上的大石塊之間。
「他跟他們走了,」巴倫說,「現在他們應該不敢丟下他一個人,或許只是來讓他拿點東西。」
我說:「我不這麼認為。他們需要的只是魯尼的船,那艘船今晚早些時候去斯皮克角接走了弗雷德。萊西的屍體,應該是被綁了重物,沉到湖底了。他們一直等到天黑才做這件事。魯尼人在船上,拿了錢,結果今晚他們又需要用船。或者他們認為不需要一直帶著魯尼。如果他們在巴斯康山谷里有個小窩,拿來存假鈔,一定不希望魯尼知道。」
「你又在猜測,小子,」治安官溫和地說,「而且我沒有搜查令。不過搜查一下他的房子應該也沒關係。你們等我一下。」
他朝廁所走去。我退後六英尺,往木屋門猛撞過去。門抖了一陣,上半部的木板呈對角線裂開。
治安官在我身後說了聲「嘿」,仿佛並不是很在乎。
我又退後六英尺,再撞一次。這次我隨門摔進了屋內,雙手和膝蓋著地,趴在一塊聞起來像魚湯的油布上。我爬起來,往上摸到一個圓柄門鎖,轉了一下。巴倫緊跟在我後面,嘴裡發出嘖嘖聲以表示嫌棄。
廚房裡面有張木桌子,髒兮兮的木架上面擺了幾個碗,爐灶還傳出微微熱氣。沒洗的鍋擱在上面散發著臭味。我穿過廚房往前面房間走,轉動另一個門鎖。房內一邊擺了張床,鋪著床單,上面有條油膩膩的被子。還有一張桌子,幾把木椅,一台固定在牆上的老收音機,一個菸灰缸,裡面擱著四根抽過的菸頭,地上有一堆八卦雜誌。
天花板很低,這樣房間的熱量就不易散失。角落裡有扇木板門可以通到閣樓,下方搭著一把木梯。木箱上有個打開的帆布箱子,上面有水漬,裡面塞了些衣服和破爛。
巴倫走過去查看那隻箱子:「看來魯尼準備搬家或出門旅行。那些人過來接他,他還沒打包完,可是他已經把西裝放進去了。像魯尼這樣的人,只有一套西裝,不下山的時候絕對不會穿。」
「現在他人走了,」我說,「可是他在家吃了晚餐,爐子還是溫熱的。」
治安官滿臉疑惑地看了那把木梯一眼。他走過去爬上木梯,用頭頂把木板推開,舉高手電筒在頭上四處照照,然後把木板拉上,爬下木梯。
「他把手提箱藏在上面,」他說,「上面還有箇舊皮箱。可以走了吧?」
「我沒看到附近有車,」我說,「他一定有車。」
「沒錯,一輛舊的普利茅斯。熄燈吧。」
他走回廚房,查看了一圈,然後我們把燈熄了,走出木屋。我把身後的門掩上,巴倫則在研究留在花崗岩路面上的車轍,一路跟到屋後一棵大橡木樹下。地上有幾處黑油漬,表示車子經常停在那兒。
走回來時他搖搖手電筒,朝廁所看了一眼說:「你去找安迪,我得再檢查一下他的屋子。」
我沒說話,望著他沿著小路走到廁所前,拉起門閂,把門打開。我看到他的手電筒照進去,燈光頓時從破爛的屋頂呈幾十道光束鑽出來。我沿著木屋走回停車的地方,治安官隔了一會兒才慢慢走回來,站在車邊又掏出菸草團咬了一口,開始嚼起來。
「魯尼在裡面,」他說,「頭部中兩槍。」他鑽進車裡:「死得透透的,根據現場情況判斷,我猜有人急著趕時間。」
10
小路陡升了一段,沿著乾枯的河床蜿蜒而上,河床里全是大石塊。開到超過湖面高度一千或一千五百英尺之後,路面開始變平坦。我們經過放牛的農舍,路上鋪的狹窄軌道讓車子顛簸起來。然後開始下坡,一片綿延起伏的牧場出現在眼前,幾頭牛在上面吃草,月光下佇立著一棟亮著燈的農莊。我們拐彎駛上一條比較寬闊的路,安迪把車停下,巴倫拿著他的大手電筒下了車,慢慢沿著路面尋找蹤跡。
「往左轉,」他直起腰說,「還好那輛車留下輪胎印之後,沒有別的車子經過這裡。」他鑽回車上。
「左轉不通向舊礦坑,」安迪說,「往左是到沃登家,然後就是水壩。」
巴倫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然後下車用手電筒照了照。他朝右手邊的三岔路口發出一聲驚嘆,然後回到車上,把手電筒啪的關掉。
「右邊也要走,」他說,「不過先往左。他們按原路折回了,不過在此之前肯定先去了西邊什麼地方,我們沿著他們的路線走。」
安迪說:「你確定他們是先往左走,而不是最後往左走?左邊可就下高速了。」
「沒錯,右邊的痕跡蓋在了左邊之上。」巴倫說。
我們往左開。山谷里零星分布的小圓丘上都覆蓋著硬灌木,有些已經枯死。這種灌木長到十八或二十英尺高就會死掉,樹幹上的樹皮會自動脫落,在月光下呈現灰白色。
我們開了大約一英里,一條窄路突然通向北邊。安迪停下車,巴倫又鑽出去用手電筒照,他晃晃大拇指,安迪轉個方向讓他上車。
「那些人太不小心了。」他說,「真是一點也不小心。不過,他們也想不到安迪光靠耳朵聽就能知道他們開的是哪艘船。」
小路鑽進一道山谷,兩旁樹叢很密,一路擦著車身。接著是急轉彎,然後車子盤上一道山脊。一棟小木屋出現在眼前,緊靠著山坡,四周都被樹木環繞著。
突然,從屋裡或者是非常靠近屋子的地方,傳出一聲長長的嚎叫,然後變成一陣短促的吠叫聲,但是吠叫突然又被喝止了。
巴倫才開口說:「熄……」安迪已經把車燈關了,停在路旁。「可能來不及了。」他不動聲色地說,「如果有人在放哨,一定看到我們了。」
巴倫下了車:「聽起來好像郊狼在叫,安迪。」
「嗯。」
「郊狼離住戶這麼近,不太可能吧,安迪?」
「不,」安迪說,「燈一熄,郊狼馬上就會到木屋附近翻垃圾。」
「也有可能是那隻小狗。」巴倫說。
「或是一隻母雞在下蛋。」我說,「我們還在等什麼?可以把我的槍還我了吧?我們是想逮人,還是想寫偵探小說?」
治安官從左屁股兜兒里掏出槍遞給我。「我不著急,」他說,「因為呂德斯不急。如果他想溜,早就溜了。他們急著做掉魯尼,因為魯尼知道他們的底細。可是現在魯尼什麼都不知道了,因為他死了,他的屋子上了鎖,車子也開走了。如果我們沒有撞爛他家後門,他可以待在廁所里一兩個星期都不會有人起疑。那些輪胎印好像很打眼,不過那是因為我們知道他們的出發地,他們沒有理由擔心我們會發現屍體。所以我們從哪兒開始呢?哦,我一點都不急。」
安迪彎身取出一把獵槍,打開左車門下了車。
「那隻小狗在裡面,」巴倫平靜地說,「表示萊西太太也在裡面,而且還有人看著她。我看我們最好去瞧瞧,安迪。」
「我希望你覺得害怕,」安迪說,「因為我怕。」
我們穿過樹林,離木屋大約二百碼。夜色非常安靜,連距離這麼遠我都聽得見開窗的聲音。我們走了大約五十英尺,安迪在最後,鎖了車,然後繞了個大圈抄到右邊。
快接近木屋時,屋裡毫無動靜,也沒有燈光。郊狼或小狗亮亮沒有再叫喚。
我們逼近木屋,距離不超過二十碼,巴倫和我的距離差不多。木屋造得很粗糙,有點像魯尼的家,不過大一些。後面有個敞開的車庫,但裡面是空的。木屋前有條用碎石鋪成的走道。
木屋裡突然傳出急促的掙扎聲,接著是一聲狗吠,馬上又被喝止。巴倫立刻平趴在地上,我也照做,但什麼事都沒發生。
巴倫慢慢起身,開始一步一步往前走,每走一步都停一下。我待在原地沒動。巴倫走到屋前的空地,踏上走廊階梯。他站在那兒,身形高大,柯爾特手槍握在身側。他的身影和月色極不協調,看起來像是完美的自殺姿勢。
什麼事都沒發生。巴倫走上最高一級階梯,轉身緊貼牆壁。他左邊有扇窗戶,門在他右邊。他換個手拿槍,伸手用槍柄用力敲門,接著立刻又換手握槍,貼回牆上。
小狗在屋裡嚎叫,一隻握著槍的手從敞開的窗戶底下伸出來,左右試探。
距離太遠,我不一定能射中,但我必須開槍。自動手槍的爆裂聲被獵槍的低吼淹沒。那隻手一癱,槍掉到走廊上。手又往外伸出來一些,手指抽搐了幾下,開始抓窗沿。接著又縮回窗內。小狗繼續嚎叫。巴倫就在門邊,正在頂門。安迪和我從不同方向拚命往木屋衝過去。
巴倫把門撞開,一束強光突然傾泄出來,看來屋內有人剛開了一盞燈。
巴倫進屋那一刻,我剛好衝上走廊,安迪就跟在我後面。我們相繼衝進客廳。
萊西太太站在房間中央的桌旁,桌上有盞油燈,狗抱在她懷裡。一個金髮的大塊頭男子歪坐在窗下,呼吸沉重,一隻手胡亂地想抓住那把已經掉到窗外的槍。
萊西太太放開雙臂,讓小狗跳下地,它立刻飛身一躍,用它的小鼻子撞了一下巴倫的肚皮,把他外套里的襯衫扯出來,然後再跳回地上,圍著他繞圈,搖著尾巴,表示它有多麼開心。
萊西太太整個人像被凍住一樣,臉上的表情比死亡還空洞。地上男人沉重的呼吸聲中夾雜著幾絲呻吟,他的眼睛迅速張開又閉上,嘴唇嚅動,吐出粉紅色的泡泡。
「這隻小狗真乖,萊西太太,」巴倫把襯衫塞回去,「不過這個時候帶狗不太方便吧。」
他看看地上的金髮男人,那人眼睛圓睜,但眼神沒有焦距。
「我沒對你說實話,」萊西太太語速很快地說,「我是不得已的。我先生的命就靠我了,呂德斯扣住了他,就藏在這附近,但不知道在哪裡,不過他說並不遠。他現在就去帶他過來,我什麼都不能做,治安官,我……我很抱歉。」
「我知道你沒說實話,萊西太太。」巴倫平靜地說。他低頭看了自己的柯爾特一眼,把它放回後兜兒里:「我知道原因。但是你先生已經死了,萊西太太。他已經死了一陣子了,埃文斯先生見到了他的屍體。我知道這很難接受,夫人,可是我最好現在就告訴你。」
她沒動,好像也沒呼吸。然後她緩慢地走到一把椅子旁坐下,把臉埋進兩隻手掌里。她坐在那兒一動也不動,不發一聲。小狗哀號了幾聲,鑽進她的椅子底下。
地上的男人試圖坐起身,動作很緩慢、身體不協調,眼神很空洞。巴倫走到他身邊彎下腰。
「你傷得很重嗎?」
那人用左手壓著自己的胸口,血從他的指縫間流下來。他慢慢舉起右手,直到右臂僵直,指著天花板的角落。他的嘴唇顫抖了一陣,僵住,然後含混地說:「希特勒萬歲!」
他向後倒下,再也沒動,喉嚨發出一陣咕嚕聲後,也沒了聲響。房內一片死寂,連那隻狗也不聲不響。
「這人一定是納粹,」治安官說,「你聽到他說啥沒?」
「嗯。」我說。
我轉身走到屋外,走下階梯,穿過樹林,走回車旁。我在腳踏板上坐下,點燃一根火柴,一邊抽菸一邊思考。
過了一會兒他們全都回來了。巴倫抱著小狗,安迪左手拿著獵槍,年輕的臉上寫滿震驚。
萊西太太上了車,巴倫把小狗遞給她。他看著我說:「在這裡抽菸犯法,小子,要離木屋五十英尺以上才行。」
我把香菸扔在灰色的泥地上,用力踩滅,然後鑽進前座,坐在安迪旁邊。
車子再度發動,我們駛回那條所謂的大路。很久都沒有一個人說話。然後,萊西太太用很低的聲音說:「呂德斯提到一個詞,聽起來像是斯洛特,是跟被你們打死的那個人說的,那個人叫寇特。他們都說德語。我懂一點德文,可是他們說得太快,斯洛特聽起來不像德語,這對你們有幫助嗎?」
「那是附近一個舊礦坑的名字,」巴倫說,「斯洛特礦坑。你知道地方吧,安迪?」
「嗯。那個人是被你打死的,對吧?」
「大概吧。」
「我從來沒有殺過人。」安迪說。
「也許是我,」我說,「我對他開了槍。」
「不,」安迪說,「你的位置不夠高,不可能射中他胸膛。我夠高。」
巴倫說:「帶你去那棟木屋的有幾個人,萊西太太?這種時候問你問題實在不合適,不過我必須要問問。」
那個毫無生氣的聲音說:「兩個。呂德斯,還有被你們殺掉的那個人,他開的船。」
「他們在途中有沒有停下來過,比如說湖的這邊?」
「有,他們在湖旁的一個小木屋停下,呂德斯開車,那個叫寇特的男人下車,我們繼續往前開。開了一會兒,呂德斯把車停下,寇特開了一輛舊車跟上來。他把那輛車開進幾棵柳樹後面的山溝里,然後跟我們回來。」
「這樣就夠了。」巴倫說,「只要抓到呂德斯,我們的工作就完成了,只不過我還搞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什麼都沒說。我們駛到那個三岔路口,開上回湖濱的那條路,行駛了四英里左右。
「最好在這兒停一下。剩下的路我們走過去,你留下。」
「不,我不想留在這裡。」安迪說。
「你留下,」巴倫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堅決,「這裡有一位女士需要你照顧,今晚你已經殺過人了,我只要你別讓這隻小狗發出任何聲音。」
車子停下來。巴倫和我下了車,小狗嗚嗚叫了一聲就安靜下來。我們離開路面,開始穿越一片長著松樹、灌木和硬木的平野。我們不發一言地走著,鞋底發出的聲響在三十英尺之外,除了印第安人,沒人能聽見。
11
幾分鐘後,我們走出樹叢,前面是一片開闊的平地。夜幕中懸掛著一片蜘蛛網狀的東西,下面堆了幾堆廢土,一套洗礦箱,一個疊著一個,仿佛一個迷你冷卻塔,一根不見盡頭的皮帶從人工渠通向那裡。巴倫把嘴湊到我耳朵邊上。
「很多年沒人用了,」他說,「已經沒有價值了。兩個大男人辛苦工作一整天,可能才淘出一分錢這麼重的金子。六十年前好多人累死在淘金熱里。前面那個冷卻機房厚得可以防子彈。我沒看見車子,可能停在後面,或是藏起來了。應該是藏起來了。你準備好了嗎?」
我點點頭。我們穿過那片空曠地,月光亮如白晝,我有點興奮,就像上了膛的槍一樣。巴倫似乎很自在,把柯爾特手槍貼在身側,大拇指扣在保險上。
冷藏車一側突然亮起燈,我們猛地趴下。那道燈光從一扇半掩的門裡射出來,地上是一塊黃色的木板和一支黃色的箭頭。月光下有人走動,然後是水潑到地上的聲音。我們等了一會兒,才爬起來繼續往前走。
假裝成印第安人並沒有用。他們可能走出那扇門,也可能待在裡面,如果出來的話,肯定會看見我們,不論是走,是爬,還是躺著。這片空地上什麼也沒有,月光又那麼亮,一切一覽無遺。我們的鞋底有些磨損,腳下的土很硬,這裡經常有人走動,土被踩得很實。我們走到一個沙堆旁停下來,我聽著自己的呼吸聲。我並沒有氣喘吁吁,巴倫也沒有,可我卻對自己的呼吸聲感興趣極了。我一向覺得它理所當然,此刻卻十分珍惜。我希望還能聽很久,但心裡也沒底。
我並不害怕。我個子高大,手裡又有槍。不過,木屋裡的那個金髮男人不也是個手裡有槍的大塊頭嗎?而且他還有一堵牆可以藏身,但我並不害怕,只是想到很多小事情。我想到巴倫的呼吸聲似乎太大了點,又想到我如果開口提醒他,說話聲豈不是比他的呼吸聲更大?我就是這樣,老是想些小事兒。
那扇門又打開了。這一次裡面沒亮燈,一個身材矮小的男人拎著一個似乎很重的手提箱走出來。他提著箱子沿著車邊走,嘴裡咕噥著。巴倫緊緊抓著我的手臂,輕輕地沖我發出噓聲。
拎手提箱的小個子走到車尾,轉過彎去。我想到雖然這個沙堆不高,也許還能掩護我們。而且如果小個子沒想到會有客人來,沒準也不會注意到我們。我們等他回來,但等了很久也沒見其蹤影。
一個清晰的聲音在我們身後說:「我手裡有一把機槍,巴倫先生,請舉起雙手。只要你有任何其他的動作,我就開槍。」
我很快就舉起雙手,巴倫稍微遲疑了一下,接著也舉了手。我們慢慢轉身,弗蘭克·呂德斯離我們約四英尺遠,一把機槍舉在腰間。那把槍的槍口大得像洛杉磯第二大道的隧道口。
呂德斯平靜地說:「我還是喜歡你們面朝另一邊。等查理從車子那兒回來,就會進去開燈,然後我們再一起進去。」
我們只好面向那輛又長又矮的汽車,呂德斯吹了一聲很響的口哨。小個子從車尾角落裡出來,停了一下,朝門的方向走。呂德斯大叫:「開燈,查理,我們有客人了。」
小個子安靜地走進冷藏車。我聽到劃火柴的聲音,裡面亮了。
「現在,二位裡面請。」呂德斯說,「別忘了死神緊跟在你們後面,好自為之。」
我們往裡走去。
12
「去拿他們的槍,再搜搜看還有沒有別的武器,查理。」
我們背靠牆站著,旁邊是一張長長的木桌,木桌兩邊各擺了一張長凳,桌上的盤裡擺了一瓶威士忌和兩個杯子,一盞防風燈,和一盞農舍常用的老式厚玻璃油燈。兩盞燈都燃著,一隻小碟里堆滿火柴,另一隻里滿是菸灰和菸頭。桌子對面的屋角里有個小暖爐和兩張行軍床,一張亂糟糟的,另一張被子疊得很整齊。
小個子日本人湊過來,眼鏡片閃著光。
「有槍,」他說道,「不太好。」
他卸下我們的槍,順著桌面推給呂德斯,接著用小手靈活地搜身。巴倫滿面通紅,可是沒吭一聲。查理說:「沒別的槍,我很滿意,兩位先生。我覺得今晚夜色不錯,你們是在月光下野餐嗎?」
巴倫怒哼一聲。呂德斯說:「請坐,兩位先生,告訴我,我能為二位做些什麼。」
我們坐下,呂德斯跟著在對桌坐下。兩把槍都擺在他面前,他把機槍也架在桌上,左手穩穩地握著槍身,眼神沉著而凌厲,臉色不再招人喜歡,不過還是一副聰明的樣子。
巴倫說:「我得嚼點菸草,保持清醒。」他掏出菸草團,咬下一口,放回身上,然後靜靜嚼了一會兒,一口吐在地板上。
「把你的地板弄髒了,」他說,「希望你別介意。」
日本人坐在那張整潔的床上,兩腳夠不到地板。「我不喜歡,」他不滿地說,「臭死了。」
巴倫根本不看他,只是平靜地說:「你打算殺了我們,溜之大吉,呂德斯先生?」
呂德斯聳聳肩,放下機槍,往牆邊靠去。
巴倫說:「你留下了太多痕跡,只除了一樣你想不明白,那就是我們怎麼知道從哪兒開始跟蹤。你沒料到,所以才這麼大意。可是我們到的時候,你又在等我們,我搞不懂這一點。」
呂德斯說:「因為我們德國人都是宿命論者。當事情進行得太順利時,比如今天晚上——除了韋伯那個笨蛋——我們就開始起疑心。我對自己說:如果沒有留下蛛絲馬跡,他們絕不可能在短時間內跟蹤我到湖這邊來。他們沒船,我也沒被任何一艘船跟蹤,他們一定找不到我,絕對不可能。然後我又對自己說:『就因為一切跡象都顯示他們不可能找到我,所以他們肯定會找到我,所以我得守株待兔。』」
「然後叫查理把一箱箱鈔票搬到另一輛車上。」我說。
「什麼鈔票?」呂德斯似乎沒在看我們倆,他似乎在往自己心裡看。
我說:「那些你用飛機從墨西哥運來,一張張簇新的十美元鈔票。」
呂德斯那時才看我一眼,然後冷漠地說:「我親愛的朋友,你不是認真的吧?」
「哈!世上最簡單不過的道理。邊防巡邏隊現在沒有飛機,不久前雖然有幾架巡防機,可是什麼也沒逮到,所以就被撤掉了。一架飛機從墨西哥境內飛過邊境,降落在林地俱樂部,那是呂德斯先生的飛機。呂德斯先生是俱樂部的股東,又住在這裡,誰會懷疑?但是呂德斯先生並不想把五十萬假鈔藏在自己的木屋裡,所以他在這裡找了一個舊礦坑,把鈔票藏在冷藏車裡。冷藏車既固若金湯,又一點都不起眼。」
「你讓我很感興趣,」呂德斯平靜地說,「請繼續。」
我說:「這批鈔票幾乎可以以假亂真,我們已經做出一個報告,只有犯罪組織才能弄到墨水、紙張和模子。而且這個組織不是普通的詐騙團伙,而是政府組織——納粹政府。」
日本人跳下床,嘴裡嘖嘖作響。呂德斯面不改色地說:「我還是很感興趣。」他簡潔地說。
「我可不覺得,」巴倫說,「我覺得你越講越離譜了。」
我繼續說:「幾年前,俄羅斯人也耍過同樣的把戲,在這裡灑下一大批假鈔,籌錢搞間諜活動,同時還希望搞垮我們的金融機構。納粹沒那麼傻,他們只想拿美金去中南美洲活動,但是要用舊鈔票,不能用價值十萬美元的新鈔到銀行去開戶。治安官一定不明白,為什麼你們會選上這種小地方,每個居民都很窮的度假山村。」
「可是像你這樣的天才,卻不覺得奇怪,對不對?」呂德斯冷笑道。
「其實我也不覺得奇怪,」巴倫說,「我只是不喜歡在我的地盤死那麼多人。我很不習慣。」
我說:「你選這個地方,是因為把錢送進來非常容易。美國境內這樣理想的地點有上百個,這是其中之一——既沒有什麼警力,夏天裡又有成千上萬的陌生人出入,飛機進來也不會遭到檢查。不過這不是唯一的理由,最主要是因為這裡流通大批鈔票很容易,只要幸運之神眷顧你。可惜你並不幸運。你的手下韋伯幹了件蠢事,讓你從此一路倒霉。你想知道為什麼在這裡,只要你有足夠的人手,就很容易讓假鈔流通嗎?」
「願聞其詳。」呂德斯拍拍機槍的槍身。
「因為每年夏天這幾個月,這裡人口激增,假期和周末甚至多達兩萬到五萬人,這意味著很多錢從外面進來,很多生意成交。可是這裡沒有銀行,結果就是由旅館、酒吧和商家準備現金來兌換支票,所以旅遊旺季他們的儲蓄幾乎全是支票,現鈔都在市面流通,直到這一季結束為止。」
「我覺得你的理論非常有意思,」呂德斯說,「不過要是由我來主持這個計劃,我一定不會在這裡放出太多錢,大概放一點就收手。我會先試探市場,看看反應如何。還有一個理由你沒想到,因為這裡貨幣流通很迅速,萬一被發現是假鈔,也很難查出來源。」
「沒錯,這樣做的確比較聰明,」我說,「你很坦誠,不錯。」
「對你而言,」呂德斯說,「我坦誠與否,都無關緊要。」
巴倫的身子往前傾:「聽著,呂德斯,殺了我們對你一點好處都沒有。你仔細想想,我們之間並沒有過節。韋伯可能是你殺的,可是在這種地方,要證明這一點還很難。就算你販假鈔,被人逮到了,也不會被判死刑。現在我皮帶上正好有兩副手銬,我建議你跟你的日本朋友戴上它跟我走。」
日本人查理說:「哈!這人真搞笑。一定是個笨蛋。」
呂德斯輕輕笑道:「你把東西都放上車了,查理?」
「還剩最後一箱。」查理說。
「最好現在就去放,然後發動引擎,查理。」
「聽著,這樣沒用,呂德斯。」巴倫趕緊說,「我還有個帶獵槍的手下守在樹林裡,今晚月色這麼亮,你雖然有厲害武器,但要和獵槍較勁,勝算比我和埃文斯想制住你高不了多少。除非你帶我們一起走,否則你絕不可能活著出去。他看著我們走進來,他只會等二十分鐘,然後就會找人來把你炸出去,那是我的命令。」
呂德斯平靜地說:「這份工作很困難,連我們德國人都覺得困難。我很累,我犯了一個錯,用了一個笨蛋,幹了一件蠢事,他為此殺了一個人,因為那個人知道他幹了什麼事。不過這也是我的錯,不可原諒的錯。我的生命已經不重要了。把手提箱拿到車上去,查理。」
查理很快走到他身邊。「我不喜歡。」他尖聲說,「手提箱這麼重,外面有人拿獵槍。送死嗎?」
呂德斯慢慢露出一個微笑:「瞎扯,查理。如果他們留了人在外邊,早就進來了。所以我才讓他們講這麼多話,就是想確定是不是就他們兩個。沒錯,查理,就他們兩個。」
查理不爽地說道:「好吧,但我還是不喜歡。」
他走到角落,拎起立在那兒的一個手提箱,那箱子重得他幾乎拎不動。他慢慢走到門邊,把箱子放下,嘆了一口氣,把門拉開一條小縫,看看外面。「沒看到人,」他說,「可能真的在撒謊。」
呂德斯若有所思地說:「我應該把那個女人和狗也殺了。我太心軟了。寇特怎麼樣了?」
「不知道。」我說,「他在哪裡?」
呂德斯瞪我一眼:「站起來,兩個人都站起來。」
我站起來,後背發涼。巴倫也站起來,臉色鐵灰,兩鬢的白髮被虛汗弄得閃閃發光。他臉上全是汗,可是下巴還在那兒嚼啊嚼的。
他小聲說:「這件差事你賺了多少錢,小子?」
我低聲說:「一百美元。已經被我花掉了一些。」
巴倫用同樣低的聲音說:「我結婚四十年,他們每月付我八十美元,連房子加木柴,不夠花。去他的,我也該掙一百美元。」他苦笑一下,吐了一口菸草汁,然後看著呂德斯。「該死的納粹雜種。」他說。
呂德斯緩緩拿起機槍,嘴唇往後咧,露出牙齒,發出嘶嘶聲。然後他又慢慢把機槍放下,把手伸進外套里。他掏出一把魯格自動手槍,用拇指把保險扳開。他把槍移到左手上,站在那兒靜靜地看著我們。所有表情逐漸從他臉上退去,面如死灰。他舉起手槍,同時右手臂很快僵直地抬高到肩膀的高度。
「希特勒萬歲!」他尖聲喊。
他很快把槍口放進自己嘴裡,扣動扳機。
13
日本人尖叫一聲,奪門而出。巴倫和我朝桌上撲過去,搶到自己的手槍。血滴到我手背上,呂德斯靠著牆慢慢往下滑。
巴倫已經奔出門外。我趕到他身後,看見日本人正拚命往山下的一堆樹叢方向跑。
巴倫站穩腳跟,把他的柯爾特手槍舉起來,又放下去。
「他還不夠遠,」他說,「我永遠都讓別人先跑四十碼。」
他再度舉起柯爾特手槍,身子稍稍一偏,手槍蓄勢待發,巴倫微微低頭,手臂、肩膀和右眼成一直線。
他保持不動,等了很久,然後手槍怒吼一聲,槍聲重重往回一震,一縷輕煙在月光下升起又消失。
日本人繼續往前跑。巴倫把槍放下,看著他撲進那堆樹叢里。
「媽的,」他說,「沒打中。」他迅速看我一眼,立刻又看往別處,「可是他跑不遠,附近沒別的掩體,那雙短腿連松果都跳不過去。」
「他有槍,」我說,「放在左邊腋下。」
巴倫搖搖頭:「不,我注意到槍套是空的,大概被呂德斯拿走了,我覺得呂德斯原本想在他離開前把他幹掉。」
車燈在遠方出現,一輛汽車絕塵而來。
「呂德斯為什麼突然心軟了?」
「我想他大概自尊心受傷了吧,」巴倫若有所思地說,「這麼一位大組織首腦,居然栽在我們兩個小人物手裡。」
我們繞到冷藏車後面,一輛全新的跑車停在那兒。巴倫大步走過去把車門打開。路上那輛車已經快開過來了,它轉個彎,兩道遠光燈照在跑車上。巴倫往車裡瞪了幾秒鐘,然後氣鼓鼓地摔上車門,往地下吐了一口。
「凱迪拉克V-12,」他說,「紅色真皮座椅,後備廂里有幾個手提箱。」他又探頭進去,打開手電筒:「現在幾點?」
「差十二分鐘兩點。」我說。
「這個鐘可沒慢十二分半,」巴倫很生氣地說,「這點你說錯了。」他轉過身來面對我,把頭頂的帽子往後推。「見鬼,你看到它停在印第安酋長旅館前對吧?」
「沒錯。」
「我以為你真是個聰明人呢。」
「沒錯。」我說。
「小子,下次我要挨槍子兒的時候,你能不能過來陪我?」
車子開到離我們幾碼的地方停下,小狗開始吠叫。安迪伸出頭來叫道:「有沒有人受傷?」
巴倫和我走到車旁。車門打開,一隻銀色的小狗跳出來奔向巴倫。它在大概四英尺之外飛身一躍,躍到半空中,兩隻前爪往巴倫的肚皮上一按,立刻跳回地上,開始繞著他打轉。
巴倫說:「呂德斯在裡面自殺了,下面那堆樹叢里有個日本小子,我們得把他逼出來,這裡還有三四箱假鈔得處理。」
他轉過頭,凝望遠方。結實厚重的身影宛如磐石。「這樣美好的夜晚,」他說,「卻充滿了死亡氣息。」
注釋
[1] 此處偵探更名為約翰·埃文斯(John Evans)。
[2] 原文為德語。